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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雅集


    近来大家都是一副很忙的样子。


    郑伯和郑成文在外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鲜少回来,就算回,那个点众人都睡了, 等到众人醒来后他二人又都睡下了,完全和大家错开了可以会面的时间。


    因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做的缘故,白栖枝身边有春花就足够,秋月和冬雪闲着无事可做,自动调去灶房给芍药打下手。


    芍药原本应该寸步不离地服侍沈忘尘, 但由于白栖枝在与贺行轩探讨某些事——其实更该说是被其骚扰,毕竟她并非自愿接触那些书——之后渐通人事, 在男女大防上又有了新的观点, 主动提出再找一个贴身小厮来照顾沈忘尘。


    沈忘尘一开始也有些不理解,但看着白栖枝用半死不活的眼神问他:“果真吗?可芍药姐也是个姑娘家啊……”


    暗卫没有性别,这是每个主子所认定的事。


    但白栖枝觉得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啊,虽然有些事上的确不分男女,但……芍药姐是个姑娘家啊……你让人家看, 怎么说也是有点不太好吧?


    谁知道沈忘尘竟率先难为情起来, 烧得白玉似得耳根都红了。


    好吧,似乎让陌生人看也不太好。


    就这样,白栖枝闲在府里将府中丫鬟、仆从、婆子、护卫全都跟摇骰子似得摇一遍后,才逐渐老实起来。


    也因是在府中,她将听风听雨都调出去做事。


    毕竟她在府里也没什么危险, 准确来说,是除却被下毒那次外都没什么危险,叫她们两个一直陪在她身边实在是有点太暴殄天物了。


    就因为这事儿,沈忘尘难得跟她打趣了一句, 问她是不是不信任她们。


    白栖枝很费解。


    沈忘尘说,倘若她真信任听风听雨,就应该像他带着芍药一样,将她们拴在身边寸步不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叫她们出去做事。


    毕竟对于暗卫来说,主子即是世界,离了主子,她们什么都不是。


    白栖枝一想也是。


    但!


    “那你在淮安的时候经常派芍药姐看着我算怎么回事?怎么我也被你拴在裤腰带上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和贺行轩那个舌灿莲花的人待久了,白栖枝的用词明显粗俗了起来。


    原本在淮安设粥棚赈灾那次后,沈忘尘扳她的行为举止就已经够费力了,并且时至今日他还没有完全扳过来,只是叫白栖枝出门在外不要劈开腿单手倚在凳子扶手上,不要一坐下就下意识地跷二郎腿,不要……总之就是很多不要。


    好端端的姑娘家染上了一股男人味,如今说话也在往那个方向靠拢。


    沈忘尘顿时感觉自己的头好痛,比以往帮林听澜拉拢客人、收买人心还头痛,比看管林府对付林家人还头痛,比帮白栖枝调查矜州那条商路还头痛。


    更不要说,几日后她还要独自参加府尹戴崇善的雅集。


    沈忘尘对这位府尹倒是颇有研究。


    府尹戴崇善,官任二品,论关系,乃是前朝王贵妃的亲生弟弟。此人极其喜爱附庸风雅,在京中素有“雅士”之名,府中常年举办诗会、琴会、书画鉴赏,其府邸内可以称得上是一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他年轻时也曾参加过这位府尹的雅集,深谙这其中的盘根错节。前朝王贵妃虽已为先帝殉葬,但其家族余荫犹在,尤其在文官清流与部分旧勋贵中,仍有不小的影响力。戴崇善能稳坐京兆府尹这个要害位置多年,历经两朝而不倒,靠的绝非仅仅是所谓的“附庸风雅”。


    可惜,此次请柬虽至白府,却也只送与白栖枝一人,并且不可携带任何亲族伙伴,不然有他陪同,也好能叫白栖枝安全些。


    眼见白栖枝来朝他问询关于戴崇善的事,沈忘尘也只能沉吟道:“此人看似醉心风月,不问政事,实则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据探子来报,他与孔相门下几位官员私交甚笃,常有诗文唱和;与萧侯府也有走动,虽不频繁,但年节礼数从未短缺;甚至与宫里那几个不起眼、但耳朵特别灵的小太监,也维系着若有似无的联系。周旋于各派之间,守中持衡,不偏不倚。虽不入局中,然亦未离局外。”


    白栖枝此刻正捏着一块糕点,小口咬着,闻言想了想,问:“墙头草?”


    沈忘尘摇头:“比墙头草怕是要精明上许多。”他徐徐道,“他这人,是真正的‘和光同尘’、‘明哲保身’,不主动招惹是非,却也不会把送到眼前的机缘拒之门外。所谓雅集,看上去是风雅地,实则长平也好,京城也罢,有头有脸的人物、各家的消息、台面下不方便谈的东西,最后都可能在那里汇上一汇。”


    说完,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白栖枝,眼中带着罕见的凝重:“此番他邀你赴会,且言明只请你一人,绝非寻常。你如今身份敏感,白府、林家的干系,加上你近期某些行迹,恐怕已落在他眼中。此番前去,说是雅集,实则是试探。你……”


    “总不能是鸿门宴。”白栖枝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碎屑,脸上那点惫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明艳又肆意的笑容,“再说了,他试探我不过就像探探我的底,想知道我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手里捏着哪些与他有干系的事,或者干脆就是替某些人将我‘请’出长平。如今我虽无名,却也是白府遗孤,时局紧张,他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我吧?”她轻快地笑了笑,问,“难道他也没有九族吗?”


    沈忘尘见她如此,也知自己劝不得什么,只是还忍不住絮絮嘱咐她道:“此人行事,向来云遮雾绕。你需万分小心,席间言语,滴水不漏。他若谈风月,你便只论风月;他若问家常,你便只答家常;但凡涉及朝局、商事、乃至任何有关时局之事,你只管一概装傻充愣、巧妙绕开。切记,莫要轻易显露你在查什么,更莫要露出锋芒。”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让芍药暗中随行,在府外接应。听风听雨虽办事稳妥,却还是少了些阅历,况且你人在府内,她们无法贴身,出了什么事或也躲闪不及,不如芍药妥当,一切还需你随机应变。”


    白栖枝忽地就笑了:“你看你看,你方才还说暗卫要寸步不离地守在主子身边,如今不也要调芍药到我身旁?你这自相矛盾啊!不过”她顿了顿,将话题扯开,“我发现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有些事能当面说就当面说,不能当面说就捎人带话,不像以前似的闷在心里偷偷记仇。霍郎中还是厉害,神医!妙手回春!!”


    沈忘尘沉默了。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白栖枝看错了,她竟发现沈忘尘看她的眼神里竟还带了些幽怨。


    沈忘尘的确是幽怨的,只是不只是因为孩子长大翅膀硬了不听他管教。


    近来他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仿佛像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一般,老是心悸。


    他担心白栖枝此一去,会有大事等着他,所以他才如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般在这里与她絮絮叨叨。可显然,小姑娘不仅没听进去半个字,甚至还在嘲笑他话多得都不像他了。


    早知道就不管她了……


    还是要管的。


    “好啦,放心,”眼见沈忘尘幽怨地看着自己,白栖枝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凭空而出的混不吝,却又透着一丝锐气。


    她说:“知道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不过就是去喝喝茶、听听曲、看看画,再跟一群老头子打打机锋嘛。放心,论装傻,我是要称第二,这世上还无人能称第一呢!”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寻出游。


    “正好,我也想去瞧瞧,这位戴大人府上的茶点,比起我们拾味仙的,到底如何。”


    *


    白栖枝紧张得快吐了!


    她这人,嘴硬要是称第二,世上还真无人敢称第一。


    能让沈忘尘都如此紧张的人,恐怕无论是表面上还是私底下都不好对付,倘若真被那戴崇善打探出点异常,那她就是真的完蛋了!


    白栖枝就这样吃不香睡不好地熬到了雅集那天。


    戴府的花厅布置得清雅别致,熏着淡淡的苏合香。四壁悬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多宝阁上陈列着官窑瓷器与奇石古玩。


    到场的宾客倒是出乎意料的多,却也皆是长平有头有脸的文士雅士或致仕官员,彼此寒暄,言谈间引经据典,气氛闲适风雅。


    白栖枝穿着身藕荷色素面杭绸褙子,月白挑线裙子,发髻只簪了支简单的白玉簪,打扮得十分低调。


    按理说,她这样的身份本是没资格参加此等雅集的。


    但谁叫她是白纪风之女?


    白纪风这个名字,不说是有头有脸,也算是广为人知!尤其是当年曲宴上一副龙凤呈祥图,技惊四座、叫人不敢点睛。为此,白纪风还被先帝赐了个“画林翘楚”的头衔,可谓是无人不艳羡。


    这样出众的才子,所生儿女必定也是世间极为出类拔萃之人。


    以至于哪怕白栖枝如今为商贾之妇,那些“文人雅士”也想要一睹风采。


    白栖枝随引路侍女踏入花厅时,原本还在谈笑的众人略为一滞,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视线里满是审视与好奇。


    还是主位上的戴崇善率先起身。


    他年约五旬,面白微须,穿着靛蓝直裰,外罩一件沉香色暗纹鹤氅,气质儒雅温润,笑容可掬,丝毫看不出官场老吏的锋棱。


    “夫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戴崇善拱手为礼,态度谦和,“早闻夫人乃是白翰林掌珠,今日一见,果然清韵不俗。”


    他这样,反倒叫白栖枝莫名地,有点不适。


    白栖枝立即敛衽还礼,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甚至带点明显的微笑,端得一副柔弱姿态,惶惶恐恐、忐忐忑忑:“戴大人过誉了。小女粗陋,能得大人相邀,实是荣幸。”


    “哈哈,夫人实在是过谦了。”戴崇善笑着引她入座,位置正在他左下首,颇为显眼,“令尊白纪风先生,书画双绝,尤擅山水人物,笔意超逸,当年在京中翰林院,可是风头无两啊!想必夫人自幼耳濡目染,定然家学渊源,深得真传吧?”


    他语气随和,仿佛只是闲谈家常,提及故人。


    来了!


    第322章 贩私


    白栖枝就猜他定会谈及此事。


    果然“白纪风”三个字一出, 周围人的眼神就如锋利的刀子般向她刺来。


    白栖枝没敢去看那些人的神情,但她能感受到有人光是看着她,就恨不得用眼神将她凌迟处死。


    她心头一凛, 面上却露出些许赧然与追忆,微微垂眸:“大人谬赞。先父确是好书画,只是小女子年幼顽劣,未能静心承学,只略识得些皮毛, 勉强能分辨好坏罢了。父亲在时,常叹我不成器, 辜负了他的期望。


    戴崇善呵呵一笑, 抚须道:“夫人过谦了。家风浸润,岂是寻常可比?今日恰巧,老夫新得了一幅前朝汪博涛的《东煌落霞图》摹本,虽非真迹,然摹者功力不俗,笔法精妙。在座诸位方才正在品评, 夫人既来, 不妨也一同鉴赏一二,说说看法?”


    他抬手示意,便有仆役小心地展开一幅长卷。


    厅中众人目光再次聚焦于白栖枝。


    这是明晃晃的考校!


    白栖枝起身,走到画前,仔细观看。画中落霞流光溢彩, 云纹层叠变幻,设色瑰丽而不失浑厚。


    她看得认真,实则心思急转——


    汪博涛真迹罕见,摹本亦需极高眼力。若是叫她品评, 说深了,不符合她刚才“略识皮毛”的自述;说浅了,又显得过于无知,难免让人起疑。


    该如何是好?


    “林夫人,不知这《东煌落霞图》摹本如何啊?”


    片刻后,她抬起头,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笑容:“戴大人,诸位先生,小女子才疏学浅,若说得不对,还请勿怪。”她先挑了两处不太起眼、但确实是摹本常见破绽的地方点评,语气犹豫,带着不确定,“这落霞的流云层染,看似瑰丽浑厚,但细看其边缘过渡处,色阶衔接略有些生硬板滞,不如真迹那般自然交融、如气氤氲。还有天际这抹金红的走势,原应如飞帛透逸,只此处渲染似乎过于工整而失了那份天成之气韵。”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闻言,捋须点头:“林夫人眼光倒是细致。此处确为摹者功力未逮之处。夫人能点出,已是不易。”


    戴崇善眼中笑意深了些,似是赞许,又似探究:“夫人果然慧眼。看来白翰林家学,终究不凡。”他不再纠缠书画,转而亲自为白栖枝斟了杯茶,“听闻夫人经营林家产业,甚是辛劳。近日京中似乎颇不太平,夫人独自支撑,想必压力不小。”


    白栖枝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温润,她叹了口气,神色染上些许疲惫与无奈:


    “大人说的是。我一个妇道人家,本不该抛头露面,奈何家中变故,不得已而为之。只求能将先夫留下的产业勉强维持,不出大错便好。近来是有些风声鹤唳,我也是日夜悬心,只盼着能平平安安,早日将这些烦难交托出去,早早安生度日、游山玩水。”


    戴崇善似乎很感兴趣:“不知夫人想往哪处走一走?”


    白栖枝神情放松了些,语气里都带着愉悦:“人人都说南边水土养人,我想着,日后若得闲,就去南边儿住一住,养养身子。”


    “原来如此。”戴崇善颔首,啜了口茶,状似无意道,“不过说起南边儿,前些日子仿佛听闻,那边漕运上似乎有些小小的纷扰?不知可曾波及夫人那边的茶货运输?”


    “漕运?这我倒未曾特别留意。”白栖枝疑惑道,“货走漕运的批次不多,多是陆路或自家船队。许是下面的人处理了,未曾报到我这里?大人这么一说,我倒有些担心了,回头得好好问问掌柜的。”


    戴崇善观察着她的神色。


    只见她杏眼盈润,面上只有寻常商妇听到可能影响生意时的忧虑,并无其他异样,便笑了笑,宽慰道:“夫人不必过虑,或许只是些许传言。京兆府也会留意各地水陆通畅,若有碍商事,定会尽力协调。”


    “那便多谢大人了。”


    之后的谈话,戴崇善又似随意地问及她对长平几家新开铺子的看法,对近期几桩官员调动的风闻是否知晓,甚至还聊了聊京中流行的衣饰花样。


    白栖枝始终应对得滴水不漏,一律以“不甚了解”、“只听了个影儿”、“妇人家不管这些”推脱过去,也算是堵了戴崇善的花头。


    雅集行至中段,厅中声气却愈发显得和煦。


    仆役撤去残茶,又奉上新烹的雨前龙井,佐以更精巧的茶点。


    戴崇善兴致正盛,命人将几件珍藏之物一并取出,供诸人传观。


    一时间,厅内满是赞叹,议论此起彼伏,颇有雅趣。


    白栖枝随众人而行,目光似漫不经心地掠过案几上陈列的瓷玉铜器。


    沈忘尘同她说过:不轻启话头。


    半场雅集下来,白栖枝始终寡言,只在被问及时,才不痛不痒地赞美几句,神色温顺克制。


    直到那只青釉双耳瓶被呈上来!


    白栖枝的视线在瓶身停留了一瞬,随即呼吸一滞,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紧。


    按理说,那瓶形制素净,并不起眼。可她分明在淮安城最大的古玩铺“博古轩”见过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器物。


    彼时掌柜私下低声提过,此等釉色与款识,乃前朝官窑特制,流落民间者凤毛麟角。


    更要紧的是,每一件皆藏有暗记,多半牵扯某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往来,其中真正分量,远不止一件古玩那般简单。她曾借口以林家夫人的身份想要留下此物做收藏,却得知这青釉双耳瓶已被知州当作雅赠之物留下送给上头的大人。


    彼时淮安知州还不是李延,那此物能出现在此处,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白栖枝不动声色地抬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可心思尚未来得及收回,她又注意到多宝阁一隅,那方不起眼的端砚。


    这砚形古拙,边缘却有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纹,仿佛无意磕碰所致,而砚旁宣纸更是极为扎眼。


    ——青鳞纸!


    据说这青鳞纸制法特殊,是“游光阁”独有的纸张,专门用于 “供宫内誊录重要典籍”,其显著的特征便是纸张边缘有 “特殊的、如同鳞片般的暗纹”。


    据郑伯伯说,十二年前,构陷他“通敌平王”的密信所用纸张便正是此物。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目光再移,墙上悬着一幅前朝佚名的《寒林图》。画意清寂,轴头所嵌玉料却温润细腻,色泽与质地,倒是与她记忆中与萧鹤川初次相见时他腰上系着的一对玉佩极为相近。


    萧家?


    寒意自脊背悄然攀升,白栖枝却强迫自己敛去所有异样,余光却还是忍不住往戴崇善身上瞥,后者显然也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白栖枝心内一惊,赶紧将视线从那些器物上移开,转而专心听一位老学究评析字帖笔法,适时露出几分恍然受教的神情。


    突然!


    “哐当——”


    花厅紧闭的大门被人自外猛然撞开。


    沉重的声响如利刃落地,生生斩断了满室清谈。


    众人愕然回首,只见一队身着公服、腰佩横刀的京兆府衙役鱼贯而入,步伐整齐,神色冷肃,顷刻间便将厅中原有的风雅气息压成一片紧绷的肃杀。


    为首之人着青色官袍,面色如铁,正是京兆府法曹参军。


    戴崇善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即敛去,起身沉声道:“李参军?何事如此阵仗,竟擅闯本官府中雅集?”


    李参军拱手一礼:“戴大人,下官奉命而来,多有得罪。接获密报,指称今日在座之中,有人涉藏、转运朝廷禁运之物,事关边防军务,不得不查。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容下官核验诸位身份,并搜检相关证物。”


    “禁运之物?”戴崇善脸上难得起了怒意,“本官府中,岂会藏有此等违禁之事?李参军,密报可有凭据,莫要被人借刀生事,坏了诸位清兴!”


    李参军不为所动,目光自众人面上缓缓扫过,最终,稳稳落在白栖枝身上。


    李参军神色未动,目光如鹰隼般在厅中一一扫过,最终,竟稳稳落在白栖枝身上。


    “林白氏!”他一字一句,语声低沉而清晰,“密报称白府之内,藏有严禁出关之军械图纸及部分实物,借林氏商队遮掩转运,意图未明。陛下已命我等同时前往白府查抄。为证清白,也免牵连他人,还请白夫人随下官走一趟。”


    话音甫落,两名衙役已上前一步,一左一右,隐隐封住她的退路。


    厅中霎时死寂,唯有白栖枝竟有些想抚掌而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就说这雅集不会是她的鸿门宴。


    ——因为杀机根本不在此处,而在她府邸!


    什么禁运军械?图纸实物?


    这是赤裸裸的栽赃,而且来得恰到好处,怎么偏偏就是她不在府时被人查出了这些东西?怎么她在府中时不见有人上书彻查?


    所有目光齐齐落在白栖枝身上,有惊疑,有审视,也不乏暗藏的幸灾乐祸。方才若有若无的探究,此刻已化作实实在在的压迫。


    寒意自脚底直窜而上。


    戴崇善神色几经变幻,看向她的目光复杂难辨,似惊似疑,又仿佛掠过一丝心知肚明的沉色。他沉吟片刻,对李参军道:“白夫人乃本官座上之客,亦是白翰林之女。谁不知白翰林当年是何等的正气清廉?其女怎会做出如此勾当?此事是否尚可再行核实,免得冤枉了人?”


    李参军语气冷硬:“军械之事,非同小可。既有密报与线索,按律当查。若林夫人清白,自可无恙。来人——”


    “请林夫人!”


    第323章 审讯


    习惯了, 真的。


    都习惯了。


    春花正准备去看望小姐的饭食。


    如果说一次两次她还会担心到哭,可自从掌家后,小姐基本上每年都要坐一次牢, 坐几天就会安然无恙地回来,可谓是吉人自有天相。


    堪比去牢狱里游山玩水了一遭——


    实在是见怪不怪。


    抱着这样的心绪,哪怕此次白栖枝被安的是“走私”罪名,春花也不会慌。


    该吃吃,该睡睡, 该训人训人,该帮小姐打理府内就好好打理——总之就是什么都不耽误。


    唯一头疼的就是秋月、冬雪、长顺那仨傻姐弟, 自打知道小姐进牢狱后就天天抽出一段空闲时间挤在一起抹眼泪。


    也有没见识的以为家要散了, 开始收拾行囊打算另投他家。


    这样的人春花也没惯着,直接叫他带着包袱滚蛋,省的留在府里搅乱人心。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讲,小姐进去约莫有一日了,该审的口信也该审完了,这些狱卒这时候也该放她进去看看小姐, 送送饭、唠唠家常。


    顶着这样轻松的心情, 春花特地让灶房炖了个大肘子给小姐补补身体,还带了好多御寒的衣物,甚至害怕小姐睡不好,差点把府里的松软暖和的褥子毯子也给一同捎去。


    好在秋月、冬雪两姐妹给她拦下,说小姐是坐牢不享福去了, 带这么多东西实在不合时宜。


    春花想了想:好吧。


    若是如此,她也不把她的床褥带过去,陪小姐同吃同睡了。


    可是好生气!


    那个看门的狱卒不长眼,不仅不让她去见小姐, 就连精心准备的红烧肘子也不允许拖人送进去!


    春花一气之下指着那狱卒的鼻子骂了一顿,见那人无动于衷,又背着大包小裹气冲冲地走了。


    究其原因,是春花没有上下打点好。


    以前在淮安,她家小姐实在是太出名了,就连官府知县知州大人们都会卖小姐几分薄面。


    可这是长平!


    越是天子脚下越是用钱多的地方,上到刑部的几位大人,小到那几位狱卒兄弟,都是要用钱来打点的。


    想到这儿,春花瞬间就通了,背着包袱松松快快的回到府中,清点了一下府中的银两,准备明日再战!


    “白栖枝!”


    昏暗的刑房里,铁锈味、霉腐味混杂着久久不散的血腥气。


    白栖枝被粗重的锁链锁在石椅上。


    身后的墙壁上,沾着陈朽红褐色血迹的刑具在火把跳动的火光下透出狰狞的影子。


    白栖枝低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黏在被冷汗湿透的额角和脸颊,双手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原本藕荷色的衣裳沾了血污,有几处甚至被鞭梢扫破,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


    与以往的去牢房喝茶不同,她已经在这里被审问了一天。


    疲劳、饥饿、恐惧、寒冷、间歇施加的鞭笞和拶指。


    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吊了一天,直到陈年旧疾突然爆发令她实在忍受不住,昏了过去,他们这才大发慈悲地将她锁到石椅上,用一盆冷水将她泼醒。


    “本官再问你一遍!”主审的刑部员外郎孙大人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在密闭的刑房里回荡,“那械军械图纸究竟被你藏在何处?你与北边那些叛贼有勾连?运送路线、接头暗号都是什么?我劝你从实招来,也好免些皮肉之苦!”


    白栖枝费力抬起头,声音嘶哑:“大人……民妇……白府上下,绝无………违禁之物。”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一下,可字字都在这空荡的刑房里无比清晰,“林家商队……只运茶叶、布匹……寻常货物。民妇从未……从未与叛贼勾连。”


    “冤枉?”孙员外冷笑,示意旁边的狱卒。


    狱卒立即浸了盐水的皮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啪!”


    白栖枝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睛。


    她不害怕,她明知道这人是要将她屈打成招,这点觉悟她早在被抓进来时就早已想好。


    可她怕痛。


    哪怕她受过这么多次伤,被刺杀过那么多次,可她还是怕痛,这是她打小的毛病,再加上投奔林家的那一阵她实在是被林听澜打怕了,如今哪怕有人朝她脑袋伸出手,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都是护住自己的头部防止被猝不及防地扇上一巴掌。


    所以无论她内心有多平静,可听到鞭子抽出的那声响,她还是会像听到摇铃便会摇着尾巴前来等候主人施舍饭食的狗那般,身体比头脑率先做出反应。


    孙员外见状大笑,还以为她是怕了,刚想要狱卒趁热打铁对白栖枝用刑让她再多吐出点东西,可刑房的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扣响。


    只见一个狱卒探头出来,对他使了个眼色。


    孙员外郎眉头一皱,挥手暂停用刑,快步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灯火稍明。一个身着深青色常服、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


    正是当今书画院翰林院首,路羡之!


    “路大人。”心知这人可是孔相手下的得力干将,孙员外郎拱手,压低声音,“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地方腌臜,恐污了大人的眼啊。”


    路羡之此时身着便服,听见声响,缓缓转过身来,低声问询:“进展如何?她可招了?”


    孙员外郎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嘴硬得很,各种刑具都试过了,却什么都不肯说,咬死了说不知情,白府和林家干干净净。如若再动重刑,依她的身子骨,恐怕……”他犹豫了一下,“真弄死了,上面问起来,下官也不好回答。”


    “撑不住?”路羡之冷笑一声,“白纪风的女儿,骨子里倒是随了她爹那股拗劲儿。只可惜,她拗错了地方,就只剩下一个‘蠢’字。这小贱人命长得很,怎么折腾都死不了。”


    “那在下……”


    “不。”路羡之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孙员外郎,“孙大人如今也是辛苦,接下来,交给我吧。”


    到底是故人之后,他不信面对他,白栖枝还能如此嘴硬。


    孙员外郎顿时如释重负,连忙躬身:“有劳路大人,下官这就安排。”随后,走进那间满是血腥气的刑房,冷冷道,“路大人要见你。”


    路羡之整了整衣袖,迈步进入刑房。


    听到脚步声,白栖枝勉强睁开眼。


    当看清来人的面孔时,她瞳孔骤然收缩,泪花涌了上来,皲裂出血的唇瓣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枝枝?!”


    路羡之的目光落在被锁在石椅上的白栖枝身上,声音发颤,几步抢上前去,却又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猛地顿住,仿佛不忍直视她身上的伤痕般抬袖揾泪。


    他猛地转头,看向紧随其后进来的孙员外郎,语气里满是怒意:“孙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枝枝乃是白翰林之女,是我路羡之视若亲生的侄女,她还是个孩子,你怎能对她用如此大刑?!”一字一句,宛若泣血。


    孙员外郎立刻会意,脸上露出为难又惶恐的表情,道:“路大人息怒,下官也是奉上命彻查,这林白氏嘴硬得很,事关军国要务,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上命?军国要务?”路羡之痛心疾首地摇头,声音哽咽,“白翰林一生清白、风骨铮铮!怎会与什么军械走私、叛贼勾连扯上关系?!这定是有人诬陷!是天大的冤枉!更何况林家一直是林听澜一手把持,枝枝侄儿不过才嫁入林家两年,又岂能知晓其中利害?你怎能如此冤枉她一介质弱女子啊?!”说完,他转向白栖枝,眼眶微微泛红,伸出的手都在颤抖,“枝枝侄女,你受苦了,是路伯伯来迟了啊!”


    白栖枝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淌。


    “路伯伯……”她嘶哑地唤了一声,满是血污的小脸上,眼泪如水晶珠子般一颗颗地往下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他们打的我好疼……我真的没有……”


    路羡之眼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锐光,随即被更深的怜惜覆盖。


    他上前一步,不顾白栖枝身上的血污,用自己干净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去擦她脸上的泪和血渍,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知道,我知道,路伯伯都知道……枝枝不怕,路伯伯在这里。你父亲不在了,路伯伯就是你的亲人!又路伯伯在,绝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


    他转身,对孙员外郎沉下脸,脸色比墨色黑:“孙大人。”他语气虽缓,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今日审讯到此为止。枝枝是故人之女,更是我路羡之故友之后,其品行如何,我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此时疑点重重,恐有奸人构陷。本官要亲自过问此案,还请孙大人行个方便,容老夫与侄女单独说几句话,问清原委。”


    孙员外郎面露“为难”,迟疑道:“路大人,这……不合规矩啊。况且上面催得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路羡之打断他,声音微提,“难道孙大人信不过我?还是说,非要逼死一个无辜女子,才好向孙大人口中的上头‘交代’?!”


    孙员外郎“吓得”一哆嗦,连忙拱手:“下官不敢!路大人言重了!既如此……下官在外等候,路大人请便,请便。”他说完,狠狠瞪了旁边的狱卒一眼,“还不快给白夫人解开!没眼色的东西!”又对路羡之赔笑道,“路大人,下官去备些热水和干净衣物来,再请个大夫……”


    “快去!”路羡之挥挥手,打发他离开。


    狱卒上前,动作粗鲁但迅速地解开了白栖枝手腕脚踝上的锁链。


    冰冷的金属离开皮肤,留下更深勒痕和摩擦出的血口。白栖枝身体一软,差点从石椅上滑落,被路羡之及时扶住。


    “小心。”路羡之扶着她,让她慢慢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拖过另一张稍干净的凳子,坐在她对面,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既显得关切,又不至于太过亲密失礼。


    狱卒退出,厚重的铁门被关上,刑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空荡的房间内炸开一声火花。


    路羡之长长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鼻烟壶,打开嗅了嗅,似乎要驱散这房内令人作呕的气味。然后,他用一种充满怀念与悲伤的语气,缓缓开口:


    “枝枝,此事当真与你毫无关系么?”——


    作者有话说:枝枝;我不是薛定谔的怕痛,我只是嘴比较硬,其实受伤的时候我痛死了,但我硬装


    第324章 保人


    白栖枝一愣。


    “路伯伯这是何意?”


    大颗大颗的泪珠子串成线, 如同溪流般汩汩而出。


    “难道连路伯伯您也不相信枝枝么?”


    “好孩子,别哭。”路羡之声音更加柔和,循循善诱道, “告诉路伯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说你从你府中搜到了北边的辽货,还说私藏军械,勾结北边……这绝无可能!你父亲一生忠贞,你亦是我看着长大, 断不会行此悖逆之举。定是有人嫉恨白家,想通过你来打击你父亲身后清名, 甚至还会牵连更多无辜之人。”


    “枝枝, 你仔细想想,最近可曾得罪什么人?或者……无意中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接触过什么来历不明的物件、信件?你要知道,在这朝堂之上,哪怕是再小的事,再不起眼的人,都可能成为别人构陷你的借口。你告诉路伯伯, 路伯伯才能帮你, 才能替你做主,替你父亲讨回公道!”


    白栖枝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哪怕解开镣铐,她瘦弱的身体依旧因疼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她垂下眼,避开路羡之探究的视线,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语气虚弱依赖却也更加混乱:“路伯伯……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林家生意上的事,我一向不太懂,都是下面的人在管……家中出事,我就只想嫁到林家, 做林家的媳妇,安生过日子……我不知道谁要害我……我好怕……路伯伯,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在这里……”


    说到这儿,白栖枝仿佛更加害怕,双手遏制不住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一副吓得惊慌失措的柔弱模样。


    路羡之静静地看着她哭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抚道:“好孩子,好孩子,不怕,又路伯伯在,定不叫你再受委屈。你先好好歇着,大夫马上就来。其他的事,交给路伯伯。”


    “嗯……”白栖枝哽咽着,盯着路羡之双眼的漆黑色瞳孔都因过于害怕而剧烈颤抖。


    见她这幅模样,路羡之自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拉过她的手,轻拍着,絮絮安抚了好一阵儿,直到有人通传来报,陛下口谕,令他进宫为九皇叔画像。


    九皇叔,就是朝野中大名鼎鼎的那位瘫子王爷。


    听说他本为先帝胞弟,天生不良于行,先帝怜他体弱,登基后封他为亲王,可他却怀不臣之心,意欲谋反,却先被自己手下所害,年纪轻轻便折断了颈子,浑身上下只剩下一颗头还算尚且能动,也算是自食恶果。


    然,就是这样一位佞臣却被陛下接入宫中,以奉养皇叔、承欢膝下的名头,用一个“孝”字压得众人无可反驳。


    不过也有人称,陛下如此,是受太妃蛊惑。作为先帝后宫中唯一未被殉葬的妃子,这位太妃娘娘可谓享尽荣宠,不过也有传言称,这位太妃娘娘与九皇叔早有私情,陛下或许是受其蛊惑,这才将那妖人接入宫中,还叫贤妃随之一同奉养。


    路羡之虽觉奇怪,可一想当今陛下将宫中那位几乎奉为亲父,倒也不觉得有何稀奇了。


    寒暄完最后一句,他擦了擦眼角泪意,匆匆离去。


    霎那间,白栖枝原本还如散线珠子般不住落下的泪滴瞬间止住。


    她偏头略微思忖,不知道再想什么。


    而此时,秋霞宫内。


    “你确定要让皇叔独自面对路羡之那佞臣?!”


    柳陆离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荒唐的奇闻,忿忿道:“你明知皇叔他……”


    “毫无自保能力”这几个字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柳陆离眉头紧皱,转而看向柳询安,语气十分无奈:“小叔,卿卿她胡闹也就算了,您又怎能同她一起?”


    花言卿:“……”


    她显然已经完全放弃解释的权利了,一开口,语气里都带着冷冰冰的刺:“怎么?你现在已经觉得孔怀山他们那帮人,已经胆大到敢在皇宫里直接杀人了是么?昔日北晟开国皇帝谋反时还有一段揭竿而起、起兵造反的流程呢。你现在要直接替孔怀山他们把这一步省略,直接让‘书画院翰林秋霞宫刺杀九皇叔’成为下一朝立朝的开端了?”


    “花言卿,你放肆!!!”


    “……”


    被吼的人十分淡定,反倒让躺在床上休养却无法静养的人显得有些不淡定。


    “离儿……言卿也是……为你着想……不要……不要凶她。”


    不过短短一句话,对弱不胜衣的柳询安来说已足以令其气喘。


    柳陆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小叔,您别为她说话了。”


    花言卿:皇帝不急太……皇叔不急皇帝急。


    “急了?”她淡得没有任何表情的小脸上,一双清冷之至的柳叶眼也欺霜赛雪。


    见柳陆离愤恨地瞪着他,花言卿毫无感觉地抬手:“虽然我对你们叔侄情深的戏码不感兴趣,不过你也不用在乎我,你继续,等你们两个演完我再说。”她抬了抬空荡荡的手腕,淡漠道,“反正这个时间路羡之也快进宫了,你们没多少时间了。”


    “花!言!卿!”


    “柳陆离,你要是个有种的现在就拔刀杀了我,少在这里跟我耍脾气。”


    “你!”


    眼见一场不见硝烟的战火就要在自己寝宫里打响,柳询安下意识想起身制止,却也只能是用无力的胳膊在锦被里软绵地摇曳两下,气喘道:“不……不吵……”


    “好,花言卿,朕不同你吵,但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你凭什么要用朕的皇叔给你那位所谓的什么好朋友挡道,难道她能比朕的皇叔、全大昭唯一的亲王还要金贵么?!”


    “凭什么?”花言卿连眼睫都未动一下。


    她静静站在那里,素白的宫装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玉雕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坠地:


    “凭她过目不忘,能在一堆真假难辨的账册摹本里,一眼看出无人可见的笔触瑕疵;凭她极善书画,不止是鉴赏,更能仿写,若非刻意留心,几乎能以假乱真——这意味着什么,陛下不会不懂。况且,从淮安到长平,多少次死里逃生,靠得可不仅仅是运气。你有没有想过她一个女子,能在短短时间内,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从市井商贾到官宦家眷,甚至敢能在某些人眼皮子底下,摸到一些见不得光的边角,此等胆量,试问朝中几人能做到?”


    她向前走了半步,距离柳陆离更近了些,压迫感却陡然增强。


    “如今,她手里很可能已经攥住了能将某些人走私链条、乃至更可怕勾当捅开的证据线头。不然,你以为孔怀山、路羡之那帮人,为何如此急不可耐,不惜用‘军械通敌’这种株连九族的大罪,也要将她立刻摁死在牢里?因为她活着,对他们就是最大的威胁!她若不明不白地死了,这条最重要的线索就彻底断了!柳陆离,难道你要永远像现在这样,做个‘臣强主少’、处处受制于人的皇帝么?!”


    “你!”柳陆离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花言卿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将眸一转,直直看向柳询安,却在对上视线的刹那忽地闪开眼神,转身不去看他。


    “至于让路羡之位九皇叔画像,路羡之是书画院翰林,奉旨入宫为亲王画像,名正言顺,合情合理。如今外面无数双眼睛盯着宫里,盯着陛下您对‘白栖枝案’的态度。孔怀山他们再猖狂,此刻也绝不敢在秋霞宫、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位亲王有任何不轨之举。那等于直接告诉天下人,他们连陛下最后的颜面都不顾,要公然弑杀皇亲了。他们还没准备好,也绝不会选在这个当口,为一个尚未定罪的商妇,冒如此天大的风险。”


    “只要拖住路羡之,让他无暇他顾,就足够了。”


    “那凭什么是皇叔,后宫嫔妃,那一个不行?!”


    “那你倒是平日里与她们多亲近些啊!难道你整个后宫,都是为我一人娶的么?难道是我把刀夹在你脖颈处逼着你娶妃娶嫔么?你平日里哪个妃子都不留宿,骤然让人为她们作画,你以为路羡之。孔怀山他们是傻子吗?!”


    寝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柳询安轻微的喘息声,和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


    柳陆离死死瞪着花言卿,目光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挣扎取代。


    良久,他开口:“卿卿,你还是怨我是不是?”


    “……嗤。”花言卿气笑了。


    她明知与这人谈论正事是对牛弹琴,可她偏生还是动气了,她早就知道对这人不该太认真。


    花言卿转过身去,不再言语,只有攥紧且颤抖的拳头昭示着她此刻的愤怒。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柳询安,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唯一还能略微自主移动的头部。他转向柳陆离的方向,灰败的脸上挤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安抚般的微颤,干裂的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让……她……做……”


    三个字,用尽了他全身力气,说完便闭上眼,胸膛起伏得更厉害。


    “小叔……”见状柳陆离也不在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不再看花言卿,转身走向殿门,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


    “传旨,宣书画院翰林路羡之,即刻入秋霞宫,为九皇叔画像。”


    “着贤妃,从旁侍奉,务必周全。”——


    作者有话说:花花:其实人生气道一定程度就不会生气了,只会觉得嚎啸


    柳陆离:狮子吼苹果jpg.


    第325章 绑架


    不知道是不是路羡之那番话真的起作用。


    总之, 自从那天起,孙员外郎倒是允许白府的人来探望白栖枝,甚至叫人给了她一件干净衣裳换上, 叫别人看不出她身上被用过刑的痕迹。


    春花看着自己好不容易筹措的银子,咬咬牙,还是拎了两锭银子,让看门的两位狱卒行了个方便。


    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扇巴掌大的铁窗, 吝啬地透进些惨淡的天光。


    白栖枝背对着牢门,坐在铺着薄薄稻草的石板床上, 原本披去赴会的大氅不知被丢到了哪里, 整个人衣衫单薄、身形消瘦地坐在那里,光是看着就叫人觉得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她低着头,长发半掩着侧脸,只露出苍白消瘦的下颌。


    春花先将带来的厚实棉衣,从铁栏外费力地往里塞。


    不知为何,那些人虽允许她探监, 却也只能隔着铁栏说几句话。


    等一件棉衣塞好, 她身上也出了细密的汗,将带来的食盒放在地上,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将还温热的饭菜和汤水从缝隙里一样样递进去。


    “小姐,快趁热吃点。这事霍郎中特意交代的温补药膳, 最是滋养气血。还有这煨得烂烂的红枣乌鸡汤,您记得多喝几口,牢里阴湿,我带了祛湿的香囊, 您一会儿记得塞在枕头底下。还有……”


    她像是怎么也说不完话似得,说着说着,鼻头又是一酸,声音开始哽咽。


    她这人就这样,没见着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觉得怎样,但凡亲眼见着了,就总是要心疼上一番的——不为别的,自打嫁了大爷后,小姐的命实在是太苦了。倘若是她遇见这些事,没准儿早就失了活下去的勇气了,偏生小姐还在熬着。


    熬着……熬着……


    也不知何时才能熬出个头来。


    听到她声音不对,背对着她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白栖枝嘶哑微弱的声音:“春花姐……”


    这一声唤,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叫人听得不真切。


    “哎。”春花连忙应着,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手放在腰间拍拍灰,仔细等着白栖枝的吩咐。


    后者依然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轻轻“嗯”了一声,满是浓重的疲惫,气若游丝。


    似乎是等她先说什么。


    春花立即明了。


    她看了一眼还在不远处甬道口晃悠的狱卒,立即收敛了多余的情绪,装作整理食盒,身体更靠近栅栏,用几乎不能被第三人听到的气音快速说道:


    “小姐,府里暂且安稳。府内暂且由沈公子打点,贺公子、宋二公子和宋小姐他们也在努力救您出来。至于听风听雨那边,目前还没查出什么,自打您入狱后,外头风声更紧了,四处都难下手,想要再安人进孙记,怕是做不到了。”


    白栖枝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却没有立即回应,只是垂着头,用那嘶哑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口,含糊道:“春花姐……我昨日梦见年底盘账……南边来的那几笔茶款……数目总是对不上,账本……好像被老鼠叼走了,我找啊找,最后发现……压在库房最底下……那个红木箱子的夹层里……我以为是账簿,结果打开刚看见一张画了鱼的纸……还没等仔细看,就被郑伯揪出去训了好久……真是,梦都做得没头没脑……”


    春花几乎屏住了呼吸。


    “小姐定是思虑过重了。”她立即装作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强装镇定,一边接话一边收拾食盒,“那些陈年旧账,慢慢理总是能清楚的,,您别担心。倒是您自己,要宽心,好好将养才是。”


    “好……”


    白栖枝一应,刚张口欲再说些什么,一旁的狱卒却在这时走来,狠狠敲了敲铁栅栏,不耐烦地粗声粗气道,“送完东西就赶紧走,你以为这大牢是客栈么?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春花不得不起身。


    她转过身去,却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始终未曾回头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咬牙转回头来,大步离开。


    只是春花不知,趁她在此探视白栖枝的功夫,已有人对白府内庇护的人虎视眈眈,欲抢之而后快。


    白府侧门外的僻静巷子里,气氛剑拔弩张。


    小福蝶被两个膀大腰圆的灰衣汉子死死扭住胳膊,嘴巴被粗糙的布条堵住,只能发出惊恐的“呜呜”声,小脸煞白,涕泪横流。


    她原本以为事情过去那么久,荆家人早已忘了她,可以出去走走,没成想刚偷偷溜出门没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拖进了这条死胡同。


    还好沈忘尘早有预料,叫芍药暗中跟踪,这才拦住这伙歹人。


    见芍药持剑而立,面若霜雪,这几位大汉最开始还不以为意,以为这一个体弱女子又能有什么本事?可大战三回合后,他们显然落了下风。


    原本被掳的小福蝶看着看着竟也忘了自己在敌人手里,双眼放光大喊道:“芍药,你也太给劲儿了!!!”


    然后就被人狠狠勒了下脖颈,呛咳不止,再发不出声音。


    五人里,为首的汉子面沉如水,横刀在手,挡在其余两人身前,啐了一口血水,用手一抹,满脸横肉立即抖上三抖,语气依旧嚣张:


    “臭娘们儿,少管闲事!老子们是奉了荆枢密使的命令,带着丫头回去问话!识相的就赶紧滚开,否则荆大人发怒,可不是你这么个看门狗能承受的!”


    芍药不为所动,只是将剑一横,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将军气概。


    “敬酒不吃吃罚酒!”灰衣汉子眼神一厉,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根裹着铁皮的短棍,“哥几个,废了这小娘们的手脚,赶紧把人带走!耽误了荆大人的事,谁都吃罪不起!”


    话音未落,他身后三名灰衣汉子同时发动!


    两人挥动短棍直扑向护卫,另一人则死死箍住还在挣扎撕咬的小福蝶,向巷子深处退去。


    方才一战,芍药已从中看出些许端倪,这几人行动招式狠辣,显然不是普通家丁,而是练家子。看他们虎口处的老茧,甚至还可能曾是军中行伍之人,极为不可小觑!


    她紧握手中利剑,双眸亮如点漆,眼中毫无惧意。


    刹那间,整个小巷里刀光棍影瞬间交织在一起,金属碰撞声、闷哼声、压抑的呜咽声冲向两侧墙壁,又被狠狠堵回巷子里。


    荆斡派来的人果然凶悍,仗着人多且下手不顾后果,带着以伤换伤、以死拼死的架势,一时间竟真叫芍药左右相顾不及。


    挟持小福蝶的那人见同伙再这样打下去,恐怕会被芍药耗去气力,眼神闪烁,竟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小福蝶细嫩的脖颈上,狞笑道:“再不收手,老子现在就给她放血!敲她这细皮嫩肉的,不知道血够不够荆大人用一次。”


    芍药立即身形一顿,虎视眈眈地看着那人手中匕首。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之时——


    “嗖!嗖!”


    两道极轻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芍药立即反应,挥剑动作快如闪电。


    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一枚射向她心口的菱形铁镖被剑身精准格开,火星迸溅!


    然而几乎就在同时——


    “噗嗤!”


    另一枚角度刁钻的铁镖,却趁着她格挡第一枚、身形微滞的刹那,深深没入了她持剑的右肩胛!


    剧痛袭来,芍药闷哼一声,右手力道骤泄,长剑险些脱手。她踉跄半步,左手迅速捂住伤口,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衣衫。


    “芍药姐姐!”小福蝶目睹此景,惊恐地瞪大眼睛,挣扎得更厉害,却被身后汉子死死勒住,匕首紧贴皮肉,已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放暗器的正是那为首的灰衣汉子。


    “哼哼!”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甩了甩方才投镖的手腕,“老子早就防着你这手呢!这镖上被我抹了剧毒,你若还想活,就赶紧滚去找大夫,这小丫头,我们就带走了!”


    趁着芍药受伤受制,另外两名灰衣汉子再次猛扑而上,一人挥棍直取芍药头部,另一人则配合着抓向她的左臂,意图彻底制服。


    芍药眼神一厉,虽右臂受创剧痛,动作却丝毫未乱。她身形如柳絮般向侧后方飘退半步,险险避开头颅要害,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格挡,而是精准地扣住了攻向她左臂那汉子的手腕脉门,用力一扭!


    “啊!”那汉子惨叫一声,短棍脱手。


    但就在这一耽搁间,另一人的短棍已携着风声扫向她腰侧。芍药拧腰急闪,棍梢擦着衣襟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感。她趁势飞起一脚,踹在持棍者的小腹,将那人蹬得倒退数步,撞在墙壁上。


    然而,右肩伤口因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涌出更多,整条右臂已渐渐麻木。芍药脸色更白,气息微乱。


    为首的灰衣汉子见状,知道时机已到,不再恋战。他一个箭步上前,却不是攻击芍药,而是反手一刀,狠狠劈向旁边堆放杂物的一辆破旧板车!


    “轰隆!”


    板车碎裂,堆积的烂木筐、破麻袋倾泻而下,瞬间挡住了芍药追击的路线,烟尘弥漫。


    “撤!”灰衣汉子低吼一声。


    挟持小福蝶的那人早已拖着不断踢打挣扎的女孩向巷子另一头飞奔而去。其余几人也毫不迟疑,迅速摆脱战团,身形没入杂乱的小巷深处。


    “站住!”芍药强提一口气,左手抓起地上掉落的一截断木,用力朝挟持者的背影掷去,同时忍着剧痛欲追。


    断木破空,却因她受伤力道不足,只擦着那汉子的肩膀飞过,砸在墙上。


    烟尘稍散,巷道已空,只余下几滴新鲜的血迹,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味。


    远处隐约传来小福蝶被捂住嘴的、沉闷的呜咽,迅速远去,终不可闻。


    芍药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右肩的伤口血流不止,染红了半边身子——


    作者有话说:朝朝:其实我真的很喜欢芍药这个类型的,呜呜呜呜,赞美芍药!


    枝枝:(开团秒跟)赞美芍药!


    第326章 福蝶


    “主子, 芍药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沈忘尘循声看去。


    只见芍药衣襟下摆破烂,被撕去的布条勉强包扎住肩头伤口, 这样才止住流血。


    她面色发紫,唇色发白,一看就是中了剧毒。


    沈忘尘立即招来霍郎中为其解毒。


    “可是主子……”芍药的双唇绷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线,顿了顿,终于开口, “小福蝶如今落入荆斡之手,芍药……”


    “不急。”沈忘尘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语气, “不过是一个女童而已。”


    芍药猛地抬头。


    只见沈忘尘仍不疾不徐地抿着手中茶水, 缺少血色的双唇被茶水润得微湿,吐出的话语却冷若寒冰:“她本就是枝枝收养在府中的一个下人而已,她死了,枝枝顶多伤心一阵而已。但你——”他看向芍药,温润的桃花眼没有一丝温度,“芍药, 你要知道, 你很重要,准确来说,是很有用。这世上总要有人做弃子,倘若叫枝枝选你和小福蝶中只能活一个,为了日后着想, 她也会选你,只不过对于小福蝶的死会多伤心几年而已。”


    “可是主子……”


    “好了,芍药,霍郎中来了, 你身上中的毒就叫他好好为你解吧。我累了。”


    沈忘尘这样说,芍药也无法再说什么。


    她也没资格说什么。


    直到芍药离开,素来浅淡的沈忘尘脸上才露出点怒意。


    但他也只是长长地舒了口气,垂眸思索片刻,又恢复到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温和地淡漠。


    *


    荆府那扇隐秘的后门吱呀一声打开,昏黄的灯光泄出,映照着门前湿漉漉的青石板。


    孙德海那张圆胖的脸上堆满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伙计,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褡裢。


    为首的灰衣汉子侧身,露出身后被紧紧捆绑、嘴里塞着破布、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小福蝶。


    “孙老板,人,我给你们带来了,该付我们银子了吧?”


    荆府后门处,几位灰衣汉子冷冷地看向面前所谓的孙记茶庄的大老板,毫不避讳开口,等待他完成交易。


    “自然是自然是。”


    孙德海笑眯眯地上前,仔细打量了小福蝶一番,尤其在她脖颈、手腕处露出的皮肤上多看了几眼,甚至还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感受那幼嫩的皮肉。小福蝶被他冰凉的指尖触碰,吓得一个激灵,呜咽声更重。


    “嗯……确实是这姑娘。”孙德海满意地点点头,退后一步,笑容更深,“荆大人交代的事,孙某岂敢怠慢?银子早已备好。”他朝身后伙计一示意。


    一个伙计立刻上前,将褡裢打开一角,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在昏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另一人则递上一个略小的锦袋。


    “这是尾款三百两,足色官银。”孙德海指了指褡裢,又拿起锦袋掂了掂,“这袋是五十两,额外酬谢诸位好汉办事利落,辛苦了。还望诸位日后,继续关照孙某生意。”


    灰衣汉子还算谨慎,示意同伴上前清点银两。确认无误后,他阴沉的脸上才算缓和了一些,一把抓过锦袋揣入怀中,挥手让人将还在挣扎的小福蝶粗暴地推到孙德海伙计面前。


    “孙老板,我们就先走了,以后有这等‘生意’,尽管找我们兄弟!”他拱拱手,不再多言,带着手下转身便走,身影迅速没入巷子深处的黑暗。


    等到那些人离开视线的瞬间,孙德海脸上的笑容骤然冷却。


    “咻——!”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融在夜风里的破空锐响!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灰衣汉子身形猛地一顿,喉咙处赫然多了一个血洞!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抓向脖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向前扑倒。


    “有埋伏——!”另一个灰衣汉子反应极快,听到同伴倒地的闷响,立刻嘶声示警,同时本能地抽刀转身!


    然而,第二道、第三道破空声接踵而至!角度刁钻,快如鬼魅!


    “噗!噗!”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几乎同时响起。示警的汉子胸口和眉心各中一镖,哼都未哼一声,便仰面倒地,双目圆睁,已是气绝。


    为首的灰衣汉子走在最前,此时已惊觉不对,猛地回头,恰好看到两名同伴毙命的惨状。他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便向旁边杂物堆后扑去,同时从腰间摸出响箭,想要示警求援!


    可是,他快,暗处的人更快!


    一道黑影如同真正的影子,从巷墙上方的屋檐无声滑落,在他按下响箭机括的前一刹那,冰冷的刀锋已精准地抹过他的咽喉!


    “嗬……”灰衣汉子动作僵住,响箭脱手掉落,双手捂住鲜血狂喷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缓缓软倒。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第一人倒地到为首的汉子毙命,不过几个呼吸。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余下浓重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小福蝶原本还在呜呜挣扎,被这血腥场面一吓,当即呆住,哭的红肿的眼里满是绝望。


    “小丫头,许久不见啊。”


    眼见孙德海又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小福蝶缓慢地转动眼珠,呆愣愣地看着他,全然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


    孙德海笑道:“你不记得我,没关系,可你在林府时也算是救了我一命,我保证会在荆大人面前求情,让你死的不会太痛苦。”


    随后,他瞥了一眼,对伙计低声吩咐:“堵严实点,别惊动了旁人。从密道走,直接送到后院‘丹房’里,交给荆大人派来的师傅。手脚干净利落些。”


    “是,老板。”两个伙计应声,动作熟练地拿出一块更大的黑布,将小福蝶从头到脚罩住,扛起便往门内走去。


    直到那两个活计也离开,孙德海才止住脸上的笑容,摸了摸自己这张面皮,眉眼欺霜赛雪:“白栖枝,托你的福,我还没有死。当年你捅我的那一刀,我定要千倍百倍地要你还回来!眼下,就从这丫头开始下手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黑布被粗暴地扯下。


    突入其来的光线让小福蝶眼前一花,


    混合着浓烈草药、陈年血锈与甜腻熏香的熟悉怪味,如同一只冰冷粘腻的手,瞬间扼住了她的呼吸,止不住地呛咳。


    又是这里!


    暗红色的墙壁,扭曲的符文黄布,以及身下泛着寒光的白玉石台……


    想起此前在这里的经历,恐惧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小福蝶淹没,甚至比上一次更甚!


    玉台对面,荆斡那双鹰隼般阴冷的眼神再次落在她身上。


    没了阿素,没了荆良平,小福蝶如今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不会有人再来救她了!


    这个念头猛地响起,小福蝶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牙齿咯咯作响,连惊恐的呜咽都堵在喉咙里。


    她想逃,可四处都是荆斡的人,她就算想跑也跑不掉,只能任人鱼肉,如同待宰羔羊。


    四处都是静的,偌大的密室里只有急促与平稳相交织的呼吸。


    “倒是还算准时。”荆斡嘶哑的声音打破死寂,带着一丝不耐烦,“上次府里出了内奸,侥幸让你跑了,这次你可没那么好命!”


    自打荆良平在府中与自己决裂,荆斡虽有那么一丝不舍——好歹是自己一手交出来的大儿子,乖顺、懂事,一辈子都没离开过他视线,怎么只是跟白栖枝那个小贱人在一起几天,就出了叛逆的心思?甚至还不惜与他决裂,说什么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受他的监禁,从没有过自由。


    自由?什么叫自由?


    他自小体弱,是他在府中给他好吃、好喝地供着才叫他好好长大成人,甚至在知道他对茶饮感兴趣后,他纵容他去学那些没用的东西。如今不过是要他用自己一身本领来为自己效力,他凭什么一百个不愿意?


    凭什么?!


    他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附属品,是一辈子都要被他捏在手里的东西!


    他凭什么和他这个做父亲的决裂?他有什么资格?!


    不过也好。


    看着玉台上瑟瑟发抖的小福蝶,荆斡想,左右只是孩子一时置气,他会回来的,况且这个时候他走了也好,倒也不会来碍他的事,等时候过了,气一消,他还是会回来的。


    就和小时候一样。


    眼下最让他在意的,还得是面前这个小东西。


    经过上次的“调理”,此番再用,倒是省了斋戒的功夫,只需看她胞宫阴元恢复如何,若还纯净,子时便可用。


    “去,看看她身体如何。”


    阴冷冷的话音落下,人群中,一位身着黄道袍的老者徐徐上前,枯槁的手径直向小福蝶的手腕抓来,想要探脉。


    在那冰冷破败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小福蝶压抑到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桎梏,转而化为一股求生的蛮力!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后一缩,躲开了老者的手,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死死抱紧脑袋,爆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不要碰我!走开!不要碰我!枝枝!枝枝救我——”——


    作者有话说:孙老板也是老熟人了,猜猜他真身是谁?


    第327章 蝶殒


    小福蝶一边尖叫, 一边胡乱挥舞着被绑着的双手,双脚拼命向后蹬踹,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整个人陷入彻底的疯狂与恐惧。


    “冥顽不灵。”荆斡淡淡道,“白栖枝那个贱人早已入狱,如今她尚且自顾不暇,我看她如何能来救你?!”


    “我不听!我不听!枝枝!枝枝!!枝枝!!!”


    “闭嘴!闭嘴!”


    荆斡被她尖声嚎叫的声音吵得头疼,凌厉的眉头紧锁, 眼中戾气骤现。


    上次让这小丫头跑了已是失误,这次又岂容她再闹?!


    见小福蝶手脚并用地挣扎、嚎叫, 荆斡大步上前, 不再假手他人,立即扼住她的脖颈。


    行军之人本就膂力过人,尤其是一双手,摸过枪扛过刀,更是力能扛鼎。


    枯瘦有力的五指一下子便精准扼住小福蝶纤细的脖颈,五指如同铁钳, 粗粝的虎口强硬地抵住喉咙, 如同掐死一只小鸡般,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呃啊!”小福蝶的尖叫戛然而止,呼吸断绝,小脸瞬间憋得紫红。


    熟悉的窒息感袭来——


    呼吸!


    她要呼吸!


    被掐住的刹那,小福蝶只觉眼前一黑, 整个世界再也无法清晰。


    她想呼吸,可气息像是被堵在肺里,无法灌入,也无法抽离。


    感觉到喉咙上的手越来越大力, 小福蝶如同涸辙之鲋般张大嘴巴吸气,可却没有一丝空气被攫进她的嘴巴里,非但如此,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渐渐变得冰冷麻木。她抬起手用指甲去扒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拼命挣扎,却也只能发出窒息的“吭吭”声。


    荆斡的手被她用指甲扣得鲜血淋漓。


    与鲜血一同流淌下的,是小福蝶的眼泪与口涎,黏腻着,温热的,从她下巴滴到他的伤口上,恶心得他胃里的一切都在翻来覆去。


    眼见小福蝶的脸由红变紫,由紫发青,最后白嫩的面皮里泛着隐隐的黑意,荆斡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渐渐地。


    小福蝶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喀!”


    只听得口中咳出一股血沫,小福蝶剧烈挣扎的身体绷直了一瞬,那双暴凸的双眼死死瞪着荆斡,里面倒映着对方阴鸷狰狞的脸,随即光芒迅速黯淡、消散,紫红的小脸褪为死灰。


    随后,她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歪向一边,再没了生息。


    所有声音和动作都戛然而止。


    荆斡松手,任由她瘫软的小身躯坠落在地。


    “咚。”


    **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福蝶如同一个被扯断了线的破烂木偶,瘫倒在地,再无半点生机。


    密室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铜炉绿火幽幽,映照着地上那具迅速冷却的、幼小的躯体。


    “死了?”怒火泄去,荆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瞥了一眼地上喉骨被生生捏碎、已然气绝的小福蝶,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计划再次被打乱的暴怒和一丝烦躁。


    一旁的道袍老者蹲下检查,片刻后摇头,语气平静:“喉骨碎裂,窒息而死。”


    “她体内阴元可还能用?”


    “这……”老者犹疑,“气血骤毙,体内阴元或许瞬间溃散殆尽,但……”


    荆斡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冷冷开口,不带丝毫感情:“那就抛开她的胞宫,就算是榨,也要把她的阴血给我榨出来!”


    “……是。”


    道袍老者应声,默了片刻,走向一道隐秘的小门内,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夜,黑如喷墨。


    寒风依旧呜咽着掠过狱中铁窗,风声凛冽,几乎要强行透过皮肉灌进人的骨髓里。


    狱外的狱卒搓搓手,念叨着今年的初雪,是不是明个儿就要下起。


    “哪儿能那么早呢?怎么?秋还没过,就想过冬了?有钱么你。”


    狱外的人还在嘻嘻哈哈,互相打趣。


    牢内的白栖枝忽地心头一痛,蓦地喷出一道鲜红血迹,竟在这偌大的牢狱里,如同投入深潭底,甚至未能激起像样的涟漪。


    “咳,咳咳咳。”


    白栖枝被这一口血惊呛咳不止。


    她下意识想抽出手帕擦去,可翻来覆去,竟未能找到一方可以供她使用的帕子。


    白栖枝这才想起,自己这一身衣服还是孙员外郎在让她见路伯伯前赠她的“见面礼”。


    “小丫头,不舒服啊?”


    还未等白栖枝寻思这一口血到底为何而喷,隔壁原本空荡荡的狱里,竟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白栖枝不由得惊了一下。


    她原以为隔壁是间空狱,竟没想到,这里还关了个老人家。


    那人身上囚衣穿得黝黑,须发皆染尘泥,颜色竟与狱内墙色相融为一。


    倒也怪不得白栖枝看不到他,他平时坐在那里,又不说话。


    而孙员外郎也显然不想轻易放过白栖枝,时常在狱内放饭时将白栖枝抓进刑房里好好“赏赐”一番,直到她看着奄奄一息,才用一瓢冷水将她泼醒,要她滚回牢狱内用饭。


    说是用饭,饭也是馊的。


    此等待遇,就算是与狱卒有过过节,也未必会落到如此境地。


    偏生白栖枝无论怎样折磨都一声不吭,就算送来的饭食里涌出馊腐的气息,她也能咬牙硬吞下去。


    众狱卒一开始还拿她打趣,后来见她一质弱女子竟能有如此魄力,反观狱内其他一些犯人,明明没受过什么刑,吃得饭也是正常牢犯,却还成天喊东喊西,仿佛这世上所有人都对她不起。


    如此一比,狱卒们倒也对她打心眼儿里生出几分敬意。


    能让那群痞子生出如此敬意,这狱里她算是其一。


    上一个,还是被绞死后行车裂之刑的先太傅,花鸿羽。


    花鸿羽这人,名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凡在官场内,可谓无人不听过这位花老太傅的事迹。可若放在平民百姓家家户户里,怕是听也没听上过一句。


    也是,黎庶远庙堂,朝堂里发生什么事儿,只要没真真切切落到自己个儿的头顶上,与他们又有什么干系!


    老伯一双因衰老而皮肉松弛、眼皮下垂的眼颇有趣意地盯着白栖枝,声音温文尔雅:“小姑娘,你是犯了什么罪,才被他们这样糟蹋?不如说给伯伯听,看伯伯能不能帮得了你?”


    白栖枝看向面前须发皆脏的老伯,不答,反而笑着问道:“老伯,且不说我犯了怎样的罪,您又是因为何事才被抓进这牢里?”


    老伯笑得更恣意。他笑道:“姑娘,实不相瞒,小老儿犯得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有一个字——贪。”


    “贪了什么?”


    老伯笑着伸出一个巴掌:“我贪了的,是矜州修堤时,朝廷拨下的白银五万两。”


    嘶——!


    白栖枝不由得在心底狠狠倒吸了口气。


    在回长平后,她私下里也是有偷偷查过矜州堤坝之事的。


    据说那一年,朝廷共拨下十万两白银修堤。这样算下来,这位老伯一下子就贪墨了一半啊!


    况且这还是他一人,这矜州修堤本就是州县自办,其中可贪墨的环节甚多,你拿一点、我拿一点,官商勾结、集体腐败,别说区区五万两,就是八两、九两都不无可能。


    再往前,怕就是小福蝶所说的,矜州堤坝被人暗中捣毁,水祸横行,再孳瘟疫,害死灾民二十五万人有余。


    可看这位老伯面上没有一点悔意、惭意,反而犹自笑眯眯。


    白栖枝总觉得这里头有极大的猫腻。


    她压下心头巨震,面上维持着平静,甚至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五万两?老伯好大手笔。晚辈愚钝,老伯您既敢贪了这般巨款,怎会沦落至此?按理说,该早早打点上下,远走高飞才是。”


    那老伯闻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竟低放声大笑了起来:“打点上下?远走高飞?小姑娘,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没经过事儿。这世上的银子,哪有那么好拿?尤其是修堤的银子。”


    “修堤的银子有何不同?不都是朝廷拨下来的么?”


    “不同,大不相同。”老伯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唏嘘,娓娓道来,“这修堤的银子啊,它流经的手多,过眼的账杂,最容易……生出别的用处。比如,明明买了十车石料,账上记二十车;明明雇了百名民夫,支出却按两百人算。这多出来的‘虚空’之数,就像地里的泥鳅,滑不溜手,能钻到许多你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去。”


    他顿了顿,看着白栖枝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老夫当年在矜州,管的就是这‘虚空’之数的一小部分。五万两?嘿嘿,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给上头、给百姓看的一个‘交代’。真正的大头,早就像流水一样,通过各家商号、钱庄,七拐八绕,流到别处去了。买茶、买盐、买布匹。甚至,买些更‘硬’的货。”


    “更硬的货?”白栖枝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听不懂。


    老伯却不再明说。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小姑娘,你年纪轻轻就被关进这死牢,受这般折磨,恐怕也不是寻常的官司吧?是不是也碍了谁的道,或者,不小心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的惊涛骇浪,又换上一副泫然欲泣又强忍委屈的模样,委委屈屈道:“老伯说笑了,我一个妇人,能碰什么不该碰的?不过是家中经营茶业,得罪了人,被诬陷私藏违禁之物罢了……”


    “茶业?”老伯蓦地一笑,咂咂嘴,似是在悔意,“茶业好啊,南来北往,消息灵通,钱财流动也快。不过,这行当水也深,尤其跟某些‘大生意’扯上关系,那就更是……”他说到这儿,却不再说下去,只又将目光放回白栖枝眉心那点胭脂记,目光和缓下来,语气也是,“小姑娘,老夫说了这么久,你还没回答老夫的那个问题——你是谁?犯了什么罪?才被他们这样糟蹋。”


    闻言,白栖枝渐渐收了泪点,“噗嗤”露出一声笑,面上是在笑的,最后一滴泪却还在顺着脸颊淌下。


    “老伯,这狱里被这样伺候的只有我一个女儿家,您怎能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她说,


    “我是如今暂代为接管林家生意的林夫人,是在淮安时亲受陛下封赏的白老板,也是先书画院白纪风白翰林的亲生女儿——”


    “白、栖、枝。”


    好伯伯,同我说,矜州那条商路究竟是由谁在打理?


    我来收他们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去,喝酒真助兴,我说我怎么写的这么顺,写着写着发现自己好几个句子押韵了!!!爽!


    第328章 赐死


    白栖枝总觉得哪里不对。


    倘若她是孔怀山的幕僚, 既然抓住这等人,必定要他送命的。


    ——只有死人才最守秘密。


    可看样子,他们也只是将这老伯关押在这里而已, 看样子,目前还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这真是奇怪。


    可等到白栖枝再想问什么的时候,那老伯兀自躺下,发出轻微的鼻鼾声。


    至此,白栖枝也不好再叫他醒来问话。


    狱中的生活是日复一日的折磨。


    倘若他们能折磨死她倒也好了, 偏生每每都点到为止,叫她痛, 却又不伤及性命, 只磋磨着她的脾性,试图让她松嘴。


    点到为止的折磨才最是折磨。


    白栖枝本就瘦,经这几日的磋磨下来,更是身形只剩瘦伶伶的一把骨,若是鬓上簪白花,怕是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在狱中蒙冤而死的女鬼。


    可白栖枝偏不。


    她看着柔柔弱弱, 可脾性却比男儿还烈。她才不要当什么蒙冤惨死后日日啼哭的女鬼, 她要当,就要当这世上怨气最重的红衣厉鬼。


    她不要别人可怜她,她只要旁人怕她、畏她、惧她。


    孙员外郎见饶是如此折磨,她也不松口,想要用重刑, 又怕真弄死了她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毕竟如今也没有一个铁证能证实她的确通敌,再加上她这一张嘴比铁箍还赢,任凭如何审问都只喊冤枉,其余所有, 一概不知、不解、不说。


    这样下来,他们就更不可能从她口中讨得半点消息。


    渐渐地,他们也不再折磨这个死鸭子嘴硬的小姑娘,转而又要从旁处下手。


    这倒是给白栖枝留有喘息的空隙。


    隔壁狱中的老伯偶尔会跟她搭些闲话,偶尔什么也不说,就倒在地上一睡睡一天。


    在他脏污的须发中,白栖枝甚至能看见有跳蚤在那里头筑巢。


    狱中的日子被拉长、揉碎,像一团被反复浸过冷水的旧麻绳,湿沉、黏手。


    白栖枝在这团麻绳里慢慢找到了节。


    那老伯并非每日都醒。醒着的时候,也多半不说要紧的事,只说些零碎的旧闻:哪年河工换了总办,哪家盐商忽然改走了水路,哪一次秋汛来得比往年早了七日。他也不再总是躺着,有时会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用那双浑浊眼睛,时不时地打量着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转身睡下。


    约莫过了两刻钟,隔壁的鼾声戛然而止。


    老伯翻了个身。


    白栖枝发现,今夜狱中忽然添了新灯。不是常用的油灯,而是细颈铜盏,灯焰微青,燃得极稳。


    就在她盯着那灯看时,那老伯咳了两声,声音低哑,像是被夜里的冷气刮过喉咙。


    “今夜灯倒是怪亮的。”他说。


    白栖枝淡淡应道:“刑部的人时常会趁夤夜把人带去审讯,狱中常事罢了。”


    “不常。”老伯却笑了笑,慢慢道,“不常。夜里要辨字,说明有人在夜里写字。狱里写字的,不是犯人,便是要写给犯人看的东西。”


    白栖枝抬眼。


    老伯继续说道:“老夫当年在矜州,管账。账册夜里也写。夜里写账,有个讲究——灯要稳,墨要稠,纸不能吃墨太快。吃得快了,字锋就散。可惜啊,”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补了一句,“有些人写惯了台阁里的纸,到了别处,还以为天下纸张都一个性子。”


    白栖枝反问道:“老伯似乎很了解朝中之事?”


    “待得久了,听得多了,自然知道些皮毛。”老伯含糊道,目光却投向牢狱高窗外那一线灰白的天,“就像这矜州修堤的银子,十万两雪花银,从户部出来,经过层层克扣、漂没、‘虚空’流转,最后真正用到堤坝上的,能有几何?可账面上,却必须做得漂亮,漂漂亮亮。”


    “账要做得漂亮,光靠下面的人做假账、虚报数目是不够的。上头也得有‘说法’,有‘凭据’都需要盖着某府大印的‘公文’。这些东西,既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又不能真留把柄。难啊。”


    鬼使神差地,白栖枝低声问道:“那这其中,就没有人想过伪造文书?”


    话音未落,那老伯直直向她看来,眼神利如鹰隼,几乎要将她层层扒开。


    “小姑娘。”他冷不丁冷笑一声,令白栖枝原本笔直的身子刹那间凉了一大截。只听他道:“没想到你年纪看起来不大,胆子却不小。这等杀头的大事,你也敢妄加揣测?”


    白栖枝并不怵他,只问道:“老伯既管账,想来见过不少文书。若有人要在外头学宫里写内廷的笔记,能学得像么?”


    老伯没有立刻答。


    他慢慢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半晌才道:“学字容易,学气难。写惯了某人的字,腕子就记住了。可那气,是地方给的。台阁里的气,稳、慢、留余地;地方的气,急、直、要结果。硬要掰过来,纸上会露怯。”


    “这做账一事,尤是这等牵动八方、银钱浩荡的账目,最讲究个环环咬合、滴水难寻。底下人须得把数目做‘虚’,将那白花花的银子挪出库去;中间人便要疏通各路关节,教银子‘流’得顺遂,‘洗’得清净;至于上头的人嘛,自然是要给这些虚账暗流,披件体面光鲜的官服。有时候,是一纸批文;有时候,是一道手令;有时候,怕是连那枚瞧着不起眼的印鉴,或是个把名字,都成了遮天的幌子。”


    “老夫早年便经手过一桩。说是采办加固河防的‘特种石料’,数目骇人,价码更是冲天。账面上来源、支用、验核,样样周全,竟还附着工部某员外郎的亲笔签押。可那批石头呢?连个影儿都不曾见过!银子早拐了八九个弯,不知淌进了哪条暗渠。至于那位员外郎的墨宝……老夫也是后来才晓得,彼时他正奉旨巡勘江南漕运,离京已三月有余。你说,那签押是哪来的?”


    白栖枝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核准签押可以伪造,那其他更重要的文书呢?


    说到这儿,老伯仿佛说累了,又躺了回去,声音渐低:“所以说啊,小姑娘,这世上的脏事,就像那矜州堤坝下的淤泥,一层压着一层,看着表面光鲜牢固,底下早就被蛀空了。你碰了不该碰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像无意中挖开了那层淤泥,看到了底下涌出来的黑水,那就怪不得别人,要赶紧把你埋回去了。”


    “可,”白栖枝惊疑不定,却又暗自稳住身形,默了半晌,才又问道,“既是如此通天大事,老伯你又为何说与我听?难不成,您是想叫我出去后帮您翻案?”


    “害,你这丫头,老夫说你聪慧,转而你就犯起了糊涂。”


    刹那间,屋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瞬。


    白栖枝只见那老伯嘴角向上咧开,形成一个标准弧度的笑,随着这个诡异莫测的笑容,他脸上的皱纹像被揉皱后又竭力摊开的枯树皮。


    随后,有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嘶哑,漏风,像夜风刮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听得人脊背发凉。


    他说:“我之所以同你这丫头说这些,自然是因为,你……”


    “要被处死了啊。”


    ——这世间总有一句话不错:死人,才最守秘密。


    似乎是应了那老伯的诅咒,白栖枝在狱中等了十日有余,等不到翻案,却等来陛下一道将她赐死的圣旨。


    圣旨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送来的。


    宫里的太监来了三位,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内侍,穿着鸦青色的宫缎袍子,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他们身后跟着两名带刀侍卫,盔甲在狱中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铁般的幽光。


    脚步声在空寂的牢狱中回荡,像钝刀刮过骨头。


    “罪臣白栖枝,接旨——”


    老太监的声音尖细而平直,没有半分波澜。那声音在潮湿的牢壁间撞了几下,沉甸甸地落在白栖枝耳中。


    只见他展开圣旨,一字一句,读得极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妇白栖枝,与辽人暗中勾结,私传军机,意图叛国,罪证确凿,十恶不赦。本应按律凌迟处死,以儆效尤。然朕念及其曾有功于矜州河防,且该犯昔年在淮安时,曾设粥棚施济矜州逃难灾民,微有善举。特降天恩,赐其鸩酒一壶,留以全尸。钦此。”


    毒酒盛在白玉壶中,由一名缇骑双手捧入。壶身剔透,映着狱顶渗下的幽光。


    这圣旨来的毫无预兆,却又像悬在头顶多日的铡刀终于落下。


    白栖枝先是错愕,可错愕过后,更多的就只有即将赴死的从容。


    她低垂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昭示着她真正直面死亡时内心的不平静。


    老太监合上圣旨,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仍带着宫中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调:“白姑娘,领旨谢恩吧。陛下已是格外开恩了,莫让咱家为难。”


    白栖枝看着那壶。


    瓷白玉色在昏暗中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像极了人降生于世时初次所见的天光。


    老太监又道:“陛下仁慈,你虽犯下滔天大罪,终究给了个体面。这‘鹤顶红’来得快,没什么苦楚。自己喝了,也省得旁人动手,大家干净。”


    白栖枝的目光终于从那白玉壶上收回。


    她跪倒在地,五体投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谢陛下隆恩。”


    然后,她没有看那太监,也没有看周围的差役,只是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托盘。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地上的稻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终于,她停在了托盘前。伸出那双布满伤痕、瘦骨嶙峋、肮脏不堪的手,稳稳地取过酒壶。


    玉壶入手微凉。


    她拔开壶塞,没有迟疑,将壶中殷红如血的液体倾入杯中,刚好一杯,不多不少。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牢顶一线惨淡的天光。


    白栖枝低头,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倒映着她自己模糊的、憔悴不堪的容颜,和头顶那一小片逐渐暗淡的天光。


    隔壁牢房,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响动,又或许只是错觉。


    就着这声叹息,她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初时只有一丝淡淡的、奇异的甜香,随即,迅速向下蔓延,一股灼烧般的剧痛猛地从胃部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 白栖枝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手中的白玉杯脱手跌落,“啪”地一声脆响,在石地上摔得粉碎。


    她踉跄着向后退去,直到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体内攒刺,五脏六腑仿佛都在被无形的手撕扯、融化。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单薄的囚衣,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骇人的青灰。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暗红色的血沫从唇角汩汩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脏污的衣料上染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老太监紧紧盯着她。


    直到亲眼看着白栖枝的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落,痉挛渐渐停止,最终瘫软在冰冷的角落里,老太监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行了。”


    他语气淡淡,尖细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陛下仁德,允其家人认亲。去白府报信吧。”——


    作者有话说:申请为枝枝提供一张复活券!


    第329章 收尸


    消息传到白府时, 已是黄昏。


    前来报信的是一名面无表情的狱卒,只丢下硬邦邦的一句话:“白栖枝已伏法,刑部允你们去领尸。一个时辰内, 过时不候。”


    前厅里,沈忘尘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几个小丫鬟当场就吓哭了。


    白府本就人丁稀落,如今夫人也没了,天仿佛塌了下来。


    “不……不可能……小姐不会的!”春花猛地站起来, 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眼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小福蝶还没找到,小姐怎么会……怎么会……”她语无伦次,转身就要往外冲,“你们骗人!小姐是冤枉的!陛下怎么会……怎么会赐死小姐?!我不信!我要去见小姐!让我去见她!”


    差役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冷着脸道:“圣旨已下,鸩酒已饮, 尸首现就在刑部大牢。你们若不去收, 便按无名尸首处理了。”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春花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张着嘴,如同离水的鱼。秋月和冬雪抱在一起, 哭得浑身发抖。长顺红了眼眶,拳头攥得死紧。


    府中顿时一片悲声。


    在一片混乱与绝望中,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一直沉默的沈忘尘。


    他坐在轮椅上,自听到消息起,便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素来温润平和的脸上,此刻一片空白,像是所有的表情和思绪都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死寂。


    此时,他的手指紧紧扣着轮椅扶手,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正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沈……沈公子……”春花爬到他脚边,泣不成声,“您拿个主意啊……小姐她……小姐她……”


    沈忘尘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某处,那双向来柔和若茶雾的桃花眼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


    他以为白栖枝会好好的。


    毕竟她总是那么精力旺盛、狡黠灵动,许多时候她想出的那些鬼点子都能令他头痛不止,这样鲜活的一个人怎么会就这么……死了?被一杯毒酒……轻飘飘地……夺去了性命?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本来还有时间,他本以为自己还能周旋,他本想着这次与曾经次次都一样,可她怎么就……死了?


    巨大的冰冷瞬间冻结了沈忘尘全身,他还从未如此慌过,他甚至从未想过白栖枝的离开比她的到来还能令他慌张。


    他算计了那么多,考虑了那么多,却唯独没有算到,对方会如此果决狠辣,直接动用皇权,以最快的速度,将她从这个棋盘上彻底抹去。


    “……去。”良久,沈忘尘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备车……去刑部……接她……回府。”


    白府挂起了白幡,一片缟素。


    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马车在昏沉的天色中驶向刑部大牢,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沉重得如同送葬的鼓点。


    刑部大牢外的殓房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廉价草灰的气息。狱卒不耐烦地领着他们穿过一条窄道,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就这儿,自己认。”狱卒指了指房间中央一块木板床上盖着的白布,便抱着胳膊退到门边,一脸事不关己。


    门打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甬道壁上的火把投进昏暗的光。


    角落里,一道瘦削的身影蜷缩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块粗糙的白布,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弱、毫无生气的手腕,和散落在地上的、枯草般的黑发。


    春花看到那截手腕,上面还有未消退的绳索勒痕和旧伤疤,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被秋月冬雪死死扶住。


    沈忘尘的轮椅停在牢门口。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白布覆盖的身影上,脸色比那白布更加惨白。他放在膝上的手,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


    狱卒在一旁催促:“快点认,是不是?画个押,别耽误工夫。”


    “芍药。”沈忘尘开口,声音里带着几乎不为人所能分辨的颤抖。


    芍药将他一点点推到那块白布前,顿住脚步。


    沈忘尘伸出手,指尖触到粗糙的白布,冰凉。顿了顿,他猛地将白布掀开。


    在白布下躺着的人,正是白栖枝无疑。


    她双眼紧闭,面容平静,甚至称得上安详,只是嘴唇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紫色。身上还是那件脏污的囚衣,头发凌乱地散在木板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瘦削苍白,下巴尖得可怜。


    “小姐——!”春花终于崩溃,扑到床边,嚎啕大哭,想要去碰白栖枝的手,却又不敢,只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


    “呜呜呜呜,小姐……”秋月、冬雪也抱作一团,互相搀扶着,呜呜咽咽,泪水纵横。


    沈忘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只是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边是春花和众人压抑的哭声,鼻尖是殓房阴冷的腐败气味,眼前是这具已然冰冷的躯体。


    他闭上了眼,半晌,缓缓睁开,撇过头去,意身后的仆役上前,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抬回去。小心些。”


    正当众人红着眼眶上前,准备小心翼翼地将白栖枝的尸身移放到带来的干净布衾上,一阵不疾不徐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甬道另一头传来,打断了这悲伤的进程。


    还是那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去而复返。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还有两名刑部官吏,神情肃穆。


    老太监的目光先在哭倒在地的春花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忘尘脸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殓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白府的诸位,节哀。”


    话是安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安慰之意。


    沈忘尘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绷得发白。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老太监,素来温润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不知公公此番前来,是有何见教?”


    老太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缓缓取出另一卷略小些的明黄绢帛。


    一见此物,众人脸色骤变,哭声也猛地噎住,惊恐地望着那卷黄帛。


    “陛下另有口谕。”老太监展开绢帛,声音平稳无波,“罪女白栖枝,通敌叛国,罪大恶极。虽蒙天恩赐全尸,然其罪不可恕,其行不可悯。着,尸身不得入祖茔,不得立碑冢,不得享香火祭祀。由刑部差役押送,弃于西郊乱葬岗,以儆效尤,昭告其罪于天下。钦此。”


    “不——!!!”


    春花凄厉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想去抢那圣旨,却被眼疾手快的刑部差役死死拦住。“不行!你们不能这样对小姐!小姐是冤枉的!她已经死了!你们还要糟践她的尸身吗?!陛下!陛下开恩啊——!”她哭喊着,挣扎着,声音绝望。


    秋月冬雪也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求公公开恩!求陛下开恩啊!给小姐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众人中,有位年纪稍长的老伯老泪纵横。


    他是跟着白栖枝从淮安到长平的老账房,此刻听着圣旨如此,踉跄着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就要往老太监手里塞:“公公……公公行行好,通融通融……小姐她……她人都已经没了,就让她入土为安吧……老奴求您了……”


    老太监看也没看那荷包,轻轻一拂袖,荷包“啪”地掉在地上。


    他那张白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天威难测,圣意已决,岂是咱家能置喙的?你们,是想抗旨吗?”


    殓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春花等人压抑到极致的抽泣。


    沈忘始终没说话。


    他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却惨白如纸,淡色薄唇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他死死地盯着盯着老太监手中的圣旨,又缓缓移向白布下那张苍白的脸,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到近乎空洞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臣,沈逸,领旨。”


    “沈公子!”春花等人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反倒是那老太监饶有趣味地看着他:“都说这白栖枝只有林听澜一位夫君,还坠海而亡。你说你叫沈逸,你与这白栖枝是什么关系?”


    ——你帮我问问他,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告诉他,我和他,没有半点干系。


    这是白栖枝曾说过的原话。


    既然她说与他毫无干系,那他又怎么有脸面硬生生攀扯?


    见沈忘尘一时语塞,那老太监尖声冷笑一声,不再问话。


    沈忘尘这才对他微微颔首:“请公公……按旨意办吧。”


    两名差役上前,动作粗鲁地将盖在沈忘尘外袍下的白栖枝尸身重新用那块粗糙的白布裹紧,然后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就这么草草地抬了起来。


    “小姐——!”


    春花撕心裂肺地哭喊,想要扑上去,却被秋月冬雪死死抱住。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裹着白布的瘦小身影,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被差役抬着,走向门外更加深沉黑暗的甬道。


    沈忘尘的轮椅停在原地。


    那双放在膝上、原本软绵绵没什么力气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可他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送着那身影消失。


    紧接着,老太监也离开了。


    殓房里,只剩下白府绝望的众人。


    良久。


    “回府。”沈忘尘沙哑地吐出两个字,“我们回府。”


    第330章 乱局


    朝堂之上, 风云骤起。


    白栖枝被赐死、弃尸乱葬岗的消息,如同在冬日冰湖投下一块巨石,看似平静的湖面, 瞬间激起了滔天波澜。


    翌日早朝,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柳陆离端坐龙椅,面色沉郁,眼神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臣,最后落在御案前一份弹劾奏章上。


    “众卿, 可还有事奏?”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短暂的死寂后, 御史台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御史大夫, 手持象牙笏板,毅然出列:“臣,御史周正清,有本奏!”


    “讲。”


    周正清声音洪亮而悲愤:“陛下!林氏一案,证据未明,骤施极刑, 恐伤天和, 更损陛下圣德啊!仅凭所谓‘密报’及几件来路不明的所谓‘证物’,便定下勾结北辽、私运军械这等十恶不赦之罪,且不经三司会审,直接赐死,此例一开, 国法何在?纲纪何存?!”


    话音未落,立刻有官员出列反驳:“周御史此言差矣!刑部、大理寺已查验证物,确有北辽标记及禁运军械图样,铁证如山!林白氏一介商妇, 何以能得此等物件?其林家商队常年行走北地边关,嫌疑本就最大!陛下念其旧日微功,赐其全尸,已是法外开恩,彰显仁德!”


    “嫌疑最大便是真凶?证据来源可曾彻查?证物是否可能为他人构陷?”另一位官员厉声道,“白纪风白翰林风骨犹在耳,其女焉能行此叛逆之事?此案审理如此仓促,难免令人疑窦丛生!臣恳请陛下,重启调查,以安民心,以正视听!”


    “荒谬!此案涉及边防军务,岂容拖延?若真有勾结,延误时机,致使军情泄露,谁人能担此责?”兵部一位官员站出来,语气强硬,“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陛下乾纲独断,正是为社稷安危计!”


    “好一个‘非常之法’!若凭‘嫌疑’与‘莫须有’便可定人死罪,那这朝堂之上,衮衮诸公,谁人床头能安睡?!”老御史气得胡子发抖,直指那兵部官员,“尔等究竟是忧心边防,还是急于灭口,掩盖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周御史!注意你的言辞!朝堂之上,岂可妄加揣测,污蔑同僚!”


    “老夫所言,句句为公!尔等心中若无鬼,何惧重启调查?!”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


    一派力主复查,质疑证据与程序;而另一派则坚称证据确凿,处置果断乃维护法纪、震慑宵小之举,言语间隐隐将质疑者与“同情叛逆”、“不顾大局”挂钩。


    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气氛剑拔弩张。


    唯有端坐龙椅上的柳陆离,面沉似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与此同时,甘露殿内。


    花言卿屏退左右,独自展开刚刚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密信。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书写时情况紧急。她迅速浏览,瞳孔微微收缩。


    信上禀报:经多日暗查,已初步查明,孙记茶庄及关联之‘隆昌’‘裕泰’等三处绸缎庄、两家当铺,其资金流水最终皆汇入城西‘通源钱庄’。该钱庄明面东家为一胡姓商人,实则背后真正操控者,乃当朝宰相孔怀山府中总管,孔禄。此人深得孔相信任,掌管相府诸多隐秘账目及产业。上述商铺历年‘红利’分账,皆由孔禄经手,其中大半流入相府。更有线索指向,记录历年分赃数额、涉及矜州河防款及多处工程款项流向的核心暗账,并未存放于钱庄或相府,而是藏于……


    信纸到此,写了一个地名。


    花言卿的心瞬间狂跳不止。


    果然,孔怀山这条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明面上的线索随时可以断掉。这份秘账,才是真正的七寸!


    这是迄今为止,最接近孔怀山致命要害的线索!若能拿到那本暗账,不仅白家的冤情可大白,孔怀山多年来编织的贪墨网络,也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她必须立刻行动,赶在对方察觉之前,拿到秘账!


    然而,信的末尾,笔迹越发凌乱急促:


    然,探查时,发现已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清理痕迹。通源钱庄胡姓东家,已于三日前‘暴病身亡’,钱庄账目关键部分被焚毁。恐孔贼已察觉风声,正在断尾求生。另,疑似有高手暗中护送一辆青篷马车自西门出城,方向与暗账可能藏匿之田庄相符,不知车内是何人何物。属下恐其意在转移或销毁账本,已派人设法追踪拦截,但对方护卫力量极强,恐难成功。娘娘,事急矣!孔贼心狠手辣,必不容此账留存于世!


    “啪!”


    花言卿猛地合上密信,指尖冰凉。


    孔怀山果然老辣,反应如此迅速!弃车保帅,死无对证。


    花言卿心中忽然升起强烈的不安。孔怀山既然能对钱庄老板灭口,能派人追杀可能携带账本的马车,那么,为了彻底掩盖所有线索,他会对哪些人下手?


    淮安林家!


    冷汗瞬间湿透中衣。


    花言卿不顾披衣,急匆匆朝秋霞宫走去。


    柳陆离每临下朝,都要去秋霞宫看望柳询安,也只有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要赶在孔怀山得手前将消息告与柳陆离!


    然而。


    孔怀山的动作,远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快、更狠、更彻底。


    夜色深沉,白府门前的白幡在寒风中飘摇,府内一片悲戚后的死寂。


    因无尸可收,灵堂空设,只有长明灯幽幽燃着。老账房强打精神安排守夜,春花哭肿了眼,被秋月冬雪劝去稍歇。


    子时前后,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过高墙,直奔主院和各处厢房。


    最先遭难的是守夜的家丁和粗使婆子,几乎没来得及发出警报。福伯听到异响,刚推开门,便被一柄细长的匕首刺穿了胸膛,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蒙面的黑衣人,喉头咯咯作响,最终颓然倒地。


    厮杀声终于惊醒了内院。春花、秋月、冬雪惊慌失措地跑出房间,迎面便撞上提刀而来的杀手。


    小长顺抄起一根门栓拼命抵抗,大声呼喊让女眷快跑,却被数把刀同时砍中,血溅当场。


    春花看着眼前的惨状几乎崩溃。


    秋月拉着她和冬雪试图从后门逃走,却被黑衣人堵住去路。


    刀光闪过,秋月、冬雪两个年轻的生命戛然而止,鲜血瞬间染红了她们身上的素白孝衣。


    正当春花眼见要被迎头劈中,芍药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应着刀光,挥手一挑,将那歹人手中剑生生接下。


    两柄利刃相撞,迸发出刺眼火花。


    眼见春花无事,芍药并不恋战,只单手将春花捞起,足尖轻点。


    有属下去追,为首的黑衣人却用剑挡下。


    “她一个女人,拖着另一个女人,必定跑不远,先去查府内可有密信。”


    “是。”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曾经虽人丁不旺却尚有生气的白府,已化作一片血海,再无活口。黑衣人迅速搜查了白栖枝生前可能居住的书房、闺房,带走了所有纸张信件,然后泼洒火油,点燃了房屋。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在淮安的林家也遭遇了灭顶之灾。


    林府宅院更深,护院更多,抵抗更为激烈。但来袭者武艺高强,配合默契,显然都是顶尖的死士。


    林听澜的书房被翻得凌乱,账本信件被搜掠一空。府中上下数十口,包括仆役、丫鬟,无一幸免。


    杀人之后,那些人又纵火焚烧,几乎将林家深深宅院付之一炬。


    李素染心细,白日里便觉心神不宁。


    她与莫伯商量,让莫当时、紫玉、游金凤、夏宝珠等人今晚都聚在后院,不要回各自住处,并让两个会些拳脚的伙计暗中戒备。


    可那些人翻墙入内,如入无人之境。两名伙计一个照面便被格杀。


    “你们是什么人?!”莫伯手持一把铁锹,挡在众人面前,厉声喝问。


    黑衣人一言不发,直接挥刀。莫伯奋力抵抗,但他年事已高,很快身上便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当时!带她们走!”他用尽最后力气喊道。


    “爹——!”莫当时目眦欲裂,抓起手边的凳子砸向黑衣人,却被轻易避开,一刀砍在肩头。


    “跟你们拼了!”游金凤性子最烈,抄起裁布的剪刀就冲上去,被一脚踹飞,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金凤!”夏宝珠见状想要冲去救人,却被人从背后狠狠劈上一刀,又横刀将脖颈一划。


    温热鲜血溅在游金凤脸上。


    “宝珠!!!”


    后院内,紫玉和一众小学徒们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李素染脸色惨白,却强自镇定,试图寻找逃生之路:“快!走小门!快!”


    但黑衣人早已封锁了所有出口。


    杀戮高效而冷酷。


    莫伯倒下,莫当时被一刀穿心,游金凤挣扎着又被补了一刀,李素染在尖叫中被利刃割喉……


    最后,只剩下紫玉行至一众孩童身前,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做香膏用的银质小刀,刀身沾着她自己的血。


    “师父……师父……”


    孩童们如同雏鸡般挤在一起失声哭嚎,稚嫩的童音几乎要将天破开一道永远也无法弥补的裂痕。


    门打不开,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看着满地的尸体,紫玉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朝夕相处的伙伴们以最惨烈的姿态倒毙,鲜血染红了她们白日精心打理的小院,浓烈的血腥味盖过了满室胭脂的芬芳。


    明明,明明早上他们还约好,要在年节前去回家看望自己的亲人,她的师父,她的师父还等着同她一起过年呢!还有她肚里的孩子……


    紫玉看着自己因月份渐长而隆起的腹部。


    孩子……


    她的孩子……


    她分明也才刚认识它不久,怎么就要生生世世永相隔呢?


    一个黑衣人向她走来,刀尖滴血。


    紫玉自知无法逃走,忽然笑了。


    随后,她将手中银刀猛地刺向自己的腹部,用尽力气撞向旁边堆放的香料罐子。罐子碎裂,各种香粉弥漫开来,有些是助燃的。


    黑衣人头目眼神一冷:“快!清理,烧掉!”


    火焰再次燃起,将香玉坊的后院吞没,火舌隔绝了她与孩子们,也隔绝了那些黑衣人。


    紫玉狠狠撞向那被封锁住的后门。


    她想用自己最后的力气为那些孩子们开辟了一条,也许可以出逃,也许永远也无法出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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