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娘听弄影说, 赫连晔为图清净,偶尔来此居住几日。守宅子的只有老夫妻,除此之外, 再无别人。
刚来时,她见到了那老妇人, 是个慈眉善目, 看着很好相处的人, 看到她狼狈的模样,她脸上也没露出异样神情, 也没有多问。
晚饭也是那老妇人送来的, 慧娘初来乍到,又浑身是伤, 有些拘谨不安, 生怕她要与她搭话, 始终低着头默不作声。
老妇人放下吃食,与她说待会儿会来收拾碗筷,慧娘这才忙说自己会把碗筷清洗干净, 老妇人只是笑了笑, 并不答言,随即转身走了。
慧娘很饿,吃光了所有食物, 到外头打水洗了碗筷。
老妇人过来收走东西后, 弄影紧接着就送来了她的衣服及一些日常用物, 她待了不到一个时辰, 安排了一些事情,叮嘱了她一些话,便回王府了。
慧娘独自一人待在敞阔寂静的屋子里, 直至天彻底黑后,才到院子里打水清洗自己,涂抹了赫连晔给的药,之后上床歇息。
床榻很干净温暖,被褥有股淡淡的阳光的味道,和她昨夜睡的潮湿柴堆,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但她还是睡不着,一闭上眼,总怀疑自己当下所待的舒适环境只是崩溃魔怔前的美好幻想,就这样患得患失地挨至五更天才昏睡过去,到了日上三竿转醒。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迷茫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才猛地坐起身,口中不禁发出一声呻/吟,浑身像是散了架般疼,她咬牙紧忍,起身穿好衣服,出了屋子。
和煦的阳光伴着清风扑面而来,慧娘木然僵硬的脸上终于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抬头望向碧空万里的天空,笑容渐渐加大,尽管扯疼了受伤的嘴角,她也完全不在意。
肚子再次咕噜响起,慧娘收回神思,打算想去厨房找点吃的,但她并不知晓厨房在哪里,也没法找人问,出了小院,穿过长长的回廊,忽听到些许响动,循声走过去,见守宅的老妇人在篱笆围成的园子里侍弄菜蔬。
老妇人看到了她,抬起身子,笑着冲她招手。慧娘走近前,问需不需要帮忙,老妇人却摇了摇头,抬起沾满泥土的手,指了指一旁的竹篮子,上面盖着布,看不到里面装着什么。
慧娘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两个窝窝头,还有一小碟腌黄瓜,一壶茶,知晓这是老妇人留给她的早饭,心中有些感动。
“只是些粗茶淡饭,姑娘随便吃点吧。”老妇人道。
“这已经很好了。”慧娘忙道,语气十分真诚。
见她并无嫌弃之色,老妇人这才放心。
吃饱喝足之后,慧娘便要帮她拔草驱虫。弄影让她住在客房中,无需劳作,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更不愿意白吃白喝,况且长辈在干活儿,她一个做小辈的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搭把手?
老妇人推辞了几次后抵不过慧娘执意要帮,便由得她了。慧娘手脚麻利,干起活又细致,老妇人对她很满意。两人偶尔说了些闲话,老妇人主动告诉慧娘,赫连晔是他们夫妻的救命恩人。
他们夫妻二人原住在乡下,守着几亩薄田为生,他们并无子嗣,年老体弱,加上性情和顺,不与人争,堂兄家的亲戚们作威作福到了他们头上,非说那几亩田原是他们家的,只是借了出去,又说他们年纪大了,无法下地耕作,田地荒了可惜,逼迫他们夫妻把田交给他们。
夫妻二人不肯,那家就纠集一群人到他家里闹事,本只是想恐吓一下,不想言语冲突间失去了理智,动起了手,她的丈夫差点被打断腿,就在那时,赫连晔恰好经过,帮他们解了围。后来,大概是可怜他们夫妻二人孤寡,赫连晔收留他们二人,让他们在此守宅。
慧娘听得很是惊奇,但一想到自己昨日遭遇,又不觉为奇了。她想,赫连晔或许并不是传闻中那般杀人如麻,残暴不仁。
慧娘想的是,老妇人若问起自己的事来,她就算觉得丢脸也定然不能有所欺瞒,结果一直等到二人分别,老妇人都不曾打听她的私事,这让慧娘松了一口气,也很是感激她。
这日傍晚,慧娘在厨房里见到了老妇人的丈夫,他正忙着做晚饭,锅灶里热火朝天,他满是皱纹的面庞都是汗水,却还笑盈盈地招呼她们二人,说菜马上做好。
“老头子嫌我做饭不好吃,从不让我下厨,我只是偶尔打打下手。”老妇人解释道。
慧娘闻言不免想起总是说君子远庖厨的李元良,心情瞬间转差,身上的伤痛又变得明显起来,她缓了许久才把脑海中那张可怕的嘴脸赶出去。
老妇人邀她一同吃晚饭,慧娘答应了。吃饭时,三人有说有笑,夫妻二人都没问她身上的伤哪里来的,也没问她与赫连晔是什么关系,只谈瓜菜何时能吃,够不够吃,要不要再多种一些,又或者是讨论明日天气。
慧娘喜欢这种平淡又其乐融融的日子,那时红日西坠,温暖的霞光从门窗照进来,给厨房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绯光,恍惚中她有股错觉,仿佛自己回到了儿时,而饭桌前坐着的是她的父母。
* * *
时间转眼便过去了几日。
这几日慧娘帮老夫妻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打水浇菜,给果树捉虫,只有不停地忙碌,她才不会分心去想一些痛苦的事情。
老夫妻二人一直在过自给自足的生活,他们不仅种了瓜果蔬菜,还在池塘里养鱼,虽是粗衣淡饭,却过得怡然自得。
慧娘很想要过这样的日子。
那天夕阳西下,慧娘与老妇人坐在竹编的椅子上,喝茶说闲话。
天际布满红彤彤的晚霞,慧娘正看得入迷,赫连晔的身影突然闯入她的视野里,令她猝不及防,有些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站起。
霞光流泻下来,恰好照在他的身上,使得他周身笼罩了金色的柔光,一眼望去就像是不染尘埃,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对,是仙子。
自从那日赫连晔向她施予援手后,在她眼里,他就变成了另一副形容。先前她觉得他的性情像是冰雪,总是冷冷的。如今她则觉得他像是月亮,柔和的、但又有股高不可攀的疏离。
他变得不再恐怖了,她也不再怕他。
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她想和弄影她们一样镇定从容地站在他面前,应答如流,可不知为何她就是做不到。
“王爷,你来了。可曾用晚饭?”老妇人起身笑问。
“未曾。”
老妇人又道:“我们正准备吃,王爷可要将就吃一点?”
片刻之后,他颔了下首。老妇人眼里掠过一丝诧异,而后化为欢喜,“我这就去让老头子准备。”
老妇人转身往厨房那边去了。
弄影不知道是没跟来还是在外头处理事情,现在院子里只剩下了她与赫连晔,慧娘愈发地拘谨起来,后悔方才没有跟随老妇人走。
纠结间,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感谢他从李元良的那里将她救回来,慧娘在内心组织了很长一段话语,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一抬眸,看到赫连晔两道修眉微微挑动了下,她不解他这是何意,但她十分尴尬,脸一阵燥热,又冲动地脱口而出:“我会像弄影姑娘一样对您和凤仪小姐忠心。”
慧娘低下头去,根本不敢看他神情,回应自己的只有树梢头传来的两声叽喳鸟叫,像是嘲笑。
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慧娘懊恼得想撞柱。
她没头没尾地说这么一句话,他一定觉得很好笑吧。好笑到不知要回她什么,所以一语不发。
她怎么就突然表达起忠心来呢?她又不是什么能干的人,她的忠心对他来说,大概或许一文不值。
正觉沮丧,赫连晔忽然淡淡‘嗯’了声,慧娘怔了下,随后惊讶抬头,他已擦身而过,径自入了屋。
赫连晔住的地方极为清净幽雅,院子里几丛绿油油的翠竹,一座朴实无华的假山,假山上野草肆意生长,无人理会。
相较于王府里那华贵庄严的院子,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隐士的居所,朴素至极。
慧娘帮着王姥姥将吃食拿到他的住处。见他坐在书案前,神情专注地看着一卷书。
屋内宽敞光亮,铺设简洁雅丽,桌椅案几屏风书架等物一应俱全,且纤尘不染,可见这屋子是经常打扫的。
将吃的从食盒中拿出,一一摆在桌上。菜品很简单,鱼头豆腐汤、香椿炒鸡蛋、一小碟腌黄瓜。
王姥姥走过去请赫连晔用膳。赫连晔将手上的书放下,“你去忙自己的事吧,不必管我。”
王姥姥“唉”了声,转身去了。慧娘见状下意识地跟上,王姥姥扭头冲她使了个眼色,她顿住脚步,这才意识到赫连晔只让王姥姥走,没让她走,只能返回。
赫连晔起身走到桌前落座。
慧娘不知道他用膳需不需要人伺候,也不好开口问,便只是干站在一旁,等着他支使自己。
窗外吹进来一阵清风,撩起赫连晔身后的青丝,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似是他身上的香。
慧娘闻不出来是什么香气,只是觉着与往日闻到的不同,有股沁人心脾的甜香,不自觉地凑近了些许,就在这时,赫连晔忽然放下已经拿起的筷子,回眸看她,淡淡问了句:
“你吃过了?”
慧娘像是做了错事被人当场抓包一般,顿时僵住身子,畏畏缩缩地回答:“我吃过了!”
慧娘惶恐不安的神色落入赫连晔的眼眸,他神情冷淡地颔了首,收回目光。
慧娘愣了片刻才回过神,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感觉涌上心头,她悄然抬眸看他。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膳,从她这角度,可看到他精致柔和的侧颜,眼眸低垂,睫毛又浓密又长,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方才那一句话,是她听错了?或许他根本没问她有没有吃饭,她不禁有些恍惚起来。
“你出去吧。”
赫连晔平淡的声音忽又响起,说这话时他头也不回头,手上动作不曾停下。
这次肯定不是错觉了。慧娘定了定神,恭恭谨谨地回了句“是”,便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外,不禁微微松一口气。心中觉得自己这次做得很好,没有说不该说的话,没有做不该做的事。
她要时刻谨记: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慧娘转身往厨房走去,内心松快,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她其实还没吃晚饭,这会儿饿得很,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尝一尝今晚的鱼头豆腐汤。
虽说里面的菜几乎都捞出来给了赫连晔,但这道菜的精髓在于汤。新鲜的鱼配上新鲜的豆腐,汤定然鲜甜可口。
王姥姥已经吃完了饭,这会儿大概在菜园子里浇水。她给慧娘留了饭菜,放在锅里热着。
慧娘喝了一大碗鱼汤,心满意足,随后给自己舀了一大米饭,将菜放在米饭上,又倒了点汤泡饭,坐在厨房外头的一张小杌子上、伴着夕阳美美地吃了起来。
慧娘是绝对想不到赫连晔会出现在厨房这个地方的,所以当她看到他时,脸上的神情好似见着了个鬼,手一哆嗦,筷子松落地。
她捧着剩余的半碗饭,见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停了好一会儿,窘迫得无地自容。
她对赫连晔撒了谎,被他当场撞破。
她要不要硬着头皮继续撒谎说自己虽然吃了,但又饿了,所以又给自己添了一碗米饭?
赫连晔并没有给慧娘太多纠结时间,因为他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
慧娘放弃了上前解释的念头,开始纠结他为什么突然走了。
他难道不是因为有事才过来?
慧娘捡起提上筷子,拿去洗干净。她没了食欲,但为了不浪费粮食,还是把剩余的饭菜都吃完了。在厨房磨蹭片刻,才去了赫连晔那里,他人不在屋中,不知道去了哪里。
桌上的饭菜剩了很多,估计是吃不惯这简陋食物,她觉得很可惜,便决定拿去喂野猫。
果园那头常有野猫踪迹,王姥姥心肠好,吃不完的食物会拿过去喂它们,因此果园快成了野猫的家。
慧娘提着食盒,刚出院门,就迎面撞见一人,想避开却已来不及,头就那样直直地撞到了他的胸膛上。
仿佛撞到一堵墙般,额头传来剧烈的痛感。慧娘一仰头,对上一双锋利夹杂不悦的眼眸,不等她做出反应,一旁的弄影便道:
“这是新来的仆婢,出身乡野,举止粗笨,还请贵人见谅。”
璟帝面上的不悦之色敛去,似有些嫌弃地打量了眼低眉顺眼、惶恐不安的慧娘,随后又笑道:
“你们不必紧张,我此趟来他的私人住宅,已是叨扰,又怎好对他的仆婢如何?”
慧娘认得他,甚至他曾以极其残暴的姿态在他的梦里出现过。
被鞭笞的那股疼痛感令她记忆犹新,后背不禁泛起冷汗,她不知晓为何大家都觉得赫连晔冷酷残暴,她觉着这个词或许更应该放在眼前这男人身上。
尽管没有亲眼看到他残暴的一面,但他浑身都透着一股令人害怕的凶戾之气,哪怕他面上在笑,依旧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亲切与温和。
脱离困境的慧娘快步往前,生怕再出岔子。身后传来男人似感慨似嘲讽的话语:“阿晔就是有这个癖好,喜欢捡一些糟糕的阿猫阿狗回家。”
慧娘身形微不可察地滞了下,随后脚步愈发地快。她想,他口中糟糕的阿猫阿狗,大概是指她,还有王姥姥夫妻二人吧。
慧娘唇边浮起丝苦笑,倒也不觉得生气或者耻辱,对于他那样含着滔天权势出生的人,他人在他眼中,大概不是阿猫阿狗就是蝼蚁一般的生命。
此时的慧娘只知他们二人有着尊卑之别,就像是云与泥,永无相交之日,不会想得到,他将来会是成为自己的劫难,他是那样的偏执癫狂,癫狂到精心打造了个华贵的笼子,妄图锁住她。
而这时的璟帝也绝不会想到,他以后会爱上这个自己视为阿猫阿狗的女人,午夜梦回都要承受求而不得的痛苦。
* * *
去往果园需途径荷花池,慧娘刚靠近那里,就隐隐听到一阵人声,及走近些,才看到赫连晔与王姥姥的老伴儿正在池旁边钓鱼。
“我已经许久不曾与你一起钓鱼了。”
赫连晔把着鱼竿,神色闲适地与田老伯闲谈。
田老伯笑道:“王爷日理万机,哪有那闲工夫与我老头子钓鱼。王爷可要专注一些,别和上次一样,又要打龟了。”
“我今日定要钓一条大的给你看。”赫连晔与田老伯有说有笑。二人看着就像是忘年之交。
就在这时,赫连晔的鱼线周围忽然起了一圈涟漪,而后剧烈晃动起来,他伸手一提,钓起一尾四寸长的鲫鱼来。
“王爷当真厉害。”田老伯开口称赞。
赫连晔笑了起来。
此时夕阳已没入山头,池旁边笼罩着浓浓的暮色与一层薄烟,他单薄瘦削的身体被一袭轻盈飘逸的白衣裹着,隔雾看着,朦朦胧胧,似一件上等白瓷,美好但易碎。
相比方才看到的那个高大英伟,充满着压迫力的男人,他简直可以用柔美、脆弱来形容。
一个让她想到暴力,一个则让人心生怜爱。原来,男人与男人之间可以如此地不同。
让慧娘更为惊讶的是,赫连晔的笑。
那比阳光还要灿烂,毫无顾忌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这让他身上没了以往那股清冷沉稳的气质,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
但他那笑容却在目光扫到慧娘那一瞬间消失不见,但眼里潋滟含情的波光尚未来得及收敛。
慧娘面色一僵,颇有些心虚的当即收回目光,假装没看他们,低着头默默地提着食盒往斜刺的翠竹径穿去。
到了果园子,慧娘来到王姥姥平日喂猫的地方,左顾右看,见草深之处,有野猫正小心隐隐地探脑偷看,她打开食盒,将食物撒在平地上,那群猫儿试探性地上前,见慧娘并无挥赶之意,便放心地围到慧娘身边,将那食物吃了。
有一只凑到慧娘脚边,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她,它看着还小,浑身的毛都是白的 ,但脏兮兮的,睁着一双清澈的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看着又可怜又可爱。
慧娘忍不住想要伸手摸它,它受到惊吓似的。突然炸了毛,冲着她龇牙咧嘴。
它这一恐吓除了可爱毫无威慑力。
慧娘的手顿了片刻,脸上冲它露出一友善的笑容,才再次尝试抚摸它的小脑袋,小野猫初时还有些躲闪,但很快地就放弃了抵抗,欢快地用头去蹭慧娘的手掌心。
慧娘手心发痒,忍不住失笑,忽听身后有脚步声,扭头一看,竟是赫连晔。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慧娘的笑容僵在面上,然后渐渐消失,她拘谨地站起身,轻唤了声:“王爷。”内心想,他不会是因为方才她假装没看见他,没有行礼,心生不悦才来的吧?
除了那只白色的小野猫还躲在慧娘的脚跟后瑟瑟缩缩,其他的猫通通被赫连晔吓跑了。
赫连晔面无表情地朝着她走来,慧娘手不觉捏紧,屏住呼吸,直至他蹲下身子,去逗弄那只小野猫,她才缓缓长舒一口气。她忽然想到什么,忙道:“王爷,方才弄影带着那位过来了,您不回去么?”
赫连晔没应声,依旧在逗弄那猫,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他手上没轻没重,把小猫惹急眼了,没能得到和慧娘一样的待遇,他的手被狠狠地抓挠了下,手背立即起了三道红痕,他怔了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起身,一手背到身后:“你方才说了什么?”
慧娘没看见猫挠了他,对上他清冷的目光,隐约察觉他有些不高兴。
“王爷,我可以养它么?”慧娘指了指在她脚跟旁边懒洋洋打滚的小猫,小声问。她先前那句话明明说得很大声,他没道理听不见。直觉告诉她,自己或许不该说那句话,于是改了口,没有再与他说起那位的事。
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她住着人家的,吃着人家的,用着人家的,再要养一只猫,吃他的喝他的,自然需要得到他的同意。
赫连晔给她的回复是:“我讨厌猫狗。”
“啊”慧娘语滞,也不知道是谁一来就蹲在那里撸猫,这样的想法只能藏在心里,根本不敢吐露分毫。
“那算了。”慧娘转头看了眼那只开始乱蹦乱窜,追着蝴蝶的小猫,心中刚涌起不舍,赫连晔接下来的一句话又瞬间令她惊喜万分。
“随你,别拿到本王跟前即可。”
“多谢王爷!”慧娘忙感激道,眉眼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赫连晔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慧娘也顾不得去猜测赫连晔为何而来,冲着那小白猫喊了几声。
似听懂了慧娘的呼唤,它蹦跳着来到她的身边,乖巧地蹭着她的裙摆,“喵喵”叫了两声。
慧娘决定给它取个名字。
要取什么名字好呢?她不通文墨,想来想去都找不到一个满意的名字,正要放弃,忽见它脑袋上面沾了一片树叶子,顿时灵机一动,“从今以后你就叫小叶子吧。”
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一般,小猫又“喵喵”地叫了两声,叫得慧娘心都快柔化了,她抱起它,打算拿回去洗一洗,它现在简直脏得让人看不下去。
洗干净的小野猫变得白白净净,毛发蓬松,撸起来更加柔软舒服,且又乖巧又会撒娇,慧娘喜欢极了她,当晚就让它上了自己的床。
她决定保护它,为它遮风挡雨,让它从此有家可归,有温暖的窝可以入睡。
***
翌日,慧娘起床洗漱完来厨房取朝食,到了门口,恰好碰到王姥姥提着食盒走出来。
“慧娘你来得正好,你帮我把朝食送到王爷屋里去吧,我出去门口买豆腐,这个时辰卖豆腐的小王应该还在,再迟一点他就去别处卖去了。”
慧娘点点头,却忍不住问:“王爷来这里一般会住几日?”
王姥姥应道:“今日是十五,官员休沐日,每到这时,王爷几乎都会来这里住一两日,若今日不走,便是明日。”说完便去了。
慧娘一边在心中庆幸赫连晔不会住太久,一边提着食盒往他的住处走去。
还没进院,就听到一阵好听的琴音,慧娘停在原地犹豫了会儿,才走进去,一眼就看到赫连晔坐于廊下抚琴,他身边还站着一人,视线稍抬,看到璟帝那张英俊锋利的脸,但此刻他神情并不威严,甚至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柔和。
一曲终了,他张手抚着他的肩头,笑赞:“阿晔,你的琴音还是那样动人。”
他站在赫连晔的左侧,右手按在他的右肩上,看着一眼看过去就像是将他揽入怀里。
赫连晔抬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回眸冲他微微一笑,“陛下谬赞了。”
慧娘心口咯噔一下,友人之间举止亲近一些很正常,可她看着有股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觉着二人不像是好友,更像是那荒诞不经的念头刚生起,立刻被她甩出脑海,她不敢往那面去想。
回眸一笑百媚生。璟帝看到赫连晔的笑容,喉结滚动一下,刚要说点什么,却看到站在院门口的慧娘,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璟帝看见慧娘,放开了赫连晔,转身进了屋。赫连晔没起身,拿了一面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古琴。
慧娘觉得气氛似乎变得更微妙了,内心莫名有些抗拒上前,只是她来给赫连晔送朝食,想走也得放下东西才能走。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旁,行礼问安后道:“王爷,我给您送朝食了。”
赫连晔没理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神色始终清清淡淡。慧娘心头有些不安,有些不解,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到了他。
进退两难之际,里面的人突然沉声命令道:“拿进来。”
慧娘心口一颤,浑身都充斥着不安与抗拒,她瞟了眼赫连晔,他没有任何指示,无可奈何,她只能硬着头走进屋里。
璟帝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浑身透着尊贵威严的气势,锋利如鹰隼般的目光落在慧娘身上。
慧娘忙将头垂得低低的,默不作声地走到桌前,将食盒放下,从里面取出吃食,一样一样地摆在桌面上。
她能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的神色,令人如芒在背。将吃食拿完出来,慧娘迫不及待地盖上食盒盖子,打算告退,忽然听得“哐当”一声,是东西落地的声音。
“捡起来。”他道。
慧娘看过去,见他脚下的地上躺着一枚白玉扳指,这东西原是戴在他的拇指上的,若非故意,怎会掉地上?
慧娘没有一丝一毫迟疑,忙走过去。
璟帝身材高大伟岸,蹲到他身前时,被一大片阴影笼罩着,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在压迫着她。
她腰不觉佝偻下去,轻颤着手去捡那玉扳指,刚碰上,他的脚尖忽然往前伸了下,恰好将那玉扳指踢远了些。
慧娘动作僵了下,才继续去捡,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她下意识地抬眸看他。
璟帝目光如炬,似笑非笑:“朕想起来了,你是凤仪身边的婢女。”
慧娘心猛地跳动了下,又忙低下头去。她没想到他会认出她,心里慌乱害怕,根本不知道要回什么,身子控制不住地筛糠。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掐住她的下巴,硬逼着她抬起脸与他对视。
璟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深邃的黑眸情绪莫测:“让朕猜一猜,你为何又来了这里……”
慧娘吓了一大跳,这时赫连晔从外头走进来。
“你出去。”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慧娘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但她不敢动,她的下巴还被璟帝的手捏着,他甚至加重了力道。
璟帝的视线落在赫连晔的身上,里面有着隐隐的怒火,片刻之后,他放开了慧娘,唇边浮起抹淡淡的笑:
“阿晔,你最好和朕解释一下。”语气似戏谑,又似威胁。
解脱后的慧娘一刻也不敢犹豫,也不敢看这两人是什么神情,站起身,匆匆往屋外去,连食盒也忘了拿。
刚出院门口,就听到身后屋子传出一阵叮铃哐啷的打砸声响,她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头也不敢回,一口气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并飞快地闩了上门。
她刚养的小猫曾趴在椅子上打盹儿,听到动静睁开眼看了慧娘一眼,喵了一声,懒洋洋地伸了下腰,翻个身又继续睡去了。
慧娘冲过去一把捞住它,带到床上,往被子里一钻,一股安心的感觉渐渐包围住她,她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也逐渐缓和下来,好似躲在被窝里一切都会化险为夷。
慧娘知晓这只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如果璟帝那边对她的存在很是不满,她大概会被扫地出门,连同她怀里的可怜小猫。
她将被子盖住头,抱住小猫,蜷缩起来,尽管这样她的身子还是凉飕飕的,好像被冰水浸泡着一般,她闭上眼,努力不去想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的事。
* * *
一日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慧娘没有被赶出去,也没被处罚。庆幸之余,她决定躲那两人远远的,千万别再碰上他们。
昨夜傍晚时分下了暴雨,雨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她想赫连晔与璟帝应当还没有离开这里。她特地错开了时间去取朝食,去厨房的途中,还左顾右盼,脸上露出不安之色。不知晓的看到她这副模样大概会以为她是做贼去了。
田老伯和王姥姥都不在厨房,锅里放着白面馒头与小菜,慧娘拿了两馒头,就匆匆出了厨房。
回屋的半途突然看到弄影的身影,心瞬间提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见她好像没看到自己,她立刻拐了个弯,往别处去了。
她决定在外头吃完朝食再回屋去。
慧娘坐在太湖石后的石头上。因昨夜下了大雨,地上仍旧湿漉漉,落花落叶堆积在泥水里,狼藉一片。
树上却绿意盎然,鸟儿啁啾鸣唱,一派生机勃勃。慧娘心情刚刚转好,就听到人声隐隐,从身后的亭子里传来。
太湖石遮住了她的身子,她小心探头出去一看,看清那两人的脸,脸色顿时冻住,她忙缩回身子。她已经很自觉地躲得远远的,但老天似乎很喜欢捉弄人,她越是躲避,越是逃不开。
“你要与朕置气到何时?朕不是答应不追究那事了么?”
慧娘听到璟帝低沉压抑的声音,心中疑惑,他口中所说的那事与她有关?
“陛下,你很闲么?你该回宫去了。”
她听赫连晔回道,语气隐隐透着无奈。
“我们一起回可好?”
璟帝的语气忽然一转,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随后又关切道:“你的手还疼么?我看一下。”
慧娘闻言内心一紧,不自觉地再次探身去看,见赫连晔坐在石椅上,右手置于桌上,上面缠着白布条。
是昨日受的伤?慧娘眸中透出抹担忧神色。
璟帝凑到他面前,想要抓他的手检查。赫连晔似乎并不领情,握住他的手腕阻止,“没事,只是一点小伤而已。”
璟帝脸上的温存之色瞬间消失殆尽,神情阴晦难测,他瞪了赫连晔片刻,见他始终不为所动,生气地抽回手,甩袖而去。
赫连晔望着他的身影走,唇角勾起些许嘲讽的弧度。忽然感觉到什么一般,目光掠向太湖石的方向,见一抹衣角飞快地缩了回去,扬起的唇角滞住。
慧娘以为自己没被看见,靠在山石上定神。
“出来。”那头传来赫连晔冰冷的声音。
慧娘一个激灵,吓得差点丢了三魂六魄,心里虽紧张惶恐,却不敢拖延,深吸一口气后转身走了出去。
赫连晔起身面池而立,清凉的风拂过,带着若有似无的花香以及湿气,心情刚转好,看到慧娘畏畏缩缩地朝着他这边走来后,莫名地心生烦躁。
“王爷。”
慧娘一如既往地低眉顺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显得有些心虚。
赫连晔看了她半晌,“你是老鼠么?”
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慧娘怔愣了好片刻,回过神来,磕磕巴巴道:“我……我不是。”
仔细想一想,这好像是有史以来,他对她说过的最难听的一句话,但他神情其实并没有很生气,瞟向她的眼神里隐隐流露出抱怨的意味。
躲在阴暗角落里爬行的老鼠,将人的秘密都听了去,招来祸患。慧娘和老鼠一样,虽然听了看了,但她根本没看懂,没听懂。
赫连晔一句话仿佛打在了软绵绵的包子上,她的回话毫无气力,带着担惊受怕的情绪,眼眸里隐隐藏着些许茫然。
她这样的神情令赫连晔瞬间没了与她说话的心情,他大步走出亭子,扬长而去。
慧娘望着他清冷的背影,突然觉着自己被骂似乎有些活该。
她为何非要选择这个地方吃东西?
她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明明想把事情做好,可结果总是变得很糟糕。
* * *
这夜,慧娘睡得早,掌灯时分便上床歇息了。她又做了与李元良有关的梦,梦里还是那个阴暗狭窄的小屋,逃也逃不掉的殴打。
她挣扎着往外奔逃,他在后面追。
她不停地跑,李元良不停地追,就像是一头被刺激得发狂了的野兽,张牙舞爪,冲她吼叫。
她心中害怕极了,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李元良拽着她的脚就往屋内拖去,她挣扎着大喊,死死扒着门框,身后是李元良狰狞的笑声,就在她手松开那一瞬间,一只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这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惊醒过来,她抬眸看去,光芒之中,赫连晔的脸清晰昳艳,眼里仿佛有着圣人一般的悲悯神情。
是他……
慧娘突然记起来了,那天夜里给她上药的不是香芝,是赫连晔。
当时她被鞭打后高热不退,迷迷糊糊间做了噩梦,惊醒之后隐约看到赫连晔模糊的身影,只是当时神志不清,第二日醒来就忘了。
慧娘缓缓睁开双眸,隐在黑暗之中的眸里有着不可思议的神色,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一会儿是李元良那张令她害怕到骨子里的面庞,一会儿又是梦中赫连晔那张比现实中更加温柔似水的脸。想睡却再也睡不着,起床推门而出。
夜风习习,庭院的树木间游荡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虫声唧唧,花香浮动。明月挂在树梢头,她睡了大概不到一个时辰。
慧娘呆呆地坐在走廊台阶上,回想着方才做的梦,心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又好似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阴霾。就算逃离了李元良,他的身影却像是鬼魂一般缠绕着他。
难道她这辈子就要活在他的阴影中?还是说,只要他死了……此念刚起,弄影的声音突兀响起,惊了她一跳。
慧娘扭头看过去,见弄影提着纱灯朝着她走来,她没听到她刚才说了什么,便只是站起身迎接。
“王爷要见你,你随我走吧。”弄影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的衣着是否得体。
慧娘想到白天发生的事,内心有些惴惴不安,但她什么也没问,默默地跟在弄影的后头,来到赫连晔的住处。
屋门紧闭,灯火隐隐。弄影敲了几下门,“王爷,慧娘已经带到。”
见里面并无回应,略一思索后,推开门,只站在门口,与慧娘道:“进去吧。”
慧娘看了眼屋内,又看了眼弄影,见她神情有催促之意,无可奈何,只能走进去。身后咿呀一声,她一回头,门已关上,弄影也出去了。
慧娘心猛地一阵狂跳,有些紧张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往前走,不知所措之时,忽听得内室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她略一迟疑,小心翼翼地走向内室。
内室的门敞开着,前方的情形映入慧娘的眼帘,她脑子轰地一下,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僵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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