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娘一觉醒来已是日落时分, 不过山谷比外头的天黑得要早,山洞更是暗得几乎快看不清前面的人了。
慧娘不理会璟帝投来的目光,看到自己捡的果子被他吃了一半还剩下一半, 便走过去拿来吃了。
璟帝依旧一句话都没有说。
慧娘觉得他此刻安静得简直像是一个哑巴,但她觉得他这样很好, 比一说话便会气死人好一些, 慧娘的头很晕, 身上很冷,根本没有精力再与他唇枪舌战。
慧娘吃完了果子, 还有几个松塔, 她没力气剥,丢到一旁了, 随后用清水漱了口, 回到干草上倒头继续睡去了。
睡到半夜的时候, 慧娘被冷醒了,嗓子眼儿里像是有把小刀插在那里,一做吞咽动作就疼, 口干舌燥, 泛着苦味。
慧娘难受得紧,艰难地爬起来,摸索着放在身边的竹筒, 摇了摇, 感觉里面还有水, 便灌了一口水, 仍觉得不解渴,又连着灌了好几口才放下,随即倒头继续睡。
“你吵得朕睡不着觉。”
身后传来璟帝低沉中透着不满的声音。
慧娘没有理会他, 冰冷的山泉水在腹中流淌,让她感觉越发冷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牙齿也不住地打着架,她双手环抱着,蜷缩着身子,不觉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声。
“你抖什么?”璟帝声音透着十分明显的不悦。
慧娘还是没有理他,她连说一句话都觉得费力。
过了没多久,璟帝的声音又一次从她身后传来,夹杂着淡淡的懊恼:
“过来。如果不想明日变成一具尸体的话。”
慧娘迷迷糊糊的脑子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尽管她心底十分不情愿,但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她终究还是挣扎着爬起来。
刚来到他身旁,就被他一手揽入怀里,两人刚触及彼此冰凉的身体,都不觉地打了个激灵,随即便是一阵静默,彼此心中大概都有几分尴尬。
他们视彼此为仇敌,甚至算得上情敌,这样的亲密接触很显然并不适合他们二人,只是情况所迫,不得不如此。
两人默契地都没有开口说话,尽量只将对方当做被子。
璟帝身材魁梧雄伟,替她挡去了洞口吹进来的风,体温也高于寻常人,不过抱了一会儿,他身体的热量便传递到了她身上,让慧娘感觉身体暖融融的,不由得喟叹了声。
璟帝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别发出声音。”
慧娘头晕沉沉的,也没察觉自己有出声,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是松鼠在啃松果吧?它最爱吃这个了。”
过了一会儿又呢喃道:
“兴许是我昨日的同伴寻上门了,别赶它,它怕冷……”
“还有松果么?给它一个吧,它大概是饿了……”
听着慧娘不断地说着呓语,璟帝不禁有些后悔开口了。他没有回话,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望着黑漆漆的洞顶,抱着慧娘,他同样也觉得没有那样冷了,然而他却睡不着。
昨夜他和慧娘一样,几乎一宿未睡。
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一时意气用事,把慧娘气走了,这对于极其善帝王权谋驭下之术的他而言,是一次极其失败的经历。
兴许这是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将慧娘放在眼里,认为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从而忽略了如今她对自己的重要性。
他当下该使用的是怀柔策略,而非将她推开,令她站在自己的敌对面。他不得不承认,阿晔对他的背叛,给他带来了十分大的打击,对这个得到他青睐的女人,他总忍不住恶语相向,从而失去应有的判断力。
昨夜慧娘没有回来,他设想过接下来的情况。
自己要如何拖着这断腿从这山谷里出去又不被福王的人找到?
结论是,难乎其难。
这时候,他才清楚地意识到慧娘的重要。
璟帝以为慧娘不会再回来了。可她还是回了,他心中很清楚,她绝不是因为他才回来,看她那狼狈的样子,应该是遭遇了困境,才不得不选择回来,又主动与他打破僵局。
不论他对她再厌恶,但就目前而言,他们称得上是同伴了,可以互相取暖,暂时不会刀剑相向的同伴。
* * *
次日,浑浑噩噩的慧娘从梦中醒过来,发了一会懵之后,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去,结果便对上了景帝眼眸投出来的两束幽光。
也不知道他是何时醒的。
慧娘有些尴尬,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和腿几乎都搭伏在了他身上,兴许是昨夜她太冷了,而他身体又很热,迷迷糊糊地把他当做暖炉抱了上去。
慧娘还有些纳闷,他虽然双腿动不得,但双手总动得了吧?他竟然忍受得了她那么久不推开她,这也是稀奇,她假装没事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的手和脚,翻了个身,默默地坐起身,刚站起来,只觉头重脚轻,身体发软,眼前一黑,不禁又跌坐了回去。
“既然不舒服,便再歇息一会吧?”璟帝关切的话语从身后传来,语气却透着几分僵硬,听着颇为勉强,好像谁逼着他说这话似的。
慧娘愣了愣,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一边揉着额角,一边回道:“没有吃的了,我还要出去捡点果子或者松塔回来,你不饿么?”
璟帝撑坐起身,闻言不觉皱了下眉,“饿一两顿倒也死不了。”末了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冲,便又沉声道:“你的身体要紧。”
慧娘觉得他说的是对的,她这会儿头晕沉沉的,身体也疲软无力,若情况加重,这山谷里可找不到大夫给她看病。
“那我再睡一会儿,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我若不醒,你便叫醒我吧。”慧娘言罢便径自走向自己的草床。
璟帝本来想让她躺在身边,可内心又有几分排斥,就那一犹豫的功夫,慧娘已经往她自己的草床上一倒,昏睡了过去,索性作罢,至于她对他说的话,他并未放在心上,也没打算按她说的去做,所以慧娘这一觉睡了有两个时辰之久,醒来时已是正午时分。
慧娘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望向璟帝的方向,问道:“是何时辰了?”说完也没有期待璟帝会回她,她站起身,去拿了刀,朝着洞外走去。
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气息,令慧娘精神一振,沉重疼痛的头瞬间舒服了不少。
今日天气甚好,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斑点点的金光,不过一夜的功夫,洞口不远处那棵大树叶子又黄了许多,接下来的天会渐渐变得更冷。
慧娘心中有些发愁,也不知道他们还会在这山谷里边待多久,她叹了一口气,随后朝着记忆中的野果树走去。
她决定今日多捡一些果子和松塔回来,最好能维持两人几日的吃食,毕竟她还要腾出时间去寻找出山的路。
当下还要一件十分要紧的事,那便是生火,山谷这么冷,没有火实在熬不过去,她也不想再和璟帝挤在一起睡了,而且有了火,她还可以煮点热水喝,还可以设些陷阱,捉点小动物烤来吃,天天吃果子,没点油水盐分,这肚子也受不住。慧娘想着想着,不禁感到有些好笑,觉得自己好像要在这山里过活似的。
不过,她想得也没有错,她们现在连出山的路都没找到,当然要尽力地让当下的日子舒坦一些,否则出山的路还没找到,她只怕就要饿死,冷死了。
慧娘一边走着,一边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一堆事情,本就隐隐作痛的脑袋顿时更加难受了。
** *
慧娘满载而归。
当她笑嘻嘻地走入山洞中,璟帝不禁露出了惊讶之色,只见她用裙服做兜,里面装了满满的东西,往地下一放,都是些山枣、红果、柿子与松塔,全堆在一起,跟座小山似的。
璟帝不满慧娘出去不告诉自己缘由,不觉故态复萌,讥讽了一句:“你这是不给其他动物活路了?”
慧娘正挑着又大又红的枣子,闻言瞪了他一眼,连呸了好几声,“我竟不知晓陛下有一副好心肠,还担心山谷里的动物没有吃的。”
景帝闻言也颇觉得有些好笑,便也没有再讽刺她。
自从昨夜之后,两人虽然都十分默契地维持着平和的相处模式,见好就收,不得寸进尺,免得再次吵得不可开交。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两人还会恨不得弄死对方,但这一刻,他们仍需要彼此。
慧娘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当即挑了几个又大又红的枣子给他。
璟帝摇了摇头,“每日都吃这果子,有些吃腻了。”他语气平淡,并非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难得的,慧娘没有嫌他挑剔,而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两天一直吃果子,她的牙齿都有些酸了,胃里也有些难受,松子虽然好吃,但实在难剥,肉又很少。
“我想生火,有了火可以煮点别的东西吃,山上有蘑菇、野山芋、还有随处可见的兔子,现在秋天到了,山谷里食物丰盛,那些动物都十分肥美。”慧娘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得舔了舔唇瓣。
璟帝听着喉结不由得滑动了几下,却忍不住打击她道:“这地方如何能够生火?”
慧娘瞟了他一眼,“陛下养尊处优,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自然不知晓民间自有生活的方式,比如钻木取火,不过这个颇有些麻烦,这地方又是太过于潮湿,估计很难钻出火星来,我出去找一找,看有没有燧石,若能找到这东西,便无需钻木取火了。”
璟帝被她嘲讽也不生气,甚至虚心请教:“何为燧石?”
璟帝平时虽是高傲,但面对未曾涉足过的领域,却愿意低下姿态讨教,这一点令慧娘感到有些意外。
“就是一种能够敲击出火星的石头,也叫做打火石。”
璟帝点了点头。
慧娘吃了几个枣子,准备帮他看一下箭伤,看需不需要换药,忽然留意到他脸色有些不对劲,身体也有些紧绷,便开口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璟帝一开始还不愿意回话,但见慧娘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生烦躁,冷声道:“你出去。”
慧娘见他奇奇怪怪,哪里肯出去,又觉得他破坏了两人平和的氛围,便有些不满道:“这山洞原是我先寻到的,我将你背回来的,凭什么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
璟帝脸色变得很难看,怕她再继续纠缠下去,只能说了实话:“朕要小解。”——
作者有话说:男主他得下下章出现。
第52章
慧娘听了璟帝的话后一呆, 一股燥意蓦然涌上面颊,她尴尬地“哦”了一声,紧接着就不知道要回他什么了, 又见他身体越发僵硬,神情似乎有些急迫, 便忙转身向外走去, 但走了没两步又突然想起来他腿脚不便, 他不会要在原地解决吧?
慧娘顿时心生嫌弃,不由得又扭过头看他。
璟帝见慧娘停下了脚步, 心里有些恼, 刚要斥责,就看到她快步走到草床旁边, 拿起一个竹筒, 将里面剩余的一点水倒进另外一个竹筒里, 随后将那竹筒递给他。
“陛下,你用这个吧。”
璟帝表情微僵,但不等他说话, 慧娘就将空那竹筒放到了他身边, 随后急急忙忙地转身走出了山洞。
璟帝看了眼那竹筒,想着她临走前那异样的目光,面上渐渐地也感到有些燥热起来, 大手不由握紧成拳头……
慧娘到了洞口站定, 忽又觉得不妥, 于是又走远了一些, 才停下脚步。
她发愁地瞟了一眼洞口方向,直到此刻,她才想起一件麻烦的事情, 璟帝现在走不了路,连小解都无法靠自己解决,那以后……
慧娘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看来当下之急不是找燧石了,等了片刻,她走到洞口停下,问道:“陛下,你好了么?”
“进来。”里面传出璟帝略显生硬的声音。
慧娘抬手揉了揉紧绷的脸,深吸一口气,方抬脚走进去,来到璟帝身边,眼睛首先瞟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竹筒,随后又飞速地挪开目光。
“陛下,你想不想……”话到嘴边忽又打住,慧娘看到璟帝那张变得有些阴沉的脸,决定不问了,她拿起那竹筒和刀往洞外走去,走到山洞口时,她又回头看向璟帝,见他抬手,掌心抵着脸,像是有些懊恼的样子。
璟帝留意到她的目光,从容镇定地放下了手,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慧娘心里又是一阵尴尬,只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赶紧走了。
璟帝皱紧眉头,此刻宁可她什么也别说了。
慧娘说是去去就回,但事实上,她却是天擦黑时才回到了山洞。
慧娘去了山泉眼那边,那边长着一小片竹子。她砍了根竹子,又做了几个装水的竹筒,随后又去砍了一条约有手臂粗的树和一些藤蔓,用树干和藤蔓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因没办法两个人抬,她又在其中一端绑了两根背绳,这样璟帝坐在担架上的时候,她可以拖着他走。
璟帝看到她归来,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升起一股怒火,至于她手上拿着的东西,他也没去留意。
“这便是你说的,去去就回。”慧娘走到他身边时,他没忍住冷声斥道。
慧娘哪成想他会相信自己的话,不觉有些心虚,心里不知为何,总想与他对着干,便狡辩道:“陛下,你不懂,这是民间说法,我们嘴里所说的去去就回,不一定就是去去就回,就好像留客人用饭,也只是客气客气罢了,内心不一定希望他留下用饭,陛下,民女这么说,你懂了么?”
自从慧娘经历过种种事情后,突然不再像过往那样唯唯诺诺了,就像是习武之人,突然间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不仅与人说话时言语变得洒脱自然,连说起谎来也极为坦荡,丝毫不脸红,让人瞧不出一丝破绽来。
但其实她还未成亲前,也有几分活泼狡黠,只是后来与李元良成了亲,在他的磋磨下,渐渐地失去了这些东西。
璟帝懒得计较她的话是真还是假,他摇了摇头,笑道:“看你这样子,豺狼虎豹见了也要避着你走。”
慧娘怔了怔,不明他这是何意,是在说她凶悍?还是说她品相不好,入不了豺狼野豹的眼?
不管怎样,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她想了想,忽然道:
“原来陛下这是担心我啊,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我跑了,不管你了。”
璟帝先是一怔,随后俊脸浮起愠色,怒斥:“谁担心你了?别自作多情。”
慧娘反唇相讥:“既不是担心我,那便真是怕我跑了,没人照顾你。”
“你……”璟帝被噎了下,发现自己争不过她,于是放弃了继续谈论此话题,他转而看向她旁边那奇奇怪怪的东西,询问:“这是什么?”
两人这次虽又有了点小摩擦,但毕竟没有戳到双方痛点,因此二人依旧能够心平气和地继续说下去。
“担架。”
璟帝听到这二字,神情不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慧娘在心中斟酌着用语,然后才道:“我看陛下一直坐在这里也很无聊吧,偶尔我可以用担架拉你出去吹吹山风,晒晒太阳。”
她会有这么好心和闲情逸致?璟帝心中冷笑,他才刚刚经历那样的事,她随后就做了这个担架,用处可想而知,但此事只有心知肚明,却无法戳破,否则丢脸的也只是他自己。
“如此甚好,你有心了。”这句话他说得不情不愿。
慧娘抿着唇,笑而不语,其实内心也颇有些替他尴尬。
***
慧娘将时间都用在了做担架上,没有去找燧石,她的身体本就受了寒气,今日出去劳作了半日,又吹了冷风,回来后便觉得身子不舒坦,到了夜里,山洞越发寒冷潮湿,没有火取暖,她的身体顿时扛不住了,起了高热,她一时觉得很冷,像是处在冰天雪地当中,一会又觉得极热,如同被火炙烤着。
在慧娘冷得瑟瑟发抖时,迷迷糊糊间听到景帝喊她过去,她没犹豫,当即从草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了石床上,伸手摸到璟帝的身体后,便爬了上去,下意识地偎向他。
慧娘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不考虑避那男女之嫌,况且璟帝很不喜欢她,不会对她做一些非礼之举,他估计还要担心她投怀送抱,所以她感到很放心,其实临睡前她就想与璟帝再挤一晚上的,但是人家没有主动开口,她也不好意思提这事,所以就想着自己熬一熬便过去了,谁曾想身体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
但愿自己别病倒了,不然出路还没找到,她估计就要死在这里了,慧娘迷迷糊糊地想,然后就进入了梦乡。
而抱着慧娘的璟帝注定又是一宿无眠。
他一向不喜欢与人共眠,他的龙床上绝对不允许有其他人的存在,哪怕是周围有人的气息都会令他十分暴躁,所以太监宫女们在他歇息之后,都只敢守在门外,不敢发出一点响动,生怕惊扰他。
慧娘睡觉十分不老实,她喜欢动来动去,手脚老喜欢往他身上招呼,璟帝有很多次想将人推开,可人是他自己叫上来的,只能咬牙隐忍。
次晨,璟帝睁开了遍布红血丝,显得无比疲惫的双眸,目光瞟向几乎趴到他身上的女人,很想狠狠地将她推下去,但当他看到放在自己胸膛上的那只带着许多伤痕的手时,又打消了那股冲动。
这些伤痕他昨日便留意到了,估计是弄担架的时候刮伤的,但他一直选择无视,那是她自找的,与他何干?这样想着,他却抬起手碰了下她的额头,没有昨夜那般滚烫了。
昨夜慧娘比之前更加不安分,嘴里不停地说着呓语,一会说冷,一会说热,冷的时候死死地扒着他不放,热的时候又不停地推开他,偶尔还用脚踹他。
璟帝若非腿脚不便,早就将她踢了下去,哪容得了她那般放肆?想到慧娘对自己还有用处,他只能忍着不耐烦,在她冷的时候将她抱紧,喊热的时候,用布条沾点清水,擦拭她的额头,偶尔喂给她一点水,堵住她那张一直喊口渴的嘴,就这样反复折腾当中,这个女人才慢慢地安静下来,睡沉了过去。
而他差点累得虚脱,身为皇帝,一向只有人伺候他,哪有他伺候人的份儿?
他昨夜之举说若是传到大臣们的耳朵里,也算是经久不衰的谈资了,不过这也得他有机会能够离开此山,重新夺回帝权。
想到此,他的目光变得阴沉起来。
他以前从想过福王会与赫连晔一起谋反。
一直以来,他都将福王视为任他拿捏的废物王爷,他当初在夺储之争中输给了他的父皇,他又怎会将他放在眼中?虽未将他视为威胁,但他仍旧派人监视着他。
福王自从与皇位无缘之后,便彻底地放纵了自己,几十年如一日地过着骄奢淫逸的放。荡生活,绝不插手过问朝堂之事,不过,他却对自己的儿子赫连晟寄予厚望。
他的儿子确实比他更为优秀,在赫连晟很小的时候璟帝便看出他天资聪颖,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璟帝甚喜他,曾想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培养,可福王坚决不肯,他便作罢了。
璟帝从未想过谋害他的儿子,他在秋围中摔断腿与他无关。有时候人站得太高,难免引起他人嫉妒,他出事后,璟帝也甚为惋惜,命人调查后才得知,原来是定国公的儿子对赫连晟心怀忌恨,买通底下人对马动手脚,至于为何心怀忌恨,则是因为两人有过同一位西席,那西席经常在他面前夸赫连晟,拿两人的文章做比较,他自知样样不如赫连晟,渐渐地在心底产生了极强烈的不甘与怨恨,这才酿成了那样的惨祸。
因定国公乃开国元勋,璟帝也不好拿他如何,只命人将他儿子也打断了腿,贬为庶民,算是给了福王一个交代,之后他便没有再理会此事。
福王自从摔伤腿后就不曾再参加过秋围,今年却主动要求参加,他曾问他为何想参加,他一脸悲苦地与他说想散心舒怀。他一向对福王鄙夷不屑,且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围杀赫连晔的计划上,便没去留意他一举一动,也不知他何时与赫连晔有了勾结,而他的一部分金吾卫竟然也倒戈到了他们那一边。
一想到自己对赫连晔仍旧真心相待时,他已经步步为营,厉兵秣马,企图将他毁灭,璟帝心中便翻涌起一股剧烈的恨意。
阿晔啊阿晔,你的羽翼已经彻底地丰满了啊,朕当真小瞧了你。
还有,你是有多恨朕啊……
璟帝唇边蹙紧浮起苦笑——
作者有话说:下章会写到赫连晔的身世以及他对慧娘的情感变化过程,最好别错过这章吧。
第53章
月色如水, 纤云如丝,山崖上处处飘渺着淡淡的白雾,山崖下方更是雾茫茫, 仿佛云浪翻涌,底下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赫连晔却仍旧立于山崖边缘, 也就是璟帝带着慧娘一跃而下的那个地方, 淡漠地望着远处的云雾。
过去, 赫连晔一直都以楚王的身份活着,为了守住秘密, 为了有朝一日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 他步步为营,让自己的势力不动声色地渗透扎根至整个朝堂, 根本没时间去回忆那些过往的事情。
过往对他而言, 遥远得仿佛是前世。
可此刻, 他的脑子很空,没了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棋局,过去的记忆便如同走马灯似的, 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他本名不叫赫连晔。
他的母亲管他叫檀郎, 他的父亲是何人,他并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的母亲叫柳娘, 曾是名震一时的花魁娘子。
赫连晔出生前, 他的母亲便已经离开了那行当, 独自一人卖艺营生, 他对他母亲最深刻的记忆,是她不施粉黛,衣着朴素, 笑起来眼尾带着浅浅的皱纹,她会温柔地将他搂在怀里,唱着小曲儿哄他入睡,身上是淡淡的皂角气味。
他并未看到过她作为花魁娘子,风光无限的模样。
她独一人抚养着他,日子虽然不算得上富裕,但他能总能够看到她脸上幸福满足的笑容。可后来,随着他的长大,她脸上便渐渐多了忧愁。
她总是看着他的脸出神,然后神色变得凝重,只因,他完美地继承了她的美貌,甚至更胜一筹,因为这副容貌,周围一些男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变了,时不时地还有一些无赖闲汉在他家附近转悠。
柳娘混迹风月场多年,知道有些男人的心思多么肮脏龌龊,加上左邻右舍总是在背地里说她的闲话,柳娘担心自己一个人无法保护儿子,又怕自己继续卖艺会跟着带累儿子的名声,便带着他嫁给了一个看着十分老实的商人,随着他去往另一个地方过活。
赫连晔想,他的母亲看男人的眼光一向不算好。
所以,这次她仍旧是看走眼了。
那商人仅仅只是表面看着老实,实则狡猾阴险,他看上的根本不是容颜已衰的柳娘,而是她的儿子。
柳娘直到死去都没看穿那商人的真面目。
但同样的,到死她也没有看穿她儿子的另一面。在她眼中,自己的儿子始终纯良无害,又乖巧听话。
她不知道,当时年仅九岁的赫连晔心思已经极为深沉,他拥有着两副面孔,一面是春阳般的明媚温暖,一面如同地底洞穴般,阴暗潮湿,滋生着无数邪恶之物。
在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的那时,曾经有两名无赖闲汉对他起了邪心,他心底厌恶,表面不动声色,利用他们对自己的觊觎之心,令他们二人争风吃醋,反目成仇,而他,则悠然从容地坐山观虎斗。他的目的很明确,毁掉他们,所以一旦二人有休战之念,他便再添上一把火。
最终,两人一死一残。
他的左邻第三家的主人是一位学馆先生,人前道貌岸然,实则却是衣冠禽兽,他对他亦生了龌龊心思。
一日,他的母亲出门去了,他走到他面前,满脸慈爱地邀请他家吃点心,还说要教他读书识字。
他心中好笑,他私底下曾去听他训蒙,还不及他母亲教得好,然而还是佯装欣喜地答应了,然后回屋换了一身衣服,这才随他去了他家。
学馆先生出身贫寒,其妻死后便未曾续娶。
到了他家里,他闩上屋门,给他拿了点心,他假装懵懂无知,把那点心吃一半,留一半,道是要带回去给母亲尝一尝。
学馆先生又取出了书,教他读,他还没念几句,他便开始动手动脚,他站起身就要回家,他当即暴露了本性,把他扯到卧室的榻上,随后着急忙慌地脱下了裤子,满脸猥琐地朝他扑来。
他趁他不备,拿出藏在衣袖里的剪子戳入那学馆先生的命根,看着他疼得在地上哀嚎打滚,他只是坐在榻上微笑着。
事后,学馆先生为了自己的名誉,根本不敢声张,但从那之后,他看到他就绕道走,仿佛视他为恶鬼。
他正是洞悉了他的人性,才有恃无恐。
这些事情他母亲不知晓,他也不会告诉她。
赫连晔一直认为,自己阴暗邪恶的那一面来源于他的亲生父亲。
他的母亲从不与他提起他的父亲,她大概是极憎恨他的。他怕自己被母亲讨厌,在她面前一直将这一面隐藏起来,假装是个乖巧又听话的儿子。
他随着母亲去那商人的家中后,没几个月,商人的真面目就在他面前显露了,私下,他看他的眼神变得露骨,也开始动手动脚。
他想将他的真面目告诉给母亲,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她有了他的骨肉,而且,他的母亲一直以为自己找到了能够让他们母子过安稳日子的男人,无需再受到他人的冷眼,她眉眼间的哀愁没了,又恢复了往日的幸福安宁。
他不忍心告诉母亲真相。
为了母亲,他不得不忍受那商人看自己时流露出的欲。望,平日里他能避则避,避不了便虚与委蛇,庆幸的是,那商人一直无儿无女,对母亲肚子里的孩子十分看重,所以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他做些什么。
后来,他的妹妹出生了。
可他的母亲却因难产而亡了。
临死前,她拼尽全力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保护好自己,还有你的妹妹。”
当时她的眼神有着强烈的怨悔与恳求,他没有去猜她是否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只是沉浸在悲痛之中。
母亲死了之后,商人也彻底地不掩藏心中的歹念了。
好几次他想对他动手动脚,他都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妹妹,妹妹被他弄疼,哇哇大哭,弄得商人十分烦躁,只好罢休。
死去母亲的他像是一头发狂的幼兽,又好似替代了他母亲的身份,无时无刻地盯紧自己的妹妹,连商人请去的乳娘也害怕他盯人时的阴戾神情,只能背着他喂完奶后立刻把襁褓中的婴孩还给他,然后匆忙走掉。
最后的一次,商人醉酒归来,粗。暴地从他怀里夺走了妹妹,将她放到地上,任由她哇哇大哭,他将他按在床榻上,试图强迫他,当时他年仅十岁,力气自然抵不过膀大腰圆的商人。
然而,赢不一定需要力气,趁着他酒醉不清醒,他用贴身藏着的、曾经捅过那私塾先生的剪刀狠狠地捅进商人的心脏。
一击毙命,他大概连痛苦都不曾感受到,便没了气息。
赫连晔无法怪母亲牺牲生命生下来的孩子,便只能将所有的恨意都转移到商人身上 。
若没有他,他的母亲不会死,他凭什么死得那样痛快?
他恨意难以消解,取来商人的马鞭狠狠地鞭打他的尸首,直到将他的尸体鞭打得血肉模糊,他带着金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逃了出去。
妹妹因为饥饿大哭大闹,他用银子和一户人家换点米汤喂给妹妹,那家人拿了钱,给了米汤,却看着他窃窃私语。
他怀疑他们是想去报官,不论他们是觉得他带着妹妹太过可怜,出自好意报官,还是怀疑他身份可疑,对他而言,都是一件坏事,他只能带着妹妹匆匆逃离。
他谨记母亲的嘱托,可他也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孩子,就算他有本事捉弄那些觊觎他的人,有本事杀掉企图强。暴他的大人,他仍旧是世人眼中可随意欺负的孩子,他带着一个襁褓婴儿更令人觉得形迹可疑,纵然有钱住店,店主也不会轻易让他住店,他们会盘问他的身世,而且,没有父母庇护的他们兄妹二人还会成为恶人的目标。
这样的他如何保护得了妹妹?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哪里都不是他们的家。
他抱着妹妹,漫无目的地走在无人的古道上,最后经过一尼姑庵时,他停住了酸痛疲惫的脚。
当看到那大门上高悬的“普渡庵”匾额时,他心中便做下了决定。
他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怀里稚嫩天真的小脸,然后将她放在了那尼姑庵的门口,用树枝在旁边写下‘凤仪’二字。
母亲来不及替她取的名字,他来取。
此名取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
他希望她往后的日子富贵,吉祥。
他隐藏在暗处,直到在尼姑庵里的人出来将凤仪抱进去后,他才放心地离开,之后每隔数日就去尼姑庵一次,偷偷往门口放些孩童的玩具,布匹之类的东西。
赫连晔曾经恨过凤仪,如果不是她,母亲不会死,但他也爱她,只因他们有着同样的血脉,她是她的亲人,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有。
再后来,浪迹中,他遇到了璟帝。
璟帝看他的第一眼,他便知晓他与那些觊觎他的男人没什么区别,但他与那些人不同的是,从他的神情举止以及气度中,他断定身份一定不简单。
事实证明,他确实不简单,当他提出要将他变成另一个人时,他十分干脆地同意了。
他原本的身份已无存在意义,唯一的念想只有凤仪,但只有变成大人,变得强大,他方能将她带回身边。
往后的两三年,他开始学习礼乐射御书数,甚至还要习武,平日里饮食起居还要模仿那个人的习惯。他的母亲曾是京城里的花魁娘子,花魁不单单要样貌技艺,还要懂得诗词歌赋等等,方能与那些眼高于顶的权贵往来应酬,她在世时便已教他许多东西,加上他天资聪颖又勤勉刻苦,学东西快得令璟帝都觉得不可思议。
璟帝说,他要成为的那个人极其优秀,可惜身体有些差,被世外高人带到山中修养,他的父母很疼爱她,打算过些日子便将他带回身边,但其实他已经病入膏肓了,那位所谓的世外高人怕他父母怪罪,不敢说出实情。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皇帝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八弟。
他十四岁那年,他取代了那位死去的八皇子,成为了赫连晔,还与璟帝成了最亲密无间的兄弟。
往后的几年,他以赫连晔的身份,小心翼翼地生活在皇宫里,周旋于那些身份尊贵,并无血缘关系的人之间,并配合着璟帝夺取权力,还要精进武功,学习更多的东西,他忙得没有时间再去看凤仪,也不敢再去。
这时候他也已经知晓,八皇子其实是璟帝亲手所杀,他有一个哥哥,也是死在了他手上,他们的母亲李贵妃,家世显赫,先祖乃是开国元勋之一,他的祖父受封镇南公,镇守着边关,手握几十万兵权。
当时璟帝因触怒他的父皇明帝,太子之位被废,紧接着他便听闻明帝欲将在宫外休养的八皇子接回宫中的消息,此举意味着什么令人不得不多想。
璟帝当即便动了除去八皇子的念头,然而明帝曾怀疑过当年八皇子兄长之死与他有关,只是未能查出真相,而今这种关头,八皇子若死于非命,不论是明帝,还是大臣们一定会怀疑上他,他复位只怕更无可能。
就是在这时,璟帝遇到了他,因为他与八皇子相像,他决定铤而走险,杀了八皇子,让他取而代之,一是排除自己杀人嫌疑,二则是将‘八皇子’变成自己人,获得皇贵妃背后的势力。
然而,扮演八皇子并不是那么容易之事,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在他十五岁那年,皇贵妃薨逝,不论是他,还是璟帝其实都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赫连晔却失宠了。
后来二人查到,原来李贵妃临死前对明帝说了一句:那人不是我的儿子。
明帝虽当李贵妃是在说胡话,可到底还是生了疑心,可他老了,不愿意再折腾,只是自此渐渐地疏远了赫连晔。
十六岁那年,外敌来扰,璟帝请旨带兵出征,明帝因朝中一时无人可用,便同意了他领兵出征,赫连晔请求随军,明帝巴不得他走得远远的,亦同意了他的请求。
后来赫连晔在战场中渐渐崭露锋芒,有一次他带着几百名先锋战士拯救被敌军围困的主力军,后来那一场战役传回到京城,经过百姓们绘声绘色的描述,变得极具传奇色彩,且越传越离谱,有的说他一人一马一刀从千军万马当中救下了被围困的璟帝,甚至还有的说他能够号令阴兵,大概是因为这一传闻,他得了玉面阎罗的称号。
还朝后,璟帝成功夺回太子之位,而赫连晔则受封楚王。
也是这一年,他将凤仪带回了身边抚养,只是他无法向世人宣称,凤仪是他的妹妹。那时凤仪才九岁,而他也不过十九岁。
此时的明帝已经年老体衰,而李贵妃的薨逝对他的打击甚是严重,处理政事时颇有些颟顸,次年,他在御花园里赏花时不小心跌了一跤,自此便起不来床了,一个月后,他令大臣草拟诏书,传位太子,自己则退居太上皇之位。
璟帝是个雷厉风行,有着铁血手腕的帝王,但初登大宝,根基不稳,很多有权有势的大臣其实仍站在明帝那头,逼得他不得不暂时妥协,延续明帝温和的做派,那些脏事则通通由赫连晔替他去做,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也因为如此,他玉面阎罗的称呼愈发地坐实了,甚至最后演变成了骂名,无人再记得他曾经的赫赫战功,只知晓他性情残暴不仁,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璟帝都忌惮他的势力。
虽然他成为了楚王,拥有着权势地位,但他都不认为自己与璟帝是一类人。
他的心从未变过,他不会背叛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
而慧娘,她有他母亲身上那股朴实温暖,令人感到安心的感觉,她既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也让他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当初在锦瑟的房中,他一眼便认出了她,他让弄影去调查她,发现她有着可怜的身世,父母皆亡,自家房子被丈夫侵占,被丈夫毒打虐待无法反抗,只能逃出来躲藏。
她与他的母亲的人生轨迹并无相似之处,却同样地令他觉得可怜,她们都未能遇到一个良人,都因为男人受苦受罪。
他承认,一开始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源自于她身上投射出来的他母亲的影子,他无法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慢慢地,他发现她与母亲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女子。
她的母亲长袖善舞,不亢不卑,除了看男人的眼光不是很好,她从不自怨自艾,也有手段,欺负过她的人也会被她狠狠地还回去,她万不该地是生下他,将他视为生命之重,有了羁绊,失去了自己。她应该一直为自己而活的。
而慧娘,她唯唯诺诺,沉默寡言,但又无比善良,身处泥潭还想着替人解难,她的眼里毫无神采与希望,只有认命一般的麻木,令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他不想理会她,却又莫名地放心不下。
那天她与凤仪撞破璟帝的私密,他为了凤仪,不得不让她承受了璟帝的怒火。夜里他去看她,为她涂抹了伤药,他听她烧得迷迷糊糊间一直在喊娘。
大概是从那夜开始,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她的身上。
时间越长,他的心便越发不受控,明知目光该从她身上脱离,却心不由己。
他总是在想,她何时能够别像那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何时能够才能昂首挺胸地看看她头顶上的太阳?
他清楚她的处境,却又无法为她做得太多,二人终究陌路之人,只是偶然间在岔口相逢。
她敬他,畏他,始终不敢踏入他的阳关大道。
他做不到无视,只能一次一次地向她那条阴沟里迈步,就像是走着自己当年的路。
她被李元良带走,他约着权贵去了她所在的村落,名为去踏青,实则为自己偶遇她想了一个合理理由。
当她被自己的丈夫殴打得浑身是血,光着脚哭着从屋子里跑出来,摔倒在路边,他是动了杀掉李元良的心思的,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那终究是她自己的人生。
他只是朝着她伸了手,选择什么由她自己决定。
当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交到他手里时,他突然就改变了主意,他没有带她回王府,而是鬼使神差地将她带回了自己的私宅。
可后来的她依旧是对自己唯唯诺诺,除了敬畏,便只有感激,他记忆最深的是她竟然对他说,她不知道如何感谢他,她会向弄影一样对他忠心。
多么可笑的一句话。
他要她的忠诚有何用?
凭着她当下糟糕的处境和能力,她能为他做什么?
后来,她撞破他与璟帝的事,这令他既觉愤怒又觉羞耻,他以为她看到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会心生厌恶,可她却返回来,还为他砸伤了璟帝。
她还是那样懦弱却又善良,看不了他人受困,完全不顾自己处境,事后后悔也无济于事。
他想,只要有人可怜无助地站在她面前,她大概就会心生恻隐,然后向他施予援手,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她讨厌的人。
他第一次亲吻她,出自于利用,当然这也是为了救她,他忍着恶心与璟帝周旋,假装与他酒后乱性,而事后,无处发泄自己的憋屈与烦躁,只能拿屋中的物什发泄情绪。
再后来,一切就乱了。
璟帝发现自己骗了他,又得知是慧娘砸伤了他,他清楚璟帝的狠毒,慧娘落在他手中,断无活路,为了将她带回,他不惜故意挨他一掌,引起旧疾复发,博取璟帝同情。
就这样一次一次,又一次,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的心……乱了。
真正让他开始直面自己内心的是那个雨夜,她又一次找到了身处困境的他,她看到他最狼狈的样子,眼里没有厌恶,只有担忧与怜悯。
为了帮他疏解慾。望带来的苦楚,她做了那事。
她的唇。舌触碰着他最私。密的地方,两人就这样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之下越了雷池。
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对她不纯粹只是同情怜悯。他与她不一样,他不是大善人,又怎会因为同情一个人便长时间地去留意她,观察她,做出那么多荒唐失智之举?
可就算意识到他对她有超出同情之外的情愫,两人却依旧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在她面前,他从未有过高人一等的傲然感,可她至始至终都自觉地低他一头,在他面前低眉顺眼,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
不过,就算她再有自知之明,人终究还是贪爱颜色的,他想,慧娘也不例外。
他既能让阅遍群芳的璟帝为他痴迷,又遑论一个没见过多少男人的慧娘?他有的是耐心让她慢慢落入自己精心编织的美丽情网,她既然懦弱,那便在他的庇护下,安安心心地过着她想要的宁静日子吧。
只后来的事超出了他的意料,他还未能收网,慧娘便已浴火重生,她不需要他的帮扶,用一斧头就将那曾经糟蹋过的人砍成了碎块,还独自一人埋尸。
他真要感谢她的丈夫李元良,将她推向了自己,让她从阴沟地狱里爬了出来,走向他的道路,主动拥抱他。
他内心其实根本不介意慧娘对自己的冒犯与强迫,这些通通都来源于她对他的喜爱与欲。望,不是么?
他抬起手抚向唇瓣,忽然回想起两人分别前那一个缠绵的深吻,心口泛起一阵柔软。
自从成为赫连晔之后,他便失去了自由,一切受制于璟帝,任由他利用。
他曾以为,自己最想要的是自由,只要他的身世秘密永远守住,只要知道他身世的人彻底地从世上消失,他便得到了自由。
可如今,他却发现,这一切若是要以牺牲慧娘作为前提,这自由便没那么地重要了。
他对慧娘的感情是什么?他至今仍旧想不明白。
是爱么?
男人对女人的爱么?
她的母亲曾拥有过许多男人的爱,但那些爱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容颜的衰老都转移到了另一个身上。到头来,她未曾得到一个真心相待之人。情爱这种东西无法琢磨又虚幻缥缈,转眼即逝,他从来不屑一顾。
但不论爱与否,他相信他与慧娘之间是有一根无形的绳牵绊着的。
他们命中注定会相遇,殊途同归。
“王爷。”
身后传来弄影的声音。
赫连晔猛地回过神来,睁开眼眸,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朝阳从远处的山崖上升起,金色的晨曦照在赫连晔苍白憔悴的面上,令人感到微微的刺眼
不知不觉间,他竟在此站了一夜。
他回过身,目光平静地询问:“何事?”
弄影神情凝重:“王爷,福王杀了几名与他作对的大臣。”
赫连晔眉头微微一拧,随即又展开,“我知晓了。”
第54章
慧娘一觉睡醒, 觉着没有昨日那般难受了,正要爬起来,却看到璟帝目光盯着洞顶, 神色凛如冰霜,也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
慧娘小心翼翼地收回搭在他身上的手脚, 悄然爬下了石床。
“朕要洗漱。”身后传来璟帝的声音, 语气带着命令。
慧娘回身看他, 见他冷冷地看着自己,仿佛又变回了之前那个颐指气使的皇帝。
慧娘并不知晓他昨夜照顾自己的事, 闻言心中感到有些憋闷, 但她也没有说什么,走到草床旁, 拿起那装满水的竹筒递给他, 又递了几片叶子给他, 在他不解的目光下,开口解释道:
“这是蕃菏菜,放到口中嚼, 既可清除异味, 又可提神醒脑,我昨日在路边看到它,就顺手摘了一些。”
璟帝接过那叶子, 放在鼻尖嗅了一下, 并无怪味道, 试着放入口中嚼了几下, 一阵冰凉的感觉瞬间弥漫在口腔之中,刺激着舌头与牙齿,紧接着便有些微微的麻木感。
璟帝眉头紧皱, 还以为慧娘给他喂的是毒草,忙吐了出来,不由警惕地望向她。
慧娘有些好笑,耐心解释道:“陛下可能是第一次嚼,并不适应,你再用清水漱漱口,便没事了。”
璟帝没可奈何,只能听从她的话,用清水漱了口,随后便感觉好了许多,吐出来的气息能够嗅到一缕清香,且又提神醒脑。
璟帝神色缓和,随后深深地望了慧娘一眼,在这个地方,她认识的东西比他多得多,生存能力也比他强,这一点他无法不承认。
而他的那些权谋手段在这里山谷之中几乎毫无用处,唯一有用的武功也因双腿骨折兼受了重伤而无法施展,他只能依靠眼前这个他曾经看不上眼的乡下女人。
“多谢。”璟帝道了一声。
慧娘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见他脸上锋芒尽敛,显出难得的平和神态,不觉回了句:“不客气。”
其实这个人不那么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时候还不算很讨厌。
* * *
赫连晔来到福王的帐篷中。
此时不过巳时初,福王已然喝得醉醺醺,靠在榻上,醉眼迷离地听着自己带来的那两名内侍唱小曲儿。
那两名内侍捏着尖细的嗓子,模仿那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唱着那淫。词浪调。
一个唱念到:
“来时正是二更天,共郎做个并头莲,销金帐里,情浓意坚,双双戏耍,花心正鲜。”①
另一个内侍拈起兰花指,细声细气地和道:“我纤纤玉手勾郎睡,好像沙上凫雏傍母眠……”①
一个唱:“来时正是浅黄昏,吃郎君做到二更深,芙蓉脂肉,贴体伴君,翻来覆去,任郎了情。”①
另一个假装在舟上颠上倒下,眉飞色舞地应和:“情哥郎弄个急水里撑篙真手段,小阿奴奴做个野波无人舟自横。”①
但若是细听,可听到他们声音中的颤抖,毕竟旁边躺着几具鲜血淋淋的尸首,而他们一个不小心,亦有可能落得这样的下场,又有谁能不害怕?
这两人一唱一和,逗得那福王呵呵直乐,拊掌大笑道:“好一个野波无人舟自横!有赏,重重有赏,继续,继续。”
至于一旁的尸首,他却是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它们并不存在似的。
赫连晔站在营帐门口,轻咳了声,福王这时才好像才看到他似的,撑起身子,笑着冲他招手:
“哎呦,我的八皇侄,你怎地来了?”
他冲着那两名内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去。
那两名内侍心底皆松了一口气,行完告退礼,便匆匆忙忙地退出了帐篷。
福王笑着请赫连晔往榻上坐去。
赫连晔没有理会,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一一辨认他们的身份后,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皇叔为何把他们杀了?”
福王早知晓他为了此事而来,所以方才故意晾着他,假装没看见,谁知他一进来,开门见山地就问了此事,心中颇有些不高兴,但没有表露在面上。
他目光轻蔑地扫过地上尸体,如同看着蝼蚁,冷声道:
“这等冥顽不灵之人留着何用?”说完又牵起赫连晔的手腕,“来来来,贤侄陪我饮一杯。”
他抚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大笑道,若只看他的身形,就像是怀胎十月的妇人。
随着他的大笑,他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着。
其实早些年福王也是个面目英俊,刚瘦有力的男子,然这些年他耽于酒色,饫甘餍肥,毫无节制,便成了这般模样。
赫连晔不语,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被他拉住的手,随后用一种十分清淡的目光望着他,“皇叔在这种情形下还喝得下酒?”
福王认为赫连晔的目光是在蔑视他,当即板起面孔,“怎么,贤侄是觉得地上的尸体令人倒胃口?也罢,我这就叫人将他们抬出去。”
“皇叔可知这位是谁?”赫连晔没有理会他的话,只伸手,指了指他旁边地上的尸首,问。
福王瞟了地上那具尸首的脸,神色冷漠,他仍记着那张脸生前是怎样的刚正不阿,正气凛然,可死了之后,还不是和所有的死人一样的神色,最后通通化为一滩恶心的烂肉腐水。
“哎呀,这不就是那位左都御史陈锦鸿么?这帮都察院的人最是可恨,成日乱嚼舌根子,不是弹劾这个,便是弹劾那个。”
这些年来,福王因为纵情于声色犬马,又挥霍无度,时常遭到督察院的人为难,他们没事就上奏弹劾他,管他每日厨下耗费千金,又管他广置田产宅邸,还管他豢养歌姬舞姬。
他吃的又不是他们家中的米粮,买的又不是他们的房屋田地,养的又不是他家的婆娘,管天管地管到他身上来了,真是闲得屁股蛋疼。
他本来就看督察院十分不爽,今日招来这位左都御史陈锦鸿,原想将他招揽自己这边,谁知他不识抬举,还摆出那一副忠君报国,视死如归的刚直面孔出来,好似他是叛国贼子一般,恶心谁呢?
他既然那么忠君,那就随他的君主下地狱去吧。
“这陈大人乃国之栋梁,近几年又整顿吏治,惩戒贪官,王右相一案正是由他亲手主持,如今正深得民心,皇叔将他杀了,将来如何能够服众?”
福王闻言不语。
其实在杀了陈锦鸿之后,他便隐隐有些后悔,但听了赫连晔那好似恨铁不成钢的话,瞬间觉得被拂了面子,心中大为不悦。
“不过一个左都御史罢了,贤侄,你有这个闲工夫来管一个死人,不如赶紧花多一点心思去寻找我们的陛下,万一他人活着,万一他被那金吾卫的统领先找到,还能有以后的事?”
他虽是这么说,却已然端起一副帝王气派,口气带着命令。
赫连晔观他神情举止,自知多说无益,面无表情地关切了句:“皇叔少饮酒,保重身体吧。”随即转身而去。
福王望着赫连晔离去的背影,无声冷笑起来,他知晓赫连晔心里瞧不起他,但这又有何妨呢?他自己再有能耐,也当不了皇帝。
他福王有着最正统的皇室血脉,而他,谁知晓他身上流淌的血究竟是不是皇家血脉?
走出帐外的赫连晔停下步伐,平静的脸色隐隐破裂,他闭目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浮起几分寒色,垂下的手渐渐地收紧。
若不是因为璟帝连一个儿子都不曾生下,他又何至于找这么一个蠢货来当皇帝,他知晓福王难以掌控,可他已经没有别的人选。
* * *
慧娘吃了些果子之后,心里惦记着找燧石的事,便趁着身体状况还算好,出去逛了一圈,结果还真让她在一山崖壁旁找到了一些燧石。
慧娘一想到接下来或许能有烤兔子烤鸡吃,不由得欢喜万分,腹中都不由得响起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
不过兔子野鸡的警惕性很强,想要抓它们并非易事,慧娘决定做一些陷阱来捕捉它们。
慧娘小时候跟玩伴去山里玩,曾学过如何做陷阱,她用刀砍了一些藤蔓,寻了一个动物常出没的地方,将藤蔓做成陷阱放到它们的路径上,又在旁边一些果子,松塔之类的诱饵,随后去了山泉眼,洗漱了一番后,装了几竹筒的山泉水回了山洞。
璟帝躺在石床上,似乎睡着了。
慧娘并不知晓他昨夜一宿未睡,但她白日留意到他面容憔悴,眼里有红血丝,精神看着也不是很好,估摸着他应当是没睡好。
慧娘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然而她不知道璟帝警惕性极高,她刚走进来,他便从她脚步声中判断出来是她归来了,只不过,他不耐烦与她说话,便假装睡着了。
慧娘放下竹筒,便又静悄悄地出了山洞,她准备去捡些柴火回来,再采点蘑菇,挖一点野山芋,今晚煮来吃,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热腾腾的食物,现在能够吃一顿热食会比寻找到出山的路更加令她感到激动幸福。
慧娘经过她设下陷阱的那地方,忽然听到有动物的凄叫声,大概是落入了她的陷阱。
慧娘精神一阵,仔细去听,觉得像是野猪的叫声,不由感到不妙,她弄的那个陷阱不算太大,也只是想捉只兔子或者野鸡而已,太大只的她难以搞定。
慧娘赶忙走过去查看,果真是抓到了一头野猪。
那头野猪不大,但也不小,它的后脚被藤蔓死死缠住,不管怎么挣扎都挣扎不脱,也不知道它挣扎了多久,此刻看着十分狂躁,周围的草丛灌木被它踩踏毁坏得狼藉一片,当它看到慧娘时,愈发变得焦躁不安,嚎叫声震天动地,整座山谷仿佛都有了回音。
慧娘想将它放了,可见它像是疯了一般,又不敢靠近,还是由得它自行挣脱吧,这样想着,她正要离去,那只野猪忽然挣脱了束缚,直接就冲着慧娘飞奔而来。
慧娘吓得一个机灵,转身就往山洞里边跑。
那野猪此时完全失去了理智,紧追着慧娘不放。
璟帝正靠在山壁上休息,突然听到外头传来的动静,扭头看去,见慧娘从洞口直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只野猪,不由得大吃一大惊!——
作者有话说:①取自《夹竹桃顶针千家诗山歌》,非原创。
男主关注女主,其实深层原因就是他生存在一群‘异类’中,然后突然嗅到‘同类’,感觉在她身边安心踏实,他本身就被那份特质吸引了,而这份感觉,他在母亲那里也感受过,所以容易产生慧娘身上有他母亲影子的错觉,但事情上她们两人完全不同,不论相貌还是性情,还是人生轨迹。
然后,我想说一下,不是男主眼里女性形象扁平,而是作为赫连晔之后,他长时间接触的都是那些贵女,或者像姜桃,锦瑟这类的,这些人都是被他归类于璟帝那边的,是敌对的。弄影非烟则只是下属。
这世上对他重要的,他有好感的,只有他的母亲和妹妹。
他很少与慧娘这类相处过,唯一有相似之处的就只有母亲,慧娘和凤仪则完全不同,所以觉得不自觉地将两人联系起来,说到底,是男主有好感,深入接触的女性太少了,男性则通通pass掉,并不是因为‘母亲’这一符号。
而男主对女主的感情起源于怜悯同情,但这不是上对下的怜悯,而是‘同类’之间的怜悯,也是对过去自己的一种怜悯吧。
第55章
慧娘知晓璟帝腿瘸了也帮不了自己, 并没有向他求救,只是直奔向放在石上的那把刀而去,可气她方才出山洞时忘记拿了, 结果便遭遇了这事。
然而慧娘刚碰到刀,就被野猪一头撞飞了, 扑跌到璟帝脚边, 疼得她差一点昏厥过去。
璟帝沉了眉眼, 正欲俯身去捡那刀。
慧娘却已经爬起来,连后背的疼痛也顾不上了, 飞快地伸手去捡起刀, 往旁边跑去。
那野猪大概知道是慧娘设下的陷阱,只把她当做了敌人, 也不理会璟帝, 直接拐弯朝向她。
慧娘双手持着刀, 弓着身子,做出防备的姿势,她的后背被撞得生疼, 她却咬牙紧忍着, 额角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滑落,她不敢分心,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只野猪的一举一动。
那只野猪似乎也忌惮她手中的刀, 一时间有些犹豫, 并没有发起攻击。
慧娘瞟了一眼洞口, 一步一步缓缓地往外头挪去。
而这时野猪似乎判定慧娘伤害性不高, 再一次冲她发起了攻击。
慧娘奔走的速度不及它,被它一头撞了过来。野猪的獠牙十分尖锐有力,柔软的腹部若是被它戳到, 只怕会肚破肠流。
好在慧娘眼疾手快,加上求生欲望强烈,她蓦然抬起那刀,用尽全身力气抵在了他的两颗獠牙上,向外顶去。
野猪的头被刀割伤,它愈发暴躁起来,慧娘一个抵挡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时,璟帝凌厉的声音传来:“攻击它的眼睛!”
慧娘闻言,不假思索地腾出一手,抓起地上一大把沙子,猛地撒向它的眼睛。
那野猪眼睛进了沙子,不由得慌了,拼命地甩头,慧娘趁这机会朝着它一挥刀,直接砍伤了它的一只眼睛,这下把那那野猪刺激得完全失去了理智,它不管不顾,发狂地循着声音,直接往慧娘身上来。
“小心!”璟帝刚忍不住喊道,便见慧娘像一只灵活的猴儿一般,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山壁。
那野猪头撞到了石头上,疼得它一阵哀嚎,这下也不管谁是敌人了,掉转头冲向刚发出声音的璟帝。
璟帝手上并无可防身之物,腿又动弹不得,脑子里正在思考着对策,便看见慧娘从山壁上猛地跳下来,直接跨骑到野猪身上,二话不说就扬起手中的刀,往它头上狠狠地砍去。
那野猪鲜血流了一身,疼得不停地嚎叫着,身子乱颠乱甩,企图将慧娘颠甩下去。
但慧娘双腿紧紧的夹着它的肚子,一边发狂地尖叫着,一边狠狠地又朝着它的头猛砍几刀,就像是当初砍李元良一样,带着不要命的狠劲。
方才还在思考着对策的璟帝见到此番豪壮情形,脑子里除了震惊之外,便再也没有别的了。
那野猪比李元良更能扛,慧娘连砍了将近十几刀,它才终于停止了嚎叫,身子轰隆倒地。
慧娘滚落在地,她浑身力气已然一点不剩,往地上一倒,便一动不动了。
璟帝看着倒在地上的一人一猪,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慧娘,勇,狠,干脆利落,虽然只是杀一头猪,偏偏让她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但这一刻,她的确与上阵杀敌的将士无异。
良久,慧娘缓过劲来,缓缓爬起来。
让璟帝再次惊讶的是,她满脸的轻松,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真是大吉大利,今晚有野猪肉吃了!”
她抬手擦着面上的鲜血,冲他露出一灿烂的笑容,野猪的鲜血染红了她的唇,明明是很是很血腥的场面,然而落入璟帝的眼里,他竟觉得她很美。
一种诡艳,粗暴,残忍的美,与她那朴实无华的脸形成剧烈的反差,让他几乎无法挪开视线。
不过,这种古怪的感觉在看到慧娘提着刀,拖着死透的野猪像屠夫一般往洞外走去时,顿时消失殆尽。
慧娘怕野猪的血腥气味会引来山谷里的猛兽,先将野猪处理干净,将不要的内脏拿到较远的地方挖个坑埋了。
做完这一切,慧娘只觉得整个人快要虚脱了,但她还是咬牙坚持着,去捡了几捆柴火,等回到山洞里,用燧石点起了火,将野猪架上,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慧娘气喘吁吁,不禁庆幸这野猪不算太大,不然更有得折腾。
璟帝也就只是在她架起猪的时候帮了点小忙,其余的活都被慧娘做完了,这也无可奈何的事,璟帝双腿废了,做不了体力活,真是白费了他那副魁梧身躯。
不过,看在他在她与野猪的搏斗过程中帮了忙,慧娘决定野猪肉分他一半。
慧娘捡柴火时顺手挖了些野山芋,将它们塞入底下的火炭中,便直勾勾地盯着那野猪肉发起呆来。一旁的果子与松塔已无人问津。
慧娘现在满脑子除了吃肉,就想不了别的事了。
一旁的璟帝靠在山壁上,拇指指腹摩挲着食指上的精铁扳指,目光落在慧娘的脸上。
她憔悴的脸被火光映着,散发出一股鲜活蓬勃的生命力,也许那是因为她此时的眼神很亮,亮得如同璀璨星河。
在慧娘突然抬眸向他投来一眼时,说不清楚为何,他猛然挪开了眼睛,不再看她。
“陛下,你若是饿的话,可以先吃点果子,这野猪还得烤上一个多两个时辰。”慧娘道。
璟帝摇了摇头。他也已经吃腻了果子与松子,他宁可忍着饿等那野猪肉烤熟也不愿意再吃它们了。
璟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慧娘身上,这时他突然看到她的肩膀上似乎有道伤。
她的衣服破了很多口,身上还溅了鲜血,初时看得不仔细,只道是沾了野猪的血。
“你的肩膀……”璟帝不觉开口。
慧娘扭头看向自己的肩膀,这才发现,她的肩膀竟划破了一大口子,上面的鲜血已经凝固,她先前觉得肩膀有些疼,但急着处理野猪与捡柴火,也没去检查,还只当是撞伤而已。
慧娘当即想扯开衣服检查一下伤口,却突然想到璟帝还在,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
此时的璟帝已经自觉地背过身去。
慧娘这才松开了腰带,她没有脱衣服,只是将肩膀上的衣服往下扯了些许,一看那伤口还不浅,便去拿了剩下的草药捣烂之后敷在伤口上,又从里面的衬裙中割下一块干净的布,然而她只有腾出一只手包扎,极其不方便,又不小心碰到伤口,她痛哼了一声。
璟帝的声音响起:“可需要帮忙?”
慧娘一愣,想着两人之前都抱在一起睡过了,此刻再讲男女有别,也颇有些矫情了些,便走了过去,递给他,道了声:“有劳陛下。”
她心思坦荡,也不觉得别扭,不过她不大乐意与他面对面,便背对他而坐。
慧娘已将布条从腋下穿过绕了一圈,就差打结了。
璟帝目光所及是她赤。裸的肩膀,她的皮肤不算细嫩,不过挺白,他收回目光,开始帮她将布条打结,然而他并不擅长这种活,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且粗鲁。大概是他冰凉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肌肤,她突然打了个颤,璟帝动作微滞。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慧娘不由在心里暗叹自己竟忘了他是个金贵人,做不来这些事,她抬手想去摸那结,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慧娘本来不大在意,然而璟帝却迅速地收回手,仿佛她轻薄了他似的,内心便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时,景帝道:“好了。”
慧娘扭转头看了他打的结,勉强过得去,便点了点头,赶忙穿好衣服,系好腰带,之后赶忙回去翻动那野猪,以免底下一面烤焦。
璟帝靠回到山壁上,张了张手,又握紧,指腹仿佛还遗留着她肌肤的触感,他心中浮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皱起眉头,难以分辨那是怎样一种感觉。
但能够肯定的是,并不是厌恶。
慧娘用棍子将烤熟的野山芋挑了出来,放到一旁晾凉一些,随后用芋头叶子包裹着一个个头较大的递给璟帝。
璟帝神情有些嫌弃,“这东西能吃?”
慧娘只是笑笑道:“陛下尝一尝不就知晓能不能吃了,难不成陛下连怎么剥皮都不会吧?”
景帝被她一激,当即接过那野山芋,皱着眉头,挑开了那一层皮,一股清香随着热气扑鼻而来,他喉结不由滚动了一下,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咬了一口,兴许是几天未吃过热熟食,尝第一口的时候,他竟然觉得比他之前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还要好吃,然而他嘴上却只是淡淡道:“尚可。”
慧娘也不期待能够得到他的夸赞,闻言也淡淡“哦”了声,随后自己也剥了一个野山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你们乡下人经常吃这个?”璟帝一边吃一边问,他的吃相不像赫连晔那般慢条斯理,一个拳头大的芋头他只吃了三四口就快吃完了,随后将手中剩余的芋头一下子全塞入了口中。
慧娘想制止他已经来不及,赶忙给他递过去一装着水的竹筒。
璟帝不解其意,直到那芋头梗在嗓子眼里下不去,他才终于明白过来慧娘的好意,赶紧接过慧娘递来竹筒,喝了一大口水,那芋头才慢慢地滑入腹中。
慧娘提醒他道:“这种芋头是很噎人的,陛下可别吃得太急。”随后才回他前面的话,“我们乡下人不讲究,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芋头对我们而言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慧娘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一个递给他。
璟帝犹豫了一下后,接过,像慧娘那样慢慢吃了起来,只是他实在没什么耐心,吃着吃着又变大口了,又问:“你们村庄近几年的粮食收成如何?”
慧娘怔了怔,不禁抬眸看向他,见他神色认真,便道:“还算不错,这几年风调雨顺。粮食长得不错,大家都能吃饱饭。”
璟帝吃完最后一口,又喝了点水,“朕记得前年有征兵,你家有人去了么?”
慧娘摇了摇头:“我父母皆已不在,也无兄弟姊妹。”
璟帝挑了一下眉,忽然问:“那你丈夫呢?他是怎样一个人?
慧娘疑惑地看向他,觉得他的话似乎变得多了,还对她身边的人有了兴趣——
作者有话说:野猪很可怕,大家遇见就赶紧跑吧,可别学慧娘的做法。
第56章
“在别人眼里, 他大概是个吃喝嫖赌,打架斗殴的的无赖闲汉吧。”
慧娘再次谈起李元良时,心中已变得十分坦然, 曾经那股深入骨髓的惧意也荡然无存了。
其实慧娘本想随便找些话糊弄过去,但她突然想起来, 璟帝之前那么针对她, 估计早已叫人查了她的身世, 此时开口问她,也许是在试探她有没有说谎。
“既然他在别人眼中那样不堪, 为何你不与他和离?”璟帝语气清淡, 像是随口一问。
他说得真是轻巧,不过他是皇帝, 想做什么都十分简单, 他哪里会明白她们这女子的难处。
慧娘没回应他, 垂下了眼眸,只觉得嘴里的野山芋突然也变得不香了。
将最后一口野山芋吃掉,慧娘拍干净手, 喝了一口水之后, 方缓缓地说道:“他死了。”
璟帝心中微微惊讶,他并不知晓这件事,毕竟之前也没怎么去留意她。
如同慧娘心中所想, 他其实早已派人调查过慧娘的身世, 如今开口询问她这些事, 也只不过是无聊的消遣罢了。
“那你也算是脱离苦海了。”
璟帝笑道, 也不问她李元良是如何死的,而是突然说起另外一件事来。
“说起来朕还不知晓你叫什么名字。”
慧娘有些惊讶,两人也算是相识了那么久, 他竟然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但转念一想,她在他眼中,大概就是一个贱婢,再好一点,就只是一普通老百姓,哪值得他记得她的名字。
“我叫慧娘。”慧娘道。也不期待他这次能够记住。
慧娘……璟帝隐隐记得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也听人叫过几次,只不过先前他总是记不住。
“慧娘……你确实是一个贤慧的女子。”他道,语气并无讥讽,倒有几分赞扬的意思。
慧娘一愣,被他夸得惶惶不安,毕竟他先前如何对她的,她记忆犹新,总不能短短几天,他就对她有了大改观,不会别有用心吧。
“陛下严重了,民女担不起贤慧二字。”她谦虚又客气道,只希望他接下来不要再说些令人害怕的话了。
璟帝也瞧出了慧娘的惶恐与局促,反思了自己,觉得自己似乎是太过示好了,容易令人起疑,便止住了这个话题。
慧娘只尝了一个野山芋,怕吃得太饱,待会儿吃不下野猪肉。
慧娘等了一会儿,见璟帝不再与她搭话,心底暗松一口气,继续专注地给野猪翻面。
野猪烤了许久,表皮开始变得金黄,还不停地往外冒油,油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火舌腾地向上一卷,将慧娘额前的碎发撩去了些许。
慧娘要顾着头发,又急着去给野猪翻面,急得手忙脚乱,这时,璟帝的低笑声在耳畔响起。
慧娘抬眸瞟了他一眼。璟帝立刻便止住了笑,随后心中纳闷,也不知晓自己为何在意起她的情绪来。
又烤了大约半个时辰,野猪肉的香味变得浓郁起来,令人禁不住想咽口水,慧娘用擦拭干净的刀切了一小块外侧已经烤熟的猪肉,一股肉香味顿时扑鼻而来,慧娘尝了一下,虽然没有放盐和调味,但这对好几日没有吃过肉的她而言,味道简直美绝!
慧娘没顾着自己一个人吃,切了好几块已经熟透、肥瘦相间的肉,放在山芋叶子上,然后递过去给璟帝。
“味道还不错,陛下尝一尝。”
璟帝接过,却放在一旁没有吃,而是冲着她笑道:“你过来。”
慧娘不知他意欲何为,却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问他有何事。
璟帝不语,示意她坐下,等慧娘坐下后,他突然伸手朝着她的脸颊伸来。
慧娘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他的指腹却已触碰到她的面颊,往上头轻轻一擦。
在慧娘透着不高兴的目光下,他从容不迫地道:“你的脸脏了。”
慧娘目光瞟向他的指腹,看到上面沾了一些炭灰,脸上神情稍缓,她抬手擦了擦面颊,心里却觉得璟帝有些古怪,他明明可以直接提醒她就好,还要拐这么个弯儿,也不嫌费事。
慧娘只能道了谢,然后回到了原位,继续切肉吃,她肚子还饿得慌,也没有去心思去揣摩璟帝的想法。
璟帝拿起一块块猪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吞入腹中,猪肉味道寡淡,带着些许腥味,但他依旧与慧娘有着同样的感受。
他抬起眼眸瞟了慧娘一眼,她正大快朵颐地吃着一片带皮的猪肉,眉眼带笑,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不由跟着扬唇一笑。
其实他刚才那一举动是故意的。
对他而言,那不过是一种笼络怀柔手段而已,两人不知道还要在这里相处多久,她若能对自己放下提防,渐渐将心偏向他这边,那对他来说,有利而无一害。这时候,他仅仅只是这样想的,至于别的原因,他从未想过。
这一夜,慧娘得以饱餐一顿,又有了火,再无需与璟帝挤在一块睡,她感到心满意足,临睡前,还笑着祝他好梦,但没有得到璟帝的好脸色。
对璟帝而言,这个山洞环境糟糕透顶,他不可能有好梦,又看着慧娘满脸欢喜地独自一人入睡,他心里莫名的一阵不爽快,偏偏又寻不到缘由,这令他更加懊恼,不由自主地就对慧娘板起了脸,可慧娘疲惫之极,只想睡觉,哪管他此刻是什么心情,往草床上一倒。没多久便睡着了。
* * *
次日,慧娘早早便醒了,她一发出动静,璟帝便也跟着睁开了双眼。
慧娘往还剩一点火星的火堆里,添了一些枯树叶,重新点燃了火,往里面添了一些木柴。
她昨夜将野猪肉放远一些,用火气熏,如今肉已经变得半干,她切下一大块肉烤热了,其余的继续用火气熏,如此便能存放得久一些。
将烤热的取下来,与璟帝分着吃了,又吃了几个果子,慧娘就出去捡了一些柴火回来,然后与璟帝说,自己要出去寻出山的路。
慧娘吃饱之后,精气十足,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
璟帝见状不禁有些想开口打击她一两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慧娘临走前,他还开口叮嘱了一句:“小心一些。”
慧娘连连点头,拿了一竹筒水,以及几块野猪肉,带着刀便走出了山洞。
慧娘出山洞没有多久,璟帝准备躺下去再歇息片刻,这几日不论是与慧娘挤在一起睡,还是他一个人睡,他都难以成眠,然而他刚躺下去,外头便传来了慧娘的一声惊叫。
璟帝心头一惊,细细一听,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了,他耳力极好,并未听到其余人的脚步声,但并不排除来人刻意隐藏了行迹。
他之前一醒来便待在了这山洞中,并不知晓洞外是什么情形,无法预料到慧娘有可能遭遇的危险。
他略一犹豫后,朝着洞外喊了一声,“喂,你怎么了?”
没人回应自己,于是他又重复喊了一句,且提高了声调。
依旧没得到回应。
* * *
慧娘离洞口不算远,只是洞里传音不好,她心思又专注于别处,所以未听到璟帝在洞中呼唤自己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璟帝不悦的声音。
慧娘蹲在草丛里,闻言回头看去,看见璟帝姿态狼狈地靠坐在洞口处,紧皱着眉头盯着她,心里不觉一阵诧异,“你怎么出来了?”
他不答反问:
“发生了什么?”
“没事……”
慧娘刚说完这两个字,看到璟帝脸上明显似乎露出不满的神情,难道他是巴不得自己有事?
“我只是被蛇咬了。”
慧娘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璟帝惊出了一身冷汗,但慧娘下一句又令他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蛇没有毒,只是寻常的菜花蛇。”
璟帝闻言丢了捏在手中的石子,没好气道:“既然没毒,你惨叫什么?”
慧娘一愣,随后意识到他可能是被自己的声音吸引出来的,他这是在担心她?
也是,她要是出了事,他一个人可就惨了。
慧娘脸上丝毫没有愧疚之色,“谁突然被蛇咬到,不会吓一跳?一开始我也没有看清楚,当是有毒的蛇。”
慧娘站起身,提着被她用刀背拍死的蛇,走到璟帝身边,不经意看到洞口沿里的一连串痕迹,不觉盯着他的脸,问了句:
“你不会爬着出来的吧?”虽这么问,慧娘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璟帝表情一变,既恼怒又窘迫,开口怒斥:“你管朕!”
是是是,她管不了,慧娘也不与他争吵,走回洞中,将那蛇放下,又将那担架拉了出来。
景帝沉了眉眼,“你拿这个出来作甚?”
慧娘疑惑地瞟了一眼他的腿,“陛下要爬回去么?”
“……”璟帝语滞。
璟帝到底没有跟自己的腿过不去,在慧娘的搀扶下,坐上了那担架上。
慧娘拖着璟帝往洞中走时,突然想起一事来,“对了,陛下,你要不要那个?”
景帝此刻正思索着事情,脸色有些难看,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禁问:“什么那个?”
慧娘没有解释,沉默了片刻,慢慢地回了一句:“没什么。”
景帝很快便意识到她说的‘那个’是何意思,面上不由得涌起一股燥意,脸色也越发僵硬,但他一语不发,然后又开始为自己方才的行为感到懊悔。
他不应该出来寻慧娘的。
以他当时的判断,慧娘大概是遭遇了什么危险,不大可能是福王的人找到了此处,但也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出了山洞,若来人真是福王,他便暴露了自己,如此愚蠢的事,他竟然也会做。
“陛下,你真的很重。”
身后传来慧娘抱怨的声音,璟帝皱了皱眉,没理她,却转念一想,若真是福王的人找过来,这女人为了保命也一定会招出他来,他照样也还是会被抓。
如此一想,便也不再纠结自己的行为是否有错了。
慧娘扶着璟帝下了担架,回到石床上,看到地上的那条蛇,“陛下想吃蛇肉么?这蛇肉挺香的。”
璟帝内心正涌动着一股不知名的怒火,但那股怒气也不是冲着慧娘而来的,只是听了她的话,他还是禁不住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自己吃个够吧。”
慧娘闻言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现在天气凉了,这蛇先放着也不会变臭,慧娘还要去寻出山的路,等回来她将蛇肉烤熟,他别馋得流口水,到时她一口也不会分给他,慧娘心中暗想。
而慧娘这一去,直到天黑都还未归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王爷有戏份,其实至今为止,他阴湿的一面还没怎么爆发出来。
第57章
营帐中赫连晔正与几名大臣在谈论着公事, 弄影忽然匆匆走进来,大臣们见她神色严肃,顿时也紧张起来。
弄影在赫连晔耳畔说了几句话。
赫连晔神色微变, 与那几名大臣说自己有要事要处理,便让他们先回自己的帐中。
那几名大臣也不敢问发生了何事, 惴惴不安地离去。
“此事有多少人知晓?”赫连晔肃色道。
“只有我们的人, 还有一名守卫, 那守卫已经被我们的人看着,此事还未传出去。”
“凶手找到了?”
弄影点了点头, “是另一名守卫。”
“可曾问出何人指使?”
“那人说无人指使, 只因左都御史是他生平最敬仰的之人,他要杀了福王替他报仇雪恨。今早他趁着另一名守卫去大解, 偷偷进入营帐, 用福王放在床头的马鞭将他勒死, 被大解回来的守卫撞见,之后我们的人及时赶到,消息才没有传出去。凶手交代完杀人经过及其缘由后, 便用藏在身上的刀片吞入腹中自刎了, 我们的人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未能及时制止。”
赫连晔听完弄影的话后,久久不曾言语, 他抬手抵额,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谁能想到, 他所有的计划若竟就这样因为一无名之辈功亏一篑了。
可笑, 真是可笑啊。
一旁的弄影默默地看着他,他神色苍白憔悴,面颊看着也消瘦不少, 这几日他几乎不曾好好休息过,但事关重大,她不得不开口催促:
“王爷?”
赫连晔轻叹一口气,站起身,往帐外走去,“人死了多久?”
“还不到一个时辰。”弄影应声道。
赫连晔颔首,随后来到福王的营帐门口。
守在外头的士兵向他行礼,随后掀帘请他入帐。
赫连晔迈步进去,福王的尸首就躺在床榻旁边,双眸圆凳,瞳孔已经涣散,脖子上有一条紫色的勒痕,尸体旁边有一条马鞭。
“那名值班士兵便是用福王尸首旁边的那马鞭将他勒死的。”弄影道。
赫连晔望着地上那具尸首,抬起两指,挥了两下,一旁的弄影立刻退出了营帐。
赫连晔走到床榻前坐下,平静无澜的眼眸渐渐聚齐了阴云,少顷,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唇边浮起抹森冷的笑意,眼眸中亦一股浓浓的戾气充斥着。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尸体旁边,弯腰,动作优雅地拾起那条马鞭,在掌心划过,像是在思索着那名士兵去如何用这马鞭将人勒死的。
然后目光冷漠地俯视着地上那一具尸首,如同望着腌臜之物。
“愚蠢,无知。”
他缓缓扬起手,随即便是一鞭狠狠地抽向福王的尸体。
福王的身体尚软,赫连晔一鞭抽下去,他那质地上好的衣料瞬间裂开,里面皮肉被抽出一道血痕,血液未曾凝固,渐渐渗了出来。
抬手又是一鞭,“废物,坏了我的事……”赫连晔喃喃自语,眉眼间却浮起几分哀色。
随着鞭子一下又一下地落下,福王的尸身皮开肉绽,赫连晔心底的黑暗面也随着那片模糊血肉的扩大,而向四处蔓延扩张。
马鞭带起的血珠飞溅在他绝美苍白的面庞以及唇瓣上,平添几分妖异之色。
他唇角扬起笑意,鲜血仿佛唤醒了他体内某种阴暗可怖的生物,“我已经告诉你了,收敛一点,收敛一点,你为何不听?”
他从容淡定地抬起手指擦去面上的血迹,一连又甩了好几鞭,鲜血四溅,一开始他还冷漠得仿佛如同旁观者,后面却成了疯狂的发泄,仿佛躲在他体内种种的阴暗邪恶生物,忽然间全都破体涌出,叫嚣着毁灭一切。
长发随着他大幅度的鞭挞动作,散落在胸前,宽大的袖摆亦阻碍了他的动作,他索性将身上的衣袍脱下来,随意丢到一旁。
这时,袖袍里忽然飘落出一面手帕,被他余光瞥见,他神情一怔。
那是一条素色的手帕。
它属于慧娘。
赫连晔记得,他曾经亲吻了慧娘,她生气咬了他,还把他咬出血了,之后她拿出那帕子帮他擦血,后来那帕子落在了他那里,他便顺手收下了。
他目光微滞,冰冷却又带着癫狂的眼眸渐渐有了些许暖色。
他愣了片刻神,才走过去,将那面帕子捡起来,脑海中回想着慧娘当时为他擦拭手背与唇瓣的情态。
他抬手,用帕子轻柔地擦拭面上血迹,就像是在模仿当时慧娘的神情举止。
然后又笑了起来,似在笑自己的无聊,可面颊却不觉贴向那冰凉的帕子,眼里有些缱绻眷恋之色。
其实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很孤独寂寞,也没有真正的同伴,她大概是第一个吧,那日在她的家里,明明说好了,往后的路要同行,她怎么能失信……
赫连晔眸中的缱绻眷恋不禁化为了哀怨。
过了一会儿,他猛然回过神来,他看了眼那染了血的素帕,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瞬间冷下脸,随即用那帕子束起了散落的长发,回到尸首旁边。
当他再次扬起手中鞭子时,忽然便打不下去了,先前体内那股汹涌的,难以排解的戾气像是被一股柔软东西的包裹着,再无法肆意蔓延,浑身突然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
他一步一步后退,最后滑坐在床榻旁边的地上,怔怔地望着那被他鞭打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渐渐的,眼前变得一片朦胧,面颊有温热的液体滑过,他抬起手,轻轻一揩拭,垂眸,疑惑地看着指尖那被鲜血染红的液体,仿佛在看着一样极其陌生的东西。
良久之后,他仰脸望着灰白的帐顶,无声地笑了起来,然而那泛红的眼眸却透着死灰般的沉寂。
他抽下缚头发的帕子,盖在自己的面上,泪水控制不住地掉落,湿了帕子,他压抑着没出声,压抑到最后,成了低低的抽泣。
若不是因为这该死的蠢货,他也不会失去……慧娘。
弄影一直守在外头,初时听到一阵阵的鞭打声,后来便不闻任何声响了,也不知道赫连晔在里面做什么,心中不由得十分焦急,又不敢进去查看情况。
大约一炷香后,赫连晔终于从里面走出来,弄影刚看到他满身的血迹,便面不改色地垂下目光,并没有去看他神情。
“传话下去,福王谋反,已被我们的人诛杀。”
*
山洞里彻底地暗了下来,璟帝费了很大一番劲儿才将火点了起来,他没有回到石床上,只靠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瞧着那火堆出神,偶尔瞟一眼洞口方向。
从天擦黑至现在,璟帝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只因慧娘从早上出去后,便不曾再回来。
他想过了好几种可能,一是她在外头迷了路,找不到回山洞的路;二是遭遇了危险,遇到了野兽或者掉落了山崖;三是她遇到了福王或者赫连晔的人,被他们带走了,但她没有交代他的行踪;四则是她独自一人寻到了出山的路撇下他不管了。
当下,他最倾向的是第一种或者第二种可能。
在这空幽寂静的山洞中,没有人与自己说话,他行动不便,哪里也无法去,只能不停地想,不停地想,这令人他既焦虑又沮丧,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找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将慧娘留下来的那条蛇处理干净了,将蛇皮与内脏丢进火里后,用木棍串起来那条蛇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他没什么胃口,只是想给自己找些事情来做,以往他总是忙于政事,常常日无暇晷,偶尔希望得一日空闲,什么也不做,只发呆也极好,如今算是实现了,一整日都无所事事,他却有些受不了。
也许是因为他在等人的缘故?
想到此,璟帝不禁闪过一念头,他后宫那些嫔妃守在寝宫里,苦苦等他行辛时,是否也是他此般心情?
慧娘刚回到山洞口,便闻到一股焦香肉味,走进去一看,见璟帝坐在火堆旁,火上烤着她今日抓的那条蛇,心中不禁感到诧异,腹中饥饿难耐,不觉吞了吞口水,笑盈盈地走到他身旁,道:“陛下,这蛇肉已经烤好了,再继续烤下去便要烤焦了。”
说着伸手就要去拿那木棍,却被璟帝伸来的大手猛地拍了一下。
慧娘手背刺痛,忙缩回去,“陛下是否太小气了些,我烤的野猪肉都分你一半了,你烤的蛇肉就不能分我一半?”
璟帝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见她身上没伤后,才看向她的面庞,看着她像是没事人一般,面带笑容,心头大石落下的同时,又莫名地一阵牙痒,随后又是一股无名火直往心间窜去,出于直觉,他没有去深究那股火气的由来。
“你的手很脏。”他淡淡道。
他与眼前这女人只是暂时的同伴关系,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相互利用,她能平安回来,于他自是甚好。
慧娘闻言便取下腰间的竹筒,喝了一大口水后,用剩余的水将手清洗干净。
她刚才在山谷里迷路了,怕一时回不了山洞,又找不到水喝,便一直省着竹筒里的水。
洗干净手后,慧娘看了一眼璟帝,见他沉默不语,便将那蛇肉取了下来,分做两半,一半递给他,然后拿起剩下的那一半大块朵颐起来,没有盐,这蛇肉味道很淡,但他烤得很熟,有股浓浓的焦香味,对于一日没有没怎么进食的慧娘而言,这蛇肉简直就如同那鱼翅熊掌一样,是不可多得的珍馐美味。
璟帝没有吃那蛇肉,看着慧娘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禁有些嫌弃,随后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为何如此晚才归来?”
“迷路了。”慧娘一边吃一边回答,“不过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出山的路。”
璟帝闻言心中一颤,又有些怀疑,“你真找到了出山的路?”
“应该是吧。”慧娘不是很确定,“我一直往树木稀疏的地方走,一直走,一直走,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就看到了一条河流,我又顺着河流一直走,走了许久,没看到人烟,那条河流太长了,那时太阳又偏了西,你又还在洞中,我便想着先回来再说,于是便原路返回,途中不小心走岔了路,险些迷路,所以才回来这么晚,庆幸的是,今夜的月亮很圆很大,山谷里有些微光,否则我都走不回来,我这一路走得真是提心吊胆,生怕窜出来什么马熊大虫之类的猛兽。”
慧娘一边吃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又有些重复的地方,像是不经过大脑说的,让人听得很费神。
听完之后,璟帝满脑子就只有那一句‘你还在洞中,我便想着先回来再说’。
他有些出神,直到慧娘又道:
“像那样的河流,下游处一定会有人家的,只要我们顺着那条河流一直往前走,便不怕见不到人了。”
璟帝收回神思,这才意识到,慧娘并没有打算撇下自己,心中不禁感到复杂难言。
在他的料想中,她不是迷路了或者遭遇危险,又或者是寻下了出山的路,撇下他不管了,却从来没有想过慧娘找到出路,还会为了自己返回洞中。
第58章
慧娘也没有去留意璟帝此刻的神色, 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盘算着明日要做的事情。
慧娘算过路程,她自己一个人去到那条河流,不需要花太长时间, 但她若是带上璟帝的话,兴许要换花上大半日, 甚至是一整日的功夫, 所以她必须要准备好足够的食物与水, 担架也得加固,否则以璟帝那个体型坐上去, 还要拖着他走那么长的一段路, 估计半途就要散架了。
想到明日要拖着那么一个大活人上路,慧娘的头便不禁疼了起来, 尽管觉得十分麻烦, 但她却没想过要将璟帝丢下, 一是带上他会有一些用处,二则是两人相处了几日,也有了些许同伴情谊, 要她丢下她不管, 她过不去良心那一关。
慧娘吃完东西,略微收拾后便去睡了。
次日一早,慧娘便出山洞去砍了一些结实的藤蔓, 加固了担架, 又调整了背带的位置, 随后拿着竹筒打了几筒山泉水回来, 将吃的用布包起来,让璟帝拿着,随后扶起他, 坐上了担架。
璟帝内心有些别扭,但也没有傻到在这种时刻说一些让慧娘不喜的话来。
慧娘将那背带置于双肩上,试着拖动了几下,觉着比之前那一次舒服一些。
慧娘拖着担架上的璟帝走出了洞口,沿着昨日的路前行。
今日天气甚好,秋高气爽,璟帝一直待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突然间看到一片斑斓多姿的秋景,嗅到那清新的草木气息,不觉精神一振,眉眼间的郁气也一扫而空。
他之前出过洞口,但那一次心思一直集中在慧娘身上,却未曾留意周边景象。
“这山谷里的风景倒是极好。”景帝不由感慨了一句。
慧娘已然看腻了这里的景象,此时的心情不似他那样好。他如今有那闲情逸致欣赏周边环境,还不得益于她,她像是牛马一样拖着他,一句好话也没落到她头上。
“陛下可要抓稳了,免得一不小心栽下去。”慧娘故意提醒他道。
璟帝听出了她的阴阳怪气,瞬间便没有了兴致,也提醒她道:“你专心看着眼前的路,朕便不会栽倒。”
慧娘冷哼一声,也不费那个力气与他斗嘴,专心行路,心却忍不住忖道,他现在是不担心她会将他丢下不管了。
前路杂草荆棘极多,慧娘一个人行走都觉得十分困难,更何况拖着璟帝,没办法只能一边用手中的刀开路,一边艰难前行。
慧娘走得费劲,璟帝也没有好受到哪里去,他的手脚,甚至头脸无法避免地会被那些荆棘树枝刮蹭到,虽然烦躁无比,但他也没开口抱怨给慧娘添堵。
行了半个多时辰,慧娘不禁气喘吁吁,腿和肩膀有些酸痛起来,但她这已然算是很好的,她以前干惯农活,体力不输于寻常男子,若换做是一个没有干过活的姑娘,只怕连璟帝都拖不动,毕竟他人高马大,一个人抵她两个重了。
慧娘向璟帝提议停下来休息片刻,吃点东西。璟帝虽然用不着出力,但他整个后背屁股被那藤蔓也勒得难受之极,便也答应下来。
正好前面不远处有一根大树横倒在路边,慧娘一鼓作气咬牙前行,到达那里,将担架放下,便坐到那树干上,一边喘气一边擦汗,缓过来后,取了布包打开,从里面取了一块野猪肉干给了景帝,自己则取了个果子吃了起来。
忽然一股腥风迎面而来,慧娘耸动了下鼻子,嗅了嗅觉得好像是什么动物的味道,紧接着一阵的窸窸窣窣的响动自不远处的灌木丛传过来。
慧娘循声看过去,这一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一只吊睛白额虎自那灌木丛中踱步出来,直勾勾地望着慧娘这处。
“陛……陛下。”慧娘浑身僵硬,连头也不敢转动一下,小声地问:“你看到那大虫了么?”
“废话。”璟帝沉着脸低斥,随即冷静地命令:“把你手中的刀给朕。”
那只老虎直勾勾地盯紧二人,像是在看着即将到手的猎物,一条巨舌一卷,涎水直流。
但它并没有急于向他们进攻,而是在判断他们二人是否具有危险性。
慧娘听了璟帝的话,不禁瞟了一眼他的腿。
这时璟帝地又冷声开口:“快一些。”
这下慧娘不敢再犹豫,缓缓地拿起搭在一旁的刀,小心翼翼的递给他。
那老虎看到慧娘的动作,立刻张开血盆大口,冲她大吼了一声,吼声震彻整座山谷,树上鸟儿惊飞而起。
看着它口中馋涎乱滴,又将前腿在地下一按,似有攻击之势,慧娘不禁心惊胆战。
“往我身后退去。”璟帝喝令她。
慧娘站起身,如同龟一般,一步一步地朝着璟帝身后挪去,到了他身后,大概四五步远,那老虎忽然大吼一声,像是怕慧娘跑了似的,猛地冲着二人飞扑过来。
璟帝比她靠前,那老虎直扑向他。
慧娘不觉惊叫一声,电光火石间,璟帝身子向后一仰,那老虎扑了个空,从他上头跃过,然而璟帝的刀却直捅入它腹下,狠狠一划,那老虎顿时鲜血喷溅而出。
璟帝就地翻滚几下。轰地一声,那只老虎扑倒在地,哀嚎着挣扎几下后,便一动不动了。
慧娘震惊错愕地看着眼前情形,张大的嘴巴,一时间忘了合拢。
直到璟帝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扶朕。”
慧娘回过神来,忙收起下巴,看了一眼那倒在血泊中的老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赶忙走到璟帝身旁。
他狼狈地倒伏在草丛上,慧娘满脑子都是他刚才一刀捅进老虎腹中的那股狠辣模样,看来他双腿虽然废了,但他还算不上是个废人,他的手还很敏捷。
慧娘不禁想,他现在若是想杀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念头刚起,竟有些不敢靠近他。
璟帝的手已经抬起,见慧娘犹豫地站在那里,不禁有些不悦,“你吓傻了?”
慧娘看了一眼他手中带血的刀,咬牙上前扶他到坐回到担架上,随后瞟了一眼他手中那带血的刀。
她想让他把刀还给自己。放在他手上,慧娘着实放心不下,可见识到他杀虎的样子后,突然有些不敢开口了。
璟帝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她的意图,便将刀递给她,“将血擦干净之后再收起来。”
他心中明白慧娘是因为他方才的举动对他心生了忌惮,这刀既落在了她手上,他便不打算再要回来。
其实他方才出手之所以那么狠辣也是想向慧娘说明一件事,他并非凡事都要靠她的废人,两人是互相扶持的关系,她想要走出这座危机四伏的山谷,也需要靠他。
慧娘收回了刀后,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慧娘瞟了眼那只老虎,她看上了它的虎皮,然而赶路要紧,只能忍痛放弃了,将滚落在地的果子松塔,还有野猪肉拾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尘,放入包中裹好,一抬头见璟帝投来嫌弃的一眼,她也只是笑着道:“你瞪我做什么?你若嫌脏,你别吃就是了。”
璟帝没有回嘴,暗暗后悔,与她相处这几日,他在她面前似乎渐渐放松起来,并没有刻意去隐藏情绪,以至于让她一眼就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两人继续赶路。
沿途的风景虽美但一成不变,加上行路又艰苦,令人不免心生烦躁与无聊,这时,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话就成了一种消遣。
“陛下既然那么厉害,为何当初我与野猪打斗的时候,你只顾着用嘴说话?”
慧娘不禁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先前他杀了那只老虎之后,她就想到了这件事,只不过一直忍到了现在才问出口。
璟帝闻言一愣,不禁想起她当时杀完野猪之后冲着他明媚大笑那一幕,她那时候的样子令他记忆犹新。
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莫名悸动,他冷笑一声道:“那时你敢把刀给朕么?”
慧娘也愣了下,她一边用刀开路,一边仔细想了想,当时她对他极其不信任,哪里敢把刀给他?况且当初的局势比现在更为紧张,那只野猪疯了一样只对她发起进攻,离她又近,她若是把剑把刀给了璟帝,那只野猪估计立刻冲过来咬死她了。这样想着,不禁笑了笑,也不去纠结那件事了。
反正野猪是她杀的,功劳也是她的,这野猪肉她吃得安心自在。
走了一段路后,慧娘觉得有些累,便停下来歇息片刻,背带勒得肩膀生疼,她挪动了一下位置,又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然后继续前行。
“陛下,这次我们若是能走出山谷,你是不是欠我一个很大的人情?”
慧娘遵从着内心,做当下要做的事情,也不愿意去想以后会发生什么,只不过她总觉得此刻要他一个承诺很有必要。
璟帝正伸手拂去衣服上沾上的草籽树枯叶等,闻言讥笑道:“朕方才救你于虎口中,还没向你讨要人情呢。”
慧娘不由得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果然是小肚鸡肠,嘴上反驳:“你怎知若没有你,我就会死在虎口之下,要不是你,我早就跑了,而你,若是没有我,就算将老虎杀了,之后呢?陛下要爬着走出这山谷么?”
璟帝笑道:“你还真是伶牙俐齿。”末了又道了一句:“待走出这山谷再说吧,朕现在一个无用之人,就算欠了你的人情也还不起。”
慧娘没想到他还会自我调侃,若再就此事谈论下去,大概又会扯到别的事,然后两人的气氛又会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想了想,便放弃了继续向他讨要人情的念头,这种人情除非他自己想给,否则就算他现在承诺了,他日也有可能反悔。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偶尔说上一两句闲话,不知不觉间又走了一个时辰,慧娘再也受不住,便放下了景帝,原地休整。
慧娘既要用肩膀拖着担架,又要持刀挥砍挡路的荆棘杂草,右手整条手臂都酸疼得厉害,她一边吃着东西,时不时地又用左手捶打着右手手臂,捏揉拇指与掌心。
璟帝见状,忽然开口道:“你过来,把刀也拿过来。”
慧娘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拿着刀走了过去。
“朕教你持刀的时候如何发力,这样挥砍的时候便会轻松一些。”
慧娘闻言惊讶于他的细心以及语气上的温和,璟帝伸手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时,她没反应过来,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璟帝的手落了空,没所谓地笑道:“怎么,你很喜欢当苦力?”
当然不是,慧娘在内心反驳。她只是不喜欢他不知会一声便上手,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是想扶他便扶他,睡觉时还将手脚搭在了他身上,自己也没有知会他,这样想着便不好再说什么,而且他也只是好意教她,她若抱怨倒显着她不识抬举了。
“那就有劳陛下教我了。”慧娘客气地道。
璟帝的目光不动声色的从她纠结的脸上离开,笑道:“首先,你要气沉丹田。”
慧娘怔了怔,不觉问:“什么叫气沉丹田?”
“闭上嘴巴,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将气息沉下去。”
慧娘遵循他的指示,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让气息下沉。
璟帝询问:“可有感受到气息的流动?”
慧娘连忙点了点头,老实回答:“有的有的。”
璟帝伸出两指,轻点她小腹的某处位置。
慧娘身体微僵。
“这里便是丹田,你将气息集中在此处。”
慧娘不觉扭头看向景帝,他此时坐在一块石头上,视线与她的胸线齐平,慧娘看不到他眸中的情绪,只是感觉到他神色严肃,似乎真想要教会她。
察觉到了慧娘的目光,璟帝头也没抬,低声斥道:“专注一些。”
慧娘不得不集中精神,按照他所说的,让气沉于丹田之中。
璟帝的手指,离开了她的小腹,到了她肩膀上,然后又滑至到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慧娘觉得有些过于暧昧了,她思绪混乱,也没怎么注意他说了什么,好像是要让她将气劲从腹中如何如何地传至手腕处。
慧娘根本听不懂那些东西,又被他弄得极其不自在,便道:“算了算了,不学了,太难了陛下,民女脑子笨,学不会,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得该出发了。”说罢也不看他,径自去将吃食包裹好,拿起竹筒。
璟帝的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触碰过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搓揉了几下,深眸中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侵占欲——
作者有话说:野人生活马上就可以结束了,我先帮慧娘去泡个热水澡
第59章
慧娘与璟帝终于赶在天黑前来到了河畔。
慧娘筋疲力尽, 双腿肩膀酸痛无比,屁股往地上一坐,便不想再起来了, 但夜幕即将降临,若不赶紧生起火来, 只怕会有什么猛兽之类的动物袭击他们。
慧娘将璟帝从担架上扶起来, 让他靠坐在一棵大树下, “我去捡些柴来生火。”
璟帝扫了她一眼,她脸颊又青又白, 额头满是细汗, 略一思索,道:“今夜就不必生火了吧?”
慧娘摇了摇头, “这河畔既冷, 蚊虫走兽也多, 没火不成,我就在这附近捡而已。”
慧娘说着便要走,璟帝叫住了她, “那你将刀带上吧。”
慧娘有些惊讶, 撇了一眼放在他旁边的刀,然后看向璟帝,她原是想把刀留给他防身的, 毕竟他双腿不便, 若是遇到了野兽, 他也跑不了, 而自己若是遇上了,好歹能爬上树躲一躲。
慧娘迟疑了一下,道:“陛下你拿着防身吧。”
璟帝不满慧娘小瞧了自己, 正巧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只兔子在那儿吃草,他拾起旁边的一颗石头,将气劲灌于掌中,猛地朝那兔子的方向一掷,正中那兔子的头部。
那兔子往地上一倒,抽搐了几下便再没了声息。
慧娘惊讶地张大嘴,眼冒星光,心忖,今晚有新鲜的烤野兔吃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惊叹一句:“陛下厉害啊。”
早知道他还有这一手,她就没必要设什么陷阱了,直接把他拖出去,看到兔子野鸡就让他拿石子砸它们。
璟帝看到慧娘脸上的神情,心底不觉好笑,又莫名地有些窃喜,然面上却始终冷冷淡淡的,“大惊小怪。”
慧娘不理会他的嘲讽,走过去将那兔子拎回来,随后找了一堆石子,堆放在璟帝面前,然后拿起刀,放心地去捡柴火了。
璟帝看着那堆石子:“……”
因为要烤兔子,慧娘多捡了一些柴回来,之后便在水边将兔子剥皮,取出内脏,洗净,最后将兔子架到火上烤。
做完这一切,慧娘终于能够缓一口气了。
此时大概是戌时,月亮被浮云遮蔽,除了他们这一小片地方,周遭皆黑漆漆的一片。慧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手去翻动那兔子以免烤焦。
慧娘觉得很困很累,也没什么胃口,若是可以,她想倒头就睡,她打了个哈欠,将腿曲起,把头埋在膝盖上,盯着那火苗发呆,过了会儿,眼皮渐渐沉重,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坠入梦乡时,被璟帝突如其来的一声“喂”给震醒。
慧娘睁开惺忪睡眼,抬起头,不满地瞪向璟帝。
璟帝道:“小心脑袋掉火里。”言罢又笑道:“过来。”
璟帝习惯于命令他人,叫人做事也不说明缘由,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慧娘没觉得有什么,第二次第三次又这样,便叫人有些不满了,而且被他吵醒,她心情很不好,语气便有些冲:“过去做什么?”
“让你过来便过来,废话作甚?”虽是难听的话语,但璟帝言笑晏晏,并不像是在生气。
慧娘困得睁不开眼,懒得与他争执,又以为他有要事要与自己说,便妥协地站起身,走到他身旁,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吧,有什么话?”
“你这般,朕仰头很累,你坐下来。”
慧娘暗暗吸一口气。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人磨磨唧唧,事情这么多,无可奈何,只能坐了下去,“陛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最后几个字她憋在了心里。
“你可以靠着朕睡一会儿,兔子有朕看着。”
慧娘伸手正要去翻动那兔子,闻言动作一顿,不觉扭头目光古怪地看向他,对上璟帝幽沉的目光,不禁一愣。
她缓缓地收回了手,小声道:“倒也不必。”
他何时变得那么会体谅人了?
“怎么,你还担心朕吃了你不成?”他开口揶揄。
慧娘本来不觉得这句话暧昧,可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有些耐人寻味,这令她瞬间感到有些别扭起来,她摇了摇头,没有与他斗嘴,只是将头又埋到了膝盖上,道:“我就这样睡一会儿。”言罢就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此刻是什么神情。
璟帝望着慧娘缩成一团的身影,眼里算计之色渐渐敛去,随即脸上浮起几分复杂神情。
慧娘是被璟帝叫醒的,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躺在他的腿上,她竟然毫无知觉,也不知晓是他把自己拉过去的,还是自己不小心倒在了他身上,他没有推开她。
慧娘还来不及去细想这件事,就听璟帝道:“有人。”
慧娘闻言惊坐起身,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很远的地方隐隐透着火光,但看不到是什么人。
慧娘生怕是福王的人找过来,当机立断地将火扑灭,然后把未烧完的柴火全部都丢进了河流中,连同那只未烤熟的兔子,用泥土将火星盖灭,随后又在上头铺了一层草叶。
幸好此时月亮已钻出了云层,借着朦胧的月色,慧娘扶起璟帝,坐回到担架上,又拿起自己的布包丢到他身上。
做这一切时,慧娘心里虽然很慌乱,但手脚十分麻利,且有条不紊,一旁的璟帝帮不上什么忙,便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眸光渐渐发沉。
慧娘将担架的背带背上,拖着璟帝往那茂密的灌木丛中而去,将他放下之后,又原路返回去,将沿途留下的痕迹一一抹去之后,才回到灌木丛中,往里一钻,朝着璟帝身上挨去,随后将那些茂密的枝叶遮挡两人身形。
慧娘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璟帝的身上。
璟帝身体微僵,先前几次两人相拥而眠,他都不觉得不自在,甚至有些厌烦,然后此刻却觉得有些别扭,还有些……紧张,然而他却在心里替自己解释,紧张是因为怕福王等人寻来的缘故。
慧娘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往外头看去,见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似乎是往他们这边而来的,心底正觉得不安,忽听璟帝压低声音问:
“你可以撇下朕的,为何要一直带着朕?”
慧娘一愣,被他问住了。
她想了想,兴许是因为他们已经一路扶持到了此地,不愿意功亏一篑,又或许自己不确定是福王还是赫连晔的人找过来,若是福王的人,一旦被他们抓住,也许她与璟帝都会被杀掉吧?就跟在山崖上那次一样。
慧娘不愿意冒这个险,不过跟璟帝他们这些人待久了,她也学得了一些心机,她没有如实回答:
“陛下是我的同伴,我怎能撇下陛下不管?”
璟帝其实并不是很相信慧娘的话,可心却还是控制不住地为之一动,正要说点什么,慧娘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陛下,不要再说话了。”
璟帝默然无言。慧娘带着薄茧的手掌擦过他的唇瓣,带给他一股异样的感觉,他抬起手,想掰开她那只手,稍作迟疑后,又放了下去。
慧娘并没有察觉他的小举动,见火光越来越近,心中越发惴惴不安,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随着火光的靠近,那些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借着那灯笼火把透出来的亮光,慧娘隐隐辨出其中一人似是非烟,她内心一喜,刚动了下身子,又猛然滞住。除了她,其余人都是一副士兵装扮,慧娘一个也认不出来,也不知晓他们是福王的人,还是赫连晔的人。
慧娘没敢轻举妄动。
璟帝这个角度无法看到外头的情况,只是隐隐感觉火光靠近了一些,他亦绷紧了神经。
庆幸的是,他们这个地方足够隐秘,那些人并未发现他们,随后拐向另一个方向,火光越来越远,慧娘紧提的心渐渐地放了回去,她的头一直抬着,有些酸痛,不觉往下一倒,埋在了璟帝的胸前。
掌心传来温热的气息,慧娘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捂着璟帝,忙缩回手,心下有些不自在,就要往旁挪动身子,腰肢却被璟帝的大手箍住。
慧娘道:“陛下人已经走远了。”
“也许他们还会返回来。”黑暗中,景帝低沉的声音钻入慧娘的耳朵,两人离得很近,他的气息几乎喷洒在了她的耳朵上,慧娘觉得太近了,可听了他的话后又不敢动了,只能静静地趴在他怀里。
四周黑漆漆地一片,万籁俱寂,偶尔响起一两声野兽的嚎叫。
慧娘看不清璟帝的人,但能够听到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这令她感到些许安心。
这地方就如同鬼域一般,若只有她一个人,她一定会害怕得瑟瑟发抖。
慧娘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返回来,也不敢带着璟帝走出灌木丛,更不敢生火了。
今夜两人只能将就着在这里熬一宿了。
这样想着,困意又渐渐地袭来,慧娘努力睁着眼睛,观察着灌木丛外的动静,可眼皮越来越重,像是吊了两个秤砣。
慧娘努力睁开眼皮,没过一会儿,眼皮又不停使唤地垂了下去,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慧娘太累了,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一觉醒来,竟然已经是第二天清早。
慧娘浑浑噩噩地爬起来,觉得浑身瘙痒难耐,估计是夜里被蚊虫叮咬所致。
她看了眼璟帝,见他一动不动,伸手推了推他,“陛下。”
其实慧娘一动身子璟帝便醒了,只是仍旧有几分困意,便没有睁开眼睛。
听她呼唤自己,璟帝缓缓睁开眼睛,他不知慧娘怎么能睡得如此熟,他昨夜被蚊虫咬叮咬得心浮气躁,难以入眠,大概四五更天时,才睡了一会儿。
慧娘先钻出了灌木丛,随后又将担架与璟帝一起拖了出来。
两人在河边洗漱一番后,吃了些果子和野猪肉干。璟帝精神不济,问慧娘要了些蕃荷菜,昨日行路时,他看她摘了一些放进了她的布包里。
慧娘递给他几片叶子,自己也嚼了一片,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两人沿着河流继续前行,由于昨晚之事,慧娘一路都十分忐忑不安,听到一点动静便十分警惕,令她生气的是,璟帝还无比淡定地笑话她草木皆兵。
慧娘虽没有反驳他,但心里却想,若是两人被抓到,谁会惨一些?反正那个人肯定不会是自己。
两人依旧是走走停停,一直到了傍晚时分,仍旧不曾看到一户人家,就在慧娘累得快要泄气的时候,突然看到一缕炊烟自不远处的山坡上袅袅升起,她定睛一看,隐约看到了几间房屋。
慧娘心头一震,“那里似乎有人住。”
璟帝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禁也有些振奋起来。
慧娘酸软的腿和肩膀顿时又有了力气,她一鼓作气地拖着璟帝来到了那房屋附近,她放下璟帝,有些高兴,却又有些担心。
万一福王的人守在那里怎办?
这时,身后的璟帝突然道:“有人朝这边来了。”
第60章
慧娘听到璟帝的话顿时一个激灵, 还没等她拖起担架,便又听璟帝道:“别紧张,并非敌人。”
慧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循着他下巴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林间走出来一位背着背篓, 手持板斧的老者, 心中不禁一喜, 待那老者靠近之后,慧娘见他头发花白, 面目和蔼, 迎上前两步,向他问好。
那老者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眼, 问他们是何人, 又怎么会出现在此。
慧娘正要回答, 璟帝却先她一步开口:“
我们夫妻二人出门探亲,路途遭遇盗匪,马匹、钱财等贵重之物皆被他们抢去, 侍从也遭他们杀害, 我们夫妻二人逃跑途中不小心跌入悬崖,经历种种艰险,方来到此地, 敢问老丈此乃何处?”
慧娘听闻璟帝说两人是夫妻时, 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之后, 便默不作声了。
那老者听完了璟帝的话, 点了点头,面上有着同情之色,“看二位相貌气派, 像是京城里来的。”
慧娘闻言心里颇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这老丈人若不是眼睛不好使,便是睁眼说瞎话,她一个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哪来的城里人气派?
慧娘瞟了眼璟帝,这人也是睁眼说瞎话,明明可以说是主仆,却说夫妻,也不怕人怀疑。
“我们这里叫羊头山,离京城里大概有三十几里,这附近除了我们这一户人家便再无其他人了,离这里最近的村子还要走好几里地,眼看着就要天黑了,贵人与令阃若不嫌弃,可到寒舍住一宿,吃些粗茶淡饭。”
慧娘此时已经精疲力尽,又见夕阳已快要没入山头,根本不想再继续赶路了,正要答应,又瞥见璟帝似乎有些迟疑,便没有开口。
“那便叨扰了。”璟帝道。
慧娘闻言,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慧娘拖着璟帝随着那老者回到了他的家中,慧娘打量了眼他家,几间茅屋,黄土墙壁,白板门扉,用竹篱围成的院子。
院子里堆着几捆柴火,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那杌子上,用斧头劈砍着柴火。
老者冲着璟帝与慧娘道:“那是我的儿子,我们父子二人在此相依为命,平日里进山里打打猎,砍些柴火,用这些东西到附近的那村子里换些米粮等日常所需。”
慧娘冲着他点了点头。
老者将他们二人迎进院子里,那年轻男子见父亲带回来一男一女,只不过投来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砍柴。
慧娘留意到他的眼睛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左眼瞳孔发白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白膜。
老者留意到慧娘的目光,便道:“还请两位贵人见谅,我儿子他生性内敛,不善言谈,他那眼睛是打猎时被野兽抓伤的,但没有瞎,只不过是看东西模糊了一些而已。”
慧娘感到有些尴尬,这下子再也不敢到处乱看了,目光不经意间瞥到璟帝身上,见他冲自己挑了一下眉,便瞪了一眼回去。
老者没有看到到两人的小举动,热情地邀请他们入屋。
前方有门槛,老者好心地给慧娘搭了一把手。
慧娘连连向他道谢,一扭头却看到璟帝神色不悦,心里冷哼,先前老者便好心提出与她一起抬担架,但慧娘还没有开口回答,璟帝便干脆地替她拒绝了,嘴上说是不好劳动他老人家,但慧娘知晓,他一定是觉得有失他皇帝的尊严。
她一个女子拖着他一个沉重无比的男人走了不知多少里路,他怎么不觉得丢面?
况且这位老者精神矍铄,步履稳健,看着比那四五十岁的男子还要硬朗一些。
几人进入厅堂,慧娘一眼便看到了正中墙壁上挂着的一张虎皮,旁边还挂着一副弓箭。
左右两旁各摆着两张木椅,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茶壶与茶杯。
慧娘将璟帝从担架上扶起,坐到左侧一张椅子上后,便站在一旁,之前在山谷里时,只有他们二人,慧娘也没有顾忌太多,这会儿见到了人,不自觉地又摆正了自己的身份。
璟帝暗暗地给了她一个眼神,慧娘循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是旁边的椅子,这才突然想起来,璟帝骗老者说他们是夫妻,便赶忙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者拿起茶壶给他们倒了茶,那茶不必说肯定不是什么上好的茶叶,也不知道泡了多久,已然凉透,且泡得很浓,茶汤呈现出深褐色。
这种茶自然入不了璟帝的眼睛,他没有端起来喝,只不过道了声谢。
慧娘怕那老者尴尬,赶忙端起那茶,喝了半杯,才放下。
“饭还在煮着,两位客人先坐片刻,我去给你们收拾张床铺,好让二人用了晚膳,早些歇息。”老者道。
慧娘赶忙又道了声谢,看着那老者走入内间,她才扭头看向璟帝,“你也该给人一点面子。”
璟帝瞟了一眼茶几上的茶,眸中抗拒意味明显,冷笑一声,“你如此爱给人面子,不如替朕喝了。”
慧娘皱了皱眉头,正在要说点什么,忽然瞥见门外那年轻男子从门外经过,眼神往他们屋里瞟了一眼,当即住了口。
过了大概半炷香的功夫,那老者走了出来,道是房间已经收拾好,请他们进屋稍作歇息,待饭做好后,再请他们二人出来用膳。
在老者的引领下,慧娘带着璟帝进入了收拾好的房间。
房间虽是简陋,好歹还算干净,正中靠壁一张竹床,竹床上头挂着灰白的蚊帐,床头放着一只大木箱,旁边的黄土墙壁上亦悬挂着一把弓以及弓箭,但感觉没怎么用过,落了好些灰尘,床尾放着一木架,架子上放着盥盆。
床前面放着一张木桌,摆着两张椅子。
慧娘猜测这大概是他儿子的卧房。
老者离去后,慧娘扶着璟帝坐到床上。
璟帝很嫌弃地打量了眼屋子,看到床头地上有块片湿印子,像是吐痰所致,不由得一阵犯恶。
慧娘不理璟帝不满的神情,环视了一眼屋内,除了这张床,便只有前面两张椅子可以坐人。
看来今晚他们二人还得挤一张床上睡。
在野外就算了,在这种地方同床而眠,慧娘觉着有些不妥,可璟帝与人说他们二人是夫妻,她也不好向那老者借条板凳,以免引起怀疑,想到此,不由开口抱怨道:“陛下为何要谎称我们是夫妻?你看看自己穿的,再看看我穿的,你觉得像么?”
倒是有自知之明。璟帝心中虽是如此想,但他嘴上却没有说出来,毕竟她虽然有自知之明,但他若是点头认同,她就不见得会高兴了。
“无妨,他人只会以为你是贤妻良母,省吃俭用供养自己的夫君。”璟帝开口揶揄。
慧娘听了他的话,心中顿时窝火,忍不住想啐他,好歹还是忍住了,毕竟他身份还摆在那里,她心中告诫自己,他们已经从山谷里边走出来了,她不能够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甩他脸色了。
“你当然人是傻子呢。”慧娘小声回了一句,却不像之前那样硬气。
璟帝眯着眼睛,盯紧慧娘的面庞,他其实早就看出了的拘谨,从遇到那位老者开始,她便是这样,他原本以为她看到别人才变得如此,直到现在,他才隐隐猜到了她的心思。
“朕不习惯仰望别人,你坐下来。”
慧娘心中烦他摆摆架子,但却还是朝着椅子走过去,还没走两步,就被璟帝叫住。
“朕是让你过来这边。”
慧娘顾着是在他人屋檐之下,也不愿意与他争执,心中叹了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陛下,有什么话便说吧。”
璟帝见她一副想气又气不得的模样,不由得失笑,他其实并没有什么话想要与她说,正打算随口敷衍一两句,忽然感到有些异样,他视线斜掠向木窗的方向。
慧娘不满他叫自己坐下来,又无视自己,什么都不说,便张口想要询问他:“陛……”
谁知陛下两个字都没有说完,璟帝忽然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扯入怀中。
慧娘吓了一跳,不知他哪根神经搭错,抬手就要想挣脱他,然而璟帝另一大手却用力按住她的后脑勺,紧接着他的唇蓦然贴了上来,吻住了她的唇瓣。
慧娘推不开他,正要张嘴咬人,璟帝察觉到她的意图,从她的唇上挪开,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有人在外头偷看。”
慧娘听到有人在偷看他们,推拒他的手一顿,整个人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又不敢看向门外,生怕惊动外头的人。
她僵着身子呆呆地望着璟帝,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把璟帝逗笑了。
慧娘一见他笑,立刻冷静了些许,想到他刚才明明可以直接小声提醒自己的,可他却选择用他的嘴巴来堵住她的嘴。
他究竟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慧娘有些猜不透。又有些怀疑他是在骗自己。
外头就只有那老者跟他的儿子,这俩人都像是本本分分的猎户,他们偷看他们二人做什么?
难道是怀疑上了他们的身份?
慧娘不高兴地瞪了眼璟帝,他们看着本来就不像是夫妻,都怪他。非要谎称他们二人是夫妇,直接说是主仆,便不会令人怀疑了。
璟帝的手并未从慧娘的后脑勺挪开,而是向向下缓缓滑去,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
慧娘被迫与他几乎脸贴着脸,四目相对,他又不说话,那双深邃又锐利直直注视着她,透着令人不适的侵略感。
慧娘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过了一会儿后,慧娘忍不住小声问:“人走了吗?”
璟帝看她身体僵硬,难以忍受模样,心中微微泛堵,他冷下脸,缓缓收回了手,点了点头。
慧娘这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赶忙坐得离他远一些。
璟帝见状,刚降下去的郁气瞬间又涌了起来,偏又无法发作,毕竟她此举并无错处,他很清楚,原因出在他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王爷下下章就出现了,修罗场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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