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木眠来不及想这是怎么回事,两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它慌慌张张地想要挪动,可棉花娃娃的身体根本没有人类的身体灵活,手脚太短了,使不上劲,堆叠在一起的衣服又将它困住,木眠用力在地上扑腾了几下,一个翻身,撞到了墙边,然后手脚朝天地躺在了地板上,和刚走上楼梯的商澈撞个正着。


    “ ”


    商澈的脚步瞬间顿住,瞳孔一震。


    他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巨大的水晶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将那团粉色的、圆滚滚的,胸口还戴着一条项链的棉花娃娃笼罩在阴影里。


    木眠扯了下小猫嘴,一脸尴尬地看向他。


    好久没用棉花娃娃的视角看商澈了,它搓了搓小手,有些忐忑,因为逆着光,商澈的表情有些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紧绷发身体轮廓,和那双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指。


    然后商澈蹲了下来,沉默又迅速地将它、连同地上的衣服抱了起来,护在怀里。


    商父落后几步,看着儿子有些突然的动作,疑惑道:阿澈?怎么了”


    “没什么。”


    商澈不欲多言,用身体挡住了那道探究的视线, 快速回了房间。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商澈的卧室像是一座安全屋,将那副冷硬的态度隔绝在外。


    房间里,游戏的背景音还响着,屏幕上那个粉色和蓝色的小人因为长时间的无人操作而进入了待机状态,歪七扭八地垂下了脑袋和手臂,两个角色黏糊糊的、面对面贴在一起,


    商澈在床沿坐下,将怀里的东西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


    棉花娃娃眨 巴着两双无辜的大眼睛,两只手合在一起,看起来乖巧极了,似乎还有些不自觉地闪躲。


    商澈没有问它为什么偷听他和父亲谈话,反而是摸了摸那颗粉色的大脑袋,将它从堆叠的衣物中“拯救”出来:“你这是怎么回事?”


    棉花娃娃其实也不确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它动了动,想离商澈近一些,屁股和小短腿一同用力,在他腿上扭来扭去。


    “ ”


    商澈无奈地抬手,从背后托了它一下。


    棉花娃娃终于如愿贴到了商澈的腰腹,它用脑袋顶着那片温热的胸膛,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好:“棉棉只是有些着急又有些害怕”


    商澈因为它的回答感到丝丝诧异,轻轻地拍了两下棉花娃娃的背,问道:“害怕什么?”


    棉花娃娃仰起脑袋,一双手抬起来,比划着什么,但在商澈的视角看来,更像是那两段棉花手臂在空中胡乱挥了几下,然后猛地垂下、抱住了他的腰。


    “棉听到人跟爸爸说话棉觉得人好难过,棉想抱抱人”棉花娃娃声音小小的,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因为人说,人是自己在家,棉如果被发现会给人添麻烦的”


    “棉本来想回房间的,但脚麻了棉怕被人的爸爸发现,就想,棉要是棉花娃娃就好了”


    “然后,棉就变成这样了。”


    说完,棉花娃娃还用脑袋蹭了蹭他。


    商澈听着这些话,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个笨蛋棉花。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楼梯口看见它的时候有多惊讶,还要佯装镇定、用身体挡住它,连他那低落的情绪也被这团突然冒出来的粉色棉花打破。


    商澈没想到木眠会放下游戏出来找他,也没想让他听到那些话,更没想到木眠又会变成棉花娃娃,还是为了不给他添麻烦


    这个小棉花最擅长的,就是用笨拙的方式,把他的事情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你不是麻烦,”商澈清了清嗓子,将棉花娃娃从腿上抱进怀里,嗓音还是有些哑,手掌无意识地拍了拍,“我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你”


    棉花娃娃惬意地贴在他怀里,圆滚滚的大脑袋点了点,十分地善解人意:“棉知道的,人不要生气。”


    商澈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没生气。”


    “那人也不要难过。”棉花娃娃继续道。


    “ ”


    商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这个,他很难做到。


    棉花娃娃久等不到回答,慢慢从他怀里坐起来,软绵绵的手臂抬起来,作势要去搂他的脖子,但因为距离不够,只能虚虚地在空中张着。


    商澈看着它那副极力想安慰他的小样子,堵在胸口那股气忽然松了一下。


    他顺从地俯下身,侧头贴着棉花娃娃的脑袋,让那两条棉花手臂可以搭上他的肩膀,勾住他的脖颈,像是一个紧密的拥抱


    过了一会儿,商澈突然问它:“对了,你刚才说,是因为想变成棉花娃娃,才变成这样的。”


    “那是不是还能变回来?”


    棉花娃娃愣了一下,那双金色的大眼睛陡然一亮。


    棉的天!棉怎么没想到!


    它声音兴冲冲的:“棉试试!”


    棉花娃娃坐起来,鼓着腮帮,双腿一蹬,小手似乎都在用力:“哼——”


    结果,它努力了半天,只有脑袋上的那簇呆毛晃了晃。


    棉花娃娃依然棉花娃娃,圆滚滚、胖嘟嘟地坐在商澈的大腿上,看起来有点儿懵。


    “为什么不可以”棉花娃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儿显而易见的沮丧。


    商澈捏了捏它的小手,鼓励道:“再试一次。”


    “好!”


    棉花娃娃瞬间被鼓舞,它在心里默念:棉想要变成人,棉想要变成人,棉想要变成人——


    脑袋上的呆毛又抖了抖,比上次剧烈些,商澈感觉到腿上的重量在变化,那个柔软蓬松的棉花身体似乎在膨胀,短手短脚也在往外延伸。


    他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它。


    然后,“噗——”地一声,棉花娃娃仿佛已经力竭,小口小口喘着气,脑袋耷拉着:“棉棉变不回去了”


    “人,棉怎么办?”棉花娃娃揉了揉眼睛,“棉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再变成人了?”


    商澈看着那个急得直蹬腿的棉花坨子,心里那点儿紧绷忽然就被它这副“撒泼耍赖”的模样搅散了,他抬手轻轻按住棉花娃娃的身体,不让它继续乱动:“好了、好了,变不成人也没关系。”


    “那怎么行!”一听他那么说,棉花娃娃瞬间爬起来抗议,“棉一定要变成人!一定!”


    它才刚体会到当人类的乐趣,怎么能说不变就不变了。


    商澈一脸头疼,又拿它没办法,想了想:“那你想不想吃什么?之前不都是吃饱了,才变的吗?”


    棉花娃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刚才玩游戏的时候商澈一直在投喂它,导致它现在还不怎么饿,但这并不妨碍它想要商澈的投喂,两颗金色眼珠转来转去,棉花娃娃甜甜道:“棉想吃棉花糖!”


    “行。”


    明知道这个小棉花的心思,商澈却还是应了下来……


    一连喂了好几颗棉花糖,商澈便停下了手:“好了,别贪嘴。”


    棉花娃娃砸吧砸吧嘴,心满意足地挥舞着手臂,它给自己打着气,声音比之前坚定了不少:“棉准备好再试一次了!”


    商澈看着它,点点头,眼神鼓励。


    棉花娃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身体猛地绷紧,一副用力到颤抖的模样。


    这一次不止呆毛,它浑身都在细细地颤抖着,商澈都不禁跟着屏住呼吸。


    腿上的重量在急剧变化,轻飘飘的棉花变成了沉甸甸的血肉,圆滚滚的身体在拉长、延伸——


    手脚都在生长,轮廓发生改变,商澈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已经托不住那个迅速变重的身体,他本能地收拢手臂,将那个正在成形的人稳稳接住。


    “咚——”


    木眠趴在他怀里,两条手臂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整个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粉色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粘在脸颊上,金色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颤个不停,像是期待又害怕。


    “成成功了吗?”他的声音闷在商澈的肩窝里,嗡里嗡气。


    商澈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缓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曲起指节,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成功了,睁开眼看看。”


    木眠猛地睁开眼睛,从他怀里弹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哇”地一声叫出来,整个人扑进商澈怀里,把他撞得往后一仰。


    “棉变回来啦!”木眠趴在商澈身上,双手撑在他两侧,金色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人!棉变回来啦!”


    商澈被他压着,后背抵在床垫上,看着身上这个欢呼雀跃的小棉花,嘴角弯了一下:“嗯,看到了。”


    木眠从他身上翻下来,盘腿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握拳、松开、握拳、再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确认完毕之后,他忽然抬起头,金色眼睛转了转,冒出一簇狡黠的光。


    “人,”他叫商澈,语气里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你看着棉。”


    商澈还没来得及问“看什么”,木眠就已经开始表演了。


    “唰”地一下,盘腿坐在床上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粉色的、圆滚滚的棉花娃娃,摇摇晃晃地坐在被子上,短腿摊在两侧,双手自然垂下,金色眼眸亮晶晶的。


    商澈:“”


    “人,你看棉~”软绵绵的声音从棉花娃娃的嘴里传出来,语气里满是得意,“棉想变就变!”


    商澈看着那个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棉花团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咻”地一下,木眠又变回来了,他坐在床上,粉色头发乱蓬蓬的,金色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往后一倒,在床上打了个滚,然后又坐起来,乐呵呵道:“棉好厉害呀!”


    经历过无数次的锻炼,商澈觉得自己的心态和接受能力都有了大幅度提升,他甚至能靠在床头,看着木眠这幅得意忘形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木眠听到那声轻笑,动作顿了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凑到商澈面前,歪着头看他:“人笑了。”


    “怎么?我笑都不可以了吗?”商澈扬了扬眉。


    “人笑了,”木眠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眼睛更亮了,“人不难过啦?”


    商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木眠在他面前一会儿变人一会儿变棉花娃娃,蹦来蹦去、闹来闹去,不仅仅是因为发现了新本领而兴奋,更是因为——他在逗他笑。


    这个小小的、笨拙的、用尽了全部力气在他面前表演的小棉花,只是想让他笑一下。


    还真是个笨蛋。


    “不难过了,”商澈说,声音很轻,伸手将木眠脑袋上那缕翘起来的粉色头发按下去,“早就不难过了。”


    木眠盯着他看了几秒,整个人往商澈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的手臂,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人,”他叫了一声,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棉不委屈的。”


    商澈侧头看他。


    木眠轻轻将脑袋枕在他的小腹上,手指一下一下戳着被面:“棉知道人不想让棉被发现,也是为了保护棉,棉都懂的。”


    “所以棉变成棉花娃娃也没关系的,”木眠抬起头,金色眼睛看着他,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只有纯粹的信赖,“棉只要陪在人身边就好了,是什么样子的都可以。”


    商澈看着他,张了张嘴,喉咙上下滚动,想说点什么,但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木眠没有等他说话,又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腰,声音软软的:“人不要不开心,棉在这里呢。”


    游戏声像是背景音乐,在这个温馨的房间里缓缓地响着。


    商澈抬起手,给木眠盖好被子,又把手掌搭在木眠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我爸不会待太久,”商澈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大概一周左右,等他走了,你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木眠抬起头,眨眨眼睛:“那棉这几天都要当棉花娃娃吗?”


    “嗯,”商澈点了点头,“委屈你了。”


    “不委屈,”木眠立刻摇头,像拨浪鼓似的,“棉说了不委屈的,棉当棉花娃娃可厉害了,人又不是不知道,棉可是棉棉大王!”


    “是是是,棉棉大王,”商澈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这几天待在家里,不要到处乱跑,想出去的话叫我,可以待在口袋里出门。”


    “好!”木眠答应得很快,他支棱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那棉现在变回去?”


    “不急,”商澈说,“你在房间里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分寸感。


    “阿澈,”商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闷,“我做了晚饭,下楼吃饭吧。”


    木眠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商澈,捂住自己的嘴巴。


    商澈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别慌,又朝门外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外静了一瞬,脚步声渐渐远去。


    木眠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趴在床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棉差点就被发现了”


    商澈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伸手按了按:“没事,房间里你可以用人形,他不会进我房间的。”


    “哦,”木眠从被子里抬起脸,侧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眨了眨:“人要去吃饭了?”


    “嗯。”


    “那棉”木眠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做什么很艰难的决定,“棉在房间里等人。”


    商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好笑,一个刚才还在床上蹦来蹦去、一会儿变人一会儿变棉花娃娃的小家伙,现在正用一副“人去吧,棉没关系,棉一点儿都不好奇”的表情说自己在房间里等他回来。


    “好,”他站起来,故意道,“我很快回来。”


    木眠一下瘪起了嘴。


    商澈俯下身,好笑道:“想跟我下去?”


    “嗯嗯嗯!”木眠疯狂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但棉不能去”


    商澈看着枕边那个小小的、 10cm的棉花娃娃,问他:“现在还可以切换身体吗?”


    木眠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棉可以!”


    “嘭”一下,木眠变成棉花娃娃,熟练地钻进那个小小的身体里


    棉花娃娃从商澈胸口的口袋里探出脑袋,有些迟疑:“棉这样会不会很明显?是不是会被发现?”


    “不会,”商澈低头看了一眼,叮嘱道,“别说话就行。”


    “好~”


    口袋里的棉花娃娃安静了。


    商澈打开门,走下楼梯,餐厅的灯亮着,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中间是三菜一汤,菜的分量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爱吃的,卖相看起来也不错。


    商父站在餐桌边,正将汤从锅里舀到汤碗里,脱下西装、换了一身家居服后,商总那副在生意场上杀伐果决的模样不复存在,倒真像是一个温柔顾家的“好父亲”了。


    商澈的脚步顿了一下,在他记忆里,只有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父母才会一起下厨给他做好吃的,后来妈妈走了,父亲变得更忙碌,虽然也找人来照顾过他,但他小时候的脾气比现在更臭,谁都不接受,宁愿吃外卖、下馆子,也不允许别人到家里来,后来慢慢长大、才学会了自己做饭。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下厨了。


    “坐吧,”商父将汤碗放到桌上,视线落在他的胸前,愣了一下,“趁热吃。”


    商澈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的动作有些僵硬,不只是这些菜他很久没吃过了,就连上次和父亲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的情况,都不记得是猴年马月了。


    他夹了一块排骨,尝了尝,味道比他想象的要好,也很熟悉,更像是妈妈的味道。


    “怎么样?”商父坐在对面,看着他,语气里有一种很克制的期待。


    商澈嚼了两下,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还行。”


    “能吃就吃,”商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商澈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指松了一下,“很久没做了,我还怕手艺生疏了,不合你的胃口。”


    “学着阿槿的做法做的”


    商澈没有接话,低头吃饭。


    口袋里的棉花娃娃却动了一下,轻轻用小手隔着薄薄的布料碰了碰他的心口,商澈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臂,贴了一下,示意它别动。


    棉花娃娃安静了,商澈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口袋里的这个小家伙,肯定在馋。


    木眠对食物的执着他太清楚了。


    刚变成人的那几天,木眠几乎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尝了一遍,冰箱里的、零食柜里的、甚至各种调味品都要尝,尝完之后还要认真地评价一番,“这个酸酸的”、“这个甜甜的”、“这个好辣呀”


    商澈就没发现有他不爱吃的东西。


    现在这个小家伙躲在他的口袋里,闻着饭菜的香味,却什么都吃不到,肯定难受得要命。


    商澈想到这里,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排骨剩一些,时蔬还有半盘,汤也还有半锅,够这个小棉花吃的了。


    问题是他正在吃饭,却还要端些饭菜回房间,这举动未免也太奇怪了。


    “不合胃口?”商父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商澈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有动过。


    “没有,”他说,将筷子收回来,扒了一口饭,“在想事情。”


    商父看着他,目光复杂,像是想问什么,却又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要是不合胃口就说,”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放得很低,“我下次注意。”


    商澈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下。


    下次。


    这两个字让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以前商父也总是说“下次一定”,“下次爸爸陪你”,“下次一定记得”,可那些“下次”一个都没有兑现过,现在他能感觉到父亲在示好,可他已经不知道该不该信了。


    “不用,”商澈声音比刚才淡了一些,“我说了,还行。”


    商父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舀汤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商澈吃得很快,想快点结束这顿饭,回到房间里,把口袋里这个小家伙放出来,给它弄点吃的。


    他的筷子在菜盘之间快速地移动,扒饭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像是赶时间。


    商父看着他这副急匆匆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慢点吃别噎着”之类的话,但最终只是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商澈看了一眼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紫菜蛋花汤,咸淡正好,上面飘着几缕葱花,温度也刚好,他三两下把汤喝完了。


    “我吃饱了,”商澈放下碗,站起来,“你慢慢吃。”


    商父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商澈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背对着餐桌,犹豫了几秒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含糊:“那个”


    “这几天好像有野猫在阳台那边转悠,没动的饭菜你先留着”


    “我晚些要喂它的”


    商父正在起身要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疑惑:“野猫?”


    “嗯,”商澈没有回头,语气很随意,“前段时间看到的,小猫,挺瘦的,喂了几次就天天来了。”


    商父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我知道了。”


    商澈点了点头,上了楼梯。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直到拐过楼梯的转角,确定楼下的人看不到他了,才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完最后几级台阶,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然后靠在门板上,捂住自己的脸,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袋,揉了揉棉花娃娃的小脑袋,语气有些隐隐的羞愤:


    “为了你这个小贪吃鬼,我真是…”——


    作者有话说:棉:哇塞!棉可以变大还可以变小!


    澈:…够了够了


    棉:好香啊~


    澈:…我想想怎么说()


    棉:


    ~~~


    月末啦求求投喂呀


    第72章


    商澈的手指被一颗粉色的小脑袋顶了顶,棉花娃娃那双灵动的金色眼睛眨了眨,小手探出来,扒着口袋边沿,软软地抗议:“棉才不是贪吃鬼呢~”


    “那你在口袋里动来动去是为什么?”商澈拎着它的脑袋,将小小的棉花娃娃拿出来、放在掌心,戳了戳圆鼓鼓的腮帮, “难道不是因为馋吗?”


    棉花娃娃小声地哼唧了一下:“哼”


    虽然人说的是棉想的,但棉只是饿了!饿了!怎么能说棉贪吃呢!


    不过,看在人为了棉“拼命”找借口的份上,棉就不和人计较了。


    商澈像是还没从自己拙劣的借口中缓过来,他呆呆地捧着棉花娃娃,另一只手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人说要喂棉呀~”棉花娃娃贴心地提醒他, 小脸笑嘻嘻的。


    果然开智了就是不一样,现在已经理解他口中的“喂猫”就是“喂棉”了。


    商澈“发泄”似的, 轻轻压了压它的呆毛, 别扭道:“还笑,再笑就不给你吃了。”


    “嘿嘿”棉花娃娃熟练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腹。


    商澈拿它这副撒娇耍赖的模样, 根本没办法。


    “人, ”棉花娃娃的声音响起来,感叹中带着隐隐的、迫不及待的意味, “刚才那些菜真的好香呀~”


    商澈抬高掌心,和棉花团子对视,忽然升起了一丝攀比的心思:“有那么香吗?比我做的饭还香?”


    “嗯”棉花娃娃小手抵在下巴上,思考了好一会儿, 才慢吞吞道:“都很香,但味道肯定不一样,棉要尝尝才知道~”


    “狡猾的小棉花。”


    商澈一边点评着,一边托着它走到床边坐下,将它放在枕头上。


    棉花娃娃舒舒服服滚了一圈,仰面朝天地躺着,小手小脚大大咧咧地摊开,微微鼓起的肚子朝上,像一颗蓬松的棉花糖。


    “棉好想吃饭呀,”它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四肢胡乱地扑腾着,“棉好饿~”


    “我知道,”商澈伸手戳了一下它的肚子,指尖陷进软软的棉花里,“再等一小会儿,我就下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棉花娃娃的眼睛转了转:“棉能吃什么呀?”


    “你想吃什么?”商澈问它。


    “棉想吃那个排骨,”棉花娃娃毫不犹豫地点菜,“还有蔬菜,还有汤”


    总而言之就是全都要。


    商澈看着它,有些无奈:“排骨复热可能不太好吃,其它菜和汤倒是可以热一热。”


    棉花娃娃小嘴瞬间撅起,它躺在被子上,一动不动,像是棉生失去了希望。


    过了一会儿,它翻了个身,趴在被子上,短手撑着圆滚滚的脸颊,可怜巴巴地望向商澈:“人,棉真的、真的很想尝一下那个排骨。”


    商澈:“”


    “就尝一小口,”棉花娃娃的小短手比划了一下,“棉保证。”


    商澈叹着气:“不是不给你吃,是怕复热口感和味道都不好了。”


    棉花娃娃立刻道:“棉不介意!”


    “我知道了。”商澈点点头,答应下来。


    棉花娃娃高兴地立刻在被子上打滚,翻来覆去好几次才停下来了,它稳稳地趴着,眼巴巴地催促商澈。


    过了一会儿,商澈从打开的门缝往外看,走廊和楼梯的灯都已经关闭,看起来商父已经回房休息了,他对棉花娃娃说:“好了,我现在下去给你拿。”


    棉花娃娃乖乖地点了点头,从枕头上爬起来。


    商澈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下楼梯,餐厅的灯已经关了,客厅也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晕铺在沙发和茶几上,方便了偷偷起夜的人。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剩下的菜都被商父分装在了干净的小碗里,排骨大概还有五六块,时蔬和紫菜蛋花汤也都留了一人份的,旁边甚至还有碗没动过的米饭。


    “ ”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留给他喂猫的。


    算了,别想那么多,楼上的小棉花一会儿要等着急了……


    商澈端着餐盘,稳稳当当地推开了卧室的门,棉花娃娃还乖乖地趴在原地,听到门响后,那颗粉色的脑袋立刻抬起来,金色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拿来了,”商澈将餐盘放到书桌上,把棉花娃娃从枕头上拎过来,放在桌面上,“快吃吧,不是饿了么。”


    棉花娃娃两手一撑、站起来,举起自己圆滚滚的小手,用一种很困惑的语气说:“人,棉这样怎么吃?”


    商澈被它认真的询问搞得愣了一下。


    棉花娃娃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然后抬起头,珠子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棉好想吃,但棉吃不到”。


    商澈看着它,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怎么又傻得有些可爱了。


    “不是可以变成人吗?”他点了点棉花娃娃的脑袋,“笨蛋棉花。”


    棉花娃娃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般地合了下手,“啪嗒”一声,桌面上小小的棉花娃娃倒了下去,木眠出现在床上,盘腿坐着,粉色头发乱蓬蓬的,金色眼睛亮得惊人。


    商澈走向衣橱边,将那身睡衣递过去:“衣服穿好。”


    “噢!”


    木眠挠了挠脑袋,迅速将衣服穿好,然后跑到书桌前坐下,一拿起筷子就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好吃!”


    商澈在一旁看着他:“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木眠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但速度一点都没慢下来,他风卷残云般地将饭菜一扫而空,最后端起那碗汤,仰头一口喝完,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站起来走了两步,往后一倒,瘫在床上。


    “好饱——”他摸着肚子,一脸餍足,“好好吃。”


    商澈看着他这副吃饱了就躺的模样摇摇头,递给他一张纸巾:“满足了?”


    “满足了,”木眠点点头,懒懒地躺在床上不想动,接过商澈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又顺手塞了回去,“人的爸爸,做饭和人一样好吃。”


    商澈没有接话,将那团纸巾扔进垃圾桶。


    木眠微微抬起脸,侧着头看他:“棉喜欢。”


    “”商澈收拾碗筷的动作僵了一瞬,回头看向他,嘴角一扯,“那你以后去找他给你做饭吃。”


    木眠“哎呀”一声,然后坐起来,伸手拉了拉商澈的衣角、晃了晃,认真地说:“棉不是这个意思~”


    “棉更喜欢人做的饭,人做的最好吃!”


    商澈没有回应,木眠就揪着他的衣角不放手,直到商澈回头看他,木眠才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真的真的。”


    商澈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小模样,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别撒娇。”


    “嘿嘿,棉就知道,人对棉最好啦!”木眠的金色眼睛眨了眨,一脸探究,“人刚才是不是又酸酸了?”


    商澈:“没有。”


    木眠才不信呢,他信誓旦旦:“可棉觉得有。”


    商澈不和他争辩,扯开话题:“ 休息一会儿去洗漱睡觉了。”


    “好吧。”


    半夜,商澈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他迷迷糊糊的,眼都睁不开,只能感觉到身边的人一直在乱动,便下意识伸手摸了过去。


    指尖碰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是棉花娃娃的手感。


    商澈一下惊醒,侧头看了过去。


    木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了棉花娃娃,它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看起来焦躁不安。


    “怎么了?怎么又变成棉花娃娃了?”商澈的声音带着睡意,有些沙哑。


    “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棉花娃娃停下来,眨巴着眼睛看向他,十分可怜,“人,棉饿。”


    商澈皱了下眉:“不是吃过东西了吗?”


    “那是好早以前吃的了,”棉花娃娃在床上滚了一圈,靠到他身旁,伸手软绵绵的手臂抱住他,“棉现在好饿,饿得睡不着。”


    商澈叹了口气,坐起来,打开台灯,暖色的灯光亮起来,他把棉花娃娃抱起来,低声问:“要不要吃一些零食?”


    “屋里应该还有饼干和薯片。”


    棉花娃娃摇了摇头,委屈巴巴地扑进他怀里:“棉不想吃零食,棉要吃饭。”


    商澈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现在?”


    棉花娃娃用力点头:“现在。”


    商澈看着它,沉默了几秒,掀开被子下床:“行,我去给你煮面。”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下楼梯,客厅里的小夜灯发挥了作用,倒也省得开灯了。


    商澈打开冰箱看了看,麻利地取出鸡蛋、西红柿和一小把青菜,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包挂面,开始烧水。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为了不发出太大动静,商澈切西红柿的动作都很小心,只是没想到,他一抬眼,就和那道视线撞上。


    商父站在楼梯口,睡衣微皱,目光灼灼的,分不清是睡醒了,还是根本没睡,他看着商澈手上的动作,又看了看那口锅,陷入了沉默,然后缓缓走了过来:“饿了?”


    商澈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管”,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嗯,”他声音很平,带着一种别扭的坦然,“饿了。”


    商父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些食材,又极其自然地将商澈手里的刀接过来,语气关切:“这样太素了,半夜吃东西,要吃点儿能顶得住的。”


    商澈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看着他系上围裙,开火,倒油。


    “把面捞出来过凉水。”商父正在炒浇头,下意识叫商澈搭把手。


    商澈:“”


    意识到自己下意识说了什么的商父有些紧张地解释:“ 抱歉,我不是要指使你的意思。”


    商澈没有应答,一言不发地把面过了凉水,备在了碗里。


    商父将炒好的浇头淋在面上,又煎了个荷包蛋放在最上面,有些期待又有些尴尬地说:“你尝尝怎么样”


    商澈低头看着那碗面,喉咙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学的?”


    这个浇头面的做法,和妈妈一模一样。


    商父正在擦台面,闻言顿了一下,他没有说更多,只是低着头:“这是我学的,最像你妈妈的一道菜”


    “阿澈,尝尝吧。”


    商澈将碗端了起来,雾气迷住了他的眼睛,也将热意传过来。


    胡椒粉的气味很明显,有些刺激,也有些熟悉,商澈用力阖了下眼,没有说话。


    他该回去了,不然小棉花又要找他了。


    商澈端着碗,迈向楼梯,刚踩上台阶时,不知怎么忽然回头看了眼岛台前的那个身影。


    “谢谢。”商澈的声音很轻,轻得他自己几乎都听不见这两个字。


    商父收拾锅碗的手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忙碌,没有抬头。


    第73章


    商澈端着那碗面回到房间,轻轻把门带上,也将那股不知名的情绪一同关在了外面。


    棉花娃娃在摊在床上等了好半天,终于等到他回来,香味从碗中飘过来,棉花娃娃迅速从被子里爬起来,一骨碌滚到床沿边,对着商澈张开手。


    商澈把碗放在桌面上,看到它这副模样有些无奈,“教训”似地点了点棉花娃娃的脑袋,说:“变回来自己吃。”


    “可是可是棉变不回去了啊”棉花娃娃两只小手搓在一起,嘴巴一瘪, 委委屈屈地如实道。


    商澈愣了一下, 小棉花这副模样倒不像是在耍赖。


    他弯腰将棉花娃娃从床上捞起来,后退一步在椅子上坐好,把它放到膝盖上,问:“怎么变不回去了?”


    “就是就是变不回去了嘛”棉花娃娃的声音小小的,仿佛承认不能变来变去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明明棉睡觉前还可以随便变大变小的”


    商澈安慰似地摸了摸它的脑袋:“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人在楼下煮面的时候, ”棉花娃娃的声音越来越小, “棉在屋里试了好几次, 都失败了”


    商澈把它从膝盖上抱起来,捏捏手,又按了按棉花身体,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问:“那你难受吗?”


    棉花娃娃认真地感受了一下,小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认真又笃定的语气说:“不难受,就是棉很饿饿,特别特别饿!”


    商澈轻轻笑了一声,将它在自己腿上放好,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卷了卷,送到棉花娃娃嘴边:“吃吧,我喂你。”


    “啊——”棉花娃娃张大了嘴,一口咬到了筷子上,白嫩的脸颊动了动,然后说:“人这个味道”


    商澈想继续喂它的动作停了下来:“怎么了?不好吃?”


    棉花娃娃摇摇脑袋:“不是,棉想说,这个味道不像人做的”


    “嗯。”商澈淡淡地应了一声。


    棉花娃娃仰起头,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问:“是人的爸爸做的吗?”


    “嗯,张嘴。”


    商澈用一筷子面条堵住了棉花娃娃那张欲言又止的嘴。


    好吧,虽然棉还有话要说,但现在吃饭更重要,而且人好像也不想棉说


    棉花娃娃每吃完一口就用小手戳戳商澈的大腿,示意他该喂下一口了。


    商澈低头看它,将面条递过去,棉花娃娃就凑上来,吭哧吭哧地把那几根面条含进嘴里,原本就圆润的腮帮处鼓了起来,一下一下地动着,看起来更可爱了。


    “好吃吗?”他问。


    “好吃!”棉花娃娃含含糊糊地说,“比上次的饭还好吃!”


    商澈又喂给它一些蔬菜,棉花娃娃来者不拒,一口接一口地吃,速度越来越快,到了后面几乎是他刚把筷子递过去,就被棉花娃娃迫不及待塞进了嘴里……


    这碗面的份量很足,棉花娃娃吃了一大半就感觉自己有些饱了,它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在面对商澈再次递过来的筷子时摇了摇脑袋。


    见状,商澈问:“饱了。”


    棉花娃娃脑袋往他身上一靠,心满意足地蹭着他的胸膛:“嗯嗯,棉吃不下啦~”


    商澈任由它撒娇,动作缓慢地夹起面条,尝了一口。


    确实,是记忆里那个味道。


    他三两下将棉花娃娃剩的小半碗面条吃了个干净,然后把它放到了床上。


    棉花娃娃四仰八叉地躺下,手脚摊开,圆滚滚的肚子朝上,它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餍足的惬意:“棉好饱——好幸福——”


    “如果棉还能变成人就更好了——”


    商澈听着它的感叹,笑着摇了摇头,开口时声音有些缓:“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又要长大了?”


    棉花娃娃长长的叹息声止住,猛地翻了个身,趴在被子上,仰着头望向商澈,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真的吗?!”


    “我也不敢确定,”商澈看着它期盼的眼神,犹豫了一下,“但你之前每次都是这样”


    “变成棉花娃娃后就要吃东西,吃饱了睡一觉,再醒来就会变成人,也会长大一些。”


    “而且,你刚开始掌握变换,可能需要稳定一下状态?”商澈的声音也有些困惑,他的目光落在棉花娃娃圆滚滚的肚子上,“不过你喊饿的话,大概率是要长大了。”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


    棉花娃娃还不管什么猜测不猜测呢。


    它激动地床上蹦起来,然后“啪叽”一下落在被子上,滚过来滚过去,手脚胡乱挥舞着:“棉要长大啦!棉又要长大啦!”


    “只是可能”商澈看着它这副兴奋过度的模样,伸手将它按住,手掌压在它的肚子上,防止它继续翻滚,“别滚了,等下滚到地上去。”


    棉花娃娃停下来,小手抱住他的手腕,眼睛亮闪闪的,语气里满是憧憬:“人,棉下次会长到多大?”


    这个小棉花只捡自己想听的话听


    商澈有些无奈:“不知道。”


    棉花娃娃又问:“会比人还大吗?”


    商澈挑眉,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为什么总想比我大?”


    “唔,因为比人大的话,就可以照顾人了呀~”棉花娃娃的语调依旧俏皮,说出的话却很认真,“或者和人一样大也可以。”


    商澈看着掌心下这个小棉花,圆滚滚、软绵绵的,轻轻松松就能被他制住,此刻却用一副“棉是成为大人了”的语气,说着要照顾他的豪言壮语。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还是我来照顾你吧,”他将手掌从棉花娃娃身上移开,把它塞进被子里,放到枕头上,揉了揉它的脑袋,“这种事我都熟练了。”


    棉花娃娃安静了一瞬,然后抱住了他的手,用脸紧紧贴住。


    “那棉就先让人照顾,”它声音软软的,“等棉长大了,再照顾人。”


    “人,棉好困呀”棉花娃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商澈:“吃饱就睡,你是小猪吗?”


    “棉不是”棉花娃娃困得眼睛都闭了起来,还在断断续续地否认。


    商澈笑了笑,在它身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哄睡:“知道了,快睡吧。”


    棉花娃娃“嗯”了一声,抱着他不撒手,却彻底陷入了睡眠。


    商澈小心翼翼地将手从它的怀抱里抽出来,又去重新洗漱了一遍,才躺回床上,关掉了台灯。


    这一顿折腾后,他反而有些睡不着了,昏暗的实现内,只有身旁那个粉色的棉花团子清晰可见,商澈静静地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这几天,商澈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吃了睡,睡了吃”。


    从那天晚上起,一连三天,这个小棉花都在昏睡中度过,中间醒过几次都是开口问他要吃的,甚至食量大得有些吓人,商澈甚至怀疑它会不会自己的肚子撑炸。


    可棉花娃娃每次吃完,倒头就睡,连和他多说两句的机会都没有,只有商澈主动把它叫起来吃东西的时候,才能见缝插针地说上几句。


    不过,好歹是给他的慌张,安了颗定心丸。


    “ ”


    商澈撑着额头,浅浅地叹气,一睁眼棉花娃娃又缩到他的怀里来了,睡得还那么沉。


    今天又不知道这个小棉花什么时候会醒来吃东西了。


    他慢慢起身,给棉花娃娃盖好被子,简单洗漱后下楼吃早饭。


    商父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的粥和包子还冒着热气:“起来了,快来趁热吃。”


    商澈应了一声,坐在对面,两个人沉默地吃着早餐,忽然,商父开口:“今天还要留一些饭菜吗?粥我煮了挺多的,应该够喝,包子也多买了两份。”


    “留吧。”


    这几天他接二连三地端着饭菜上楼,一开始还偷偷摸摸的,结果没两次就被商父撞破,尴尬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好在商父并没有多问,只是后来吃饭时问他要不要多准备一些,留一些,商澈也应地光明正大。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今天天气不错,”商父看了眼窗外的天气,“明天应该也是个好天。”


    商澈咬了一口包子,没有接话。


    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明天是妈妈的忌日。


    每年的这个时候,商父都会用“天气不错”,“买什么花好”,“早点去见你妈妈”,诸如此类的话来和他交流,好像只有这种时候,父子之间才能好好交流。


    商澈语气淡淡的,倒也没有显得很不愿搭理人:“看过天气预报了,是个好天气。”


    “你今年订了什么花,我想”商父说到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阿澈不想让他插手这件事。


    商澈喝了一口粥,声音有些含糊:“今年你来准备吧,你送的,妈妈会喜欢。”


    “真的吗?”商父显得有些无措和激动,“好好,我等下就去花店逛逛。”


    “嗯,”商澈问他,“明天几点走?”


    “八点出发吧,”商父平复了一下心情,但还是有些按耐不住,“这样能早些见到你妈妈。”


    商澈点了点头,将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我回屋了。”


    他端了一碗粥和一笼包子上楼,推开卧室的门,棉花娃娃睡得正香,姿势从蜷缩变成了仰面朝天,整个棉霸占着他的位置。


    商澈将粥和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伸手戳了戳棉花娃娃的肚子,轻声唤着:“醒醒,吃点儿东西再睡。”


    棉花娃娃没动。


    他又戳了一下,力道大了些,棉花娃娃的身体晃了晃,小手动了一下,搭在肚子上,然后又不动了。


    商澈:“再不醒的话,包子就要凉了。”


    棉花娃娃这样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它迷迷糊糊地看向商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用一种含糊的、软绵绵是语气说:“人棉好困”


    “吃完再睡,”商澈将粥碗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它面前,“张嘴。”


    棉花娃娃听话地张开嘴,把那口粥含住,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张着嘴等下一口。


    商澈就这样不厌其烦地喂着它,直到棉花娃娃的小嘴彻底闭上,眼睛也合上了,才停下手。


    棉花娃娃似乎挣扎了一下,那双金色眼睛此刻半睁半闭,棉花娃娃整个身体软塌塌地瘫在床上,像一团被太阳晒化了的棉花糖,声音软软的,有气无力道:“ 人等棉等棉醒”


    他将粥碗放下,看着这个又陷入了沉睡的棉花娃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拉过被子将它整个盖住,只露出一个粉色的脑袋。


    “安心睡吧,”商澈拨弄了一下那簇呆毛,声音很轻,“会等你的。”——


    作者有话说:澈:小棉花?小棉花? (叫不醒中)


    棉:好饿好困好累(进化中)


    怎么了


    澈:没事(惊魂未定)


    喂食ing


    棉:人等棉


    澈:嗯


    第74章


    隔天,商澈醒得很早,他手臂还搭在棉花娃娃身上,掌心贴着那片小小的后背,一副相拥而眠的模样。


    棉花娃娃依旧在沉睡, 他动作轻缓地起身, 换上一件黑色衬衫, 便下了楼。


    商澈在楼下并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似乎早早便出了门,结果,他刚到岛台前烧水就听到了家门打开的声音。


    商父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怀里抱着一束带有露珠的新鲜花束,另一只手拎着带回来的早饭,小心翼翼地侧身进门。


    商澈走过去,没动那束显眼的花,反而伸手、随意地接过那几个纸袋。


    商父愣了一下, 松开手:“谢谢。”


    “饿了而已。”商澈转身向餐桌走去,轻飘飘地丢下了几个字。


    “哦哦,那你快吃吧, ”商父小心翼翼地将花束在茶几上放好,一步三回头地看了又看,才坐到椅子上,对着正在往嘴里塞虾饺的儿子问,“阿澈,你觉得这束花阿槿她会喜欢吗?”


    商澈没有回话,沉默地咀嚼着,过了半晌,他反问道:“你觉得好看吗?”


    这束花无疑是好看的, 商父昨天跑了好多家花店,才找到能完美复刻出这束——他向木槿表白时,用的花束。


    但商澈语气太过平静,商父分不清他是在表述还是在


    “挺好看的吧。”最终,商父语气踌躇地给出了答案,一点儿都看不出那副在商业场上雷厉风行的模样了。


    商澈点点头,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嗯。”


    嗯是什么意思?


    商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商澈就擦了擦嘴、站起身:“我回房间拿件外套,你吃好了叫我,一会儿就出发吧。”


    “好。”。


    被哄起来吃饭的棉花娃娃,刚吃完就脑袋一歪、就靠在了商澈的臂弯上,连多听他讲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商澈看着又昏睡过去的棉花娃娃,眉间微蹙,有些担忧,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真不知道这个小棉花还要睡上多久,会不会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醒过来,商澈目光瞟到书桌上的便签纸,忽然理解老商为什么喜欢手写留言了。


    这种方式虽然老土,但确实有效——


    【我出门了,睡醒找不到我别害怕。 】


    【桌子上有帮你拆好的零食,饿了就吃。 】


    【手弄脏了没关系,我给你洗干净。 】


    想了想,商澈又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带着笑脸的棉花娃娃,寥寥几笔,却活灵活现,他将便签纸贴在枕头旁边,确保棉花娃娃一睁眼就能看到,然后拿起外套和准备好的东西走出了房间。


    商父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头发看起来也重新梳理过,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他目光在商澈脸上听了一瞬,然后移开,用打着商量的语气说:“阿澈,爸爸要开车,这花你抱着可以吗?”


    商澈没应答,却走向茶几,轻轻捧起了那束花:“走吧。”


    商父开车,商澈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安静,只有浅浅的空调声,和车轮压过水泥地时发出的摩擦声。


    人行道两侧的树干光秃秃的,绿化工正将那些枯枝烂叶修剪掉,等到夏季,这条路又成了著名的打卡点。


    商澈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些飞速后退的树影上,距离墓园越来越近,他面上的惆怅就多一分。


    “想什么呢?”商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商澈的手收紧了一瞬,怀中的包装纸发出声响,他低头看向那束被保护得很好的花束,声音很轻,“快到了。”


    商父点了点头,车子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


    这处墓园价额昂贵,独占城郊的一片山头,商父将车停好后,那束商澈抱了一路的花,又回到了他的怀里。


    “你的花,自己送。”商澈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压抑情绪,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巾结。


    商父跟他并着肩,走在石板路上,四季常青的松柏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植物特有的草木味,混着一丝其他祭拜者点燃的香灰。


    商母的墓在半山腰,一个朝南的位置,阳光很好,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脊线和城市轮廓。


    父子俩沉默地站在墓前,商父先弯腰将新的花束放在碑前的台面上,然后低着头,没有说话。


    商澈站在他旁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那是妈妈年轻时的照片,笑容很温柔,眉眼弯弯的,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的喉咙干涩到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好蹲下,将手里提着的丝巾结解开,打开盒盖,露出那一块块精致的糕点,缓了缓才艰难开口:“妈妈,这是你最爱吃的那家糕点,我尝过了,味道没变,你应该还会喜欢”


    “我有好好照顾自己,你不用担心”


    商澈不太擅长表达自己,但还是说了不少,直到眼眶红了,才堪堪止住话语,强压着情绪,喃喃道:“我很想你。”


    说完,他便侧过身,轻轻揉了下眼睛,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这幅样子,又像是在给商父开口的空间。


    商父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阿槿,我来看你了,这是我向你表白时的花束,你还记得吗?”


    “我跑了好几个花店,她们都说这束花不好做,但幸运的是,我最后还是找到了一家可以做的花店,你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商父的语气佯装轻松,却带着哭腔:“一晃眼,阿澈都长那么大了”


    “这些年我一直很后悔,为什么没有接到电话,为什么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甚至没有在你走后,好好照顾阿澈”


    “这些年来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了,但我当时真的没办法接受你离世带来的打击,只能用工作麻痹自己,甚至在看到阿澈那双与你如出一辙的眼睛时,总会让我想起你的离去”


    “是我的懦弱,”商父终于忍不住掩面哭泣,“我无法面对你,也无法面对阿澈”


    “我既怕自己撑不住,又怕阿澈以后没有依靠,只能拼命地工作,让自己不去想其它的事,我对你们都有愧”


    失去爱人和失去母亲,都是一样的痛。


    商澈可以发泄,但作为父亲的他要是萎靡下去,家和公司就都完了。


    所以,他逃避了,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不称职的丈夫。


    商澈听着父亲的忏悔,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他克制不住地喘着气,身体似乎都在发抖。


    那些刻意被他们避开的话题,终于在此刻摊开,商澈不恨他,却不得不怨他。


    他怨父亲没有接到那通电话,怨父亲没让母亲见到最后一面,怨父亲在他失去母亲后,也如同失去了父亲一般


    小的时候商澈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爸爸却在妈妈离世后,变得不爱他了。


    后来他逐渐长大,才明白父亲的痛苦,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和老商有一点很像——


    爱人的离去,就仿佛将那鲜活的生命也抽走了一半。


    商澈想,如果是他,也可能会做一样的决定。


    所以——


    商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哑,对着低下头,露出几缕白发的父亲说:“我不怪你。”


    “妈妈走了之后,你没办法面对,就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商澈的目光落在墓碑上,“我知道,我都知道。”


    “但理解是一回事,”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夹杂着一丝压抑的难过,“你确实忽视了我很久,也没有管过我。”


    这些话商澈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太多年了,那些委屈和失落堆积在一起,像一座始终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的大山。


    “我不是要指责你,”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和解之后的释然,“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怪你了。”


    商父沉默了很久。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过了太多,”商父声音干涩到开口都有些艰难,“阿澈,爸爸不是不想弥补,是不知道怎么弥补,你长大了,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陪着去游乐园的小孩了,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溢出来的情绪。


    “我有时候看着你,就觉得陌生,”他说,“你长得像你妈妈,但性格却比我还倔,什么都压在心里不肯说,我想靠近你,但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给你打电话,你都说‘还行’、’没事’、’挺好的’,想跟你聊聊,你又说’要写作业’’、要睡觉’、’改天吧’,我知道你是在躲我,是我活该。”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将花香吹散开来,阳光洒在墓碑上,黑白照片上的那张笑脸,始终带着温柔的笑。


    商澈似乎有些动容,他缓缓道:“我没有躲你,我只是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商澈自己也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刻意疏远商父,是自己在用冷漠惩罚这个缺席了太久的父亲。


    可此刻他才意识到,那不是惩罚,那只是——陌生与别扭。


    他们有太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没有一起吃过一顿完整的饭,也没有在彼此的生活里真正存在过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座空中楼阁,用血缘当做基底。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商父问,声音很轻,像是怕这好不容易有了缓和苗头的父子情,又回到原点。


    商澈沉默了很久,风将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在额前微微晃动,忽然,他问:“你当初为什么会送我棉花娃娃?”


    商父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商澈会问那么简单的问题。


    “棉花娃娃?”商父重复了一遍。


    “嗯,”商澈还以为是他忘了,提醒道,“粉色的那个,我一直留着。”


    商父看着他,目光却变得幽深,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给了商澈一个无法预料的回答:“你对那个棉花娃娃,真的没有印象了吗?”


    商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转过头,直视着商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忐忑,像是不敢诉说的欲言又止。


    商澈喉间一紧,追问道: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写不完啊


    还是得分两章orz


    明天就不让棉睡了


    第75章


    商澈身体僵硬地看着屏幕上有些模糊的画面——镜头从家中长辈依次划过,最后停在了一对年轻夫妻身上,他们一左一右让开,露出了中间那道小小的身影,刚满一周岁的小孩子坐在地毯上,周围一圈依次摆放着毛笔、天平、算盘、听诊器各种各样的物品,在万众瞩目下进行自己的抓周宴


    这是他的小时候。


    商澈握住手机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视频中央,小小的孩子连走路都不熟练,只会坐在地上,用手支撑着去够面前的东西,就在他即将碰到一块小小的画板时,却被一旁瘪瘪的、形状有些奇特的东西吸引了视线,然后一把抓住,在手里甩了甩,笑得很开心。


    “哎呦, 乖儿子抓了爸爸做的玩具,真棒!哈哈哈哈, 我就说儿子肯定喜欢!”


    画外音是一道熟悉的男声,比现在显得年轻些,带着爽朗的笑意,高兴地连相机都拿不稳了,画面一晃一晃。


    “我就说不要把你做的丑东西放上来,儿子原本是要拿画板,以后跟我学画画的, ”温柔的女声响起,似是抱怨,“结果抓了你这个破布娃娃。”


    “这怎么能是破布娃娃呢,我好歹也辛辛苦苦做了几天。”镜头一转,框住那道抱着破布娃娃的小身影,男声得意洋洋,“是不是呀,宝贝儿子?”


    商澈眉间一紧,双指放大,终于看清了那一直被他抱在怀里的东西——像是用两层布缝起来、稀稀疏疏塞了些棉花填充的、十分不匀称又简陋的小娃娃,头顶似乎还有一块粉色的小补丁。


    商澈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浑身都颤了一下,他喉咙有些干涩,似乎有很多问题要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嘴巴一张一合后,他艰难地发出声音:“这是”


    “ 是你小时候抓周宴,我想着给你送个不一样的东西,就自己做了这个娃娃,为了保持神秘,在做完前我都没给你妈妈看,也没敢让你妈妈帮我画设计图,”商父很轻地笑了一下,有些怀念,“我的手艺没有你妈妈好,所以那个娃娃其实不太好看也有些粗糙,但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它,走到哪儿都抱着,睡觉也抱着,吃饭也抱着,手都不肯松,后来你大了一些,这个娃娃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我以为是你长大了,不喜欢了,也就没有多问。”


    商澈的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带着微微的刺痛。


    “后来,阿槿为了锻炼你的耐心就开始教你画画,记得有天,她给我看了一张图,白纸上用蜡笔涂抹出大片粉色的波浪线和两团黄黄的圆,被勾勒在寥寥的线条内,一看就是你的杰作。”回忆起这些时光,商父不由得笑着摇头,“阿槿还问我像不像那个弄丢的破布娃娃。”


    “她勾勒的线稿,可比我那个做工粗糙的娃娃精致多了,不过,那确实是棉花娃娃设计的雏形。”商父顿了顿,“阿槿说她答应了要把这个做出来送给你,只是”


    只是天不遂人愿,他没继续说下去。


    商澈却猛然抬头,想起自己之前做过的梦:“所以棉花娃娃的设计是这样一步步演变来的吗?”


    “你可以这样理解,”商父点点头,“最初的布娃娃有了更完善的设计后,变成了现在的棉花娃娃,但”


    商澈眉头一跳:“嗯?”


    商父有些苦恼和抱歉:“那个棉花娃娃的设计,来源于你乱涂乱画后,由你妈妈补充完成的手稿,但后来那张手稿也不见了,那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没有找到,又不愿假手于人,就自己不断根据回忆完善,所以这份礼物才迟到了那么多年”


    风将商澈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卷,他看着视频里年轻漂亮的笑脸,又看了看墓碑上黑白照片上,依旧温柔的妈妈,眼眶热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那个笨蛋棉花才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他生命里的,而是在爱里诞生的礼物


    “唔~~~”


    棉花娃娃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半睡半醒地在被子里滚了一圈,脑袋从自己的枕头滚到了商澈的枕头上,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它又滚回去,那道声音便又响了一次。


    什么东西?吵到棉了


    棉花娃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贴在旁边的枕头上,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是它熟悉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商澈特有的那种懒洋洋又随意的力度。


    它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好一会儿,注意力完全被右下角那个Q版的自己吸引住了,过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翻了个身。


    被子鼓起一个小包,棉花娃娃用两只小手将那张便签纸摘下来,藏进了自己的枕头底,声音小小的:“人出门了呀”


    它抬起脑袋看向书桌,上面摆放着一些拆开放好的面包和饼干。


    可惜了,棉好像不怎么饿,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看向摇摇椅,但棉想晒太阳。


    棉花娃娃从床上坐起来,十分熟练地利用沙发落到地上,再爬到摇摇椅上,一屁股坐了下去,舒舒服服地躺在了上面。


    阳光倾洒而下,照在它身上,细腻的绒毛在光线里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晕。


    暖意在棉花娃娃身上蔓延,将它整个身体都烘得蓬松起来,阳光太暖和了,摇摇椅太舒服了,它躺在那里,整个棉看起来懒洋洋的。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它想。


    等棉再睡醒,人应该就回来了……


    商澈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中午想吃什么?”商父问,声音比之前轻松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随便,”商澈说,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句,“什么都行。”


    商父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行,那我来定。”


    商澈换了鞋,往楼上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些,也有些发软,情绪的起伏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和商父在墓园说的那些话,像是终于将压在他胸口上的大山撬动开来,穿堂的风透过缝隙,带来了喘息的机会,他还需要时间来适应。


    推开房门时,他愣住了,摇摇椅上的棉花娃娃被阳光照得浑身发亮,手脚摊开,睡姿大大咧咧。


    怎么跑到这里睡了


    商澈看向桌子上没有动过的东西,眉头微蹙:这个小棉花醒过怎么没吃东西?


    他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地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这样悄悄地站在摇摇椅旁,低头看着睡在坐垫上的棉花娃娃,然后伸出手,指尖在棉花娃娃的脑袋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碰了碰它头顶上的呆毛。


    非常轻的一下,棉花娃娃却动了。


    那双软绵绵的手臂动了动,金色眼睛慢慢睁开,在看到商澈的那一刻,它扬起一抹笑,语气雀跃:“人,你回来啦!”


    商澈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棉花娃娃却将整个身体都贴上来,抱住他的手掌,脸埋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棉好想你,”它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棉睡了好久,人有没有想棉?”


    “棉看到你留的纸条了,但棉当时不饿”棉花娃娃像是想把自己醒来后的行程都汇报一遍,絮絮叨叨的,“棉好久没晒太阳了,所以就到摇摇椅上来了,结果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商澈喉结一滚,声音低哑:“嗯。”


    棉花娃娃似乎感觉到商澈的心情有些不佳,它抬起脑袋:“人,你怎么了?”


    商澈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可是人的眼睛红红的”


    商澈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清清嗓子:“没事,风吹的。”


    棉花娃娃没有接话:人明明就是心情不好


    不过相处了那么久,棉花娃娃已经知道如何哄自己的饲主了,它扑腾着站起来,用软绵绵的拳头碰了碰商澈的手:“人,你要抱抱我吗?我现在浑身都是阳光的味道哦~”


    “笨蛋,那是螨虫被杀死的味道。”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商澈却还是伸手将棉花娃娃抱进怀里。


    螨虫是什么虫?棉花娃娃不知道。


    它只知道这种温暖的气息可以给予饲主很多的安全感。


    商澈的怀抱轻,木眠就用自己的小短手去环住他的脖颈,下巴靠上人的肩膀,将脑袋埋了过去,下一秒,就被抱得更紧了些。


    不过,还好棉花娃娃不用喘气,如果能让饲主开心的话,它可以允许商澈抱它的力道再紧一些……


    一人一娃安静地相拥,过了很久,棉花娃娃的声音响起来,软软的:“人,棉在这里呢。”


    商澈的情绪似乎真的被一个暖洋洋、软绵绵的拥抱安抚了,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从木眠第一次变成人、踉踉跄跄地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小小的、笨拙的、不计后果的家伙,会在他难过的时候陪在他身边,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会傻傻的变回棉花娃娃不给他添麻烦。


    笨蛋棉花。


    “木眠,”这次,商澈叫着它的名字,“你想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我家的?”


    棉花娃娃愣了一下,从他掌心里抬起头,金色眼睛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


    “怎么来的?它想了想,小手指了指床,”棉不知道呀~反正棉一睁眼就看到人了,棉在床上,人在旁边,棉还叫了人好几声呢”


    商澈在床边坐下,看着膝盖上这个小团子,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和他平时笑的方式不一样。


    不是那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而是从眼睛里弥漫出的笑意,整张脸都犹如春水桃花般绽开,他说:“你是”


    “我妈妈留给我的礼物。”


    商澈有段时间没进过储物间了,他抱着棉花娃娃直奔角落里的纸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有些老旧的圆形铁盒,盖子上的图案已经有些模糊了,挂着一把小小的密码锁。


    棉花娃娃激动地伸出手臂:“棉见过这个!”


    “你还用脑袋拱过它呢。”商澈笑道,把它和铁盒一起放到了展示台上。


    棉花娃娃“嘿嘿”一笑,低下脑袋,盯着那个盒子:“人为什么带棉来找这个呀?”


    “因为这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商澈手指搭在铁盒上,触感冰凉冰凉的,和他掌心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密码锁是四位字母的,但时间过去有些久了,商澈记不太清,便先试了试自己的生日。


    他试着拽了一下,锁纹丝不动。


    不是他的生日,难道是妈妈的生日?


    商澈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对。


    总不能是爸爸的生日吧?


    商澈再次转动秘密锁,不出所料的没打开。


    眼看着接连失败,棉花娃娃歪了歪脑袋,往他面前一拱:“人,你是不是忘记密码啦?”


    商澈:“我马上就打开了。”


    按照他设置密码的习惯,这四位字母只会是生日、纪念日、节假日之类的重要日期,试起来应该也不会太麻烦。


    于是,棉花娃娃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商澈不停地转动密码锁,然后一次次被铁盒“拒之门外”。


    在第N次尝试后,“咔哒”一声,锁终于开了,棉花娃娃激动地要给他鼓掌:“人,真厉害!”


    “”商澈觉得它不像是在夸奖,倒像是在挑衅。


    这个密码挺让他意想不到的——0601,儿童节。


    可能小时候的他比较有童心吧。


    商澈把锁取下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将盒子的盖子掀开。


    盒子里面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少。


    最上面是一层薄薄的棉花,已经有些发黄了,摸起来有些硬,应该是放太久了,他将棉花拿开,下面是一张折起来的纸,边缘泛着黄,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在台面上展开。


    是那张被他藏起来的手稿。


    纸张大概有A4纸那么大,和商父口中说的一样,蜡笔涂抹出大片色彩外,是寥寥几笔线条,却勾勒出了棉花娃娃的草图。


    草图的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阿澈说头发要粉色的,浅浅的那种粉,像春天的樱花。 】


    【还说什么,娃娃的眼睛要用金色,亮亮的,才好看。 】


    【阿澈最近很爱抱家里的抱枕,那这个娃娃的身体不要太大,刚好可以让他抱在怀里。 】


    【对了,还要软软的,这样抱起来才舒服。 】


    商澈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轻轻划过,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


    设计图的最下方,落款处有着两种字迹:


    左边是流畅的艺术签,右边歪歪扭扭的,笔画弯弯曲曲的,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像是某个小孩子握着笔、用尽全身力气才写出来的——


    木槿&商澈。


    0601。


    怪不得这个铁盒的密码会是这个日期。


    六月一日,是这张设计图完成的日子,也是木眠诞生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棉棉大王是在爱里诞生的宝贝!


    棉的生日来啦!


    第76章


    “木眠, ”商澈的声音有些哑,“你看到了吗?”


    棉花娃娃垂下的脑袋几乎要贴到那张手稿上了,它认出了自己, 也认识落款处的那两个名字:“棉看到了这是棉吗?”


    商澈呼吸有些重, 摸了摸它的脑袋:“嗯, 是你最初的设计稿。”


    “我和妈妈一起完成。”


    棉花娃娃仰起脑袋,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眨巴着,声音又软又甜:“人,棉好高兴~”


    商澈问它:“高兴什么?”


    “棉是人的妈妈和人一起设计的,”它举起手在空中比划着,“棉不是随便来的,棉是有来历的。”


    商澈的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不大,笑意却浓:“嗯, 你是有来历的。”


    忽然,棉花娃娃屁股挪了挪,脑袋贴上他的腹部,手臂堪堪够到他的腰侧,用一种很认真的、虔诚的语气说:“人,不管棉是怎么来的,棉以后都会一直陪着人的。”


    商澈一怔:这个小棉花怎么能把话说得像誓言一般?


    他低头看向那颗圆滚滚的粉色脑袋,没有纠正,声音却有些轻,也像是在承诺:“好,一直陪着我。”


    “嗯嗯嗯!”棉花娃娃在他的腰腹上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商澈将那张设计图拿起来,和棉花娃娃并排摆在一起,左右对比着——樱花般的头发,金灿灿的眼睛,抱起软绵绵的身体,和设计图上细节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棉花娃娃从一张设计图变成一个实物,由不知怎么的变成了一个会说话、会笑、会撒娇、会在他难过时笨拙安慰他的存在。


    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宝贝。


    但这个宝贝似乎不知道现在是一个什么情况,只是傻傻地问:“人,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呀?”


    白乎乎的小圆手,指向手稿右下角的数字。


    商澈捏着它的软绵绵的手,问:“你想要一个生日吗?”


    棉花娃娃:“生日?”


    商澈解释道:“嗯,我们人类出生的日子就叫做生日,过生日的时候可以吃蛋糕,收礼物,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棉要!棉要过生日!”


    商澈:“那你记住了,你的生日是六月一日,也就是儿童节。”


    “棉知道儿童节,人教过棉!”棉花娃娃一脸“棉最聪明”的模样,它扬起笑脸,兴冲冲地问:“那棉是不是可以又过生日,又过儿童节呀?”


    “当然”商澈故意停顿了几秒,在棉花娃娃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才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可以。”


    “哇~~~”棉花娃娃张着圆圆的小嘴,一脸崇拜地看向他,用商澈非常熟悉的、甜滋滋的腔调,说:“人,棉现在就想过生日~”


    “现在?”商澈挑眉。


    “现在!”棉花娃娃的语气笃定,郑重宣布,“棉现在就要吃蛋糕,要收礼物,反正就要过生日!”


    商澈看着它:“可现在还没到你的生日,还要等好几个月。”


    “为什么还要那么久”棉花娃娃叹着气、一脸失望地向后倒,却被商澈的手拖住,轻轻放下,它带着一丝期盼,“那棉可以提前过儿童节吗?”


    商澈淡淡一笑:“嗯,也不可以。”


    “啊——”接连被拒绝,棉花娃娃十分的悲伤,它手脚胡乱挥舞着,在展示台上滚来滚去,“棉等不了那么久,棉现在就要过!”


    “生日和节日都是固定日期的。”商澈试图跟它讲道理。


    “棉不管嘛”棉花娃娃哼唧着,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无赖,“棉就是要过生日,现在就要过,人要是不给棉过,棉就棉就”


    它“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改变策略,一路滚到商澈的手边,用脑袋去顶他撑在台面上的手指,像一只撒娇的猫,一边蹭一边甜言蜜语。


    “人~”棉花娃娃的声音软得像化了的棉花糖,“就给棉过嘛~棉想吃蛋糕~想要礼物~”


    商澈看着它这副赖皮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你到底是想过生日,还是想要蛋糕和礼物?”


    “有什么区别吗?”棉花娃娃仰起脑袋。


    “意义不同,”商澈曲起指节敲了一下它的脑袋,力道很轻,“好了,别闹,给你定蛋糕。”


    “就算不是生日也可以吃蛋糕的,不用非要过生日。”


    棉花娃娃愣住了,它趴在商澈的手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晕了。


    过了好几秒,它猛地弹起来,扑到商澈的手掌上,抱住他的手腕,整个身体贴上去,蹭了又蹭,声音里满是雀跃:“人真好!人最好了!棉好喜欢人!”


    商澈被它这副激动过度的模样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轻轻“啧”了一声:“别蹭了,我的手指都要掉皮了。”


    棉花娃娃不听,继续蹭,蹭完手指蹭掌心,蹭完掌心蹭手腕,像一块粉色的橡皮糖,黏在商澈的手上不肯下来。


    商澈由着它粘乎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抱起来,给它看手机上的蛋糕图,问:“草莓的?”


    “嗯嗯嗯!”棉花娃娃凑过来,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指了指,“那个那个,上面有好多草莓的那个!”


    商澈看了一眼,那是一款很漂亮的蛋糕,顶部是一颗颗红彤彤的草莓,裸露的蛋糕胚中间夹着奶油和芝士慕斯,看起来确实不错。


    他点了进去,没仔细看尺寸就下了单,等显示订单后才注意到,然后低头问怀里的棉花娃娃:“六寸你可以吃完吗?”


    棉花娃娃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认真地想了想:“棉吃不完的话,人可以帮棉吃。”


    商澈:“我不爱吃甜的。”


    棉花娃娃:“那棉就留着明天吃!”


    “蛋糕放一天就坏了。”


    棉花娃娃小嘴像个豌豆一样,弯了起来:“啊?”


    “逗你的。”商澈轻笑一声。


    棉花娃娃腮帮一鼓,软绵绵道:“坏人类。”


    商澈明知它现在更像是在撒娇,却故意道:“给你买蛋糕,我怎么还成坏人类了?”


    “ ”


    坏心眼的饲主!


    棉花娃娃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它一连睡了好几天,本以为这次醒来可以再变成人,可它努力试了好多次,都没有变化,有些郁闷道:“棉怎么还没长大啊”


    商澈看着它举起手臂,一脸努力的小表情,也有些意外。


    按道理讲,棉花娃娃这一次该长到十五六岁了,况且这个小棉花都睡了那么久,商澈还以为要给他表演个“大变活人”呢。


    想了想,他安慰道:“可能是”


    “阿澈,吃饭”商父上楼来叫儿子吃饭,结果卧室门大开,里面没人,他听到储物间似乎有什么动静便沿着半掩的缝隙看了过来,结果里面的一幕让他直接愣在原地,“了”


    商父遭受到的世界观冲击,不亚于商澈第一次听见棉花娃娃讲话。


    他看着那个高举起手臂的棉花娃娃,嘴巴微微张开,翕动了几下。


    棉花娃娃也看到了他。


    一人一娃对视了大概只有短短一秒。


    糟了!


    棉被看到了!


    棉的手臂还是举起的!


    它立刻让手臂自然垂下,求助似地看向商澈。


    商澈反应很快,他一把将棉花娃娃捞起来,按进怀里,棉花娃娃被他按得发出一声闷闷的“唔”,下意识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随即被用更大的力道压住了。


    “阿澈”商父的声音有些飘,“我刚才看见”


    “你看错了,”商澈声音很平,表情也很没什么变化,冷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商父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被按住的胸口棉花娃娃。


    “ 我是老了,”就算商澈最跟他对着干的时候,都没有睁着眼说过这种瞎话,商父的震惊还未退,就被劈头盖脸的无语噎住,“ 但不是瞎了。”


    商澈沉默。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急忙“装死”的棉花娃娃,又看了眼还未老眼昏花的父亲。


    “爸,”商澈难得主动叫了声好听的,语气有些罕见的底气不足,“我可以解释。”


    商父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坐下来冷静冷静,他说:“你先把它放好,然后下楼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上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动作还有些踉跄。


    “棉是不是闯祸了?”棉花娃娃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不安,“棉不该被发现的”


    商澈用手指在它的脑袋上轻轻点了一下:“不怪你,是我没关好门。”


    棉花娃娃小脸皱起来:“那现在怎么办?”


    商澈看了它一会儿,忽然问:“饿了吗?”


    棉花娃娃摸摸肚子,点了点头。


    “那就带你下去吃饭。”商澈道。


    棉花娃娃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啊?棉也可以去吗?”


    “为什么不可以?”商澈反问,语气却是笃定的。


    棉花娃娃在他怀里拱了拱,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起来既紧张又兴奋。


    “它叫木眠,”商澈声音缓缓的,仿佛这样便不会让人觉得他说的话有多么“离奇”一样,“就是一个棉花娃娃。”


    商父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什么叫就是一个棉花娃娃?!”


    商澈刚想冷嘲热讽一下,又忽然想起答应了要和父亲缓和关系,思索片刻后,他说:“这不是你送我的吗?”


    商父喉咙一哽:“我送你的棉花娃娃可不会动,更不会说话!”


    商澈看着父亲的反应,就仿佛看到当时的自己。


    棉花娃娃倒觉得这话听着十分耳熟:“人你是不是也这样说过”


    商澈:“这种时候你就别添乱了。”


    棉花娃娃乖乖的:“哦~”


    每次棉花娃娃一开口,商父的心就要猛地跳一下:“阿澈,这棉花娃娃它它不正常啊”


    “嗯,那确实,”商澈十分理解父亲,毕竟谁都不是陆泽铭那种,接受程度高到离谱的人,更别提商父这种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所以,他打算一次性说完,“但我答应养它一辈子了。”


    商父眉毛跳了一下。


    “你把它送给我的第一天,它就活过来了,”商澈说起来都觉得这些事有些遥远了,“我当时以为是你搞的高科技,在里面装了语音芯片什么的。”


    商父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有,他确实没有装任何芯片,那个棉花娃娃就是他按照记忆里的样子画出图纸,特意定做的,除了材料更好,做工更精致外,没有任何高科技的成分。


    他吸着气,问:“后来呢?”


    “后来它就经常说话,和我聊天,叽叽喳喳的,也会动来动去,要我抱”商澈说起这些时,嘴角还扬起一抹淡淡的笑,“饿了的时候会闹,困了的时候会哼唧,高兴的时候会笑,再后来”


    他顿了一下,看了眼腿上的棉花娃娃,棉花娃娃正用珠子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棉在听呢,你说吧”的期待。


    商澈平淡地扔下下一句重磅消息:“再后来它就变成人了。”


    商父手中的瓷杯猛地碰到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声音拔高,完全不像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商总:“变成人?!”


    棉花娃娃用力地点了点脑袋,呆毛跟着前后摇晃,像是在强调这件事的真实性。


    “棉变成过好多次人呢!”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棉第一次变成人的时候还不会走路,是人教棉的,棉后来走路可厉害了,还会跑会跳呢!”


    商父的目光在它和商澈之间来回横跳,那双有些苍白是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让我缓缓”


    商澈觉得他有一样东西,似乎可以帮助父亲缓解一下情绪:“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什么?”


    商澈将口袋里折叠的那张设计图递过去:“手稿我找到了。”


    商父嘴唇颤抖了一下,打开图纸,手指轻轻抚过右下角的那个名字,低声呢喃:“原来一直在你那里啊”


    他看着设计稿上爱人的字迹与笔触,又看了看此刻正盯着他的、与画稿上一模一样的棉花娃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所以,阿澈,”商父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这几个月,你一直和它一起生活?”


    商澈点了点头:“嗯。”


    “就你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商父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商澈的脸上,在他的眉眼之间停留了很久:“你刚才说,你答应养它一辈子?”


    商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嗯,我答应了。”


    商父看向商澈,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一个轻易做出承诺的人,此刻却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随意的语气,说着一个他从未听他说过的、关于“一辈子”的承诺。


    其实刚才起他就发现,商澈在说起这个棉花娃娃时,眉眼总是温和的,唇角带着笑意的。


    商父很少在商澈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他见过商澈或礼貌或敷衍的笑、见过他面无表情时的冷淡和沉默,见过他和朋友打电话时偶尔流露出的轻松和随意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淡淡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需要对任何人展示的、只是想到某个人就会自然浮现的笑意。


    商父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商澈碗里。


    “吃饭吧,”再次开口时,他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低沉,强压着镇定,“再不吃菜要凉了。”


    商澈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明白父亲已经开始尝试接受这个“离奇”的事实了。


    棉花娃娃动了动,充满渴望地看着商父,又看着商澈,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棉也想吃。”


    商父的筷子顿了一下。


    商澈去掉骨头,将肉递到它嘴边,棉花娃娃嘴咬了上去,腮帮子鼓了起来。


    商父亲眼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世界观正在崩塌的恍惚:“真的要吃东西啊”


    “嗯,”商澈着,又喂了一小块肉给棉花娃娃,“不仅会吃,还会饿,半夜饿醒了会闹。”


    “那它还会做什么?”


    “会睡觉,会撒娇,会晒太阳,会滚来滚去,”商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会变大变小。”


    商父的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什么变大变小?”


    “就是变成人,再变成棉花娃娃,”商澈想着,反正说都说了,那就干脆说完,“你不是还送了我几个其他大小的棉花娃娃么,它可以随便切换。”


    “ ”


    商父觉得他这个年龄接受起这种消息来,还是有些困难。


    棉花娃娃小脸笑意盈盈的:“棉之前变了好多次,一会儿变成人一会儿变成棉花娃娃,可厉害了呢!”


    “但是这几天变不回去了,棉也不知道为什么。”


    商父看着它那副“棉很厉害,但棉现在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的表情,觉得自己的太阳xue在突突地跳——


    作者有话说:想了一下,把这段剧情挪到前面来写


    直接坦白吧


    也算是见过父母了()


    本来想写棉变成人之后被商父撞破,导致误会、阻碍什么的(会更有戏剧张力一些)


    但感觉这样写,不大符合《棉花》这本文的风格


    所以将这部分剧情提前,并重新改动了


    这个夏还是不喜欢在感情线里写些误会阻碍


    感觉这辈子都写不出来抓心挠肺的感情戏


    第77章


    棉花娃娃享受着商澈的投喂,美滋滋地指使他。


    商父看着,只觉得脑袋发晕,他声音隐隐带着担忧:“它这样有没有被别人发现?”


    商澈:“目前还算没有吧。”


    “还算没有?”商父琢磨了一下, 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谁知道了?”


    棉花娃娃抢答了:“陆泽铭知道!”


    商父皱了皱眉:“小陆?”


    “嗯, ”商澈还不忘比较一番, “他比你淡定多了。”


    “ ”


    商父知道,陆泽铭比商澈大几个月,两个人也算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了,这些年阿澈身边的陪伴的朋友也就陆泽铭一个,要算起来, 陆泽铭其实比他更了解商澈, 还总是夹在他们父子之间当说客。


    愧疚又涌上心头,商父缓缓开口:“小陆全都知道?”


    商澈点头:“知道。”


    商父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语气有些奇怪,喃喃道:“ 果然,有什么事你都会和他说”


    “ ”商澈听着这有些酸意的话,缓缓歪了歪头,仿佛顶着一个巨大的问号,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歪到了这种程度, “我没说,他自己猜到的。”


    “哦,”商父点了点头, “你是觉得我傻吗?”


    商澈两眼一闭,状似无语:


    这都什么跟什么?


    老商不会是接受不了棉花娃娃的冲击,疯了吧?


    商澈想不到这句话会从他嘴巴里吐出来, 他敲了两下桌子,企图唤醒这个一脸茫然的父亲:“你好好说话。”


    商父点了点头,闭上眼,向后倚靠在椅背上,静思冥想去了。


    棉花娃娃转了转脑袋,看看商父,又看看商澈,小声说:“人,你的爸爸好像被棉吓到了”


    “没有,”商父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我没有被吓到,我就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


    棉花娃娃歪了歪脑袋:“消化什么?棉又不是吃的。”


    商父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


    商澈轻轻按了一下棉花娃娃的脑袋,低声道:“别说话了,吃东西。”


    商父看着自己儿子极其熟练地喂那个棉花娃娃,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遍,语气都有些说不出的温柔,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可能需要好好重塑一下了。


    门铃就在这时突然响了。


    商父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噪音,他的表情瞬间变得紧张,目光在餐厅和客厅之间快速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商澈身上:“你赶紧带它躲起来。”


    “”商澈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向门口。


    “阿澈!”商父叫住他,声音里带着如临大敌的紧张,“你确定要去开门?”


    商澈回过头,看着自己父亲那副如临慌张、茫然、又手足无措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是外卖,”他解释,“我订的蛋糕。”


    商父愣在原地。


    商澈打开门,从外卖员手里接过一个系着一条粉色的丝带,打着漂亮蝴蝶结的透明方形蛋糕盒。


    他道了谢,关上门,拎着蛋糕走回餐厅,放在餐桌上。


    商父看着那个蛋糕盒,又看着商澈,满脑子都是问号,他这一个小时内的情绪犹如过山车一般,起起落落,现下手掌撑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 你订蛋糕干嘛?”


    棉花娃娃已经兴奋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条软绵绵的手臂扒着餐桌边缘,看着  商澈解开丝带,打开盒子,一个精致漂亮的草莓奶油蛋糕被拿了出来。


    “刚才在储物间,”商澈一边说,一边将商家送的那顶折叠皇冠戴到了棉花娃娃头上,看它亮着眼睛举起手臂碰了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看到了妈妈留的那张设计图。”


    商父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抬起头。


    “设计图上写的日期,是六月一日,”商澈继续拆开餐具,他低头看了看那个仰着脑袋,正一脸渴望的棉花娃娃,“这个小棉花看到了,吵着要过生日,吃蛋糕。”


    “所以你就给它订了个蛋糕?”商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不可思议的恍惚。


    商澈:“嗯。”


    商父不理解:“就因为它在闹?”


    “嗯,不过也不算闹。”商澈说。


    充其量就是在撒娇而已。


    商父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对儿子的了解,真的缺失了太多。


    他记得阿澈小时候爱笑、爱说话,就算板着一张脸一副小霸王做派也很可爱,还会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和他撒娇耍赖,可后来,阿澈脸上的笑容少了、话也少了,和他说话总是夹枪带棒,更不会和他提什么要求。


    但现在


    商父看着商澈面前那个正在用手扒拉蛋糕盒边缘、试图够到蛋糕的棉花娃娃,被儿子用一只手按回去,又听到儿子低笑着说“等一下,还没切。”


    忽然觉得,这个棉花娃娃或许真的是一件承 载着他和阿槿爱意的、神奇的礼物——它让商澈重新“活”了过来。


    同时商父也意识到——商澈是将自己缺失的东西,全都补给了这个棉花娃娃。


    照顾、陪伴、宠爱、纵容、以及承诺


    棉花娃娃张嘴接住商澈投喂来的一小口蛋糕,整个身体都颤了一下,眼睛都亮了起来,声音含混不清:“好吃,好好吃,酸酸甜甜的!软软的!”


    “原来蛋糕是那么好吃的东西!”


    “棉以后要经常吃,天天吃!”


    商澈:“不行,会蛀牙,你吃的甜食太多了。”


    棉花娃娃抗议:“棉又没有牙!”


    商澈眉头一挑:“这么说,你以后不打算变成人了?”


    “”棉花娃娃眼睛转了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棉可以变棉花娃娃的时候吃,这样就不会蛀牙了~”


    卡bug呢


    商澈被它噎了一下,沉默片刻,又喂了一小块蛋糕给它,企图堵住棉花娃娃这个总是说出一些“奇思妙想”的嘴巴。


    商父坐在对面,眼前是一块切口整齐的草莓蛋糕,他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试探道:“阿澈,你对它是不是太在意了?”


    商澈的动作顿了一下,掀起眼皮看过去:“你想说什么?”


    “爸爸没有别的意思,”商父看着那道有些锐利的视线,语气放轻,“我只是担心你以后要怎么办,现在养着它不是什么问题,但等你身边有人陪伴了,这个棉花娃娃该怎么办”


    商父说得有些隐晦,商澈却明白他的意思。


    这确实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小棉花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


    父亲的考量也在情理之中,可惜的是,他本来就没有那方面的打算。


    商澈装作听不懂,轻描淡写地回答:“陪伴不是相互的吗?”


    “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它陪着我,我陪着它,它想要什么,我能给的,都可以给。”


    他抬起头,看着商父,目光很平静,幽黑的眸子似乎蕴含着某种浓重又坚定的东西。


    商父哑然:“可它是一个棉花娃娃”


    “有什么问题吗?”商澈不轻不重地反问,“至少这段时间以来,它都陪着我。”


    他本不想这样说,却还是忍不住含沙射影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想为了一个所谓的以后,而牺牲掉现在可以抓住的东西。”


    商父沉默地捂了下脸,终于接受现实:“爸爸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拿起叉子,尝了一口沾棉花娃娃光得到的草莓蛋糕。


    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


    商父很多年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了,但以前阿槿很爱吃,他也会跟着吃一些,时隔多年,这种滋味重新在口中绽开,令人怀念。


    是他想太多,也是他狭隘了。


    棉花娃娃坐在商澈腿上,两只手抱着商澈的手臂,心满意足地大快朵颐,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父子俩第一次心平气和的在同个餐桌上待那么久,谈论的还都是这个棉花娃娃。


    商父又问了几个问题,例如:“棉花娃娃变成人之后是什么样子?”


    “是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吗?”


    “会不会有危险?”


    “需不需要他帮什么忙?”


    商澈不急不慢地一个一个回答,像是在给父亲介绍自己的朋友一样。


    棉花娃娃偶尔也会插一两句话:“棉变成人的时候不丑的。”


    “棉会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睡觉。”


    “棉不是危险的东西,棉是好棉。”


    商澈及时捂住了棉花娃娃那句即将脱口而出“棉不需要帮助”的嘴,说:“确实有个忙需要你帮,不过要看它的状态稳不稳定。”


    “什么忙?”商父已经很久没为儿子做些什么了,听到需要他帮忙,反而激动了一下。


    商澈看了一眼把他手掌当擦嘴巾的棉花娃娃,无奈道:“到时候再和你说。”


    吃完午饭,商父按照习惯去午睡了。


    商澈抱着棉花娃娃回了房间,自己坐到了那把摇摇椅上,棉花娃娃便在他身上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趴下来,仰起脑袋看着商澈。


    “人。”棉花娃娃叫了一声。


    商澈垂眸看它:“嗯。”


    棉花娃娃小声说:“人的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棉?”


    商澈揉了揉它的脑袋:“没有,他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棉花娃娃:“适应什么?”


    “适应你的存在。”


    棉花娃娃想了想,小手在他胸前上一点一点:“那棉要做什么才能让他适应?”


    “什么都不用做,”商澈说,“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可是人的爸爸说,”棉花娃娃声音低下去,此刻显得有些怯生生的,“等人以后身边有别的人陪伴,棉要怎么办”


    “是不想要棉陪在人身边吗?”


    商澈原以为隐晦的交谈这个小棉花会听不懂,没想到是听懂了,却没说话,记到现在才敢问他。


    “不是,”他否认得很快,语气笃定,“你不用管他的话。”


    “他说的不算数,我说的才算数。”


    棉花娃娃揉了揉眼睛:“可他是人的爸爸”


    商澈皱了下眉,问:“你很在意他吗?”


    棉花娃娃摇了摇脑袋:“棉在意人。”


    商澈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那就继续只在意我吧。”


    本以为这个话题回过去,没想到棉花娃娃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是不是棉变成人,就可以一直陪在人身边了?”


    商澈也问它:“有什么不一样吗?”


    棉花娃娃也说不上来,但它总觉得是不一样的,只好尝试举例:“变成人的话,就可以光明正大和人一起出门了。”


    “棉还可以灵活移动。”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棉花娃娃想了想:“棉还是觉得变成人好”


    商澈笑了一下:“做人也会有烦恼的。”


    “棉不会有烦恼,”棉花娃娃坚定地摇了摇脑袋,“棉在人身边就是开心的。”


    商澈听见它的话,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脑袋:“天真的小棉花。”


    棉花娃娃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商澈,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棉睡了,也吃饱了,为什么棉还没有长大?”


    这个问题,商澈也回答不了。


    他说:“可能是时机没到,不用着急,这样也很好。”


    “可棉着急”


    棉花娃娃叹息着在他胸膛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手脚摊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不知道在想什么。


    商澈今天起得有些早,吃饱后沐浴在阳光下,难免有些犯困,缓缓闭上了眼睛


    太阳渐渐西沉,风吹过玻璃发出“呜呜”。


    商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半梦半醒间,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似被一定重量的东西压住,动弹不得。


    他迷迷糊糊地皱着眉,挣扎间睁开眼,手掌下意识往胸前一摸,想看看是不是小棉花在折腾什么,可指尖覆上去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不对!


    手感不对!


    指尖下的触感细腻、温热,像是人类的肌肤。


    商澈猛地睁开眼。


    他身上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少年,脸颊贴在他的心口上,柔顺的粉发落在他的肩窝处,起伏的呼吸喷洒进他敞开的领口内,紧紧地抱着他。


    “!!!”


    商澈迅速将人抱起来,三两下塞进被子里,关上窗帘,锁好门。


    木眠被有些慌张的动作弄醒,“唔”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摸商澈。


    白皙细长的手臂从蓝色的被子里探出来,又被一只宽大的手握住,塞回去。


    商澈站在一旁,低声唤他:“木眠你醒醒”


    “嗯?”木眠听到熟悉的声音,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慢慢地掀开眼皮,然后坐了起来。


    被子从他有些单薄的身体上滑落,堆积在腰间,木眠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又被刺眼的灯光晃了一下,下意识偏过头去。


    “人——”他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两只手臂举起,等商澈来抱他。


    商澈没有去抱他,倒是抓住机会给他套上了一件T恤。


    嗯? ? ?


    木眠被劈头盖脸的衣服挡住视线,再次睁开眼,面前就是商澈放大的脸。


    “嗯?”他从喉咙里溢出一丝疑惑,看了看商澈,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T恤,缓缓意识到一个情况。


    他好像变成人了——


    木眠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猛地抬起头,兴冲冲道:“棉是不是变成人了?!”


    “是的。”


    “天哪!棉要去照镜子!”木眠激动地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等下,”商澈一把将他制住,“你先别动,我给你拿衣服。”


    木眠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商澈,不知怎么的,有些羞涩,轻轻地“哦”了一声。


    商澈的衣服,木眠穿起来有些大,其它倒是能勉强,就是贴身的那件完全穿不上。


    商澈只好用别针小心翼翼地缩了下腰部的尺寸,递给木眠,说:“ 你先将就一下,我马上给你买合适的。”。


    镜子里,两个少年并肩而立。


    商澈侧过头——


    木眠看起来年龄和他差不多,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比他矮半个头,身形略显单薄,肤色却很白,棉花娃娃的面皮不相上下。


    粉色的头发垂在耳边,比棉花娃娃的粉色发片浅一些,更接近樱花的颜色,在浴室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巴掌大的脸上,那双金灿灿的杏眼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喜悦,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


    木眠发出一声感叹:“哇~~~”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商澈的白色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分明的锁骨,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短裤,也是商澈的,但腰围太大了,只能紧紧用抽绳系着,勉强挂在胯骨上。


    “人,”木眠向商澈转过身、仰起头,嘴角带着笑意,眼睛里仿佛有光在闪,“棉长大了。”


    商澈看着他,点点头,刚想说些恭喜的话,却看到少年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了,像是喜极而泣般,泪珠沿着脸颊滑下。


    “人,”木眠的声音发抖,嘴角却还在笑,金色眼睛弯了弯,“棉长大了,可以照顾人了。”


    这个笨蛋棉花,怎么总想着照顾他


    商澈慌忙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脸颊,拭去那些湿漉漉的眼泪。


    “哭什么”他声音有些低,“谁要你照顾了。”


    “笨蛋。”


    木眠扑过来,抱住他。


    用两条长长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粉色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属于人类的体温和重量。


    商澈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洗手台边,稳住身形,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背。


    木眠有些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薄的T恤都能摸到,像两片收拢的翅膀,他在商澈怀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哭泣,又或者只是因为刚变回人类的身体还不太适应,像第一次学会走路时那样,需要找一个支点来稳住自己。


    “棉好想你,”他的声音闷在商澈的肩窝里,瓮瓮的,“棉这几天好怕再也变不回来了,好怕以后只能当棉花娃娃了。”


    “棉还是想变成人陪你”


    商澈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现在不是能变了么,”他语气温柔,一下一下拍着木眠的背,安慰着,“别哭了。”


    木眠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棉花娃娃那样,带着一种天然的、毫不掩饰的依赖和眷恋。


    窗外的夜色笼罩大地,月上枝头,伴着点点星光,是个难得的美景。


    房间内,两个人相互依偎,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气氛有些奇怪,像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包裹着——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第78章


    “咕~~~”一声,打破了有些温馨的场面,木眠从商澈的怀里退出来,眼睫湿漉漉的,面上浮现一层不知道是尴尬还是羞涩的红晕。


    商澈轻笑一声, 摸了摸他的脑袋:“饿了?”


    木眠点点头。


    “想吃什么?”商澈问它。


    木眠毫不犹豫道:“想吃人做的饭, 棉好久没吃到了。”


    商澈:“那就下楼, 我给你做饭。”


    “好!”木眠迫不及待跑出去,没两步又折返回来,一把抓住商澈的手腕。


    “人快去呀~”他催促着,理直气壮地指使起自己的“饲主”来。


    商澈被他拽着往前走,低头看向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手,葱白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盖透着肉粉色,力道紧紧的。


    “慢点儿,小心摔倒。”他看着木眠有些生疏的行走姿态提醒道。


    “棉才不会摔倒,”木眠头也不回,一个劲儿地拉着他, “棉现在走路可厉害了。”


    他说完这句话,脚底就忽然踩空,整个人往前一倾,眼见着就要摔下楼梯,商澈早有预料,眼疾手快地拉住木眠,将他拽回来,木眠撞进熟悉的怀中,后背贴着温热的胸膛,心跳有一瞬间的加速,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说不会摔倒吗?”商澈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笑意。


    “棉是不小心的,”木眠听出他语气里一丝丝的调侃,不服气地解释,“棉太久没走路了,腿脚不太听话而已,而且棉又长高了,腿还变长了,棉当然要一段时间熟悉熟悉”


    木眠很会为自己找借口,说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商澈没有接话,只是默默从木眠拉着他的姿势,换成了他牵着木眠的手腕,带着他往下走:“看台阶。”


    木眠“嗯”了一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稳稳当当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腿比之前长很多,脚也变大了,视野高了不少,有点儿像一个大人了。


    木眠侧眸看向商澈,就算人比他多下一个台阶,却还是比他略高一点,体型也比他大上一圈,手掌可以轻而易举地圈住他的腕骨。


    他握了下拳、暗下决心:棉今天晚上要多吃一些,争取早日赶超商澈。


    商澈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等到了客厅就松开他的手,把木眠按到沙发上坐好:“你看电视,我去做饭。”


    木眠靠着沙发,仰起头,和他对视:“需要棉帮你什么吗?”


    商澈把他的脑袋扶正:“你不帮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好吧。”木眠略显失望。


    “下次,”商澈顿了顿,说出的话带着一股纵容的味道,“下次要帮忙再叫你,这次我们还是尽快吃饭吧,你不是饿了么。”


    “嗯嗯嗯!”得到了承诺的木眠又扬起一抹笑脸,“那人快去做饭吧,棉饿了!”


    商澈扭头要往厨房走,结果就看到了一只脚刚踏下楼梯,表情震惊的父亲:“”


    这下好了,商父刚把中午的消息消化完毕,结果现在,现实又给他来了一个暴击。


    商澈觉得商父这个年龄的中年人,接受起有些匪夷所思的情况来,或许有些困难,他想了想,选择了一个最直接的安慰方式。


    他开口叫了一声:“爸。”


    “ 啊?”商父先是从喉间溢出一声疑惑,然后才意识到商澈叫了他什么,有些不敢置信地应答,“嗯?嗯!”


    木眠听到声音,从商澈的身侧探出脑袋。


    粉发金眸,和棉花娃娃如出一辙的配色。


    商父看得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紧紧握着楼梯扶手,他的目光从商澈身上移到沙发上的人影上,又移回来,反复几次。


    木眠也看到了商父,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睛,他穿着商澈的衣服,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露出一小节白皙精致的锁骨,头发有些乱,伸手抓向商澈的衣袖。


    这一幕落到商父眼里,犹如晴天霹雳般,震得他浑身一颤


    沙发上,三个人面面相觑——主要是商父一个人手足无措。


    商澈将水杯推到他面前:“喝点儿水。”


    商父沉默地摸向水杯,第一下还没拿起来,转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木眠离得更近,伸出手,又将水杯往前推了推。


    这太考验中年人的心脏了,商父吸着气,强壮镇定:“ 谢谢谢。”


    他才刚接受棉花娃娃“活过来”,会说话、会动这一情况,还没准备好看“大变活人”呢,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暴击了。


    木眠扯了扯商澈的衣袖,附在他耳边,悄悄道:“人,棉真的好饿”


    商澈看着一时半会儿还缓不过来的父亲,站起身:“我去做饭,你们看电视吧。”


    他本来想说你们可以聊天,但看这情况似乎有些困难,便临时换了个说法。


    “要不还是我来做饭吧”商父颤抖着开口。


    商澈摇头,走向厨房:“不用,他说想吃我做的。”


    商父轻轻“哦”了一声,目光显得有些呆滞,根本不敢往木眠身上看,语气飘忽:“ 是嫌我这几天做的不好吃吗?”


    “?”


    商澈算是发现了,老商一遇到无法接受的情况就开始胡言乱语,说些稀奇古怪的话……


    商澈一走,客厅就只剩下木眠和商父两个人了。


    “叔叔好,”木眠声音有些轻,像是怕吓到商父似的,每个字却说得很清楚,金色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有些乖巧的笑容,“我是商澈的棉花娃娃。”


    商父捧着水杯的手又抖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和儿子差不多大的少年,有些恍惚——粉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圆圆的脸颊,笑起来显得又乖又可爱。


    “你你好,”他下意识按照木眠的句式,打着招呼,声音有些干涩,“我是商澈的父亲。”


    然后又是相顾无言。


    商父在偷偷打量木眠。


    木眠也在光明正大地打量他。


    最后还是商父先打破沉默,他问:“你叫木眠,对吧?”


    “嗯!”木眠点点头,“木头的木,彻夜好眠的眠,是人给棉取的。”


    木头的木不就是木槿的木么


    商父身体一僵:“阿澈给你取的?”


    “对啊,”木眠那双金色眼睛像月牙一样,“人还说,人的妈妈也姓木,棉很高兴能用这个姓。”


    商父瞬间看向木眠,有些惊讶,心里却思量着:这个小家伙还真是会说话


    他点点头:“阿澈很会取名字。”


    木眠笑得更灿烂了,他语气里满是雀跃:“谢谢叔叔,棉也觉得好听~”


    商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险些被逗笑。


    他看着那双在闪闪发光发眼睛,忽然问道:“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木眠想了想:“吃饭,睡觉,晒太阳,和人说话,打游戏,看电视”


    他数着数着,觉得根本数不完,就总结道:“反正棉每天都和人呆在一起。”


    “你一直待在家里不出去吗?”商父眉头蹙起来的模样和商澈又几分相像。


    “棉出去过的,”木眠一提起出门就有些兴奋,“人带棉出去过好多次,公园、超市、 还有步行街”


    “棉第一次见那么大的棉花糖呢~”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在面前画了一个大大的椭圆形,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幼稚,他又收回手,背到身后,冲商父笑。


    商父看着木眠脸上那个明亮的、像太阳般的笑容,愣了下神,缓过来后,他问:“你很喜欢吃棉花糖?”


    “喜欢!”木眠眼睛更亮了,随即又瘪了下嘴,气鼓鼓的,“但人不让棉多吃,说会蛀牙。”


    商父终于克制不住地弯了一下唇角,他忽然理解阿澈为什么会那么在意这个“棉花娃娃”了——他像有魔力一样,看见了就会让人觉得心情愉悦。


    虽然这一切太突然,也太魔幻,但商父也窥探到了这次归家时,感受到的儿子的改变—— 木眠的存在,让商澈身上那股刺一般的尖锐开始化解。


    商父似乎也更想了解木眠一些,又问了许多。


    木眠都回答得很认真,最后,他看了眼远处的身影,悄悄问:“叔叔,游乐园好玩吗?”


    商父点点头,有些感慨:“好玩啊,我年轻时和阿澈的妈妈经常去游乐园约会的。”


    “约会?”木眠歪了歪头,疑惑地重复。


    商父笑笑:“你还小,不懂这些。”


    “想去的话,让阿澈带你去玩。”


    “棉想去”木眠声音忽然小了一些,金色眼睛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商父,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叔叔,你可以带棉去吗?”


    商父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忽然想起商澈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不会直接说,会用那种暗示的目光看着你,满脸写着“我想要,但我不会说,你自觉一点买给我”。


    “好,”商父面色和声音都柔和了不少,“他不带你去,我带你去。”


    木眠愣了一下,整个人激动得要从沙发上蹦起来,他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嘴角咧到最大,苹果肌高高扬起,金色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叔叔你真好,棉好喜欢你~”


    商父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喜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端起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不经意地问:“你为什么不让阿澈带你去?”


    木眠凑近了些,小声道:“因为陆泽铭说人害怕”


    他还没说完,商澈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吃饭了。”


    餐桌上的菜全是木眠爱吃的,商父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还有这番厨艺,他看了看跟在他身边的少年,明白自己这是沾光了。


    木眠还沉浸在商父答应带它去游乐园的快乐里,屁颠屁颠绕过商澈,走到商父旁边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上去。


    商澈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木眠没有注意到,他侧头继续和商父说话,金色眼睛亮晶晶的:“叔叔,你吃过人做的饭吗?”


    “没有。”商父看了商澈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那你快尝尝,”木眠指着桌上的菜,竖起一个大拇指,“人做的东西,都好吃!”


    商父看着他那极力夸赞的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好,我尝尝,能吃到阿澈做的饭,叔叔还要谢谢你呢。”


    “谢谢我?”木眠不太理解。


    商父拿起筷子,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商澈:“对啊,这可是沾了你的光。”


    木眠才不管什么沾不沾光呢,他看着商父尝了一口菜,迫不及待地问:“好吃吗?”


    商父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夸奖:“好吃,阿澈的手艺比我好。”


    木眠瞬间自豪起来,他抬起头,朝商澈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人,你听到了吗?叔叔说你做的东西好吃!


    商澈看着木眠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木眠也开始给自己夹菜吃饭,他最爱吃商澈做的糖醋排骨了,一定要是精瘦的小排,带脆骨的最好!


    但今天的桌子好像特别大,菜品的摆放方式也和之前不一样了,那盘排骨他记得刚才看的时候没有那么远,此刻却偏偏放在商澈面前,距离他最远的位置上。


    木眠手臂伸得很长,却只堪堪碰到盘子的边缘,他犹豫了一下,觉得站起来夹菜不太好,于是向商澈求助:“人,棉够不到。”


    商澈正夹着一块排骨,闻言顿了顿,掀起眼皮看过去:“自己想办法。”


    木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商澈会这样说,以往他爱吃的菜,商澈都会摆在他面前,甚至会主动帮他布菜。


    今天是怎么了?


    商父刚想说他可以帮忙夹菜,就见木眠端起自己的碗,走过去夹了两块排骨,刚打算离开就被人拦住了。


    木眠愣了一下,低头看去——商澈的手正攥着他的小臂,不轻不重的,像是一道无声的挽留。


    “坐这儿。”商澈下巴朝自己身边的空位扬了扬,拿过他手里的碗。


    木眠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商澈按着肩膀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人?”


    商澈淡淡道:“两块排骨够你吃的?”


    木眠看向自己的碗:好像不太够。


    “坐这里方便,”商澈松开手,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饭的时候不要跑来跑去。”


    木眠想了想,觉得十分有道理,坐在这里的话,他伸手就能够到排骨,人还会给他夹菜。


    “哦。”他点点头,把碗挪过来,重新拿起筷子,尝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排骨,他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商澈看着他那副满足的小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商父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从木眠绕过商澈坐到自己旁边开始,商澈就偷偷挪动了几道菜的位置,再“冷酷无情”地让木眠自己想办法,顺理成章地让木眠端着碗过去,最后被他攥住手臂按在身边的座位上。


    好一招“请君入瓮”。


    不过他不理解的是,儿子明明可以直接开口让木眠坐过去,为什么要用一个那么复杂的方式?


    商父在心里“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不对劲啊,不对劲。


    商澈感觉到那道父亲目光,抬眼看了过来。


    商父瞬间收敛起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般,认认真真吃饭


    木眠总是有意无意地瞥向商澈手边的那碗看起来格外健康的蔬菜沙拉,这次被抓了个正着,商澈问:“你想吃?”


    木眠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棉不能吃太多,人会说的。”


    商澈有些不敢置信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能吃太多?”


    “你每次都说‘差不多了别吃撑了’,”木眠学着他的语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再吃肚子要破了’。”


    商澈无语凝噎:“那是因为你以前吃东西没有量,我才管着你的。”


    商父看着自己儿子被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带着某种释然和轻松的意味。


    木眠听到声音,也跟着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闪闪的,像一个小太阳,很容易让人情不自禁地跟着他一起笑。


    商父看着他那副模样,又看了看商澈嘴角扬起的弧度——是明显的,不需要刻意挤压出的,只是看到某个人就会自然浮现的笑意。


    好像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商父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西红柿的酸甜和鸡蛋的鲜香在舌尖上化开,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温吞,是那种刚好能暖到胃里的温度。


    “明天,”他放下碗,看着木眠,“我带你们去逛街。”


    商澈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拒绝道:“不用。”


    “不是问你,”商父看向木眠,“木眠,明天跟叔叔出去逛街好不好?去商场,买衣服,买吃的,买你想买的东西。”


    “你现在穿的是阿澈的衣服吧?不太合身,叔叔明天给你买新的。”


    木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T,点了点头:“棉的衣服都是人的,人以前给棉买过几件,但棉都穿不下了。”


    商父想说“买过几件”是什么意思,但看着商澈那张“不要多问”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只好说:“明天去商场,多买几件。”


    木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扭头看向商澈,脸上写满了期待:“人!棉可以去吗?”


    商澈看着他那副“棉好想去棉好想去”的表情,本想拒绝——他不喜欢逛街,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试衣服,不喜欢做任何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完成的事情。


    但他看着木眠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T恤,和从领口露出来的细细的锁骨,想到木眠确实没有几件合身的衣服,自己本来也打算带他去买的,索性答应了下来:“好,一起去。”


    “好耶!”木眠欢呼了一声,朝商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调皮地眨了眨眼,“叔叔,人说一起去啦。”


    趁着商澈低头的瞬间,木眠和商父用口型沟通着:


    商父——谢谢你。


    木眠——不客气。


    木眠帮商父完成一件大事,终于安下心来吃饭,腮帮鼓鼓的,嘴角沾着汤汁,看起来有些狼狈。


    商澈抽了张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又无奈道:“慢一点吃。”


    商父坐在对面,看向他们俩——商澈正看着木眠,目光里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很柔软的东西,像是看着什么很重要的、需要被小心呵护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我的小红花啊——


    棉,别吃了,这一桌就你没心眼


    cp(老)头子来啦


    第79章


    木眠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很轻的三下,带着一种礼貌的分寸感,像是敲门的人不确定里面的人是不是已经醒了,所以不敢敲得太重。


    他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粉色头发乱糟糟的,金色眼睛半睁半闭,贴着旁边散发着温度的身体蹭了蹭。


    木眠翻了个身,面朝着商澈的方向,却发现商澈正靠在床头,用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纵容的目光看着他。


    商澈的头发也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的眉骨, 黑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


    “醒了?”商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沉沉的。


    木眠点了点头,从被子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穿着商澈的备用睡衣,有空又大,显得整个人身形更单薄了,在睡觉的时候卷上去了,露出一截细细的腰,皮肤白得有些晃眼,腰线收得很紧,两侧的弧度向内凹陷。


    商澈的目光在他腰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阿澈,醒了吗?”商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闷,“起床吃完早饭好出门,木眠是在隔壁的卧室吗?”


    木眠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出门!


    今天要去逛街!


    他蹬了两下被子,整个人翻起身,却被绊住,差点儿从床上滚下去,被商澈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手臂。


    “小心,”商澈皱了皱眉,“摔了怎么办?”


    木眠才不管这些,他光着脚跳下床,踩在地板上,跑到门口,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朝走廊里的商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叔叔早上好,棉醒了!”


    商父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穿着外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已经起来好一会儿了。


    他原本是来叫商澈起床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门的方向,没想到等来的是木眠。


    那颗粉色的脑袋探出来,金色的眼睛水汪汪的,穿着一件明显宽大的睡衣,露出一整截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肩头。


    木眠站在门口,笑容灿烂。


    “早上好”商父的目光从木眠的脸上移到他的身上,又从半开的门缝望过去——


    床上的被子掀开,两个枕头并排靠在一起,却只有一个上面有着明显的、被压出来的凹陷。


    商父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们”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茶杯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是一起睡的?”


    木眠转过头看了一眼走过来商澈,又转回来看着商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呀,棉和人一直都睡在一起的。”


    他说得坦然,商父却僵在那里,他看着木眠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又看了看面无表情地站在木眠身后的商澈,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 ”


    这让一个老父亲怎么说好呢


    商澈伸手将木眠肩膀上滑下去的领口拉上来,动作很自然,语气懒散:“去吃饭,回来洗漱出门。”


    “遵命!”木眠俏皮地抬起手,敬了个礼。


    商父沉默地跟在他们俩身后,看着两个人并排下楼梯的背影。


    木眠走得很轻快,像是因为要出门而欢呼雀跃,商澈走得很稳,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被木眠拉着,两个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投射出剪影,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定格变换


    车刚挺稳,木眠就按耐不住地开门下车,似乎还催促地看了一眼坐在后座不动弹的商澈一眼。


    “走吧。”商父率先迈开了步子。


    木眠立刻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瞥见跟在身体,面色淡然的人,伸出手去拉他的袖子。


    商澈被木眠拽着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的,由着他拉着,像一只被牵着遛的大型犬。


    “我记得阿澈很喜欢这家的设计吧,来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商父一进商场就看见了熟悉的牌子,门店装修是简约又贵气的风格,衣架整齐地排列着,灯光打得恰到好处,看起来价格不菲。


    婉拒了想要上前的销售后,商父用一种了解的、又参杂着一丝丝邀功意味的眼神看向儿子。


    商澈:“?”


    又在干嘛?


    商父暗示地眼睛都快抽了,也没从商澈嘴里听见一句好话。


    算了。


    “咳,”商父的手在衣架上快速地划过,拿出一件浅蓝色衬衫,在木眠身上比划了几下,“要不要试试这件?这件颜色衬你。”


    “好。”木眠伸手接过来就要去试衣间。


    “等等,还有这件,”商父拦住他,又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这个料子软,穿着舒服。”


    “这件也不错,”商父又看见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很像阿澈喜欢的风格。”


    木眠通通接下,手臂上搭着好几件衣服,商父像是上了头,一件一件递过来,他不好意思说拒绝的话,于是用眼神求助商澈。


    棉拿不下了,人快来帮忙。


    商澈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一旁,他个头高挑,灯光下的身形显得比橱窗里展示的模特还好。


    看着木眠这副模样,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走过来,从那条细细的手臂上将衣服全转移到自己怀里。


    “够了,他都拿不下了,”商澈手掌翻了翻,看着其中几件,“而且有些尺码太大了,他穿不合适。”


    “衣服又不嫌多,”商父不以为然,又拿了一条浅色镶钻的牛仔外套,“还有几件是我给你选的。”


    商澈的嗓音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只是在单纯地表达:“我不缺这些。”


    他知道商父在做什么,提出逛街一方面是要给木眠买些必需品,一方面也是想给他买东西,想要弥补那些缺失的时光。


    可他现在确实什么都不缺。


    商澈既然已经打算与父亲缓和关系,就没有要揪着过去不放的意思了,但商父的愧疚无法就此翻篇,他总想力所能及地为商澈做些什么。


    商父一顿,从他看着特别适合商澈的衣服上收回手:“ 爸爸就是觉得好久没给你挑选衣服了,有些怀念,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商澈倒也不是那么冷酷无情的人,他在心里叹了下气:“ 我不想试,等下直接买单吧。”


    “先让木眠把这几件衣服试一下。”


    商父连连点头……


    试衣间的空间不算小,摆放着一张沙发,头顶照下来,将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整面墙的穿衣镜清晰地映出木眠的身影。


    他穿着商澈的卫衣和夹克,因为领口大大的缘故,脱起来很轻松,粉色的发丝在空气中飘了一下,落下来,垂在耳边,然后拿起那件蓝色的衬衫。


    衬衫的布料很软,是那种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材质,像是丝绸,却又显得厚实。


    扣子的设计有些复杂,木眠解了两颗觉得有些麻烦,于是干脆把手臂伸进袖子里,从头顶开始往下套。


    只是刚到肩膀处,他就卡住了,整个脑袋被衬衫蒙住,木眠晃着头、疑惑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用的力气不够。


    他肩胛骨缩着,手臂用了些力气向下拉,倒还真让他成功穿上了,就是那头粉发拱得乱糟糟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扣子缠住。


    木眠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扣子紧紧地纠缠住一簇发丝,微微的刺痛从头皮上传过来。


    他试着把头发从扣子里拉出来,但扣眼太小了,头发卡得很紧,拉了好几下都拉不动,反而把自己疼得龇牙咧嘴。


    “唔”他发出一声闷闷的痛呼,又试着用手去解,结果摸索了半天,不仅没有解开,反而把后背的流苏也搞乱了。


    这件衬衫的设计很复杂,后背腰线的位置有一排细细的流苏,原本是整整齐齐地垂着的,现在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搞一团混乱,好几根流苏拧成一团,像是有人故意在那里打了个结,等待谁来解开。


    木眠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被扣子缠住、后背流苏打结、衬衫穿得歪歪扭扭的自己,觉得自己像团被揪来揪去的棉花。


    他尝试了各种角度去够后背的流苏,但反手去够,他又看不清情况,根本解不开,随后又试着去解扣子上的头发,结果笨拙地摸索了半天,不仅没解开,反而把头发缠得更紧了,头顶的刺痛感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木眠停下来,喘了口气,盯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想:怎么买新衣服那么困难?


    “人——”他的声音不大,不确定商澈是不是还在外面,他等待了一下,没有听到回应,于是又叫了一声,比刚才响亮了一些,“人——你在外面吗?”


    试衣间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商澈那道熟悉的、懒洋洋的嗓音:“嗯,怎么了?”


    木眠松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求助的急切:“棉棉被缠住了,人,你进来帮棉一下好不好?”


    外面安静了一瞬,商父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去吧,他叫你。”


    紧接着,木眠就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地靠近试衣间的门。


    “咚咚”两声轻叩,商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开门。”


    木眠歪着脑袋,伸手打开了门,商澈侧身挤了进来……


    试衣间本来空旷的空间,似乎因为商澈的到来而变得更加逼仄了,木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清爽的柑橘香。


    商澈关上门,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被衬衫折腾得狼狈不堪的家伙。


    浅蓝色的衬衫歪歪斜斜地挂在木眠身上,领口一边高一边低,造成了一边锁喉一边露肩的奇特效果,粉发被扣子缠住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困在网里的小动物,抬起来望向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一种“快来救棉”的可怜。


    商澈怔了一下,喉结翻滚,开口道:“你是笨蛋吗?”


    干嘛说他是笨蛋,明明是这件衣服不好穿。


    “扣子把棉的头发缠住了,好紧,棉解不开,”比起反驳,木眠现在更想让自己出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后背,“还有后面,流苏打结了,棉看不到、也解不开。”


    商澈的目光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后背。


    衬衫的后腰位置,几根细细的流苏纠缠在一起,打了一个不太复杂的结,但因为位置在腰线以下,靠近腰窝的地方,确实很难自己解开。


    商澈的目光在那个结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先解头发,你别动。”


    他俯下身,凑近木眠的胸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木眠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张薄薄的嘴唇。


    修长的手指伸过来,碰到那几簇被缠住的头发。


    木眠屏住了呼吸。


    他刚才因为折腾而出了汗,身体微微发热,显得商澈的手指有些凉,那几根手指在扣子周围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将头发一根一根地从扣眼里抽出来。


    木眠能感觉到商澈的指尖擦过自己的皮肤,每次擦过都会有一种奇怪蔓延开来,酥酥麻麻的,沿着那片肌肤一路传遍全身。


    惹得他脸颊漫上一丝丝绯红。


    他想让商澈快一点,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商澈的呼吸拂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清凉,与他的草莓味很不同


    下次他也试试。


    木眠想着,商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缠住的头发终于被解救出来了。


    商澈:“好了,头发解开了。”


    木眠松了一口气,他一直歪着脑袋,脖子都有些酸,好不容易得到解放,便下意识仰了仰头,嘴唇刚好擦过商澈的下巴,触感轻飘飘的。


    两个人瞬间僵住,距离近在咫尺,木眠依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倒像是在刻意地把自己往前送。


    “后面,”商澈不自在地往后撤了一步,低声道,“转过去。”


    木眠愣了一下,听话地慢慢转过身,面朝镜子,背对商澈。


    商澈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


    衬衫被搓得往上提了一些,露出一小截腰线,木眠皮肤白得有些晃眼,腰窝的位置有两个浅浅的凹陷。


    商澈垂下眸,目光只落在那处打结的流苏上,他已经在尽量避开了,可手指还是不经意地碰到了木眠的腰。


    有个小结刚好卡在木眠腰窝的位置,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那处裸露的皮肤。


    很轻,很迅速的一下,但木眠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了般,猛地抖了一下。


    他抖得很明显,明显到商澈的手指也跟着顿住了。


    试衣间里安静了一瞬。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地挨在一起。


    木眠面朝镜子,看着身后低着头的商澈。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木眠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商澈又不是没有碰过他,以前他还是棉花娃娃的时候,商澈每天都会揉他的脑袋,戳他的肚子,捏他的手,他从来没有紧张过,甚至还十分享受


    可现在怎么不一样了


    他竟然会紧张,会心跳加速


    现在商澈的手指碰到的不是没有温度的棉花,而是他的皮肤,是温热的、有知觉的,指尖直接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带着某种他形容不出的温度和力度的触碰。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不舒服,也不是舒服,而是一种陌生的、让他耳朵发烫的、想躲又不想躲,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奇怪的感觉……


    商澈的手指在流苏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解。


    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有些急切,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但手指依然很稳,一勾一挑,那个纠缠在一起的结就松开了,流苏一根一根地垂下来,整整齐齐的,像一排被梳理好的、缀在木眠身后的尾巴。


    “好了。”商澈侧过脸,声音有些不自然。


    木眠握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但身体没有动,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带着淡淡红晕的自己,有些疑惑。


    商澈的存在感很强,木眠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不敢看他,两张脸一左一右侧开,试衣间里的气氛越发古怪了。


    “棉”过了一会儿,木眠开口,声音有些小,他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胡乱道,“棉是不是很笨?连衬衫都不会穿。”


    身后沉默了一瞬。


    “不是笨,”商澈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正常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件衬衫的设计本来就复杂,不是很好穿。”


    木眠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商澈,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像是两颗同极的磁铁,靠近了就会被弹开。


    “真的吗?”木眠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向商澈红透了的耳朵。


    “嗯,”商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没有看他,“真的。”


    木眠又问:“那棉穿这个衣服好看吗?”


    “好看。”商澈想也不想回答。


    木眠的嘴角弯了弯,那颗因为紧张而加速跳动的心脏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做工精致的衬衫,又抬头看了看商澈,不确定地问:“棉是不是应该穿出去给叔叔看一看?”


    “不用,”商澈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试下一件吧。”


    “哦,”木眠点了点头,这次他老老实实伸手去解扣子,解了两颗忽然反应过来商澈还站在试衣间里,于是歪了歪脑袋,神色天真:


    “人,你是要看棉换衣服吗?”——


    作者有话说:一写这种场面就收不住了


    我先来:这个夏是剧情废


    第80章


    “咔哒”一声轻响。


    木眠站在试衣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见商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缓缓低下头,脸上浅淡的笑意褪去,继续解开自己胸口那几颗被商澈手指碰过的扣子。


    后腰处似乎还残留着朦胧的触感,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位置。


    镜子里的他面无表情,呆着一张脸,手指一下一下摸着自己的后腰,有点儿像在挠痒痒。


    不对。


    不一样。


    和商澈碰到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木眠收回手、皱了下眉,他不知道,刚才那种感觉叫什么,他只知道商澈碰他的时候,他不讨厌


    甚至可能有一点点喜欢, 虽然他有些克制不住地想逃


    木眠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摇了摇头,开始脱那件麻烦的衬衫。


    他决定换一件简单的套头针织衫。


    外面,商父正坐在试衣区旁边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在上面划来划去。


    他旁边带着滚轮的衣架被工作人员推过来,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系列挑选好的衣服,上衣、裤子、外套、甚至还有几件配饰和包。


    商澈在从试衣间那边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商父目光从平板上移开, 看向他:“解开了?”


    “嗯。”商澈应了一声。


    商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平板递到商澈面前,又示意他看向那个衣架:“你看看还缺什么,我给你和木眠都选了一些。”


    商澈接过平板,又选了几件他觉得木眠会喜欢的东西——几只可爱的小熊挂件,印着卡通小马的T恤,还有几双尺码合适的鞋子,他把这些都加了进去,然后把平板还给商父。


    “差不多够了。”


    商父看了看购物车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商澈,嘴角弯了一下:“行,那就这些。”


    话音刚落,试衣间的门打开,木眠从里面走了出来。


    白色的针织衫很合身,领口刚好卡在锁骨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浅色牛仔裤上的钻泛着五彩斑斓的光,显得木眠整个人干净又灵动。


    他走过来,有些紧张地看着商父和商澈,金色眼睛眨了眨,小声问:“好看吗?”


    商父看着他,目光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笑得很慈祥,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夸奖道:“好看,特别好看。”


    木眠又看向商澈。


    商澈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木眠身上,从上到下,慢慢地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嘴角没有弯,眉头没有皱,可木眠就是被他这副打量的目光看得脚趾蜷缩。


    “还不错,很适合你,”商澈声音很淡,“裤子会不会有些长?”


    木眠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盖住的脚背,裤脚确实不短,有些耷拉在地上。


    商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木眠身边,低头看着他脚上那双试衣间里配的拖鞋,说:“给你选了几双鞋,等下试试。”


    “好,”木眠点点头,忽然蹲下来,把裤脚卷上去,露出一整截小腿和脚踝,然后仰着头看商澈,“人的脚多大?棉的脚和人的比,谁的更大?”


    商澈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觉得他像一只仰着脸等投喂的小猫。


    “我的大。”


    “你起来,地上凉。”


    木眠“哦”了一声,站起来,但他没注意距离,脑袋差点儿撞上商澈的下巴,好在被商澈避开了。


    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很近,近到木眠又闻到了那股柑橘味,以及可以看清商澈黑色瞳孔里那个小小的、粉发金眸的人影。


    商澈往后退了半步,对他说:“去沙发上坐好。”


    木眠听话地坐到了商父身边,看见商澈从别人的手中结果鞋盒,然后到他面前蹲下,手指一勾将鞋整齐地摆在他脚边。


    “试试。”商澈道。


    木眠伸脚踩了上去,尺码也刚刚好,款式和他身上的衣服很搭,就连身段都被拔高了几分。


    商父捧场道:“这样更好看了。”


    “棉可以直接穿着这套衣服走吗?”木眠问,随后又解释道,“ 因为人的裤子太大了,一直往下掉。”


    “可以啊,”商父一口答应,“还有什么喜欢的叔叔都给你买。”


    “这才哪到哪,后面还有好几家呢,”商父痛痛快快刷了卡,拍了拍木眠的肩膀,“咱们今天慢慢买。”


    木眠:“啊?”


    接下来,商澈就懒懒散散地跟着“情同父子”的两个人身后,听着两个人讨论要不要买一件带帽子的卫衣。


    木眠:“棉好喜欢那个衣服,帽子上有一圈毛茸茸”。


    商父说:“喜欢就买”。


    木眠犹豫:“可是棉已经买了好多了。”


    商父:“不多不多,这才几件。”


    商澈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是来者不拒、见什么都喜欢的棉花娃娃,一个是恨不得把整个商场都搬回家的父亲,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简直就是购物狂和纵容犯的绝妙搭配


    木眠没想到,他竟然和商父疯狂购物了一整天,大大小小的包装袋堆满了客厅,商父累得直接回房休息了。


    水杯递到面前晃了晃,商澈在他身边坐下:“喝水,休息一会儿。”


    木眠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丝毫不见疲倦,他兴冲冲道:“人,我们把这些拿回房间吧,快快快。”


    看着双手开工,活力满满,“噔噔噔”拎着东西跑上楼的木眠,商澈无奈地揉了下额角——这个家伙,精力怎么那么旺盛。


    来回跑了几趟,卧室里的包装袋一字排开,木眠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往外拿,每拿一件,还要摸一摸,再在身上比划一下,才挂进商澈的衣橱里。


    商澈靠着墙壁,看他把那件毛茸茸的卫衣举到头顶,脸埋进帽子里蹭了蹭,眼睛弯了弯:“棉好喜欢这件衣服。”


    “好了,知道了,”看着木眠不紧不慢,对每一件衣服都表达喜爱的态度,商澈忍不住过去帮忙,“快收拾吧,不然忙到大半夜都睡不了觉。”


    木眠“嘿嘿”一笑,指挥他帮自己挂衣服。


    卧室的门没有关,商父过来的时两个人才将东西收拾了不到一半,他轻轻敲了两下门板,说:“阿澈,你跟我过来一下。”


    木眠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商澈看着父亲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摸了摸他的头:“等我回来帮你。”


    木眠点了点头,看着父子俩离开,继续忙碌地整理东西。


    他又拿起一件衣服,走到衣橱前面,想放进去,但商澈的衣服加上他今天新买的衣服,已经把这片原本宽敞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了。


    木眠尝试着把衣服挂到架子上,但衣架之间挤得密不透风,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衣架拨开一条缝,结果旁边的衣服被挤得皱巴巴的,还往外凸起一块。


    他又换了个方式,把衣服叠好,试图在衣橱里找到一个小小的空隙,塞进去。


    商澈和父亲说完话回来,就看见了那个被塞得面目全非的衣橱,还有那一小叠,不知道该往哪放的衣服。


    商澈:“”


    见他回来,木眠即刻求助:“人——”


    “隔壁房间的衣橱,”商澈声音有些平淡,似乎隐含着什么,“不是早就答应给你了吗?”


    木眠愣了一下,金色眼睛眨了眨: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商澈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问道:“木眠,你想不想有自己的房间?”


    “那个房间和这间一样大,衣橱也是新的,你想怎么放就怎么放,不用和我的挤在一起。”


    木眠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惊喜:“自己的房间?可以随便放东西?”


    “对,”商澈不知怎么的呼出一口气,点点头,“你自己的房间。”


    “棉要自己的房间了!”木眠语气雀跃,为自己无处安放的衣服们感到开心,“和人一样的房间!


    商澈看着他,嘴角却勾起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眼神晦涩。


    木眠还沉浸在喜悦里,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他一边将自己的衣服取出来,一边对商澈说:“人快来帮棉一起搬。”


    商澈听见他这句话,喉咙一梗,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咽了下去,帮着木眠把那些衣服从自己的衣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抱在怀里,然后走向隔壁那个一直无人造访的房间。


    隔壁房间的格局和商澈的卧室一样,床单被子都是新的,就是没往里面填充东西,看起来有些空旷。


    床上倒是放着他们刚抱过来的,满满当当的衣物,商澈静静地看着木眠,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才默默道:“ 那你先收拾,我去洗个澡。”


    木眠正忙着、没空看他,于是抬抬手:“去吧去吧。”


    “嗯。”商澈声音有些低,他走出去,替木眠掩上门,却没有离开。


    房间里的灯光投过缝隙洒在他脚边,木眠窸窸窣窣忙碌的声音不断,偶尔还有一声愉快的哼唧,像是不成调地哼着歌。


    这个小棉花还真是开心。


    商澈低头失笑,转身离开的瞬间,木眠却停下动作,抬头向门口看了一眼


    商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着满地的包装袋,沉默地弯下腰收拾,脑袋里却想起父亲的交谈——先问他和木眠相处怎么样,又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最后还意有所指道:


    “阿澈,你们这个年纪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适合睡在一起,我看不如把你隔壁那个房间给木眠吧,你觉得呢?”


    商澈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一方面是不想回答,另一方面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些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但有一句话,商父说得对——木眠长大了,他们继续睡在一起,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木眠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衣橱里,然后拍了拍手,转身往外走,去找商澈。


    只是门把按下去的一瞬间,却没能推开。


    “嗯?”木眠疑惑了一下,继续尝试,门板依旧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棉还没回房间呢,人怎么就锁门了?


    他抬手敲了两下,喊道:“人,给棉开门,棉还没进屋呢。”


    脚步声走进,打开了一条缝,木眠刚想钻进去,就被商澈的身体挡住,他穿着睡衣,刚洗完澡,头发还有点湿,软软地垂在额前,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得很柔和。


    商澈看到木眠,笑了一下,问:“收拾好了?”


    木眠点点头,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又要往里挤,手臂勾着商澈的腰,撒娇道:“人,让棉进去。”


    商澈沉默了,虽然只是一瞬,木眠却觉得很漫长。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商澈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闪烁着犹豫、纠结、不舍,还有一丝迷惘。


    “木眠,”商澈开口,声音很轻,也很柔和,“你长大了。”


    木眠愣了一下。


    商澈继续说,听起来像是在哄劝:“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房间了,今天试试自己睡,好不好?”


    果然是这样


    木眠的面色不出意料一下变得失落,那只手缓缓从他腰侧垂下,擦过商澈手背时,却猛地被他抓住。


    “木眠”


    木眠低下头,看着两人交缠的手臂,眼眶有些热:“可是棉不想自己睡,棉一直都是和人一起睡的。”


    商澈俯下身,克制地碰了碰他的脸颊:“就是今晚好吗?你不想体验一下自己睡一张大床的感觉吗?整张床都是你的,想怎么滚就怎么滚。”


    木眠抬起头,看着商澈,用力眨了眨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商澈不让他进房间,也不让和他一起睡,他想撒娇想耍赖,可看着那双幽黑的眼睛,忽然觉得如果自己说不,就好像是在给商澈添麻烦。


    于是,他努力扬起一抹笑,问:“可以随便滚吗?”


    商澈点点头:“随便滚。”


    木眠:“可以抱着枕头吗?”


    “可以。”


    木眠继续:“可以把被子卷成春饼吗?”


    商澈忍不住笑了一下:“可以。”


    “好,”木眠深深吸了口气,“那棉试试。”


    商澈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吧,有事就叫我。”


    木眠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前,又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商澈,商澈就站在那个熟悉的卧室门口,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向他,透出的光把那个高挑的的影子拉得很长。


    木眠叫了一声:“人。”


    商澈:“嗯?”


    “晚上好。”


    木眠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起伏,听得商澈心里很难受,他几乎下意识就要松口,最后却还是止住,低低地回了一句:


    “ 。晚上好。”


    紧接着就是木棉,“啪嗒”一声,关上门的声音。


    商澈收回目光,看向自己一直死死攥着门把的手,用力到掌心发白——


    作者有话说:不虐不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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