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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金台夕噌地站起来, 举起笔记本沥水,对周围人喊着“让一让!”


    服务员闻声赶来,慌忙捧着纸巾清理桌上的水渍。


    “借我用一下, 谢谢!”


    她抓过纸巾猛擦键盘,动作好似吉他扫弦;服务员随着她的动作帮她擦衣摆, 像是跟不上节奏的bass手。水滴四溅, 两位乐手忙作一团。


    “我建议你先关机, 然后取下电池。”罪魁祸首在一旁看了一阵, 不紧不慢地出声。


    金台夕此刻满心都是自己的存稿,顾不上追究责任, 抬头真诚发问:“你确定?这里面的东西对我……”


    “很重要”三个字没有说出口, 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那人高瘦白皙, 带着银丝眼镜,是极斯文的长相。这么闷热的天气,衬衫仍然扣到最上一颗,西装手表一丝不苟, 俨然是成功商务人士。


    他扶了一下眼镜,然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按上她怀里笔记本的电源键。


    明明是关机的动作, 却开启了金台夕的羞耻心。


    许久不见的故人,当真经不起念叨。


    她后撤一步,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水淋淋地塞进自己的帆布包, 冷冷道:“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坏了换新的就是。”


    秦青一哂, 接过服务员手中的纸巾盒:“放心, 我会和这位小姐好好谈赔偿的。”


    他在金台夕对面坐下:“好久不见,学妹。”


    他熟稔地打招呼,又无比自然地收拾着桌上的狼藉,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好久不见的故人。


    金台夕完全没有叙旧的兴致,冷冷道:“我约了人,您自便吧。”


    秦青的语气公事公办:“抱歉刚才故意撞了你,弄坏了你的电脑。多少钱?我赔给你。”


    “故意?”金台夕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你想没想过,你弄坏的东西可能根本就赔不起?”


    她的存稿还在水深火热里泡着,今晚会不会如读者所料断更还是个未知数,他竟敢堂而皇之说自己是故意的?


    秦青一脸坦然:“赔不起更好,我本来就是要惹你生气的。”


    金台夕大为震撼,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要不就是记忆紊乱了。


    记忆里,秦青从来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当初她不告而别,他也只是打了三个未接来电,在她楼下站了三个小时,然后就毕了业,再也没了音讯。


    她站起身,拎着滴水的帆布袋:“恕我get不到你的思路,我走了,您自便。”


    秦青伸出长臂,拉出椅子挡住她的去路:“又要不声不响离开?金台夕,生闷气可不是你的风格。你不妨说说看,为什么生气?”


    金台夕知道,她问的是三年前。


    三年前说不出口的原因,现在已经没必要再说。


    她露出标准微笑:“人生嘛,磕磕碰碰很正常,即便你是故意撞我的,我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对我来说,一个笔记本并不值钱,但我的时间很值钱。我还有事,请你让开,否则我要喊了。”


    秦青扶着椅背,寸步不让:“你喊吧,我不介意把事情闹大,也不介意人尽皆知。”


    这话听着耳熟,当年她在阶梯教室门口堵秦青的时候,好像也这么说过。当时秦青秀才遇上兵,臊得满脸羞红,如今却也能面不改色地原话奉还。


    果然,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可惜,她和当年的秦青不一样,不是脸皮薄到能被一两句话唬住的人。


    “巧了,我也不介意。”她朝服务员挥了挥手:“帅哥,这位先生一直纠缠我!”


    服务员本就一直注意这边的动静,害怕他们在店里起纠纷坏了生意,见金台夕召唤,赶紧小跑过来。


    可小帅哥还没走到,已有另一人已经坐在了她身前的椅子上。


    那人一身运动装扮,冷白的脸上带了一丝绯色,几滴亮晶晶的汗珠悬在眉上,却不见一丝疲态。许是运动后体温升高的缘故,身上愈创木的气味浓烈了几分,极具攻击性。


    金台夕有些恍惚,把这人和记忆里刚上完体育课的少年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周牧野,你搞什么?”


    他摘下耳机,随手放在桌上,不动声色格开了椅背上秦青的手。


    “我喝冰美式。”


    金台夕骂人的话到了嗓子眼儿,想到秦青在场,硬生生咽了下去,对周牧野凶道:“想喝自己买,你起开,我要走了。”


    周牧野眉峰一挑:“不是你问我喝什么的吗?你约我来,连杯冰美式都不舍得请?”


    金台夕刚要骂他耳聋听不清人话,对面的秦青却率先开了口。


    他看着两人熟稔的样子,沉脸问金台夕:“这就是你约的人?”


    金台夕一愣,才想起来刚才随口扯的谎。


    她来回打量面对面坐着的两人,一个随意张狂,一个西装革履;一个是一生之敌,一个唯恐避之不及。


    是还是不是,实在难以抉择。


    脑中打架了一万零八回合,她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咬牙道:“正是。”


    金台夕话音刚落,周牧野笑得愈发张狂:“都说了我有事,你还来这么早,所以才会遇见闲杂人等。”


    金台夕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蹬鼻子上脸。


    见二人眉来眼去,秦青脸色愈发阴沉:“这位是你朋友,还是男朋友?”


    按常理来说,演戏演到底,称这位临时演员为男朋友甚至sugar daddy,才能绝后患。


    可问题在于,这位临时演员比对面的观众更难缠,若是被他抓住把柄,恐怕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她为了防止周牧野乱说话,答得斩钉截铁:“都不是,他是我租客!”


    “嗯,我住她隔壁。”


    金台夕为他的配合感到欣慰,却没来得及想,与一墙之隔的异性邻居特地跑出来约会喝咖啡,是多么暧昧的一件事。


    秦青顿了一顿,忽然垂眸笑了:“恭喜你,实现了收租为生的梦想。”


    当初她吵吵嚷嚷说这些的时候,他只当她异想天开,却不知道她家里真的有百八十套房子供她收租。


    这话在金台夕听来十分刺耳,像是讥讽,也像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谢谢,你也不差。”


    当初她也问过秦青的梦想是什么,他不屑回答,却在与朋友交谈时透露了答案——出人头地,为此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他如今衣着光鲜,想来是离自己的目标又进了一步。


    秦青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


    上面全是英文单词,senior associate什么的她还能大概猜一猜,IBD、M&A这种缩略词她就完全没有头绪了。


    金台夕反手把名片推了回去:“看不懂。”


    秦青一愣,他在职场摸爬滚打了几年,交往的都是人精,早已不习惯这样的直白。


    他把名片轻轻翻了个个儿,露出中文的那一面:“你看得懂上面的电话号码就行,方便的时候打给我,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他特意加重了“单独”二字,并看向一旁的周牧野。


    周牧野伸出两指夹起名片,收进掌心揉作一团:“她不方便。金台夕,我很忙的,你约我出来,却和别的男人纠缠,到底有没有诚意?”


    她的租客乖巧了不过一分半钟,又开始蹬鼻子上脸。


    金台夕深吸一口气,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桌子以上却是一副谄媚的笑脸:“我的诚心日月可鉴,他就是个走路不长眼的路人。”


    秦青眉心拧紧,显然动了怒:“金台夕,他对你这个态度,你都不生气?你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金台夕大为震撼,秦青当年对自己的态度,可比这要恶劣五万三千倍。


    周牧野此刻不过是假装喝醋,他当年却是不屑一顾,高高在上俯视追求者们,众多一腔热忱的小姑娘里,只有她够不要脸,能笑脸相迎甘之如饴。


    “我俩相谈甚欢,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仅不生气,我等会儿还要待他去吃大餐买买买呢。你好好回忆一下,我对长得好看的男人向来好脾气,而且大方。”


    周牧野想要帮腔,她脚下鞋跟用力,在他的鞋面上蹦迪,痛得他浑身力气都用来做表情管理,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她的战场,她要自己上膛射击。


    秦青攥了拳:“你甘愿卑微,我管不了你。连一杯冰美式都买不起的男人,能给你幸福吗?”


    金台夕微微一笑:“钱我有的是,他只要好看、听话就够了。”


    说着伸出手,在周牧野头顶摸了一把,像在抚摸毛茸茸的宠物。


    出乎意料的,他的头发摸上去很柔软。


    让她忍不住又摸了一把。


    这已是周牧野忍耐的极限,他抓住她的手腕,拽到身前,把刚才揉成一团的名片放进她掌心,笑得令人毛骨悚然:“还给你,我相信你不会对我三心二意的,因为我比他长得好看。”


    秦青再也看不下去,黑着脸起身离开。


    金台夕赶紧抽出手,猛抖手腕:“你这是什么招数,恶心死了。”


    “我是友情出演,出场费暂且不论,能不能先把脚拿开?”


    低头一瞧,自己崭新的高跟鞋,正碾在周牧野的运动鞋上开刃。


    她讪讪收回脚,顾左右而言他:“大热天的你在外面晃悠什么,学人家city walk?”


    “差不多吧,city run。”


    金台夕瞧了一眼外面暴晒的日头,啧道:“健身房VIP卡到期没钱续费?”


    周牧野神情一顿,有些恼羞成怒:“别瞎猜。”


    这更证实了金台夕的猜测。


    她拿出卡包,取出一张小卡片:“被路边小哥忽悠着办的,我只去过一次,送你了,就当报答你今天帮我解围。”


    有仇必报,有恩必还,是金台夕做人的准则。


    周牧野没有推辞,问道:“这位又是相亲对象?看上去还没有上一个靠谱。”


    几乎是下意识地,金台夕反问:“他哪里不如区彻明那个草包了?”


    周牧野抱起双臂,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就护上了?穿得花枝招展来赴约,看来你挺满意的。刚才是欲擒故纵?”


    “不关你事!”


    金台夕站起来,拎包就走。


    周牧野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跟着我干嘛?”


    “回家。”


    金台夕甩不脱烦人的邻居,只得自己加快脚步,一口气跑回家,上三楼不费劲儿。


    开门的时候,背后的幽灵幽幽出声:“我有一个问题。”


    “我这儿没有答案。”


    “可是你漏水了。”周牧野指了指她脚下。


    金台夕低头看去,原来是笔记本里进的水从帆布包里渗出来,滴滴答答湿了一路。  !!!


    她只顾着深陷感情漩涡,竟然忘了自己的存稿还在水深火热里泡着。


    “虽然有点冒昧,你学计算机的,会修电脑吗?”


    周牧野双手一摊:“你学博物馆的,会鉴定文物吗?”


    “那就少废话,别挡路!”她抱着电脑,打算去附近商场送修。


    周牧野幽幽出声:“我虽然不会修电脑,但应付电脑进水是常识。等你跑到维修店,恐怕硬盘已经毁了,数据很难恢复。”


    识时务者为俊杰,金台夕果断双手合十:“周少,请你救它一命,保硬盘,别的不重要。”


    “房租能便宜吗?”


    “能!必须能!搬家免租期从两天延长到十天,四舍五入你这个月不用付钱!”


    “有螺丝刀吗?”


    金台夕把笔记本塞进他怀里:“我拿了去你家找你!”


    周牧野熟练地把笔记本大卸八块,然后擦干,铺满了局促的小饭桌。


    金台夕一脸紧张地看着“碎尸块”:“然后呢?”


    “等。”


    “等什么?”


    “等它们再干一点,装上试试。”


    金台夕觉得这技术也不怎么高深,撇嘴道:“就这样?”


    “这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这么老的型号,你给我免的租金都够再买一台的了。”


    金台夕当然不差钱,她的外接键盘比电脑还贵。这其中的区别在于,再好的键盘也只能用来打字,可性能太好的电脑会诱惑她打游戏。


    她懒得解释,一脸严肃道:“这里面有我追的电视剧缓存进度,非常重要。”


    周牧野联想到她书里描写的香艳场面,深刻领会到,硬盘里存的哪是什么电视剧后台缓存,定然是保佑好人一生平安的爱情动作片。


    金台夕怕他发现自己的稿子,非得现场监工不可。房里逼仄得连张沙发都放不下,唯一的椅子已被周牧野占据,她只好席地而坐,准备打持久战。


    这一坐,兜里一个硬硬的东西硌得腿疼。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皱成一团的名片。


    中英双语,简洁大气,最要命的是,纸张质量极好,揉搓成这样还字迹清晰、边缘锋利。


    这不是自己家,乱扔垃圾有些不妥,她想了想,打算再揣回口袋。


    周牧野偏了偏头,丝毫不掩饰语中的嘲讽:“都皱成这样了,还舍不得扔,你就这么喜欢他?”


    说完轻轻一踩,脚边的垃圾桶盖子弹了起来、


    金台夕清了清嗓子:“我正要扔,谢谢。”


    然后瞟了一眼上面的title,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懂投行吗,M&A是什么意思?”


    “并购重组,就是帮人买卖公司的。”他耸了耸肩,云淡风轻地回顾往事:“以前华尔街有几个投行替人买我的公司,出价才两千万美金,简直是侮辱人。”


    金台夕翻了个白眼,狗改不了食用排遗物,周牧野也改不了装逼,但她还有事要请教,只得耐着性子问:“那高级顾问大概是个什么级别?”


    “相当于银行里的理财经理,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博物馆转正两年的讲解员。他至少要做到VP,才有资格给我打电话。”


    金台夕忍无可忍:“你不装逼能死吗?”


    “我如实相告,你不信就算。”


    “所以,他就是个普通职员呗?雨霁好歹还是个副主编呢。”


    他解释得通俗易懂,非常形象,金台夕一下子就get到了,但她不能确定的是,三个并列的例子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出版社?


    “他俩没法比。你的相亲对象在外资投行卖命,顶多能做到MD,程雨霁的出版社是自己家的,以后是要做CEO的。”


    金台夕觉得有必要警告他一下:“你不要打雨霁的主意。”


    周牧野脸上闪过惊诧的表情,转瞬即逝。


    呵,还装。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雨霁虽然对你还有少女时代的男神滤镜,但心里主意正着呢,而且有我在,你别想占她的便宜。”


    越说越没谱。


    周牧野把垃圾桶往她身前踢了踢,打断了她的话:“你到底扔不扔?”


    金台夕低头捏了捏手里的纸团,把“秦青”两个字掩进纸缝,然后一个抛物线,扔进了垃圾桶。


    她曾经捧在手心的两个字,如今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丢弃。


    周牧野撤开脚步,桶盖啪地一声合上。


    他眼睛微微眯起,狭长而凌厉:“他不是你的相亲对象。”


    【作者有话说】


    今日入v,尽可能肥美。感谢大家追更到现在,爱你们!


    第17章


    周牧野说的是陈述句, 而不是疑问句,语气笃定,毋庸置疑。


    金台夕忽然有些羡慕他, 他从不曾怀疑自己的判断,即便落魄失意, 也不曾丢失这份自大狂妄。


    他这次是对的, 和以前一样。


    他的正确让人讨厌, 也和以前一样。


    “他是谁, 关你什么事?”


    “你拿我做挡箭牌,自然与我有关。”


    金台夕站起身, 揉了揉坐麻的双腿:“挡箭牌就该好好挡箭, 不要乱问箭从哪里来。而且不是我拿你做挡箭牌, 而是你非要多管闲事, 冲进来挡在我前面。”


    周牧野盯着她,轻哂:“你一心虚,话就密。看来我挡的不是箭,是温柔刀。”


    “你很了解我吗?”金台夕把散落桌上的零件搂进怀里, 用衣摆兜着:“这电脑我不修了。”


    “算不上了解。但你害怕的时候会迎难而上,心虚的时候会逃跑。”


    这是攻心计。此刻走就是心虚,留就要接受盘问。


    金台夕怎么选都不对, 干脆从心,一溜小跑出了邻居家大门。


    一小时后,她在电脑城维修店打开一个黑色塑料袋,窸窸窣窣倒出来起码两百个零件。


    修电脑的小哥笑了:“我这儿管修电脑, 可不管拼乐高。”


    “少废话, 开个价吧。”


    小哥见她不差钱, 一秒乖巧:“怎么坏的?”


    “撒了一杯柠檬水在上面, 就拆开晾晾。别的不要紧,把硬盘保住就行。”


    “这有点儿……”


    金台夕心提到嗓子眼儿:“怎么了?硬盘泡坏了?”


    维修小哥没忍住笑出了声:“现在笔记本质量很好的,不至于撒点水就泡坏硬盘。你思路挺对的,进水后关机拆开晾干,不过一般拆掉电池就够了,不至于拆得这么稀碎。”


    金台夕手掌往玻璃柜台上一拍,震得模型机集体抖了三抖,我就知道他憋着坏呢!”


    维修小哥轻车熟路地拧着螺丝,随手问道:“谁?”


    “上一个给我修电脑的人。”


    都说同行相轻,一听是同行,维修小哥义愤填膺:“他肯定是想坑你,把你电脑拆个稀巴烂,然后问你多收钱。你放心,咱不是那种人,做生意就要实实在在。”


    金台夕听了却有些困惑:“可我给他的是一口价。”


    “那就更坏了!他肯定想骗你说修不好了,然后卖给你一台新电脑。”


    “可是他不是卖电脑的。”


    “那他是做什么的?”


    “无业游民。”


    小哥停下动作,上下打量了金台夕一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明白了,这男的看上你了。”


    金台夕睁圆了眼睛,然后抱着胳膊往椅子上一坐,不再说话了——这人满嘴跑火车,她竟然还认真听他说了好几句。


    小哥从柜台里走出来,把笔记本往她面前一怼,摁下开机键。开机画面闪过,然后是她密密麻麻排满文件夹的桌面。


    “修好了姐。”


    金台夕椅子还没做热,惊讶道:“这么快?!”


    “我技术好呀,时间主要花在组装上,你就给个辛苦钱,三十吧。”


    他把二维码递过来,笑道:“那男的故意把你的机子拆得稀碎,不就是为了跟你多相处么,肯定是看上你了。”


    金台夕爽快地付了款,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他一定是看上我的钱了。”


    “自信点儿姐,你人也挺好看的。要不加个微信,下回电脑坏了直接给我打电话!”


    金台夕合上电脑,从柜台拿了一张宣传单塞进包里:“下次一定!”


    **


    中午,绿江作者金鱼金金在社交媒体上转发了一个链接——“一招搞定电脑进水,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论文赶不上deadline”。


    粉丝纷纷揣测,此人在为自己的断更埋线。


    谁知到了晚上,她不仅准时更新,甚至还多更了一千字。


    剧情写到,前朝世子为了复仇,对女将军曲意逢迎,费心安排了一出英雄救美。击退追兵后,两人深夜独处荒野小屋,饮酒取暖。


    酒至酣然,将军上了头,拽过世子的脖颈,捏着他肩上的伤处,演了一出霸王硬上弓。


    他隐忍呻吟,分不清是因为伤口痛楚,还是唇上快意。


    她偏头到他耳侧,轻声呢喃:“你费尽心机,是想要这个吗?”


    忽然风起,茅屋四壁倾覆,空荡荡的树林转眼站了千军万马。


    为首的人斯文白皙,周身愠怒却让千军噤若寒蝉,正是皇位还未坐稳的新皇。


    将军领口半敞,昂首直视圣上:“陛下,您深夜出宫,是想看这个吗?”


    皇帝解下披风,盖住她潦草的衣衫,恨声道:“随我回去。”


    她摸着披风上的锦纹,手指上未凝固的鲜血一丝丝渗进去,空中还有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陛下,春宵苦短,不若您先行回宫,非礼勿视,微臣也好尽兴些。”


    一口一个“陛下”,看似恭敬无比,其实每句话都比刀刃锋利。


    皇帝向来孤傲,即便知道她有意气他,也受不得人前忤逆,冷着脸甩袖离开。


    千军万马来得悄无声息,去得干净利落,树林转眼又只剩下二人。


    她把披风盖在前朝世子身上,擦破他刚刚结痂的下唇:“这龙袍,你不是一直想穿吗?你信不信,我既能让他穿,也能让你穿。”


    他偏过头:“你利用我,拿我当挡箭牌,作戏给他看?”


    她哈哈大笑,不能自已:“世子殿下忘了吗,这出戏,是你排的啊。”


    **


    周牧野坐在酒吧深处的卡座,手里的KAGAMI杯映出光怪陆离的花纹,酒液里的冰球浮浮沉沉,执杯的人却始终没有要喝的意思。


    他盯着金鱼金金最新更新章节里的“挡箭牌”三个字,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点进作品详情页面,发现挡箭牌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配角一栏,而主角,却是那个不中用的破皇帝。


    这是什么道理?


    他捏紧了杯子,繁复的纹路在他掌心留下印记。


    区彻明端着酒杯过来,在他杯沿上碰了一下:“什么情况?好不容易请你出来玩一趟,一直盯着手机装深沉,真没劲!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区彻明第一次认识周牧野,是在东海岸的酒吧里。那时他酒喝得痛快,玩起来更是野到没边儿,夜夜豪掷千金,甚至请当红明星来逗乐,留学生们都爱去蹭他的局。


    周牧野干脆放下了杯子,换了个圆形金属色物件在指间把玩,目光冷冷瞥过来:“你还和以前一样烦人。”


    区彻明嘻嘻哈哈,好像这是一句夸赞:“我不像你,主打一个从一而终。你以前那样儿是颓了点,但现在也忒矫枉过正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投资人。”


    “我不需要投资。”


    “现在不需要,不等于以后不需要。朝歌科技要做大做强,就得借助资本的力量,你既不肯用你爸的钱,现在认识点金融圈的人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到金融圈,周牧野心下一动:“我记得知元证券来过公司。”


    “你在华尔街时对人家不咸不淡,怎么回国反而想起人家来了?那边那个秃顶男人叫Julian,是知元证券大中华区的MD,我叫他过来敬你一杯。”


    周牧野放下酒杯,兴致缺缺:“不必了,你去敷衍两句。”


    “行。”


    区彻明得了令,立刻起身。


    谁知Julian是个人精,远远察觉到二人目光,已经主动走了过来,正正经经扣上西装第一粒扣,才用蹩脚的普通话自我介绍。


    “周少好,我是知元证券的Julian Ng,上周有幸拜会了你父亲,好巧今日又遇到你,真是有缘分。”


    知元证券是外资投行,大陆人拼了老命也难做到高层,京城分公司的高管好几位都来自港城,Julian也不例外。


    港人来京,态度再谦和,也带着几分优越感,是万不肯好好学普通话的,一番话南腔北调,加上音乐嘈杂,听着十分费劲。


    周牧野听他拿父亲套瓷,唇角勾起,道了声幸会。


    区彻明见他笑,暗道不妙。他知道周少的脾气,他若肯冷脸对人,说明至少把对方放在了眼里,反而越是慈眉善目,心里越是不耐烦。


    他赶紧叉开话题:“Julian,你说不来中文就说英文吧,我俩连猜带蒙也能弄懂。”


    Julian从善如流,说起了英文,语言通顺了人也自如了许多:“你太自谦了,谁不知道你是哥伦比亚金融系的高材生,周少更是……”


    想到他中途退学的传闻,他止住话头:“我司一直很看好朝歌科技,你们的算法是在硅谷得到过验证的,如今转到内地市场,难免需要时间适应,遇到些阻力很正常。我们知元证券很愿意支持人工智能领域的科技创新。”


    周牧野笑意更深:“摇旗呐喊是支持,真金白银也是支持,不知吴生指的是哪一种?”


    “您背靠春秋集团,要多少投资、多少合同,还不是周总一句话的事儿?您肯让我分一杯羹,是我的荣幸。”


    周牧野手里把玩着圆形金属色物件,把它在两指间转得飞快,显然已经厌烦到了极点。


    “难道周总没告诉你,他已经把我这个不孝子扫地出门了吗?”


    Julian来内地不久,对京城权贵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只了解个皮毛,听周牧野这话,豁然明白今晚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不禁大为尴尬,汗一下子滴了下来。


    “这……父子之间没有隔夜的仇,想来……”


    Julian绞尽脑汁,不知怎么把话头圆回来。


    “我拿不到周家的财产资源,您也不必费唇舌,自便吧。”


    周牧野对着喧嚣的舞池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无可指摘,却让对方的心情有如油煎。


    Julian落荒而逃,心里暗骂周家少爷如此不给人台阶,得罪家父也是情理之中。


    区彻明抱臂摇头:“你这人怎么回事?刚才一副要找知元证券合作的样子,这会儿又对人家如此刻薄,真弄不懂你。”


    周牧野用食指止住指间物件的旋转:“谁说我要和他们合作?我不过是想查一个人。”


    “谁?”


    “知元证券IBD的SA秦青。”


    区彻明没听过这名字,title也是平平无奇,笑道:“你家不是和张局长相熟吗,查个人还不简单?”


    周牧野面无表情,目光好像没定处,语气却很笃定:“周家的资源,我迟早要捏在手里,但现在还犯不上。”


    区彻明心领神会,拍了拍胸脯:“懂了野哥,包在我身上。”


    “不过我有件事儿很好奇,你手里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见你盘了好几年了,还没包浆呢?”


    周牧野把东西收进掌心:“我到家前,要看到那人的资料。”


    区彻明讨了个没趣,给自己倒了杯酒,晃晃悠悠往人群里扎,嘴里念叨:“当我不知道呢?一块破橡皮,盘了这么多年还舍不得搓掉一点皮,您可真纯情。”


    第18章


    秦青, 男,28岁。


    身高184.5厘米,体重72.5千克。


    知元证券投行部并购重组高级顾问, 京云大学物理学硕士。


    祖籍西南小镇,八岁丧父, 母无固定职业, 从上小学到高中毕业连续十二年三好学生, 大学担任学生会主席, 四年拿过两次国奖。


    参加某国际会议志愿活动时结识知元证券高层,得到实习机会, 从数名TOP 2高材生和海外高校留学生中脱颖而出, 最终拿到offer。


    周牧野站在乌漆嘛黑的楼道里, 钥匙只拧了半圈就停下来, 看着手机上的个人履历,面色越来越沉,眼底翻涌起日光下鲜见的情绪。


    金台夕当年亲口对他说过:“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成绩好的!”


    结果一转眼换个人,她又喜欢上了?


    “哒——!”


    “哒——!”


    楼道里忽然传来清亮的嗓音, 带着回声混响,极具辨识度。


    金台夕一连喊了两声,声控灯也没亮, 只能打开手机电筒,照着台阶向上摸索。


    这道楼梯她走了无数次,一层九个台阶,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家门。电筒的光映在脚下方寸, 是为了防止有哪个缺德邻居往楼道里扔香蕉皮。


    踏上最后一个台阶, 她把手电筒翻了个个儿, 往帆布包里寻钥匙。


    光源移动, 照出了她家门口的一个巨大黑影。


    那影子黑黢黢的,面色惨白,缓缓朝她飘来,没有一点儿人气。


    纵然她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半夜见到这场景还是有些瘆人,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而半步之外,就是楼梯。


    一脚踩空,她双手乱抓,刚买的麻辣烫骨碌碌滚下了楼。


    艹!金台夕没忍住骂了脏话。


    宵夜没了不说,可叹她一世英名,到了是被鬼吓残废的。


    残废前的最后一秒,那只鬼伸出长长的幽灵手臂,紧紧缠住她的腰肢,把她往空中带。


    人之将残,思想乱窜。


    鬼怎么会有实体呢?难道这是只妖怪?建国74年了,这只妖怪少说也75岁了吧?


    金台夕大喝一声:“放开我,你这个老妖怪!”


    她的声音充满了求生欲,穿透力极强,颇有起死回生之效,连苟延残喘的声控灯都被吓得一激灵,竟然难得亮了。


    金台夕眯起眼睛,忍着目眩,看清了“妖怪”的脸。


    “周牧野,你是不是有病?!”


    “你说谢谢的方式很特别。不用谢,救命之恩,不足挂齿。”


    金台夕深觉晦气:“我可真是谢谢你了,大半夜的装神弄鬼,要不是你吓唬我,我能掉下去吗?”


    周牧野一脸无辜:“我好好地站在那儿开门,听见你呼救就跑过来了,差点儿把钥匙掰断。”


    金台夕歪头一看,果然门上插着一把钥匙。


    他语气真诚,细节详实,让人忽略了他扑救和她惨叫之间的先后关系。


    她轻咳两声:“开门就开门,你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周牧野挑起一边眉,笑道:“房东,要不你给我换个智能锁,发光发亮还能滴滴滴响。”


    金台夕双手抱臂:“我们家就这条件,你爱住不住。对了,房客,通知你一下,今天白天说的房租减免不算数了,你好好挣钱吧。”


    周牧野戏谑的表情终于严肃起来:“你亲口说的,为何不算数?”


    果然提钱能拿捏住他,金台夕不免有些得意:“那是给你修电脑的报酬,你没给我修好,自然不算数。”


    “是你修到一半就跑了,从法律上讲,是你违约在先。”


    金台夕怼人都怼在脸上:“你law school念了一年就跑了,法律武器倒用得挺溜。如果我说,我花三十块就修好了电脑,你漫天要价是欺诈,你又该怎么应对?”


    “我做的工作是你能花三十块修好的前置条件,你如果认为定价显失公平,可以提出仲裁,但在判定合同失效之前,你得履行承诺。”


    金台夕后退一步,防止自己迷失在这一大串专业名词中:“我问过专业人士,电脑进水根本不需要拆成稀巴烂,你到底是何居心?是不是图谋不轨?”


    周牧野松了表情,倚在墙上,显得玩世不恭。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低头问她:“图你什么?”


    音色很沉,尾音的爆破带着气音,有点温柔的意味。


    楼道里的灯是白炽灯,昏昏暗暗的,暖色的光晕笼在他脸上,锋利的轮廓柔和了几分,和白天判若两人。


    金台夕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怕不是认错了人。


    她耳边忽然响起维修小哥的话——“他肯定是看上你了。”


    就在此时,声控灯忽然灭了。


    温柔的脸孔隐藏在黑暗之中,刚才的光影似乎只是虚幻。


    眼前失了光,别的感官就格外敏锐。


    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比寻常快了两分,又闻见他衣领处的愈创木气味,带着体温幽幽飘来。


    金台夕捏紧了手里的手机。


    触碰到电源键,屏幕亮了起来,照亮了301的门牌号。


    她忽然警醒,万分笃定,指着自己家大门:“你肯定是图我的两室一厅!”


    周牧野偏头看了看,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轻轻摇头:“两室一厅,还是太挤了。”


    “别装阔了大哥,等你挣够储物间房租再说吧。”


    “你借我一千万,我还你双倍。”


    “说到底,你还是觊觎我的两室一厅!”


    二环内的两室一厅,市场价刚好在一千万上下浮动。


    金台夕点亮手电,照着锁眼开门,不愿再理这个张口闭口一千万的装逼犯。


    “你随地乱扔垃圾。”


    她动作一顿,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是少了什么。


    她下楼是要干什么来着?


    哦,是去小区门口的小脏摊买麻辣烫。


    几平米的小店里,一个咕嘟咕嘟的大汤槽,里面煮着各种食材,一锅煮出来的,却各有各的香气,捞出来蘸上厚厚的芝麻酱,是人间至味。


    楼道里飘来芝麻酱裹挟的麻辣味,源头正是刚才脱手坠楼的塑料盒。


    “我的宵夜!”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去,痛心疾首地收拾起宵夜残骸。


    在创作遇到瓶颈的夜里,没有什么比一碗麻辣烫更能提神醒脑,堪比清晨的一杯double espresso,课堂上老师扔来的一颗粉笔头。


    待收拾利落,她擦干手指的酱汁,指着不亮的声控灯赌咒发誓:“夺宵夜之仇不共戴天!”


    周牧野点亮电筒,照着她脚下台阶:“事已至此,我请你吃宵夜?”


    金台夕踩住光斑:“不共戴天之敌,绝不可能同桌吃饭!”


    忿忿回到家中,她打开空空如也的冰箱,只找到两颗离了串的蔫葡萄,在水龙头冲了冲咽下去,又酸又涩,和心爱的麻辣烫根本没法比。


    在电脑前心烦意乱地打了几行字,忍不住又去搜刮。


    再开冰箱门,就只剩冰镇可乐了,还是无糖的。


    阿斯巴甜也甜,但甜得悬浮虚幻,甜不进胃里。


    金台夕捏着可乐瓶来到阳台,冰甜的气泡在嘴里打转,反而更饿了。


    突然,空气中飘来一股香味——浓厚的芝麻油裹着辛辣的火腿肠,上面浇了一勺高汤,没有冲淡香气,反而勾起鲜味,再淋几滴陈醋,酸爽麻辣香齐活。


    她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胃里一阵蠢蠢欲动的跳跃,口水不争气地涌上来,淹没了可乐的甜腻。


    谁这么缺德?大半夜的点这么香的麻辣烫?不知道是哪家的外卖……


    她探出头去,左看了右看,正对上隔壁周牧野……手里的碗。


    他端着一个灰蓝的瓷碗,从阳台探出半个身子,夏日晚风轻吹,香气全都飘到了她鼻孔里。


    金台夕心里后悔,当初金满富劝自己封阳台窗户的时候,实在不该嫌麻烦拒绝。


    周牧野把碗朝她伸了伸:“请你吃宵夜?”


    金台夕啪地关上了窗户。


    背过身去,她才敢吞口水。


    玻璃隔绝了香气,却隔绝不了勾起来的食欲,她挣扎了三秒钟,又给窗户开了个缝儿:“你叫的哪家外卖?”


    “不送外卖,只能堂食。”


    越是手艺好的小饭店,姿态越是高,金台夕不疑有他,问道:“店面在哪儿?”


    周牧野指指脚下:“302。”


    狭窄的窗缝阻碍了她骂人的速度,她推开窗户:“小气鬼!连个好吃的外卖店都不跟人分享,你就藏着掖着吧,等这家店倒闭了,看你上哪儿吃去!”


    “你到底吃不吃?”


    灰蓝的瓷碗往前递了递,香味儿也跟着往前送,仔细闻去,芝麻味里还混着一层花生香气,浓郁又熟悉,像极了金家祖传秘方的二八酱。


    “你这麻酱哪来的?”


    周牧野面色一滞,收回手臂:“不吃算了。”


    然后关上窗户,离开了阳台。


    典型的做贼心虚。


    金台夕是个急性子,三两步抢到他门口:“开门!把话给我说清楚!”


    门开得很快,好像周牧野一直等在门口似的。他穿着围裙,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递到她手里:“你爸给的,你吃不吃?”


    第19章


    金台夕实在饿极了, 何况自家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她端起碗骂爹:“我爸怎么想的,为什么给你送二八酱?”


    周牧野一脸宽和:“二八酱没什么不好, 礼轻情意重。”


    金台夕囫囵吞下一片生菜叶:“我们家的二八酱是国礼级别好么?聚宝源的都没我家的好吃,你不要占了便宜还卖乖。”


    “所以我反哺你, 以示感谢。你要不要坐下吃?”


    金台夕越吃越香, 智商都存在消化道里, 迷迷糊糊在饭桌前坐定, 一会儿就干了大半碗。


    待肚子半饱,她才又察觉不对劲:“谁家的的麻辣烫会放茄子啊?你这点的是东北派系还是四川派系?”


    “金记派系, “周牧野指了指冰箱:“里面实在放不下了。”


    金台夕放下筷子, 打开了冰箱门, 里面装着满满的豆角茄子生菜西红柿, 鲜嫩油亮,全世界只有一个产地能生产出品相这样好的蔬菜——金家远在郊区的菜景别墅。


    “金师傅不仅给你送二八酱,还给您送他亲手种的菜?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周牧野回忆了一下:“他说,我跟你同学一场, 又成了邻居,缘分匪浅。”


    他又想了想:“他还说,反正你不会做饭, 给你也是白瞎,让我物尽其用。”


    金台夕冷笑:“我不会,难道你会?”


    周牧野大言不惭:“看你吃相,应该还可以。”


    金台夕不敢相信:“你清醒一点, 你是周少啊!你怎么能会做饭?会做牛排pasta也就罢了, 会做麻辣烫是怎么回事?”


    周牧野垂睫, 嘴角微抿:“我早就不是了。”


    金台夕见他摆出这副样子, 找补了两句:“会做饭挺好的,技多不压身,关键时刻还能挣口饭吃。”


    周牧野点点头,略一沉吟,试探开口:“如果我每天给你做饭吃,可以减免房租吗?”


    “每天?”


    每天这个词,类似于永远。


    活了二十二年,金台夕没有一件事能坚持每天做,哪怕吃饭睡觉也不行。


    可他却能轻飘飘地说“每天”,可见并不真诚。


    “行啊,你要是连续一个月每天给我做饭,房租我给你减一半。”她挑衅。


    “成交。”


    他应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说自己是开玩笑的。


    金台夕一下子警醒,以二人的关系,她实在不该进他的家门,吃他做的饭,搞不好会有生命危险。


    “断更……呸,少做一顿房租加五百!”


    “没问题。”他答应得比上次还快。


    显然没听她说的是什么,一定憋着坏呢。


    她正在想找什么借口开溜,忽然手机响了起来。


    是陌生的手机号,八成是推销电话,两成是电信诈骗。


    这种电话她一般是不接的,可是天降开溜借口,错过就不礼貌了,于是她万分热情地接起来:“喂?好久不见,最近在哪儿发财呢?”


    她边说边往门口走,无比自然。


    “你是金台夕吗?”听见她甜到起腻的嗓音,对面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陌生声音,陌生号码,却知道自己的名字,若非对方是个女的,她一定认为这是李女士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


    她顿住脚步,有些迷茫:“我是。”


    对方比她更迷茫:“我和你……关系这么好吗?”


    这人一上来不说事儿,而是论关系,让金台夕有点不耐烦:“请问你有什么事?”


    “哦,下周咱们班同学聚会,你来不来?”


    原来是初中同学,这些年疏于联系,怪不得听不出声音。


    “你们上个月不是刚聚过吗?”


    “你不在多没意思,好几年没见了,专门为你再聚一次。”


    金台夕提不起兴致。她这几年越来越少参加发小聚会,时过境迁,当初一起疯玩的乐趣没了影迹,现实的尴尬却越来越频繁。每次聚餐,总有人起哄让她买单,总有人讽她发达了不带动后富,总有人向她借钱周转或寻个住处。


    朋友之间一旦开始犹豫如何拒绝,也就没有了勉强维系关系的必要。


    “算了,我在国外,你们聚吧。”


    对方却兴奋起来:“你出国去哪里?咱们可以在国外聚呀!”


    金台夕一惊,拿远手机眯眼看了看号码,手机尾号6888,电信诈骗的几率一下子跃升到90%。


    作为一名文字工作者,这是难得的观察生活的机会,于是顺着跟对方聊了起来。


    “可是我在国外的行程很满,早上去伦敦喂鸽子,晚上去巴黎吃米其林,第二天去瑞士滑雪,第三天去迪拜购物,真的没看跟你们吃饭。”


    对方听罢,直接恼了:“金台夕,你还在这儿跟我炫起富来了?你们家不就是收租的,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网络世界真的毫无隐私,搞个电信诈骗,家庭主营业务都被查个底朝天。


    “收租是没什么了不起,但比你诈骗骗人还是好一些。”


    对方怒不可遏:“金台夕,我好心好意邀请你,你说话不要这么夹枪带棒的!投资理财本来就有风险,他们贪收益赔了钱,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她说得有丁有卯,金台夕再迟钝,也听出不对劲来,虚心请教:“请问你到底是哪位?”


    “你别装了!当初跟我势不两立,这会儿又装不认识。你当年被记过又不是我的错,而且后来也撤销了,能不能别这么小家子气?”


    金台夕脑中响起一串警铃,忽然觉得这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有些耳熟。


    “你是……麦浓?”


    “哼,还装呢。除了我还有谁这么好心叫你去同学聚会?”


    麦浓,求是中学一班班长,父亲是麦穗基金董事长。


    难怪她刚才一点就炸,前阵子麦穗基金连续清盘了三只基金,被投资者告到了监管部门,连续上了一个月财经新闻——正和金台夕嗤之以鼻的电信诈骗挂上了钩。


    “不去。再见!”


    金台夕不知她发了什么癫,竟然要请她去同学会。她连同学群都不进,自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哎你先别挂呀。金台夕,我们两个以前确实有一些误会,但毕竟是同学,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放下了。大家都在京城混,日后少不了来往,你也别太不合群了。”


    对于不可一世的金融小公主麦浓来说,这番话已经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金台夕不知她为何这样,直接乐了:“班长,清盘几只基金对你家的影响这么大吗?不在一个层次,越上赶着越可笑,我可不敢高攀你的局。”


    这是当年班长大人的原话。


    她刚上高中时,还拿小时候那套与同学相处,上学分享小零食,下课邀人一起去洗手间,谁知四处碰壁,从来遇不着好脸色。


    贵族少女们自持矜贵,只是冷脸看她,转头就走,让她摸不着头脑。


    直到有一天,班长大人终于屈尊纡贵,告诉她:“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讨厌你吗?不在一个层次,越上赶着越可笑,你就是一个笑话。”


    时过境迁,金台夕已经淡忘了麦浓的长相和音色,却忘不了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和神态。


    麦浓被捧在手心长到现在,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当即发了火:“我给你点好脸色,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不是?我若不是顾全大局,才懒得跟你废话,全班就你和周牧野孤僻难搞,什么活动集体活动都不参加!”


    金台夕回头,周牧野正低头看菜谱,神情认真,和他当年课上偷看美女杂志时一样目不转睛。


    全班最难搞的两个人,竟然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麻辣烫,着实匪夷所思。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来:“明天想吃什么?”


    目光纯净,像个一心给家人做饭的煮夫。


    金台夕不想让麦浓听见自己和他在一起,以免生事,急忙挂断了电话,犹豫要不要问他同学聚会的事。


    周牧野见她在门口踯躅,轻哂:“想不出来就别点菜了,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吧。”


    金台夕是直肠子,从没学会委婉,让她有话憋着不说更是要命,于是直接问道:“你不去参加同学聚会?”


    周牧野反问:“什么聚会?”


    她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惊讶道:“你不知道?”


    “不知道。”


    “难道班级群里没说这事儿?麦浓说大家都参加。”


    周牧野敛了神色,目光回到菜谱上,淡淡道:“我不在班级群里。”


    金台夕一怔,直愣愣问:“为什么?”


    周牧野没有抬头:“你是为什么,我就是为什么。”


    他的音调比金师傅开的车还平稳,却有些发闷,好像司机在猛踩油门维持车速,但内燃机运行不顺,给油极为吃力。


    金台夕一时语塞。他和她怎么能一样?


    求是中学2016级一班共有22个人,班级群里却只有21个,群组建立之初,就没有想把金台夕加进来。


    高中上了一个月,金台夕发现自己总是收不到班级通知,不管是活动的dress code还是交班费,自己总是一脸茫然,为此被老师训斥了好几回。


    她多方打听,才知道班里有一个微信群,但班长明令大家,不要往群里拉“不相关”的人。


    而“不相关”的人,特指自己。


    后来,有多管闲事的人把自己拉进了群里。她觉得好没意思,留下一句话就退了群。


    被众人捧在天上的周牧野,怎么会和自己一样?


    第20章


    周牧野的话让金台夕摸不着头脑, 她转头找了程雨霁,才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同学聚会确有其事,而且是早就定好的, 大家全都心照不宣地把她排除在外。谁知前两天,麦浓忽然问谁有金台夕的联系方式。


    “所以你就给她了?”


    “怎么可能?我知道你肯定不爱这场合, 干脆没跟你提这事儿。”


    金台夕百思不得其解:“她好端端的找我做什么?而且态度特好, 我怼了整整三句她才发火。”


    “麦穗基金这次捅得篓子有点大, 她爸爸脱不了干系, 为了平息舆论上下打点了不少,又被好多投资者撤了资, 确实有些不好过。”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自己过不顺, 就要捉弄我找乐子?”


    程雨霁想了想:“那倒不一定。我听说麦穗的基金地址在CBD寸土寸金的地方, 好像离金台夕照不远, 而且租约快到期了。”


    金台夕万万没想到:“你的意思是,她想让我当她的房东?她家管理着几百亿的基金,还差几百万的房租?”


    “那可不一定,资本家嘛, 能省则省。”


    金台夕把政治经济学里的内容拿出来咀嚼了一遍,发现资本家的做派都是类似的——周牧野和麦浓,一个接一个地要来占她便宜。


    于是恨恨道:“那我更不能去了, 上赶着让资本家揩油,多半脑子有病。”


    程雨霁笑她:“你也是资本家好么!”


    金台夕不以为然:“可我身上还保留着无产阶级的优良传统!”


    程雨霁笑她:“德行,无产阶级才不会像你这样不出门工作,一心靠资产孳息为生。”


    “我家的资产原始积累不是靠掠夺, 也不是靠裙带关系, 是大风刮来的, 我走了狗屎运, 就得安分地享受生活,再奋斗就不礼貌了。”


    “你看看你的邻居,家里富可敌国,还这么努力。我听知元证券的朋友说,他现在也放下身段,到处主动找投资了。”


    金台夕被“邻居”二字吓了一跳,没顾上深究后面的“知元证券”四个字。


    “你说谁?周牧野?”


    程雨霁幽幽叹气:“除了他还有谁,以前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现在也得为了钱低头,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金台夕看了一眼墙壁上的钟,想起一墙之隔的人,几天前曾对她低下高贵的头颅,摆出求人的姿态。


    然后语带挑衅地叫她“金姐”。


    嘁——这种态度,能拉来投资就怪了。


    “话说,为什么没人邀请他参加同学会?”


    程雨霁又叹了一大口气:“想请他,也得有人能联系得上才行,邀请函都没地方寄,他毕业后就神隐了,既不参加party,也不和同学谈生意。”


    金台夕觉得这话不严谨:“三年前他不是参加同学聚会了吗?”


    “我们都奇怪呢。麦浓说她当时给周牧野学校域名的邮箱发了邮件,结果石沉大海,对方根本没查收,谁知道当天竟然早早就出现了。不过今时不同往日,那时他虽然父母离异,但他还是常青藤的天之骄子,是周家最负重望的后生,身价不可估量。可现在……咱们班的人最是拜高踩低,你最知道了。”


    拜高踩低这种东西,只有低处的人才真正明白,上位者再胸怀博爱,也不会知其一二,何况是睚眦必报的周牧野。


    金台夕忽然生出了恶毒的想法。


    周牧野运气好在高处待了二十多年,也该让上一堂生动的社会实践课了。当年她被人排挤时,他嘲讽她姿态不够好看,不知换到他身上,又能多稳重自持?


    “同学会的邀请函,你发我一份呗。”


    “干嘛?你改主意了?”


    “看在麦浓屈尊迂贵给我打电话的份上,我帮她一个忙。”


    “怎么一会儿工夫,就决定上赶着给资本家大小姐揩油了?你脑子出问题了?”


    金台夕笑了:“我帮她给邻居送封信。”


    程雨霁声音一顿,随即感叹:“你对邻居真狠。”


    程雨霁很快发来一张照片,映入眼帘是一张烫金字的邀请函,旁边是一个拆了火漆封印的棕色信封,下面压着一个大礼盒,里面有香水、香薰和香灰水晶手串。


    隔着手机屏幕都能闻到浓烈的香气。


    像是麦浓的风格。她向来喜欢仪式感,中学时办个生日派对,能把全校人请到主题乐园玩一整天,扮成公主从城堡里给大家洒玫瑰花瓣。


    金台夕不以为然:“发个群公告就行的事儿,非得浪费纸,一点儿也不环保。”


    程雨霁嫌她眼瞎:“你只看见纸,看不见底下的伴手礼吗?麦浓现在是香氛品牌主理人,给每人送了这么一大盒。”


    金台夕啧啧称奇:“这到底是同学会还是结婚宴?班长这做派可不像差几百万房租的样子。”


    “有钱人不怕亏损,就怕穷酸,一旦让人看出来他落魄,那就是真的完了。”


    如此说来,曾经身价千亿的公子哥周牧野,如今住着短租回迁房,洗手作羹汤,张嘴就是借钱,怕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想到这儿,她轻快地敲响了邻居的房门。


    周牧野隔了一会儿才开门,他袖子挽到肘上,手背的青筋上还挂着水珠。


    金台夕越过他的肩,看见水槽里的碗盘,竟然一个个都完好无损,没有被周少拿来践行“碎碎平安”。


    周牧野拿来手帕,轻轻拭去手上的水渍。胖滚滚的水珠倏忽隐入编织纹理,在他冷白的手背上留下润泽的印记。


    在高处待久了的人,哪怕干粗活,也不会显得太狼狈。


    金台夕有一瞬间晃神,觉得自己晚上写的女主逼男二打杂的情节似乎不太对劲,应该要重新写。


    周牧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散漫地谈起了条件:“按道理来说,做饭的人不洗碗。”


    金台夕回神,有些惊讶:“这道理只有平民百姓才奉为圭臬,您这样高贵的人,家里做饭洗碗的都是保姆。”


    周牧野笑笑:“不,我家的厨师不洗碗。这道理是我从书上看来的,我想你应该认同。”


    金鱼金金在她的处女作中写道:“做饭的人不洗碗,这是普世真理。爱人可为对方生死不顾,却不能包揽家务,爱意能战胜生死动荡,却敌不过日常繁琐。”


    金台夕不在意他读什么书,只在意赢过他:“纸上得来终觉浅,做饭的人若对吃饭的人有所求,不仅要洗碗,还要拖地洗衣拧灯泡,否则就会涨房租。”


    利己主义者在利益面前永远清醒,周牧野乖巧地拿起拖把:“请问从哪里开始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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