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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周牧野站在人来人往的国内到达大厅, 放大了手机音量,来接房东的电话。


    许是催缴房租,许是电路失火, 也或许是她一时兴起,想问问租客的行踪。


    什么都好, 他已经三天没听过金台夕的声音了。


    她对他说的上一句话是“这个还你”, 可她东西还没有还成, 就被自己气跑了。


    “你好, 房东。”


    他唇角压着笑,刻意疏离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场四处散逸, 更像亲昵的调笑。


    电话里传来了哭声。抽抽噎噎, 含混着话都说不清楚。


    “金台夕?”


    周牧野一下子皱了眉, 飞速往地库赶去。


    金台夕好言安慰了周城半天, 他还是哭得一塌糊涂,只得改变策略,恐吓道:“你再不好好说话,他挂了电话, 我也没办法。我俩本来就有过节,他能接一次就谢天谢地了。”


    这法子立竿见影,周城立刻抹了一把脸, 把眼泪都咽了下去,一抽一抽对着电话说道:“哥、哥哥,你救、救救我妈妈,她要死了!”


    金台夕蹲在一旁, 倒抽了一口冷气。


    周牧野缓下了脚步, 脸上没有一丝惊讶, 冷静得几近冷酷:“你好好说。”


    周城又抹了把眼泪, 抬头望向金台夕,眼神里带着犹豫和警惕。


    他从小在利益纠葛里耳濡目染,警醒是他的生存本能,哪怕是在惶恐狼狈的时候,也不敢放下戒心。


    金台夕心领神会,站起身来:“打完电话按门铃。”


    然后关门回了家。


    她倚门而立,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小孩子的话有几分夸张她不得而知,但豪门世家的复杂环境可见一斑。若非实在不知所措,周城哪怕再年纪小不懂事,又怎么会央求同父异母的哥哥,去帮助拆散自己家庭的第三者?


    过了几分钟,背后响起了敲门声。


    不知周牧野跟他说了什么,周城勉强恢复了镇定,抿着唇把手机递给她:“他让你接电话。”


    金台夕给周城拿了罐冰镇可乐,然后把电话放在耳边。


    环境音很吵,显得周牧野的声音有点疲惫:“我可能得请你帮个忙。”


    金台夕应得很爽快:“你说。”


    “你会洗衣服吗?”


    在眼下情感纠葛的场景下,这个问题太过日常,反而给她整不会了:“我……用洗衣机算吗?”


    周牧野被她逗笑了,但此刻实在没有发笑的心情,所以轻得像一声叹息。


    “麻烦你检查一下周城衣服上有没有沾上血,帮他处理一下。让他自己冷静冷静,你不用理他。”


    金台夕倒吸一口冷气:“你跟我说实话,你让我帮的忙,不会上刑法吧?”


    这次周牧野露出了一个像样的笑:“放心,帮凶只有我一个,不会牵涉别人。我半个小时到家,等我。”


    前半句听着决然,不像什么好话。


    后半句又让人莫名放下心来。


    “那行吧。”她说。


    正要告别,周城朝她伸出手:“我还有话跟他说。”


    周城小小的手掌握住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周牧野,你早就知道,对吗?”


    他声音里还残留着哭泣带来的喑哑,面容却已换上果决的表情,气势汹汹地质问电话那头的人:“你早就知道,却不肯帮她,对吗?所以她才这么讨厌你,你怎么能这么坏!”


    “不,我比你想的更坏。”


    周牧野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飘出来,然后被一段忙音取代。


    周城静静坐在沙发上,没有喝可乐,也没有说一句话。


    书里说,竹笋在听见春日惊雷前,一动也不动,然后随着一声雷响,一夜便能长几十厘米。


    金台夕想,这也许是他长大前最后的静默仪式。


    她果然在周城的袖口发现了一小片血渍,在网上搜索了去污的方法,专心和它作斗争。待清洗干净又吹干,堪堪半个小时过去。


    周牧野准时出现在门口,难得穿得正式,衬衣袖子挽到手肘,脚边摆着一件行李。


    金台夕忽然有些恍惚,一个月前,他也是这副模样站在自家门口,毫无预兆地再次闯进她的生活。


    “你还好吗?”他盯着她的脸,手抬了抬又放下。


    金台夕胡乱点了头,不知道他这句话为什么问自己,而不是刚刚崩溃重塑的弟弟。她看了眼周城,低声道:“他这样坐了半小时了。”


    “没关系,他能想明白。借我个游戏机。”


    周牧野大约很不熟悉借东西应有的态度,虽然嘴上说“借”,但用的是不容拒绝的祈使句。


    金台夕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电视柜上的PS5,犹豫着提醒他:“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明白这个道理吧?”


    “不用这么大,我记得你有一个Switch。”周牧野指了指书桌抽屉:“以后我给你买新的。”


    金台夕听见画饼,顿时就明白了,这人不仅早就想好了拿她哪样东西,还压根不想还;同时明白的,还有周牧野的用意。


    她骂骂咧咧退出塞尔达的游戏卡,换上适合兄弟俩水平的太鼓达人,塞到周城怀里:“就当姐姐给你压岁钱了,不用谢。”


    周牧野冲他招了招手:“把游戏机藏好,别太容易被发现。出门走两个路口再打车,提前两个路口下车,然后给司机打电话来帮你付钱。路上最好玩两把练习一下,知道了吗?”


    周城转过脸不看他:“我不用你教我!”


    周牧野斜倚在门口,双手抱臂:“我不是在教你,是在赶你走。”


    周城深吸一口气,竭力端出大人的样子:“你这么熟练,想必是熟能生巧。我今天见到的,恐怕你早就见过无数次。”


    父亲说过,谈判桌上想要赢,就决不能产生疑问,而是要质疑,宁可用自己的软肋去碰对方的软肋,也要让对方臣服。


    周牧野轻笑,眼底却毫无笑意,满是嘲讽:“我可没有你那么蠢,遇事只知道哭。别再来了,我没义务也没时间哄你。”


    周城虽然早慧,但毕竟是个孩子,父亲的言传身教只是理论,面对身经百战的周牧野,也只能溃败。


    他挥舞着双拳:“周牧野,我讨厌你!不,我恨你!”


    说罢抓起书包,跑了出去。


    兄弟俩吵架像打哑谜,金台夕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疲惫。


    她仰在沙发靠背上,看向门口:“你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周牧野甚至没往周城跑开的方向看一眼,而是伸手在门上虚扣了两下:“金台夕,我要进来了。”


    金台夕觉得好笑:“你一直杵在门口干嘛?我又没不让你进来。”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认为他是谦谦君子,礼仪分寸他全都懂,只看他想不想遵守。


    过去的种种冒犯,竟然是“特殊待遇”,真天杀的倍感荣幸,她由衷感谢他十八代祖宗。


    周牧野走过来,单膝压在她身旁的沙发垫上,朝她俯下身。


    金台夕这下慌了,她请他进门作客,可不是请他登堂入室。


    “你干嘛?”


    “先别动。”


    傻子才听他的!他越靠越近,此时再不跑,他就要违法犯罪了。


    可周牧野一只手撑住沙发背,把自己框了个严实,简直逃无可逃。


    危难生急智,她狠了狠心,用自己的脑门猛磕了一下他的,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下威力非同小可,果然吓退了敌军。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金台夕跌坐回沙发,揉着生疼的额头,差点儿冒出泪花:“周牧野你搞什么?”


    “你生病了,我送你去医院。”


    金台夕气不打一处来抖:“你才有病要治呢!一声不吭跑出去好几天,自来水公司抄表都找不到人你知不知道?一回来就是血光之灾,连句谢谢也没有,上来就说我有病,你才有病呢!”


    她指着周牧野控诉他的罪行,手指却怎么也指不到他脸上,在空中飘来晃去画着圈,跟闹着玩似的,气势一下子矮了一大截。


    直到周牧野把她的手指握住,才终于有了定处。


    他的手很凉,让人误以为他赶风雪而来,金台夕茫然看了一眼窗外,确然是盛夏艳阳天。


    “听我说,你发烧了,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


    “我?”金台夕把另一只手覆上额头,并没有感觉到烫:“没有啊。”


    周牧野拿开她的手,换上他的,随即拧了眉:“家里有没有体温计”


    冰凉的触感很舒服,她甚至不舍得推开,也忘了开口说滚,虚虚指了一下柜子。


    电子体温计发出尖锐的报警声,金台夕看清上面39.6的数字时骂了句脏话,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失重感和疼痛,头脑也不甚清醒。


    迷迷糊糊中,周牧野把她抱了起来,一晃一荡,周围都是愈创木气息,自己好像变成了丛林里的一只大马猴。


    “对不起。”她听见有人说。


    金台夕对这句话很不满意,皱紧了眉头:“别说没用的,那棵树上有果子。”


    她不知道这句话对方有没有听见,也不知道自己指的方向对不对,只是感觉越荡越高,似乎要摘星星也没什么不行。


    【作者有话说】


    今日北京下了很大的雪,可惜我写的故事还在夏天,不能描述给你们看


    第42章


    金台夕恢复神志时, 躺在陌生的床上,头顶是刺目的灯光。


    她下意识伸手去挡,却有另一只手抢先盖在她的眼睛上, 手掌堪堪停在睫毛上方,没有接触到肌肤。


    她玩心大起, 眨了几下眼, 睫毛尖端轻扫手心, 像走在路上莫名伸手够树叶的中二男生。


    “左手别动, 你还在输液。”


    原来是周牧野。


    金台夕用右手推开他:“我是什么毛病?不会死人吧?”


    “倒不至于,甲型流感。”


    “那你还不离我远点儿?我上回来医院输液, 还是上次得甲流的时候, 少说十年了。”


    她往里侧挪了挪, 立刻浑身疼。不知道自己生病的时候, 也没觉得这么难受,可一旦确诊,所有症状就都显现了,从嗓子眼儿疼到骨头缝。


    果然岁月不饶人, 十年前甲流刚流行,还没有特效药,她头上贴着退热贴照样堆雪人。


    周牧野反而把椅子靠得更近, 水杯里插上长吸管:“喝水吗?”


    “不喝!”金台夕侧身背向他,忽然发现床头有一个呼叫电话,清香的床单上还绣着医院的名字。


    她顿时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你带我来私立医院?!”


    周牧野耐心解释:“这里人少,交叉感染几率小一些。你放心, 这家医院的院长医术还行。”


    “咱俩说的是一回事吗?甲流是个医院就能治, 虽然我灵活就业, 但我每个月都交社保, 医保是可以报销的。”


    她说的口干舌燥,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周牧野在一旁安静听训,然后给她续了水,低声道:“我只想快点把你送到医院,没想那么多。”


    当时向来生龙活虎的金台夕在自己怀中缩成滚烫的一团,东一句西一句说着胡话,让他带她去摘树上的野果,说他去的地方一定刚下过雨,还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离开。


    他怎么可能还有心思想别的。


    见周牧野如此乖顺,金台夕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四舍五入,他也是为自己好,再往高了说,也算救了自己一命。


    “算了,你大概这辈子也没用过医保,不知道报销是什么。反正我也没来过私立医院,就当体验生活吧。”


    “报销我知道,公司一百万以上的报销单需要我签字。”


    金台夕脑仁又疼起来,这人三分钟不装B就活不下去。


    她懒得理他,拿起床头的电话机,对面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您好,护士站,有什么可以帮您?”


    “帮我拿两个口罩,谢谢。”


    不出半分钟,护士小姐就敲门而入,准备了三种款式的医用口罩供她挑选。


    金台夕扔给周牧野一个,一边单手和包装袋作斗争,一边感叹:“世上果然没有花钱的不是。”


    周牧野拆开手里的,拢好她耳侧的碎发,挂上口罩挂绳。


    微凉的手指划过她耳廓,清凉的触感本该让她清醒,却起了反作用,她觉得更加晕眩。


    他的手没有立刻离开,覆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手掌冰冰凉凉,比她小时候最爱的小林退热贴还舒服。


    但这种舒适转瞬即逝,周牧野收回手:“温度降了点,但还在烧。你不用担心钱的事,好好休息。”


    这话让人来气,金台夕干脆坐了起来:“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花你的钱,你当然不操心。”


    周牧野不知从哪变出一个苹果,神情专注地削皮,注意力都在刀刃和苹果上,答话的语气显得不正经:“我倒情愿你花我的钱。”


    金台夕生理性接茬:“可惜你没钱。”


    说完又有些后悔,明明第周牧野拿着刀,但行捅刀之事的却是自己。


    谁知对方一点也不生气,把苹果切成小块,端到她面前:“那我能花你的钱吗?”


    呵,怪不得态度这么好,说到底还是觊觎自己的一千万。


    她心安理得地塞了一块苹果在嘴里,灵魂发问:“周牧野,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钱?”


    周牧野又不知从哪弄出一只梨削了起来:“你又不喜欢我,纠结这些细节做什么?”


    流感病毒拖累了金台夕的脑子运转速度,从不让话撂地上的她,竟然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问住了。


    她想了整整一分钟,才勉强找到一条理由:“我脑子烧坏了。”


    周牧野没忍住,噗嗤笑了。


    金台夕气自己没发挥好:“你这人有没有同情心?”


    周牧野赶紧敛住笑,进贡上切好的秋月梨:“消消火,我错了。”


    金台夕眼见着他又拿出一个火龙果,赶紧制止:“够了够了,快把刀收起来,你弄这么多水果干嘛?”


    “都是你钦点的,还有这些。”周牧野拎上来一个大果篮:“你说你不要去医院,要在树林里摘果子。”


    金台夕深觉丢人,缓缓躺下,拉上了被子。


    一停止说话,睡意就趁虚而入,她很快睡着,一直到护士来拔针。


    护士叮嘱她按压针孔五分钟,她惜命,掐着表使劲按。


    两只手都占着,不妨被周牧野披了件外套在肩上。


    是他的西装。沉稳的烟灰底色,却在领口绣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金线。所谓衣如其人,看似低调,其实骚包。


    金台夕清了清嗓子,转头问护士:“请问在哪里缴费?”


    护士瞄了一周牧野:“你男朋友已经交过费啦。”


    金台夕急忙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邻居。”


    护士笑了:“长得这么帅的邻居,可以考虑发展一下嘛。”


    周牧野双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她。


    她大为窘迫,又清了清嗓子:“那个,你把账单给我,正好月初了,我给你从房租里扣。”


    周牧野指了指西装口袋。


    她刚要伸手去拿,却被他伸手拢住了衣襟,两只胳膊都动弹不得:“五分钟还没到。”


    周牧野拽着她往外走,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一路到了车上。


    趁他绕到驾驶座的工夫,金台夕掏出兜里的一沓纸,看清上面的数字后两眼一黑:“我输的是什么液要一万四?”


    周牧野发动车子:“听你说话中气这么足,这钱花的挺值。”


    金台夕双手捂脸:“二十块钱的奥司他韦也能让我生龙活虎,我还说从你房租里扣,合着我还得倒找给你押金。”


    “或者你给我延长一个月租期也行。”


    “别想了,不可能!”


    许是她拒绝得太过斩钉截铁,周牧野没再说话。


    金台夕把他西装袖口上的扣子来回数了五遍,思量她心中的两个疑问该先问哪个。


    正纠结着,余光一扫,被方向盘上闪闪发亮的“B”字晃了眼。


    于是产生了第三个疑问:“咦,你这辆车不是抵债了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在自己和区彻明那场闹着玩似的相亲宴上,他俩为了这辆车争执不休;后来也是在这辆车上,他解释了自己名字的来历。


    “其实……”


    “你不会骗我吧?”


    方向盘转了个弯,周牧野面容冷静:“这是售后回租。”


    这是个金台夕没听过的新词:“啥意思?”


    “比如你着急用钱,又不想降低生活品质,就把房子卖了,然后又租回来接着住。这车我挺喜欢的,不想被人租给婚庆公司,就自己租回来了。”


    金台夕叹为观止:“大哥,你就是因为不想降低生活品质才濒临破产的。房租都交不起了,还舍不得卖一百万的真皮沙发,舍不得宾利小宝贝在新娘子身下受苦,舍不得邻居在公立医院排队看急诊,你可真行。”


    最后一个“舍不得”,是她为了排比句式强行凑的,出口就后悔。


    根据多年吵架经验,弥补口误的最好方式是输出新的观点,最好又快又密又劲爆,让人目不暇接,也就没空理会前面的漏洞了。


    “总之,像你这种压根不控制成本的作风,没人敢把一千万借给你。”


    果然,周牧野对钱更感兴趣:“你要借我一千万吗?”


    金台夕扭头看向窗外:“别想了,不可能!”


    周牧野没有追讨,转而说道:“我这两天去了舒城。我怕你嫌烦,就没告诉你。”


    金台夕仍旧不看他:“你去哪关我什么事?”


    “我房租还欠着没交,你就这么放心我?”


    金台夕转回身,朝他抖了抖手中的缴费单:“这不是交了吗,还超了呢,我真谢谢你。”


    “比合同约定的晚了一天。”


    “没事,就当谢谢你的创可贴,给你一天账期。”


    同样是道谢,这句比上句真诚一万倍不止。


    “下次注意。”


    “知道了。”


    金台夕不知当问不当问,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你去舒城,事情顺利吗?”


    “比我设想的顺利。”


    金台夕想到程雨霁的话,有些惊讶:“真的?你拉到投资了?”


    周牧野挑眉:“你怎么知道?区彻明告诉你的?”


    金台夕往外挪了挪,一脸戒备:“不是,我没有问他。”


    周牧野轻哂:“我带他去,确实是想让人认为我是去借钱的。”


    “哦。”金台夕强忍好奇,没有追问,别人不知道的事,她也没理由知道。


    “我是去探亲的,我外公家在舒城。”


    “嗯。”这和程雨霁的情报对得上,但她不明白,探亲为何还要找一个幌子。


    “黎女士这几年都在瑞士生活,我希望她想回家的时候,有家可以回。”


    “忘了介绍,黎女士是我母亲。”


    第43章


    二人回到小区, 金台夕才发现,单元楼门口的脚手架竟然已经拆了。


    “你运气真好,一来就赶上装电梯。之前一楼的老倔头怎么也不同意, 前阵子被不知哪路英雄耍了一顿,这才签了协议。”


    话音刚落, 一楼的老李神色不豫地迎面走了出来, 嘴里对新装的电梯骂骂咧咧。


    若是搁以往, 金台夕定然要好好夸一夸他高风亮节, 但她现在身携流感病毒,不好意思祸害别人。


    于是点了个头快步往里走。


    谁知老赵竟把她叫住, 眉头紧锁地看了看她身上的外套, 又看了看旁边的周牧野:“小金, 是你?”


    金台夕紧了紧口罩密封条, 后退一步:“是我。李大爷好,我得甲流了,所以戴着口罩。今天就不跟您聊天了,免得传染。”


    李大爷冷哼一声:“我真没想到是你, 你真够可以的。”


    他指了指周牧野:“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他语气不善,金台夕人又不舒服,懒得和他掰扯:“您管不着, 回见。”


    然后拽着周牧野进了楼。


    李大爷在后面用拐棍直戳地:“平时看你挺实在一姑娘,没想到心眼儿这么坏,你俩简直蛇鼠一窝!“”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台夕气得一趔趄:“这老头糊涂了吧, 怎么骂人呢?”


    周牧野把她扶住:“他可能是看我不顺眼。”


    “不可能。你才来几天, 话都没说过两句, 他对你能有什么意见?”


    “怎么不可能,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吗?”


    那倒,也不是。


    高一开学那天,金台夕被迫穿上百褶裙正装校服,穿过把校门堵得水泄不通的豪车,看上去傻得像个误入贵族学校的偶像剧女主。


    她满脑子想着怎么把裙子上恼人的褶熨平,以及这服帖的西装口袋该怎么装零食,浑身上下一万个不情愿。


    然后她看到了人群中的周牧野。


    事实上很难不在人群中看到他,因为他一出场,就和周围的人有壁,画风、滤镜乃至幻想中的BGM都不一样。


    他单肩挂着书包,身姿挺拔,挺括的校服丝毫没有妨碍他动作的行云流水,举止里带一点漫不经心,好像周遭人与事都没放在眼里。


    更瞩目的是他的脸。他皮肤白皙,眉眼极浓,明明黑白两色,却让人看出万千色彩。


    金台夕当场拍红了大腿,对着空气感叹了一句“这人长相真绝”。


    至于看他不顺眼,那是之后的事了。


    “叮——”


    电梯到达三层,把金台夕从回忆中唤回。


    “今天谢谢你,回见。”


    她伸手掏钥匙,却掏了个空,然后发现自己掏的是周牧野的衣兜,再往里摸,是光溜溜没有一个口袋的家居服。


    她拍了下大腿:“我出门摘果子的时候,带家门钥匙了吗?”


    周牧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米奇钥匙链,打开了她家的门:“再次真诚建议,换个智能锁吧。”


    话里话外,是说她不够智能。


    “没那个闲钱。”


    金台夕伸手去拿钥匙,却抓了个空。


    周牧野手举过头顶,米奇几乎够到了天花板。


    “先放在我这儿,我一小时去看你一次。”


    “我是感冒不是瘫痪,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那我去你家陪你,直到你退烧。”


    讨价还价铁律,若想让对方答应你无理的要求,就要提出一个更无理的要求。


    金台夕无力和他纠缠,晃了晃手中的泰诺:“等我病好就换锁,再见。”


    她躺在床上,头痛断断续续,思绪昏昏沉沉,根本睡不着,于是打开短视频,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响。


    热门新闻全是亿兆星辉晚会,词条来来回回离不开“艳压”“翻车”“撞衫”“同框”。


    金台夕听得心烦,一连上划了好几条。


    直到屏幕上出现叶沉香的身影。


    她一袭紫罗兰色丝绒旗袍,修长的立领勾勒出优雅的天鹅颈,高高的发髻上只有一只珍珠发钗,和颈上的珠串交相辉映,再没有多余的装饰。


    简单,但美极。背景里那些浓妆艳抹、坦胸露乳的年轻女孩子一下子失了颜色。


    她微抬下颌,目光冷淡地看向镜头,没有一丝迎合的笑意,即便知道镜头之外是万千为她疯狂欢呼的观众。


    这张图片的配文是:“女王出场,尔等终究是妃。”


    这气场,这气质,和前阵子她在昏暗的楼道里气急败坏的样子简直是两个人。


    金台夕不禁感叹,内娱的灯光和妆造还是有一手的。


    可奇怪的是,这张照片拍摄于昨天晚上,她看上去那么光彩夺目,和周城口中的“快死了”完全不搭边。


    小孩子说话,果然都有水分。


    她没忍住好奇,点开了评论。


    【她的底气都是老公给的,坐拥千亿身家,想低调都难。】


    【春秋百货和春秋酒店的老板娘呀,真正的old money。】


    【姐姐这么美,天生是做豪门富太的命。】


    【什么女王?顶多是继后。她做小三发家的,大家不知道吗?】


    【展开说说!(赞1.1w)】


    【她三年前拿到影后,当天就和春秋集团老总密会,被狗仔拍得清清楚楚。有人爆料说是她主动放料逼宫,反正是成功了。她嫁进周家时,儿子都上小学了,你说她当了几年小三?】


    【一眼假。豪门最重利益,听说周邑和前妻是商业联姻,都在外面养了这么多年了,凭一张照片就能逼宫成功?】


    【她以前是名不见经传的女八号,现在是金鹅影后,能一样吗?】


    【在有钱人眼里,女八号和影后根本没区别。我舅舅是春秋集团的,他说是周总把大号练废了,才让叶沉香母凭子贵的。】


    【演员果然不能信,看她那副清高样子,还以为多视金钱如粪土呢。】


    【有钱人才能视金钱如粪土,搬砖人哪配?】


    金台夕一条条消息滑下去,恍然发觉,对于自己的老同学和新邻居,自己恐怕还不如吃瓜群众了解。


    那天的场景忽然浮现在眼前。


    周牧野不理会她的威胁与倒数,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进,每走一步,就放一句狠话。


    五句吓人的话里,真假难辨。


    最后一句,他说:“我是为你回来的。”


    她的神志此刻无比清醒,这恐怕是一句假话。


    第44章


    一个小时过去, 金台夕还没有睡着。


    她神志清醒地听见门锁响动,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她门口。


    她把手机随手一扔, 闭上了眼睛。


    周牧野在她床头放了一杯水,然后俯下身。


    他动作很轻, 而她嗅觉减退, 直到他靠得很近, 才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愈创木气味, 惊觉他还没走。


    微凉的手指靠近她额头,却没有直接覆上去试探温度, 而是先把她额前的几根碎发别到耳后, 又把压住她头发的手机拿走, 放在床头柜上。


    金台夕被子里的手揪住床单, 怎么也想不起来今天起床后有没有洗脸。


    周牧野不仅没走,反而搬了张椅子,在她床边坐下了。


    金台夕骑虎难下,想翻身又不敢, 心里盘算要怎么才能把这尊瘟神送走。


    “装睡的时候不要想七想八,说不定就能真的睡着。”多嘴的瘟神在一旁提醒。


    金台夕索性不装了,眼睛瞪得溜圆:“你也该学会察言观色了, 装睡就是不想和你说话,悄悄溜走就行了,非要在这儿惹人烦。”


    “我怕我走了,你又沉迷于看手机。”


    “我没有。”


    周牧野指了指她的手机背板:“那它怎么这么烫?”


    金台夕一时语塞, 他这语气神态, 和十五年前抓到她偷玩电脑的李女士一模一样。


    “充电充的。”


    “是吗。”周牧野点亮锁屏:“充电一小时, 总共29%?”


    金台夕抢过手机:“我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手机, 关你什么事?我奉劝你,做人不要爹味太重。”


    周牧野神情复杂,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管了太多闲事。他听过各种各样对自己的形容词,如此杀人诛心的还是头一个。


    “叮咚——”


    忽然门铃响起,打破了二人之间尴尬的沉默。


    周牧野站起身,准备去开门。


    金台夕使出全身力气拽住他,低声道:“别去,假装家里没人。万一是认识的人,我怕说不清楚,咱俩都麻烦。”


    “我不怕麻烦。”


    “我怕,我怕死了,你是不知道被人在背后嚼舌根有多烦。”


    周牧野停顿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坐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关于金台夕的闲言碎语在高中三年从未平息。


    他当然也知道这有多厌烦,因为他家的八卦写满每一种社交媒体,有一万种离奇的曲解,虽然没有一种比真相更离奇。


    门铃又响了两声,就平息了。


    金台夕松了口气:“你看吧?家里没人他就走了。我估计是快递小哥。”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家门大开。


    李女士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她是不是又没起床?这都几点了,成天日夜颠倒,你也不管管她!”


    金师傅嘿嘿一笑:“说不定出去了呢,我看她最近挺爱出去社交的,前几天不是还参加了同学会。”


    李女士把好几个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叹了口气:“她脑子终于开窍了,高中同学是多好的人脉关系,以前也不知道好好维护。你说她小时候挺活泼外向的一孩子,怎么越长大越倒退了?”


    金师傅把食材装进冰箱,嘴里念叨:“我觉得是托了小周的福,他俩不就是高中同学吗?那孩子人不错,他肯定劝咱闺女了。”


    卧室内,金台夕和周牧野面面相觑。


    李淑霞脸上有了笑模样:“小周是不错,基因又好,人又有涵养,你说他会愿意给咱家当上门女婿吗?他爹不会改变主意,让他回家继承家业吧?”


    眼见他俩越说越离谱,金台夕急了,赶紧掀被子下床。谁知起得太急,加上病中虚弱,脚下一软险险跌倒,千钧一发之际,被周牧野稳稳扶住。


    金师傅浑然不觉里面的动静,自顾自说道:“不能吧?小周人是不错,但做生意一直没有起色,说明不是这块料,大资本家眼睛毒着呢,他爸肯定是看透了才把他赶出家门的。大不了咱们整两栋楼给他,让他收收租,既不会赔本,也不至于闲得慌。你等会儿,我去把闺女屋里窗户打开,透透气。”


    一段头头是道的分析说完,金满富正好走到金台夕卧室门口,正正好瞧见在床前搂搂抱抱的两个人。


    经历半辈子风雨的金师傅,呆住了。


    “哎呦!”他一跺脚,把门给关上了。


    李淑霞赶紧跑过来关心:“怎么了老金?砸脚了?”


    金满富双手捂脸:“我突然眼睛疼!好像看见有猪在拱院子里的白菜。”


    “胡说八道,你种的那两排蔫白菜叶黄帮硬,猪都不愿意拱!”


    金台夕听不下去,一把拉开了门:“爸,你关门干嘛?”


    李淑霞瞧见女儿,立刻吊了眼梢:“我说什么来着,她果然在家里睡懒觉!你还替她遮掩,上梁不正下梁歪!”


    然后一错眼,瞧见了屋里的周牧野。


    “你……你俩?你们俩!”


    李淑霞语无伦次,手指直哆嗦。


    金满富见女儿脸色苍白,皱了眉头:“咋了这是,脸色这么差,你俩吵架了?”


    金台夕亮出手背的输液胶带:“你们都离我远点儿,我得甲流了,邻居怕我死在家里,过来看看,正好被你们碰见了。”


    她的解释逻辑清晰、理由正当,作为畅销书作者,关键时刻必须长嘴。


    金满富神色大变,一连串发问:“发烧吗?去医院了没?难不难受?”


    金台夕指着手背:“不去医院,我自己也扎不出这么规整的洞来。没事儿,就是流感,门口有口罩,你们都戴上。”


    金满富还要问,李淑霞打断他:“别啰嗦了,赶紧让闺女去床上躺着休息。你去招待客人。”


    说着推开丈夫,给周牧野让出通道,请他出来:“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小夕给你添麻烦了!”


    “妈,他还有事儿要忙呢。”


    “你懂不懂礼貌?那更得谢谢人家了,这么忙还抽空来照顾你。”


    周牧野见金台夕疯狂朝自己使眼色,乖巧地向夫妻俩告辞:“叔叔阿姨来了,我就放心了。这是家里钥匙,那我就先走了,她需要安静休息。”


    金满富见他从兜里掏出宝贝女儿的家门钥匙,脸都绿了,满脑子都是白菜地一片狼藉的景象,哪里还肯放他走,咬着牙把他“请”进了客厅。


    卧室门关上,金台夕气得捶了床:“你看见了吧?他骗走我的钥匙才一个小时,就拿出来给你们显摆,他就是故意的!”


    李淑霞把她按倒在床上,似笑非笑:“那你说说看,他故意显摆给我们看,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偷换概念,让她的父母误会,再趁机拍他们马屁,然后再……金台夕心知肚明,却不敢说。


    姜还是老的辣,金台夕没了脾气,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妈妈,我头好疼,你陪我躺一会儿。”


    李淑霞在她身边躺下,一本正经道:“自尊自爱这种老掉牙的话我也不说了,只有一点,老金要面子,你不准搞未婚先孕这一出。”


    “你想哪去了?我俩没可能,我不喜欢他。”


    知女莫若母,李淑霞挑眉:“所以你知道他喜欢你?”


    金台夕震惊:“你怎么也知道?你之前还说他看不上我。”


    “你爸在他家发现了你的照片,夹在书里。铁证如山,我只能承认看走眼了。”


    金台夕不以为然:“我以前在302堆了好些东西,可能是落在那儿的旧照片。”


    李淑霞摇摇头:“不是,是新的。”


    “你怎么知道?”


    “你照片上穿的是我前几个月给你买的Miu Miu背心,我怎么不知道?”


    金台夕的脑子一下子好使起来。那件衣服胸前有粉色水钻logo,她嫌太嗲,一直放在衣柜不肯穿,唯一一次是那回火急火燎套上身的。


    那天发生了什么来着?


    她滑跪阻止金师傅签租赁协议未遂,周牧野阴险离间父女亲情,李淑霞逼她去拍不知所谓的相亲照……


    桩桩件件,都不是好事。


    “你真的不喜欢他?”李淑霞搂住女儿问。


    “不喜欢。”金台夕答得斩钉截铁。


    “那你讨厌他吗?”


    “讨厌死了!”


    “为什么这么讨厌他?我很少见你这么讨厌一个人。”


    为什么呢?


    金台夕把头埋进妈妈怀里,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讨厌,无非利益向左,求而不得,还有希望破灭这几种。


    最初的最初,当他在开学典礼上,没有拒绝自己递的话梅糖的时候,她以为他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当他冷脸对嘲笑自己贫穷的同学说“没意思”的时候,她以为他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当他把她拉进班级群的时候,她决定当面对他说声谢谢,甚至以为自己能在求是中学交到第一个朋友。


    可是他却说,自己这么做没别的意思,只想让她看清楚,大家是怎么评价她的。


    所以当他说喜欢,她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理解不了,梳理不清,也不知从何问起。


    “反正,我就是讨厌他。”


    她往李淑霞的怀里钻了钻。


    李淑霞摸着她的头发:“想不明白就顺其自然,睡觉吧。”


    第45章


    李淑霞的话像一句咒语, 话音刚落,四散的睡意忽然涌入金台夕体内,催她进入梦乡。


    梦里面, 杀伐果断的女将军,在穷途末路之时受了前朝世子的恩惠, 在他的帮助下手刃仇敌, 救出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


    这点恩惠悬在她心头, 风一吹便发出悦耳的响动, 比剑鸣声还让人心惊。


    她不怕千军万马,不怕千夫所指, 独独怕问心有愧。


    昔日男宠决口不提要她报偿, 她也无从提起, 因为她无以为报。


    她此时此刻, 只有一条命,一个问罪当斩的罪名,和一群不知何去何从的弟兄。


    残军在大漠游荡数日,才看见游牧人的踪迹, 找到正确的方向。


    “你要回京吗?”前朝世子问她。


    “你呢?”她反问。


    “你若回京,必定受群臣弹劾,若他不肯护你, 轻则抄家流放。”


    “你若回京,必定被皇帝当作最大的威胁,受尽折辱,我被抄了家, 遣散家奴, 你想做人男宠寻求庇护, 都未必有人敢收。”


    “你若回京, 定然不会坐以待毙。文官武将积怨已久,此刻正是不破不立的好时机,恐怕朝堂会天翻地覆。”


    “你若回京,定然不会再藏拙卖惨。你的旧部已有根基,只待时机奋力一搏。”


    世子没有否认:“没错,朝堂因你动荡,人心难测,正是我的机会。”


    金夕也咩有否认:“你狼子野心,妄图复辟,正是证明我的价值的时候。剿灭前朝余孽,我的府邸封地还能再大一倍。”


    “所以,”


    她生硬地断了句,因为这句话没有说完的必要。


    她和他二人,都知道答案——图穷匕见,你死我活。


    他们不知道的,只是结局——到底是你死,还是我活。


    远处升起袅袅炊烟,金夕深吸一口气,仿佛嗅到久违的烟火气。


    “金将军要不要去讨一碗奶茶来喝?”


    “讨了这碗茶,朝廷就会知道我们的踪迹。”


    从荒无人烟的大漠,到利益涌动的朝堂,他们终将你死我活。


    “但无论如何,我还欠你一回。”


    等金台夕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摸了摸额头,温度降下来不少。然后看了眼时间,摇摇晃晃出去找水喝。


    饮水机在餐桌上,而餐桌上坐着两个一脸严肃的男的,把饮水机挡得严严实实。


    “劳驾?”


    金满富把手高高举起,重重放下:“吃!我吃了你的炮,这下没辙了吧?”


    痛失一炮的周牧野站起来:“您要是吃我的车,我反而还有点机会。我认输。”然后转向金台夕:“喝水吗?”


    金满富正在喜滋滋地重新摆棋,这才瞧见宝贝闺女:“哟,醒了?来来来,小周再杀一盘。”


    金台夕皱起眉:“你怎么还没走?”


    金满富瞪起眼睛:“你有没有礼貌?都这么晚了,当然得留小周吃饭了,你妈都亲自下厨了。”


    金台夕十分无语:“你懂不懂传染病学?我是流感病人,家里不适宜招待客人。”


    金满富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赶紧回屋里躺着,待会儿我把你的饭送你屋里去,别把人家传染了。”


    “我是你亲生的吗?”


    “如假包换!小周,快坐下,咱们下完这盘再吃饭。”


    李淑霞听见声响,赶紧从厨房里跑出来,扳住金台夕的肩:“你可醒了,我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呢!渴了吧?快把这喝了。”


    金台夕心中一阵暖流,听话地张开嘴,然后被灌了一大壶“包治百病”的红糖姜水,齁甜,且温度少说五十度。


    她呛咳两声,见两位棋友其乐融融,又见鲜少露一手的母亲拿着锅铲,顿觉人间沧桑,亲情难测。


    于是抹了把嘴,留下一句:“我喝了个水饱,吃饭不用叫我。”就打算回房间躺着。


    李淑霞在厨房遥遥回应:“正好,我今天做的红烧肉糖醋鱼酱排骨都不适合生病的人吃,你饿了告诉我,我给你乘碗白粥!”


    金台夕关上了屋门,用她所剩不多的一点力气,表达对这个家的反抗。


    屋外谈笑风生,金满富与周牧野从北卡罗风光聊到文艺复兴,从卢浮宫名画聊到东非大裂谷。


    金满富连连赞叹,说周牧野是他见过最有学识、谈吐最文雅的年轻人。


    金台夕悄悄“呸”了一声,觉得嘴里发苦。


    大家都觉得他好,只有自己讨厌他,原本只是个人好恶,摆在一起却显得自己像个坏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初中地理老师。她叫司徒姝,刚刚大学毕业,人长得漂亮也就算了,竟然还很有幽默感,全班人都为她着迷,想博得她的关注。


    金台夕也不例外,上地理课总是积极举手,可两个月过去,司徒老师从未点名叫她回答过问题。


    她不理解,追着去问原因,司徒老师笑容温婉:“金台夕,你已经是班长了,有很多表现自己的机会,把回答问题的机会让给其他同学好不好?”


    金台夕更加不理解了:“我决定不了的事,我怎么让?”


    从那天起,金台夕不再喜欢司徒老师,也不再喜欢地理课。同学夸司徒老师多么善解人意、幽默风趣,她从不附和。


    同学却偏要问她意见:“金台夕,司徒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你同不同意?”


    她据实回答:“不同意。”


    “你可真是个怪人。”同学们说。


    此刻的周牧野,就如当年的司徒老师,打入自家内部,自己却成了凄凄惨惨的小可怜。


    敲门声响起,想必是母上来送寡淡的白粥。


    “我不想吃!”她翻过身去。


    李淑霞可不是会被女儿一句话就吓退的人,“她”径直开了门,走到她身前。


    “真的不吃?”


    听清他的声音,金台夕弹了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周牧野指了指盘子里的酱排骨:“其实,感冒的时候更得补充蛋白质,但太油腻的不行。你真的不吃?”


    李淑霞这几年端起贵妇身份,不经常下厨,但香哭一整条胡同小孩的手艺还是在的。


    金台夕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忍不住吞了口水,然后板着脸说:“不吃。”


    周牧野笑了:“我和你爸妈相处融洽,你为什么要生气?”


    被人戳穿心事,金台夕更生气了:“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出你在信口胡诌?什么《干草堆》的光影比《睡莲》更直击人心,你高二美术课上明明说,不知为何《干草堆》能拍出那么高的价格,在艺术成就上和《睡莲》完全没法比。”


    周牧野双手一摊:“我在取悦他们,当然他们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随即笑意加深:“不过,我高二美术课上信口胡诌的话,你为什么还记得?”


    金台夕觉得自己要心梗了。


    “你觉得我会想听你问这个?”


    周牧野回答得很肯定:“大概不会。”


    “那你还问?”


    “我想知道答案。”


    金台夕气血翻涌:“周牧野,你是不是把劲儿使错地方了?你怎么从来都不想取悦我,说两句我爱听的?”


    周牧野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发火了。


    “我,”他正了脸色:“我真的不知道你想听什么。”


    “行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


    金台夕也不知自己的怒火从何而来,原本只是气父母对他太过热情,后来不怎么就……一定是周牧野自作自受,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进来找骂,才会引火烧身。


    周牧野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我好像在你面前,从来没有说对过一句话。”


    “但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爱听。”


    “因为……”


    金台夕跳了起来,捂住他的嘴:“求你了,别再说我不想听的。”


    周牧野的声音隔着手掌,显得含混,却一字一句砸在金台夕脸上:“你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作者有话说】


    略短小,勿嫌弃,冬至快乐!


    第46章


    果然,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周牧野说不出什么好话。


    不想听,和不敢听, 一字之差,站位却是千差万别。


    前者是居高临下地拒绝, 后者却是胆小怯懦地逃避。


    让金台夕撞南墙行, 认怂可不行。


    她撤开手:“我倒是听听看, 你有什么虎狼之词, 是我不敢听的?”


    周牧野不慌不忙:“我喜欢你,所以喜欢听你说话, 所以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他说得坦荡自然, 好像在说一件确定又平常的事, 比如打雷要下雨, 又比如下雨要打伞。


    丝毫没有正常人第一次说“喜欢”时的羞涩紧张、近乡情怯、珍而重之。


    金鱼金金女士写作,总要为主角安排一场正儿八经的告白,确切地把心意传达给对方,给二人的恋情一个可以标记的纪念日。


    她以为恋爱就该这样。


    明确地开始, 明确地天长地久或者结束。


    至少不是像周牧野这样,闯入她的房间,手里端着排骨, 若无其事地说“喜欢”。


    他说得随便,她答得也刁钻。


    “这么说来,我嫌你不会说话是我的错?”


    周牧野把筷子递给她,眉峰微挑:“快吃吧, 要凉了。你只是不喜欢我, 有什么错?”


    他说“喜欢”随意, 说“不喜欢”也随意。


    说“喜欢”时感受不到珍重, 说“不喜欢”时也感受不到哀怨。


    金台夕实在捉摸不透,他到底是举重若轻,还是根本就是临时起意。


    不过也幸而他说得轻巧,不至于让她失去进食的胃口。


    她夹了一块排骨,三两下吃完,觉得不过瘾,又去夹另一块。


    夹到第四块时,被人按住了筷子:“行了。”


    护食是动物血脉深处的本能,金台夕使劲把筷子往回拽:“不行!”


    周牧野好言相劝:“你一天没吃饭了,一下子吃顶了难受。”


    金台夕一针见血:“你拿六块来,却只让我吃三块,是不是成心给我添堵?”


    “我怕你没有食欲,多摆两块看着好看。”


    “我看见了就要吃进嘴里,松开!”


    周牧野忽然失笑,随即松开了手:“算了,你吃吧。”


    金台夕却警惕起来:“你笑什么?”


    周牧野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在笑,我们两个其实是一样的人。”


    金台夕嘴里的排骨顿时不香了:“说话就说话,你怎么还骂人呢?”


    “不是吗?但凡想要的东西,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得到;但凡想做的事,无论境况如何都要做到。”


    金台夕矢口否认:“我才不是那种人。”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想要一个哆啦A梦形状的棒棒糖,向李淑霞索要不得,被她拿捏住倒了整整一学期的垃圾。


    拿到血汗钱的时候,她去外国零食店,一口气买了十个,一分钱也没剩。味道嘛,也不比普通的棒棒糖更甜,但心里确实爽到起飞。


    长大后的后来,她看上了秦青,于是死缠烂打、不要脸面,追在他后面好几个月,弄得人尽皆知、人尽皆笑,她却一点也不在意。


    “总之,我才不那样呢。”


    自从知道自己坐拥亿万房产,她早就不那样了。


    “是吗,那你为什么在求是中学待了整整三年?”


    “我……我愿意!说起来,你当年为什么要劝我转学?”


    当年他就讥讽自己德不配位,劝她自己离开,可她偏不。


    “因为我想让你留下。”


    “你对我用激将法?”金台夕把筷子吧嗒横在他手中的盘子上:“周牧野,你看错我了,我才不吃这一套!”


    此时再反驳就是傻子,周牧野连连应和:“是是是,我早就发现了,你本来就不会走,是我多此一举。”


    金台夕点点头:“没错,我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没人能左右我。”


    她说得斩钉截铁,一点也没发现这和周牧野之前的论断如出一辙。


    周牧野得到了她的认可,神色却暗淡下去:“但你的固执比我的可爱,我比你贪心得多。”


    “周牧野,你到底为什么回国?”


    他刚要开后,金台夕又补了一句:“别再说是为我回来的鬼话,我不是傻子。”


    这话当然称不上鬼话。那天晚上,区彻明电话里向他汇报完工作,就开始东拉西扯,鬼哭狼嚎地说家里给他安排和拆迁公主相亲。


    “还是你校友呢,名字怪得很,叫金台夕照还是金阁寺来着?你认不认识?”


    周牧野挂了电话,当即买了回国的机票。漂洋过海,跨越时区,焦躁了一整条航线。


    但要说是实话,也确实违心。


    归国是他一早就有的计划,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在为归来做准备。


    “我来找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一字一句答,目光坚决,第一次对人暴露自己的野心。


    “你想要什么?”


    “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多。”


    这些年他为了达到目的而丢弃的东西,都要一件一件拿回来,十倍百倍,仍不餍足。


    金台夕正了脸色:“你别想了,一千万是我的底线。”


    周牧野抬起头来,眼底铺陈着亮晶晶的诧异:“你愿意借我一千万?”


    金台夕板着脸:“看你表现。”


    “利息多少?”


    商人重利,别人慨之以慷,他不说道谢,上来就问利息多少?!


    金台夕叹为观止:“周总,我听见你脑袋里算盘珠子的声音了。你想给多少?”


    她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周总,他竟然真的蹬鼻子上脸起来。


    周牧野摸了摸下巴,略一沉吟:“你也知道,我的公司还在高速成长期,现金流很紧张,承担不了高额的利息费用,过高的债务比例也对估值和融资不利。要不你考虑考虑,把借款改成股权投资?”


    金台夕忍不住给他鼓起了掌:“之前说你不会说话,是我的错。您可太会说了,倒闭重来顶多算灾后重建,算哪门子高速成长期?”


    “等你病好了,可以来我公司详谈未来规划,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金台夕觉得头又痛起来:“不,我现在就很后悔。”


    竟然给他装B的机会,是自己大意了。


    第47章


    金台夕肉足饭饱, 吃了两片健胃消食片,被父母拉到郊区菜景房休养。


    临走时,周牧野虚情假意地客套:“我这几天会比较忙, 就不去看你了,你回来时我去接你。”


    金台夕连连摆手:“千万别, 你把车卖了, 多给债权人还点利息, 对大家都好。”


    周牧野贼心不死:“比起债权人, 我更愿意为股东创造价值。”


    金满富是个热心肠:“小周要卖车?那多不方便,我家里还有一辆旧捷豹, 要不你先开着?”


    李淑霞埋怨丈夫:“你那老爷车谁愿意开?年轻人喜欢跑车, 你把法拉利借给他。”


    “你懂什么, 小周现在是IT精英、商务人士, 红色小跑不稳重,低调奢华的墨绿色才能体现品味。”


    金台夕受不了了,“啪”地往脑门上贴了一张退热贴:“我头疼,你俩再吵我就住院去。”


    二人终于住了嘴, 再三邀请周牧野有空来玩,这才依依不舍地出发。


    九月初,京城的白天仍旧燥热不堪, 但夜晚已经有了秋意。


    金台夕开了车窗,让风灌进来。


    空气里凝滞的水汽没了踪迹,拂面是秋季独有的干燥微风。


    李淑霞惊叫一声:“你还在发烧呢,快关上!”


    “我闷得慌。”金台夕病中乏力, 声音低弱黏糊, 显得有几分可怜。


    金满富哪听得了这个, 立刻减慢了车速:“让她透透气吧, 我慢点开。”


    李淑霞嗤了一声,取下丝巾罩在女儿头顶,在下巴处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你就惯着她吧,早晚惯得她不知道姓什么。”


    金满富很有自己的一套理论:“闺女就得惯着养,惯得她不舍得姓别人的姓才好呢。最好招一个听话的上门女婿,把咱们老金家发扬光大!”


    金台夕听这话不像样,生怕他接下去联想该找谁当倒霉女婿,赶紧转移矛盾:“妈,我爸这么贫,你当初怎么看上他的?”


    李淑霞一脸嫌弃:“我看上他?还不是他天天在公司门口堵我,跟个苍蝇似的围着我团团转,我没办法了才答应跟他好的。”


    金台夕若有所思:“原来死缠烂打这事儿遗传。”


    李淑霞正了脸色,教训道:“不准这么说你爷爷,虽然他当年只是你奶奶家的长工,但他追求你奶奶是冲破封建桎梏,有革命意义的。”


    金台夕张了张口,终究没有替慈爱的爷爷摘掉这口黑锅。


    金满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要不是我意志坚定,不拘小节,哪有咱俩的天作之合?当年你妈哭哭啼啼地跟我领导告状,害我丢了工作,我就去开出租车,每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反正是她把我工作弄没的,就得负责任。”


    李淑霞拍了一把驾驶座椅背,脸上却带了笑:“真不害臊,这种耍无赖的事儿也拿出来跟孩子说。”


    金台夕差点儿惊掉了下巴,她一直以为金师傅是因为放荡不羁爱自由,才辞了编制开出租,谁知还有这一出。


    她暗自庆幸,得亏自己只遗传了死缠烂打,没有遗传恋爱脑。若是有人删了她的存稿,哪怕一千字,她也得跟人拼一条命,结三辈子仇。


    说到存稿,金台夕背后一凉。她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挥金如土,把稿子发了个干净,而今天昏昏沉沉病了一日,一个字都没写。


    她战战兢兢打开作品页面,评论区全都是预判。


    【今天更新晚了一个小时,金鱼金金肯定要断更了(呵呵.jpg)】


    【前几天她接连爆更,我就预见到了这一天(看穿一切.gif)】


    【说实话,金鱼金金能坚持到40章,已经超出我的语气了(算了算了.gif)】


    【我赌一瓶营养液,她这次要断更3天以上。回复x86:加一瓶!】


    【散了散了,下周再来(再见.gif)】


    金鱼金金女士十分惭愧,从善如流,挂了三天的请假条。


    不出五分钟,编辑大人就打来了电话。


    “怎么了,又文思枯竭了?”


    “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我是病了,不是死了。”


    程雨霁不相信:“这回是什么病?不会又要跑去海岛平躺一个月才能痊愈吧?”


    金台夕咳嗽了几声,为自己正名:“本来只是小感冒,你再刺激我脆弱的心灵,我真的要去疗养了。”


    程雨霁这才着了急:“严重吗?用不用我带你去医院?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每天都活蹦乱跳的,从没见你生过病。”


    金台夕大大叹了口气:“你也觉得我最近特别倒霉吧?我思来想去,肯定是因为有人坏了我家的风水。”


    这话指向性太强,程雨霁忍不住笑了:“你还有力气阴阳怪气,我就放心了。你俩可能确实磁场不和,不过谁克谁还说不准,周少最近可比你倒霉。”


    金台夕往边上侧了侧身,避过李淑霞,状似不经意地问:“怎么个倒霉法?”


    “上次同学会,周牧野打了马烈,马烈回头就和麦浓解除了婚约,他一下子结了两家仇。当时他不知跟马烈说了什么,让马烈对他很是忌惮,后来马家去周家拜访,出门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放言要把周牧野……”


    程雨霁是文明人,后半截话学不出来,但金台夕见过马烈一回,就能猜得出话有多难听。


    “明明是马烈打了他,怎么有脸颠倒黑白的?!”


    程雨霁笑了:“这么护短,你亲眼看见了?”


    金台夕这才想起,程雨霁一早和她描述过那天的场景,只是自己先入为主,总觉得挨欺负的是唇边带血的周牧野,于是讪讪回了句:“至少也是有来有回。”


    程雨霁放过了她,接着叙述周牧野的倒霉事:“反正这样一来,京城就更没有人敢帮周牧野了。他前几天去舒城,又被亲舅舅指着鼻子骂,说他拐走了自己的妹妹,不配踏进黎家的门。”


    金台夕听得一头雾水:“这话好没有道理,她妈妈一个成年人,怎么能被儿子拐走?”


    这和周牧野说的完全不一样,他明明说自己只是去探亲,而且一切顺利。金台夕不知他这番说辞,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还是宽她的心。


    程雨霁也觉得这话蹊跷:“听起来像是埋怨他没有帮父母劝和,反而怂恿他们离婚。”


    金台夕气笑了:“真有意思。要是过得好,没有人愿意父母离婚,为什么大人之间的问题,要让一个小孩子承担责任?”


    “这可不只是两个大人之间的问题,是周家和黎家姻亲破裂,好比公司分立。离婚协议上改一个字,都是几个亿的生意。”


    金台夕把窗户开大了些,让晚风透进来,吹散她脸上的疑惑。


    “我真的不理解你们有钱人,两个人离婚,没有人讨论他们感情如何,只讨论生意怎么做下去。”


    程雨霁沉默了片刻,这是她从小耳濡目染的思维定式,浸入骨子里。当利益足够大时,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最不打紧。


    她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用玩笑化解:“等你日后遇上一个伸手问你要钱的男人,你就明白了。”


    金台夕勾了勾唇,失笑。


    还用等日后吗?隔壁就住着一个,天天没有正事,就惦记自己兜里的一千万。


    “不过,你描述得头头是道,连舅甥之间的对话都知道,现在八卦都这么高清了吗?难道你亲眼见了?”


    程雨霁声音矮了三分:“我是没看见,有人看见了。”


    金台夕乘胜追击:“莫非是区彻明?”


    “你干嘛明知故问?”


    “我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讨好小姑娘,把好哥们的家事八卦学给别人听。”


    程雨霁急了:“你刚才听得津津有味,这会儿又装什么清高?”


    “哟,还挺护短。”


    “你这样睚眦必报,一句话也不吃亏,会没朋友的!”


    金台夕听着手机里的忙音,露出满意的表情。


    一回头,正对上李淑霞高高挑起的一对眉毛。


    “区彻明不就是前阵子跟你相亲的那个地产小开,你还和他有联系?”


    金台夕见势不妙,赶紧戴上耳机:“嘘——我学会儿英语。”


    李淑霞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大数据给金台夕推送了叶沉香的采访视频,她刷得一下划走,又忍不住划回来。


    叶沉香仍旧是一席长袖旗袍,长发半挽,盖住修长的后颈,给清冷的五官增添了几分温柔。


    采访者是以犀利著称的主持人,用几乎咄咄逼人的语气问她:“您和先生是公认的神仙眷侣。在事业上,您先生有没有给过您支持,比如所谓的资源、奖项?”


    叶沉香敛去了脸上的温柔笑意,本就挺拔的脊背愈发笔直:“我先生在家庭中给了我很多支持、包容和爱,但我的演艺事业是我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我A级影展的奖项,靠得是我自己,是我一遍遍揣摩人物、一句句练习台词,真听真看真感受得来的,无论谁问我,我都可以说,这个奖我当之无愧,它是坚持演艺之路的底气。”


    人越是强调什么,往往就是在掩盖什么。


    金台夕翻出旧日新闻,她口中所说的那个最佳女配角的奖项是三年前得到的。那年她三十岁,才凭借获奖展露头角,算是大器晚成。


    就是在颁奖典礼的当天晚上,媒体拍到了她和周邑的亲密合照,引起轩然大波,黎曼一气之下远走高飞。


    整件事道德败坏、人性沦丧,却又顺利成章。


    可金台夕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


    如果诚如区彻明所说,周牧野助推了黎曼远走,那以他诡计多端的做事风格,绝对不止煽风点火那么简单。


    正想着,忽然手机震了一下,吓她一跳。


    点开通知,烦人邻居发来消息:【少看手机,多睡觉。】


    第48章


    金夕率残部一路向东, 还未入关,就感受到地面的震动,那是训练有素的兵马行进的声音。


    她视力极好, 勒住马眯眼看去,认出了皇帝仪仗。


    世子在她身旁嗤笑:“陛下对你当真极好, 大张旗鼓千里相迎, 史书里都难找。”


    金夕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 这番大阵仗, 是把她放在火上烤。登高跌重,先捧后杀, 如此荣宠, 也预示着她死期将近。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 你用不着在这儿说风凉话。”


    世子见她会错了意,话愈发露骨:“你说,他今天迎的是战败的将军,还是久去不归的女人?”


    金夕神色微动, 扭头看他:“你如何知道?”


    那日大军出征,皇帝对她耳语,声音极低, 连亲兵都不曾听见。


    “果然。此事天下皆知,只有你后知后觉,男女之间哪有什么同袍之谊、君臣之礼?”


    自从二人把话说开,世子大人再也懒怠虚与委蛇, 说话愈发难听。


    金夕懒得与他争辩:“你再不走, 等御林军过来, 你就走不了了。”


    “怎么, 怕我扰了你的雅兴,妨碍你们二人重逢喜悦?”


    “我以前倒不知道,世子大人这么喜欢拈酸吃醋。”


    世子表情一滞,捏紧了缰绳。


    “他不会真心待你。”


    “真心?”金夕笑出了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富有四海,真心算什么东西?”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弟兄,又笑:“我统帅三军,还要真心做什么?”


    然后又看向他,笑意愈深:“我劝你也不要谈真心,这东西你要不来,也给不起。”


    她明明在笑,笑得张扬明媚,却让人心里发疼。


    御林军越来越近,世子驱动马匹:“你可以站在他那边,但不要站在他旁边。我宁可日后你我兵戈相向,血染战袍,也不想他的血脏了你的钗环衣裙。”


    **


    金台夕谨遵医嘱,少看手机多睡觉,梦中断断续续闪过小说情节片段,却抬不起力气落到文字上。


    呼吸着郊区清新的空气,在金师傅和李女士的精心饲养下,她只花了两天就回复元气,在三层大别墅里活蹦乱跳,除了间或擤一擤鼻涕,和好人无异。


    这条早上,她半躺在飘窗上看小说,正看到男女酱酱酿酿的紧要时刻,金满富在菜园子里朝她喊:“闺女,你什么时候这么上进了,一大早就有同城快递给你送考证资料!你要考什么证?”


    金台夕一愣,没听说写网文还要考证的,难道是敏感词汇有效规避证?


    这年头逼她上进的只有副主编大人程雨霁了,没少给她寄提升文学素养的书,可惜她一本都没看,只爱看黏黏糊糊的言情小说。


    她蹬蹬蹬下了楼,刺啦一声撕开了快递文件袋。


    里面掉出来一本印刷精美的小册子,和一堆A4纸。


    金满富捡起小册子,念道:“朝歌科技(京城)有限公司商业计划书?我以为你上回说要搞风投是闹着玩的,原来是真的呀!”


    金台夕赶紧捡起地上的A4纸,发现是一式三份的股权转让协议,甲方处已经盖好了方方正正的人名章。


    她边往屋里走,边暗骂此人太爱装样,一共三个字,自己写很难吗?


    金满富追着她问:“你要考什么证?”


    金台夕摆了摆手:“股权登记证!不是我要考,是有人想让我考。”


    “谁啊?”金满富眼尖,在女儿藏起协议之前,瞧见了上面“周牧野”三个字,不禁眉开眼笑:“我就说小周这人不错,还知道催你上进呢。”


    “他是要坑你的血汗钱!”


    “嗨,街里街坊的,说什么坑不坑。再说了,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就得给小辈花。”


    金台夕站住了脚,问出了心中盘桓数年的疑惑:“爸,你现在倒想得开,当年怎么不这样呢?大风刮来了钱,你为什么不让我花,还骗我家里穷?”


    金满富挠了挠后脑勺:“你那时候不是还小嘛,我怕你意志不坚定,穷人乍富长歪了。”


    这话挑不出毛病,但问题在于:“你要装就装到底,为什么要送我去贵族学校?”


    金满富双手握拳,目光坚决:“你妈说了,再穷不能穷教育!”


    这话也挑不出毛病,金台夕张了张嘴,没有想出下一个问题,白咽了一口空气在肚子里。


    父女俩罕见地冷场了。


    正不知说什么,突然的来电救了场。


    金台夕赶紧接电话,可听清对面人的声音后,感到十分后悔。


    “你不要挂电话,我不是来烦你的,只是想帮小周总一把,请你牵个线。”


    秦青说话,总是冠冕堂皇。


    以前崇拜他时,觉得他高风亮节,现在却觉得虚伪。拉黑了换个号码继续打,还说不是骚扰。


    “不必。你要是帮得上他的忙,该是他请我帮他牵线,而不是你上赶着。”


    秦青声线很稳:“看来你也知道他需要帮助。小周总为人骄傲,大概不会告诉你他的窘境,但你还是察觉了。事实上,情况比你想的还要糟。”


    金台夕拿开手机,拇指悬在红色按键上,始终按不下去。


    耳朵离开了听筒,秦青的声音显得微弱:“小夕,你对我有成见,我是真心想要帮他。你让我和他见一面,好不好?”


    她挂了电话,从金满富手里拿过小册子:“走,我搭你的顺风车,出去见个人。”


    “你流感还没好利索呢就出门,这不是祸祸人吗?”


    “得流感都能坚持上班,怎么不能见人?再说是他非要见我的。”


    金满富小跑跟在闺女身后:“可是我也不打算出门啊,你搭的哪门子顺风车?”


    **


    秦青打量着匆匆而来的金台夕,瞧了瞧她遮了大半张脸的口罩,又瞟了一眼她身上明显略显仓促的装束,欲言又止。


    金台夕不耐烦:“有话快说。”


    “其实你不化妆也好看,口罩摘了吧,挺闷的。”


    金台夕指节轻叩杯壁,震起了一连串气泡:“我是为了你好,摘了口罩,我可说不出什么好话。”


    秦青无奈摇头:“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你还在恼我。如果当初你没有一走了之,跟我好好沟通,我们未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想要走到这一步,才会走到这一步。你有正事就说,没正事就走人,我买单。”


    秦青低头苦笑:“也是,我们本就不相称,小周总这样的家世,才配得起你。”


    金台夕有点后悔了,拿起手机给金师傅发消息:“不用找停车位了,转一圈来门口接我。”


    秦青这些年日夜与客户打交道,自然看得出她神色不耐,连忙说道:“即便小周总家世再好,现在也只有我能救他。”


    “为什么知元证券愿意投钱给他?”


    “自然是我从中斡旋,无论你和谁在一起,我都希望你过得好一些。”


    金台夕的笑声从严实的口罩里传出来:“秦师兄,你还当我是小孩子么?一个投资经理,能左右公司的资金,未免也太过儿戏,至少等你做到MD,这话才有说服力。”


    周牧野装B时曾经说过,知元证券至少要到MD级别,才配和他谈生意。


    秦青一下子变了脸色:“金台夕,我原来没发现你是这么拜高踩低的人。不谈职级,全京城现在哪个投资人敢给朝歌科技投一分钱?”


    “别人都不敢,为什么知元证券敢,就因为你们是外资有恃无恐吗?我倒想问问,朝歌科技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们冒这么大的风险,不惜和周家、马家为敌?”


    秦青斟酌了一下,说道:“朝歌科技面向智慧生活的大训练模型非常先进,应用场景很多,一旦成功商用,会大大便利人们的生活。我们是负责任的资本,愿意为此承担风险。”


    金台夕对投资一窍不通,只学过粗浅的政治经济学。


    课文怎么说的她忘了,大概意思是,所谓资本,只有趁火打劫,不存在雪中送炭,冒一分风险,追求的是百倍千倍的利益。


    反推回来,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知元证券都敢投钱,说明这事儿有利可图。


    她靠在椅背上:“说来听听,你能给朝歌科技投多少钱?”


    秦青胸有成竹:“我测算过朝歌科技的负债,三日之内,面临上千万的利息兑付。只要小周总和我们签订协议,我当天就能给他放款一千万,帮助他渡过难关。”


    “才一千万?”


    金台夕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周牧野那么执着于一千万这个数字。


    这数目对他们之间淡薄的交情来说,确实是天价,但对周牧野自视甚高的身价来说,也着实寒碜。


    “当然了,后续我们还有一系列支持计划,希望能和小周总当面详谈。”


    金台夕伸手在包里摸索,说道:“虚头巴脑的有什么好谈的,一千万的小生意根本用不着他出面。哎,你带笔了吗?”


    秦青被她问得一愣,随即从胸口口袋掏出一只签字笔,递到她手里:“你需要的,我当然带了。”


    金台夕随口道了声谢,从包里拿出一沓A4纸,埋头写了起来。


    “你这是……?”秦青见她半天没抬头,忍不住问道。


    “哦,和你没关系,我有笔上千万的小生意,趁有空处理一下。”金台夕把纸张装进帆布包,然后抬手叫服务员:“您好,麻烦买单!”


    手刚抬起来,就刷地一下放开来,挡在了眼镜上——口罩加手掌,可谓严严实实,万无一失。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秦青关切道。


    金台夕咬牙切齿:“别说话!”


    秦青想了想:“没关系,我来买单。”


    他回过身,然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小周总,您来了!我正在跟台夕说呢,你……”


    周牧野从他身边掠过,径直走向金台夕,把她捂在眼睛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金台夕有点不敢睁眼。


    这事儿虽然她没义务解释,但确实很难解释。


    “怎么了?有种出来跟人私会,没胆子承认?”


    周牧野低沉的声音贴近她耳侧,震得人头皮发麻。


    第49章


    金台夕掩目盗铃, 却被人一把掀了眼前遮蔽物,只能面对现实。


    现实是,她病中与前男友相约在街角的咖啡店, 二人正坐着聊聊天,就碰见了爱管闲事的邻居。


    邻居算不上嘴碎, 但毒得很, 上来就给她的行为定了性——私会。


    他靠得很近, 一双本该含情的桃花眼眯成狭长的形状, 盛满了凶戾,望向她时, 目光微颤, 又露出几分不解的探究。


    青天白日, 朗朗乾坤, 金台夕不容许自己被人如此攀诬,一五一十解释道:“喝咖啡我认,私会不敢当,我是光明正大……”


    话没说完, 周牧野的手从她的手指移到手腕,一把把她拽了起来,拉着便走。


    他的力量不容小觑, 金台夕自知不能硬来,更不愿在秦青面前现眼,于是乖顺地跟着他往外走。


    秦青对二人男女朋友的关系深信不疑,一眼就看出周牧野不是来谈生意的, 却不愿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叫住他:“周总!我和小夕的事已经过去了, 请您不要介意, 既然来了,可否给我几分钟,谈一谈投资计划?”


    周牧野顿住脚步,微微侧脸:“我上次说的话,看来你没有听进去。”


    秦青记得清清楚楚,周牧野总共对自己说过三句话。


    一句是:“周牧野,她男朋友。”


    又一句是:“她的行程我负责。”


    还有一句是:“你再缠着她,工作就别要了。”


    他立刻紧张起来,手心忍不住在裤缝蹭了蹭:“我们今天是偶遇,谈的也都是关于您的事,对吧金小姐?”


    金小姐这个称呼,金台夕只在打信用卡VIP客服电话时听过。


    她没忍住,隔着口罩笑了出来。


    周牧野的目光冷冷扫过,对她嬉皮笑脸非常不满,眼中的不解更甚:“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金台夕回忆往昔,最初认识的秦青满腹才华却为人谦逊,众人追捧却清高不阿,外表冷漠却内心柔软,是真真正正的梅稍一捧雪,很难让人不上头。


    但自从一盆冷水浇熄了热情,就再也燃不起来了。


    果然地球上的自然现象都是相似的,无论是一团野火,还是一时兴起。


    “可能,是肾上腺素吧。”


    金台夕认为自己分析得很中肯,手腕上的禁制却又紧了一圈,勒得生疼,似乎很不满意她的答案。


    她来不及思考周牧野又犯了哪条神经,就被他大力拉着朝外走去。


    他身高步长,金台夕被他拖拽着,步伐凌乱,姿势很难雅观。


    “周牧野你放手,有话好好说!”


    身前的人不发一言,走得更快。


    周牧野指下紧紧按着金台夕的脉搏,她的心跳随着喘息越来越快,每一下都让他更焦躁,也让他更踏实,让他更忐忑,也让他更安定。


    他的情绪在两端浮沉,找不到平衡的支点。他没办法放手,更没办法好好说话。


    金台夕见此人蛮横无理,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干脆卸了力随他去,嘴里却不停揶揄:“周少,您亲自当街拐卖妇女,太掉价了。要不你放开我,我跟你走就是。”


    应答的只有街上汽车的鸣笛声。


    金台夕远远看见他闪闪发亮的宾利,草草停在路边,连车窗都没关。


    她不禁暗道倒霉,京城这么大,怎么就这么巧,会被开车兜风的周牧野捉住,早知道她就不选临街的咖啡店了。


    周牧野拉开车门,把她塞了进去,然后狠狠关上门,锁了车。


    “砰”的一声巨响,让金台夕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短暂的犹豫过后,她把头探出来:“虽然这事儿我没必要解释,但我可以解释。”


    周牧野正在打电话,他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不要说话。


    “Julian,你的投资经理我很不满意。你问哪一位?我想想,他叫什么来着……”


    他居高临下看着金台夕,目光里满是戏谑,唇角翘起:“哦对了,秦青。”


    电话挂断,周牧野唇边的挑衅还未消散。


    金台夕又把身子探出来些,极力缩小海拔差距带来的压迫感:“你是不是有毛病?我说了跟你解释,你搞别人干什么?”


    周牧野笑意更深,眼底的温度也更冷:“这就心疼了?”


    金台夕觉得他不可理喻,梗了脖子与他吵:“人家打工人努力多少年才得到的位置,你用一句话就抹杀了,有什么好得意的?你的地位来得容易,不代表别人也容易,你凭什么为所欲为,一点也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周牧野一手撑住车顶,俯下身来,:“我做事,从不考虑其他人。你好好看着,什么才是为所欲为。”


    他靠得太近,乌压压的影子笼过来,挡住了窗外的日光。


    金台夕不由得矮了身,想坐回座位上。


    周牧野把手机扔进车里,捞住了她的后颈,在她上下两难之际,一把扯掉她的口罩,欺身封上了她的唇。


    这很难说是一个吻,更像是侵略,是欺压,是耀武扬威。


    里面带着意恨,带着不满,带着赌气,密密匝匝,包裹住内里柔软的爱意,让人难以分辨。


    这就是他说的为所欲为。


    金台夕拼命挣扎,换来他变本加厉的示威。


    唇齿一碰,就令她尝到了血。


    说来可笑,两次亲吻,两次都逃不开血腥气。


    只不过上回是他的,这回却是自己的。


    他凶横野蛮,金台夕却莫名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些截然相反的情绪,不合理到让她不敢相信。


    比如脆弱,比如恐惧,比如绝望,这些她从未从周牧野身上见过的东西。


    她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因为心存疑虑,所以想凑上去看个究竟。


    她靠近的动作被理解成了迎合,周牧野反而轻缓了动作,卸去了禁锢她的力气,显露出温存。


    金台夕觉得此刻能轻易将他推开,却有些不忍,她从来不知道,周牧野是一个这么容易被安抚的人。


    不过,也或许是不舍,但她不敢承认、不能承认。


    背后的车鸣响个不停,终于把周牧野拉回神。


    唇瓣离开的一瞬间,金台夕感到干燥的风吹过,让唇上的血迹迅速风干结痂。


    她恍然,确实是秋天到了。


    周牧野垂下瞳孔,似乎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落在她唇瓣中央猩红的血痂上,身体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脸上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触碰,金台夕没有感觉到伤口的疼痛,反而是他指尖的震颤更令人心惊。


    “疼……吗?”他声音艰涩,似乎这是一句很难问出口的话,一个他很难面对答案的问题。


    金台夕诚实地摇了摇头,问他:“你怎么了?”


    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哑得厉害。


    周牧野猛地把手缩回身后:“对……”


    声音戛然而止,他没有说下去,而是背过了身。


    金台夕猜测这是一句“对不起”,一共三个字,他都说不完全。


    可以理解,毕竟对高高在上的周少来说,道歉比登天还难。


    她探出身,看着他缓缓走向车尾,紧握的双拳挤压出狰狞的筋骨,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藏进卷起的衬衣褶皱。


    看上去竟比她这个挨了欺辱的人更痛,更可怜。


    搞什么嘛?简直比恶人先告状还让人憋气。


    呼气,吸气,一连三个回合,金台夕捶了一下真皮座椅,然后下了车。


    周牧野倚在车尾,唇上衔了一支烟,手伸向口袋摸索,却一无所获。


    他看着拥挤的车流,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任何一辆车上,看上去茫然无措。


    “啧。”金台夕往他身前一站,拇指一弹,掀开了金色打火机的盖子:“这是有多大瘾,尾气还不够你吸?”


    周牧野怔怔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拿掉唇边的香烟:“我戒了。”


    金台夕合上打火机,递给他:“物归原主。”


    周牧野目光终于聚拢,双手插兜:“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拿回来。”


    金台夕笑了:“放狠话倒挺厉害,说句对不起就这么难?”


    “道歉是世上最虚伪无用的事。”


    他的声音稀薄,在车马轰鸣中像一句呓语。


    金台夕不知他何出此言,但根据多年编故事的直觉,不是他欠别人一句道歉,就是别人欠他一句。


    “只要道歉的人真的感到抱歉,就算不得虚伪。”


    她窥他神色,似乎并不信服,又接着说:“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出来见秦青,确实没考虑你的感受。”


    周牧野望着她出了神。


    她的坦荡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灼热又耀眼,可她似乎对此并不知情,只当是寻常。


    金台夕耸耸肩:“我是真心的,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让你好受一点,但说出来我自己好受多了。”她偏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狡黠与蛊惑:“你要不要试试?也许我会原谅你。”


    要不要试试?


    这是周牧野人生中最动摇的时刻,甚至胜过遇见她的第一天早晨,胜过她在自己面前哭红了眼的黄昏,胜过他酒醉醒来见到她侧脸的夜晚。


    每一声汽笛都在怂恿,每一阵风都在鼓动。


    可在他的人生里,“对不起”不仅虚伪无用,还恶毒可怖。那是一句狠毒的咒语,一座黑暗的牢笼,诅咒真诚,囚禁良善。


    “不要原谅我。”他说。


    我不配,他想。


    “嘀——嘀嘀——”


    后车驾驶座里伸出一个脑袋:“你俩有完没完,我都按了半天喇叭了!你俩也忒目中无人了,在街上演连续剧呢?!”


    金台夕脚一软,差点儿坐折了豪车车标:“爸,有话好说,你听我解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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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熙熙攘的路边, 闪闪发亮的迈巴赫驾驶座里伸出来一个闪闪发亮的圆脑袋,金台夕被晃了眼,吓得四肢瘫软。


    她嘴上说着“听我解释”, 脑子里却完全想不出解释的说辞。


    金满富又按了一下喇叭:“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不在家好好养病, 急吼吼让我开了八十公里送你进城, 就是为了谈恋爱?前几天还装得不屑一顾, 你是我亲生的吗, 怎么这么敢做不敢当!”


    金台夕捅了捅身边的周牧野,低声道:“你不是很会哄老头儿吗, 你说。”


    周牧野清了清嗓子:“金叔叔好, 我……”


    话刚开了个头, 金满富就猛拍方向盘:“小周, 亏我当你是个稳重的人,谁知道这么猴急。她得的是流感,流行性感冒懂不懂?”


    金台夕默默戴上了口罩,又捅了捅身边的人:“我有一个大逆不道的主意, 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牧野伸出手,在背后朝她比了个“一”。


    然后是“二”。


    第三根手指伸出来的时候,两人一跃而起, 一左一右转身开跑,飞快地钻进车里,两声响亮的关门声默契地融为一体。


    金台夕的人生哲学是,对敌人要硬刚, 对亲人要讲究方式方法, 而逃跑就是最有用的方法。


    她丝滑地系上安全带, 示意周牧野油门踩到底, 溜了。


    金满富刚推开车门,准备撸起袖子和两个后生好好理论理论,结果一下车,只瞧见一片烟尘,和宾利车不知好歹的尾灯。


    他怔愣片刻,伸手在方向盘上又猛按了几下喇叭。


    金台夕盯着后视镜里气急败坏的亲爹,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牧野转动方向盘,拐了个弯,让金满富彻底看不见他们的踪迹。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还不是得回家。”


    金台夕往靠背上一仰:“庙都震得要塌了,和尚再不跑就是傻子,等余震过去,和尚再回去不迟。你还好意思奚落我,这庙是你震塌的。”


    周牧野没有逃避责任:“晚点我陪你回去修寺庙。”


    “别,千万别,您尊口一开,又得……”


    她本想说“颠倒黑白”,但忽然想起,他的尊口还能干更可恨的事。


    而且这事儿他干了不止一次,上次让她错愕,这次让她……


    她想不出合适的描述,干脆摇头不再去想。


    可话已然停顿,让人产生了遐想的空间,再想接上,也有亡羊补牢之嫌。


    金台夕恼自己心猿意马,干脆另起炉灶,重说一句:“我家庙小,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他们重逢的第一天,她也是这么说的。


    周牧野微微偏头,正要提起这段往事,却看见她正摸着唇上的伤口吸气,手腕上红印未消,都是他留下的印记。


    还未来得及显露的笑意瞬间消弭,他转回目光,平静发问:“你想去哪?”


    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直行的车身却偏了一偏。


    金台夕的逃跑毫无计划可言,自然也没有目的地,她望向窗外:“那边正好有个商场,你停路边吧,我四处逛逛。”


    周牧野没有听从,甚至还踩了一脚油门,带来轻微的推背感:“你不知道去哪,就跟我走吧。”


    “你本来要去哪来着?”


    “四处闲逛。”


    这显然是谎话。他领带打着漂亮的温莎结,西装口袋里还塞了手帕,一看就是准备出席正式场合。


    金台夕没有拆穿他,而是感叹自己命运不济:“你说我倒不倒霉,这几天总共就出了一次门,就被四处闲逛的街溜子给逮住了。”


    她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壶提起来,水倒出来,才能知道为什么偏偏这一壶不开。


    周牧野从见到金满富那一刻,就明白过来,金台夕并不打算和秦青旧情复燃。


    他缓过一口气,也有了兴致与她互怼:“你现在是坐在我的车上跟我说,只有那个男的能把你约出来?”


    金台夕耸耸肩:“也不是,知元证券的其他投资经理约我,我可能也会出来。一千万的买卖,我总得了解一下情况吧,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尽职调查。”


    绿灯忽然变红,周牧野一脚刹车,生硬地停在了等待线上。


    他心里比急停的汽车还堵得慌,万万没想到,金台夕和旧情人相见的理由,竟然是自己给的——那本来是他留给自己的理由。


    “你知不知道,尽职调查不是这样做的。你要到标的企业去实地调研,和高管面对面访谈,才能做投资决策。”


    金台夕不以为然:“我一个文科生,又不懂你搞的那些东西,去了也是被你糊弄。反正别的投资人也要调查,不如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我摘桃就行了。”


    这计划投机又取巧,可谓天衣无缝,唯一的问题是:“天底下的专业人士那么多,你就非得找旧情人?”


    “你说巧不巧,刚好全京城只有知元证券愿意投资朝歌科技,刚好秦学长负责这个项目,我不找他找谁。而且,他为什么会负责这个项目,你心里没有数?”


    第一次见秦青时,他给自己的名片上的头衔还是投行部门的分析师,没过几天在学校再见,就成了投资经理。若说其中没有周牧野推波助澜,打死她也不信。


    周牧野无法反驳。金融圈里多的是乖觉过分的人精,他只不过和Julian举了一次杯,秦青就从IBD调到了PE部门。


    “所以,你尽调的结论是什么?”


    金台夕从包里拿出一沓协议:“合作愉快,回家给你网银转账。”


    周牧野并不意外她会答应,但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你胆子倒大,不怕我骗你的钱?”


    “知元证券风控这么规范的公司都不怕,我怕什么?”


    “知元证券的钱是投资者的钱,就算赔得血本无归,还能赚个管理费,你的钱可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


    金台夕想得很开:“这一千万我不给你,你早晚也得哄着老金给你,说不定他给的还更多。我就一个要求,你拿着这钱出去租个像样点的房子,别在我隔壁住着了,行吗?”


    周牧野停下车,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行,公司的钱不能用于股东个人消费,违法。”


    金台夕可没被他唬住:“我怎么觉得,你劝老金成立物业公司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他正打算给自己的大股东好好讲一讲公司法,却被敲玻璃声打断了:“哎,校门口不能停车啊,赶紧开走!”


    金台夕听见动静往外瞧,才发现车停在了求是中学的门口。


    求是中学每日豪车络绎不绝,门卫大爷司空见惯,无论是大劳宾利还是保时捷卡宴,都敢上去吆喝几声。反而是碰见红旗奥迪,还得耐着性子翻一翻记录本,看校领导有没有打过招呼。


    周牧野摇下车窗,正要说话,却被大爷抢了先:“哟,这不是小金吗?真没想到是你。”


    金台夕甜甜一笑,说了句大实话:“孙大爷好,我也是没想到。”


    孙大爷喜笑颜开,把遥控器对着铁大门一按:“快进去吧,让司机停在天文楼东边,可别往校领导眼皮子底下扎啊。”


    “得嘞,那我先进去,一会儿再找您聊天。”


    金台夕朝门卫大爷行了个俏皮的礼,然后催促驾驶座上的“司机”:“听见了吧?别停错位置,给人惹麻烦。”


    周牧野咽下了自报家门的话,忍辱负重地发动车子。


    “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你。”


    “我记得他,他自然也记得我。孙大爷当年对我不错,没少给我开后门,所以这几年逢年过节的,我都来给他送点心意。”


    周牧野初听觉得诧异,如今哪还有人会为了许久之前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一连几年给没有利益往来的人送上心意。


    可金台夕本就是这样的人,她记人的好,也记人的坏,对人好时掏心掏肺,对人冷时也毫不含糊。


    他从后座拿出两条香烟,放在她膝上:“那你这次也不能空手来。”


    包装盒上全是外文字,金台夕一个也不认得,问他:“贵吗?”


    “不贵,只是国内少见,图个新鲜。你想要贵的,我倒是也有,不过未必合适。”


    送礼并非越贵越好,对孙大爷而言,平价而用心的礼物比昂贵的更让人心里熨帖。金台夕这么问,不是怕东西贵了欠周牧野的情,而是怕伤了孙大爷的情。


    她平日最怕欠人情,可对周牧野,也许是虱子多了不痒,也许是自己刚给他帮了个大忙,今天一点儿也没想避忌。


    她把东西收好,笑道:“我现在知道我爸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但凡周少心里想要把事做周全,没有人能挑得出错来。”


    周牧野一哂:“有时不用心,反而更周全。”


    不用心,理智便能占上风,而用了心,便会有疑惑、愤怒、恐惧、患得患失。


    他为她解开安全带:“想去教室看看吗?”


    金台夕跳下车:“不太想。但是,来都来了。”


    今天是周六,校园里空空荡荡,二人拿着从孙大爷那借来的钥匙进了教学楼。2016级一班的教室在三层,如今仍然挂着一班的牌子,年级却已变成2022级。


    黑板上方的金字校训仍然闪闪发亮,划花了一块的投影仪幕布也没有更换,时隔四年,这间教室里唯一的变化似乎只有桌椅的布局——最后一排的两张桌子并在了一起。


    真好,这二十二个人,每个人都有同桌。


    金台夕在自己曾经的位置坐下:“为什么带我来这?这是我最讨厌的地方。”


    周牧野在她身边坐下,衣袖蹭到了她的,坐定以后,两人的肩膀只间隔不到十公分。他轻敲桌面,她放在自己桌上的手臂感受到清晰的震动。


    闻着身边愈创木的气息,金台夕第一次知道,原来同桌之间的距离靠得这样近,近到能闻到他的气息,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的情绪。


    若非他当初那句“我不同意”,或许她能早几年发现他的心意,或许那时,一切都来得及。


    她撑着腮看向他:“周牧野,你当初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坐同桌?”


    他亦学她的姿势:“因为,你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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