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蛊惑


    寒云这几日确实是难以笑出来。


    寒池院一别三进的院子里, 一处小小的柴火房里藏着个重要人物。


    机关是在远处的顾韫业的西厢书房里,转动他书架上的玄机, 等待炷香燃尽之后就能看见柴火房的门边被做出了一道暗门。


    白天能够借助太阳正东向西的光线将视角掩藏的很好。开了暗门之后一直往下走,细密的松软沙石似乎在每一个瞬间都能坍倒。


    只要事发突然,这里也是能一瞬间就能够变成一堆废墟,没有人会发现这间暗室的存在。


    可这会暗室里,足足容纳了六个人。


    只有一把竹子编的矮椅子,上边踏实坐着一个完全顾不上前边几个凝重目光的年轻人。


    “愁眉苦脸的作什么,明天不就成婚嘛?”


    老头留着满鬓的胡子, 但已经从黑变成了白。两颊的肉颇有分量,一双圆而小的眼睛饶是在这等暗处也还是锃亮发光。


    他个子矮,这会坐着看不出来, 身上粗布环身,没个几寸还能看见打好的补丁。活脱脱一老顽童的样子。


    眼前的几个俊生, 也就那穿紫衣服、书里书气的最碍他眼。


    从刚才进来到这会,总是一副怨幽幽的眼神看着他, 跟个男鬼一样,吓人, 晦气!


    “凌兰大师,你不觉得此处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么?”


    还有心情管外边的事, 人家成不成亲,与你有何干系。


    “诶呀呀, 什么大师,你们认错人了。我来这也不是我能选的呀, 那……那不是这小子说我徒弟命悬一线……不然谁愿意待在这里当半个土地公?”


    不见光不见月的,唯有空气中飞舞的尘土,说他是半个土地公, 泥土含量都算少的了。


    魏书慕冷哼,“要我说,你就该带着你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破徒弟一起走。”


    嘿呀。


    这话说的老头儿可不乐意了,当即指着角落里的顾韫业说道:“我倒是想带走,你看他愿意放么?”


    “还有,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身子虚弱,你们把她照顾成这样,已经够宋宴将你们千刀万剐的了。”


    老头儿一个劲儿不停说着,其实他也有些理亏的,毕竟他想带走一个人,也并不是上天入地一般难的事情。


    可两厢对峙,他才不愿意输掉气势。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魏书慕气的吐血,感觉自己摊上的全都是感情上的疯子,“猜猜东宫那位线报猜到这里需要多久?”


    “趁刺杀还未开始,不然你还是带着那宋大人之女一起跑吧。”


    如果现在谋划,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可。”邱岚意深深凝着眉,自己上刀山下火海滚了一遭,太知道周澜之现在想要什么了。


    “大师一旦现身,之前嫁祸的证据都将成真。若是对方一口咬死,反而容易全军覆没。”


    周澜之半年来早早就将江南的官场重新洗牌,对宋宴修建堤坝、偷换皇粮等件件子虚乌有的事都已经造出了证据。


    凌兰若是被找到,那就与一月前,被朝廷捉住的叛贼供词一致:宋宴勾结海寇,其离世的亲友凌兰是其中的传话师。


    本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现在却安然出现在了这里。


    几个男人都深叹一口气,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最角落的男人身上。


    魏书慕现在真是连杀了他的心都有。


    “你真是疯了!为了救一个女人,你真是疯的没救了!”


    魏书慕不断重复着,严辞语切,咬牙切齿。他试图把他骂醒,可明眼人都知道,他已经为爱丢失了理智。


    凌兰有些看不下去,张嘴缓和了一下:“骂什么呢,事已至此了,再说,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那可是宋宴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


    尽管现在处境已经是箭在弦上、千钧一发,可奈何,那是宋挽栀的性命啊。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魏书慕有种想破罐子破摔的后劲之感,他有些颓败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个惹事还不嫌窟窿大的人。


    “傅妍已经在侯府里了。”


    顾韫业站在角落,缓缓开了口。今日虽隔得远,但顾韫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送凤簪的太监不是别人,正是太子跟前,那个男生女相的小太监。


    也就意味着,现在要是想走,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们肯定会找机会下手的。”顾韫业转过身来,几步走到了老头儿身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寒池院的舆图,继续说道:


    “不过不会下死手,他们要的,肯定是活的凌兰。”


    说到这里,老头儿感觉自己的脖子一凉,这小子,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句大师都不愿意叫他。


    “相反,我倒觉得,他们会从宋挽栀身上下手,以此为诱饵,引凌兰现身。”


    顾韫业从容不迫的语气一字一句淡淡陈述着,局势也跟着清晰。


    “他们要的,不过是假造的证据得到一个嫁祸的对象。凌兰依然存活于世的基本现实,已经远远大于证据的指向。”


    “所以,要么,凌兰能够一直隐藏,这自然是最好,不过代价依旧不会小。”


    “要么,我们反将他一军。”


    “如何反?”邱岚意百思不得其解,暗屋中的几人都等着顾韫业继续说。


    于是就看见顾韫业指着舆图中最显眼的白栀树,说道:


    “此树实为机关,点燃蜡烛于树心一处将会绽放出整个上京城最盛大的烟花。他们若是那么想找出凌兰,必定会聚集于寒池院。”


    这么一说,魏书慕也懂了。他接着顾韫业的话往下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趁着烟花绽放,大师趁乱转移,而我们只需要抓住傅妍,并给皇帝放话,说太子误行秘事,存心破坏大婚,到时候周澜之偷鸡不成、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此计虽险,但是情急之下顾韫业还能制造出反制的机会,听完的几人已经是震撼久久、难以缓过来。


    “嗨呀,你这臭小子,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么聪明啊!”


    “哈哈哈哈哈。”


    凌兰正要爽朗大笑三声,却被身旁一道阴测测的目光扫过来。


    “哈……哈。”


    切,不给笑就不给笑。老头儿没了兴致,生气一般地扭过了身子,跟几岁小孩的行径几乎没什么区别。


    “阿业,还好跟着你干了。”


    邱岚意缓过劲儿来之后,脸上红晕晕的,和先前灵魂出窍的模样判若两人。


    几乎没有人不会被他的反制计划给折服,就连魏书慕也是。


    总是定了下军心,顾韫业也算安抚好了几位好兄弟的情绪。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最坏,也不能让对方抓到凌兰。否则后果,我们将彻底溃败。”


    太子在朝堂上的舆论力量已经完全不是他所能钳制的了。


    若是本该在织造案已经去世的人,这会出现在他的院子里,就算皇帝想保他,恐怕也无济于事。


    不过,这些都是为了救下宋挽栀所埋下的隐患。


    但是如果是为了救她的话,隐患就隐患了吧。


    “细密计划我待会慢慢磨出,寒月,你看好这里,寒云,你回去主屋,半步不能移。现下天色已暗,是不是该上晚膳了?”


    ·


    大婚前夜,灯火通明。


    寒池院也陆陆续续涌进了许多帮忙打杂的下人,看着里里外外都是忙碌的人,宋挽栀靠坐在窗台下,看似在温书,实则心里在想:


    那男人怎么一走就走了一个多时辰?


    她方才在脑海里细细梳理了一番,关于顾韫业的谜团好像在很多时候都曾有露出马脚。


    或许他之前是认识她的。


    那是什么时候呢?春日宴上的少时小像似乎是最早的时间节点了。


    可十二岁时她还在江南。


    “江南。”


    她低着头,低喃出声,浑然不觉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温书的窗边。


    窗外盈盈月色,画如蓝幕。最里边的院子,却还能看到前院里冒出来的栀子树叶,空气中暗存浮香,衬得她发髻上的兰花发簪栩栩如生如真一般。


    不期然抬了眼眸往外看了眼,却差点没被眼前安静注视她的男人给吓死。


    眉目间染上了嗔痴,她清澈的眼眸怪起人来,都是倾国倾城的佳人模样。


    “诚心吓我呢。”她不愉,合上了书,蔑了他一眼。


    顾韫业已然被美呆了神魂,心想,能看见她如此生动地对自己生气,哪怕是太子让他跪在阶下,也不是不可以。


    他心痒得很,三两下绕进了屋子里来。也完全不客气,抬手就将宋挽栀抱进了怀里。


    念着她身上的伤,动作是又缓又轻。好不容易将她整个人搂在了怀里,嘴巴又不自觉地去亲。


    柔软而湿热的唇是带着有攻略性的,额角触来一下,不够,还要去找她翘丽的鼻尖。


    “你……你作什么……唔……别亲了……”


    宋挽栀被抱在怀里差点被亲化,热乎乎的气息晃得她有些天旋地转,身子早已软成了一滩水,泄在了他怀里。


    反抗的拳头瞬间化为了撒娇的狐狸爪子,挠得顾韫业心肺火烧。


    他想伸舌头的,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一张脸紧紧抵着她的,说话的气味也带了点蛊惑的热度,黏黏的:


    “别亲?不让我动嘴……那你想让我动哪里?”


    第62章 揽怀


    黏湿的空气让人无处可逃, 红润的脸颊已说明所有。


    “外边说不准还有人呢。”她软声提醒,说出口的话变成了软乎乎的绒毛扫在顾韫业的脸上, 更甚于,是心里。


    他喉咙紧了紧,眸光早已暗淡。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一低头就是她青丝上传来的淡淡香味,恍如隔世,有一种顾尽千帆的归属感。


    “不怕,你我是夫妻, 本就是应该做的。”


    他餍足地微微蹭着她的手心,彼此之间带来微妙的痒感似乎已经遍布了全身,宋挽栀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觉得这人说话真是一点了脸皮都不要了。


    她反问:“夫妻应当做些什么?”


    他浅笑,提起女人的一缕头发放在鼻息之间深嗅。“宋挽栀, 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好好做。”


    她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露骨, 眼睛都要羞的睁不开了。


    “你小声些,休要乱说。”


    平日里高雅端俊的形象在此刻有些许破碎, 他看起来像是极其重欲的样子,这让宋挽栀有些心惊, 身体瘫软,此刻男人的气息是如此的浓烈。


    将她紧紧包围, 仿佛一颗参天的大树。


    她的下巴忽然被攫住,她的眼睛被迫由下往上地看着他。他亲亲落下一吻, 随后往后舒服地靠过去,连带着宋挽栀也舒服地躺在他怀里。


    “别害羞。”


    “因为害羞也没什么用。”


    ……


    宋挽栀觉得自己真是看人看走眼了,当初怎么会觉得这个当朝第一权臣会是个表里如一的清冷贵公子呢。


    “别人知道你这样么?”


    “我怎样了?”他悠然自得。


    宋挽栀被反问得噎住, 不服气地戳穿他的本质:“你浪荡轻浮。”


    “这个啊,那别人不知道。”


    ……


    “这个,只有你知道。”


    宋挽栀听着,脸都要没地方钻了,身子舒展地躺在他的怀里,也不再想着去跟他争。


    两个人亲昵的影子随着夜色越拉越长,清风送影,屋外依旧是你来我往地热闹一片。


    他忽然想起她的念想:“明日大婚,可有想好给我什么惊喜?”


    宋挽栀从来不知道,大婚之日,新娘还要给新郎官惊喜的。


    她思虑良久,也就兜里那几千两银子能拿得出手:


    “银子你要不要,不少呢。”


    她的鼻尖被人捏了一下,以示惩罚。


    “怎么不是黄金?”


    黄金他都瞧不上,还银子。男人觉得有趣,没见过这样打发自己的。


    可宋挽栀却想起来,自己唯一的黄金银票,给了雨夜中的那个男人。现在忽然想起这个人,她心里有些发虚。


    嘴上想着糊弄过去:“我哪里来的黄金,我父亲又不是真的贪污。”


    顾韫业却浅浅一笑,“但是我可为你准备了惊喜。”


    “不是说明天想要成为最美的新娘,等着吧,明天你一定会是的。答应你的一点都不会少,怕就怕……”


    他故意停顿,惹的宋挽栀侧目去看他。


    “怕什么?”


    只见顾韫业叹气摇头,一脸魅力无限的样子,“怕就怕,到时候你会太爱我。”


    ……


    找揍呢这是。


    顾韫业如愿以偿得了宋挽栀一拳头,两人正打闹时,寒云进来了。


    目光轻轻扫过缠在一起的两人,他丝毫不意外,反而镇静地说道:“大人,晚膳已备好,可移步了。”


    顾韫业的手温热有力,宋挽栀身子娇小,受着伤行动不便,走起路来更是缓慢娇柔。


    一个男人的巨大身影怀里护着一个江南美娇娘,两个人甫一出门就夺取了庭院中各自手中忙活的众人的目光。


    “真是登对啊,怎么不像传言中说的那样。”


    窃窃私语在互相的耳根中响起,大家也都惊讶。


    “是啊,还以为那江南来的是个穷酸孤女,除了昭华殿下,天底下谁还敢嫁给顾大人。”


    “现在好了,明日公主也要嫁人了。”


    “男俊女美的,看着对眼睛多好。”


    “诶诶,你可别被这姓宋的娇滴滴的样子给骗了,她要是没有手段,怎么能钓得到顾大人……”


    “说的也是……”


    两个人完全沉浸地互相说着话,浑然不觉身后已多出了一个人。


    男人像鬼一样,声音都有些虚虚的。


    “是么?这女的到底有什么手段?”


    “诶呀,这你都不知道吗……!?”


    “你你你,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角落里,一个端着水盆的浣洗丫鬟大惊失色,后悔自己方才的口无遮拦。


    可借着长廊底下的明亮灯光,男人平淡的面容细看无奇,可偏偏那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让人一眼就能陷进去。


    两个人方才还在懊恼,一时之间,又转而有些害羞了。


    男人笑着宽慰她们,仿佛对女子的害羞目光早已司空见惯,只要稍微语气温和些,什么问题都不再会是阻挠她们说话的问题。


    “我就站在这,你们说话太入迷,忘了去。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我是别的院子里喊过来今天帮忙打杂的,嘴巴严得很,绝对不说出去。”


    得到男人的保证,再加上他本就又些蛊惑性的话语,两个小丫鬟就放下了防备。


    “你们说,这女的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啊?”


    他显然对这个事情很感兴趣,就算中间断了一截话,却也还是继续这个话题。


    说到这个,那看着像是知道“内情”的小丫鬟便装作讳莫如深的样子,说道:“好几次,那后门小院旁边,都听人说,有那种声音呢!”


    另一个丫鬟显然不知道这件事,听到的当即惊掉了下巴,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


    多辛密的丑事啊!她竟然都不知道。


    男人却神色冷冷,继续问:“什么声音啊?”


    丫鬟暧昧的目光从他的上边扫到下边,嗔道:“诶呀,还能有什么,亲亲我我,我我卿卿呗,你真是笨,羞死人了!”


    “诶,你怎么听完就走啊,可千万要保密啊!”


    昏黄的烛光下,男人高挑的身材光是看着就能让人心动,两个丫鬟心里都在想,到底是哪个院子里的,之前怎么都没有见过。


    正是酉时,厅院里主子用饭的时辰,大家也都去膳房弄了些吃食。


    这边宋挽栀没想到,方才还讨厌她的魏书慕这会已经早早坐在了席位上。


    而这边,下人的膳房里,刚才还在廊庑下听辛密的男人,这会一手拿着碗五清香粥慢条斯理地喝着,另一只手拿着吃了半边的酥肉饼,看着像是饿极了。


    远处,从小径里缓缓走过来的,是主院里帮忙的另一批下人。男男女女,混杂的不行,可有些人因为对彼此太过熟悉,所以哪怕没有完全出现在对方的视线之中。


    光是靠气息,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瞧,傅妍手上还拿着脏脏的桩子,正四处看哪里有净手的地方。


    男人漫不经心在人群中看了她许久,终于,那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眼睛终于注意到了拐角的石梯子上,正在喝粥的他。


    “你来凑什么热闹?”


    她看起来特别不高兴,明明昨日还好言好语的,这会说话,竟然是连多余的语气都不想给他。


    “没有我,你能办成什么?”


    “那也不用你来,疯了是么,病好透了?我都不期望你能帮上我,你这乔装实在太拙劣,生怕对面的人认不出来吗?”


    傅妍越想越暴躁,一边蹲在角落用池子里的水净手,洗干净之后胡乱在身上擦了两下,中间还不忘瞪男人一眼。


    她真是烦躁到极致了。饶是赵水缘是个瞎子都能感受的出来。


    “别生气。这次我是认真的。”


    他试图安抚她,可傅妍已经忙了几天几夜没合眼了,盯梢那边迟迟找不到那人的藏身之处,若是到今晚之前还没有任何消息。


    那就只能等到明天放手一搏。


    风险很大,要是这次稍有不慎,反而可能引火上身。


    她一方面心烦此事到底该如何破局,另一方面,她不想赵水缘以身涉险,毕竟之前让他办的事情都有所纰漏,萧氏那边已经有些许不满。


    她不想让那些人再迁怒于他。他已经做的够好了。


    可是这人压根不让她省心。


    她缓神的间隙深深呼了一口气,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分明两个人都已经事易容了的样子,可彼此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脑海里看到的,还是互相真实的样子。


    “就在寒池院,你要是想帮忙的话,多去看看。”


    她彻底妥协,甚至还将重要位置跟他说了个明白。


    赵水缘得逞的笑了一下,随后故弄玄虚地晃了个眼神,将剩下的半块酥肉饼囫囵吞掉,他在经过傅妍身旁时,蜻蜓点水一般告诉她:


    “机关在他的书房。上次那奸细就是在那里跑掉的。今晚人多,子时一刻,我在寒池院的左间花树下等你。”


    夜风微凉,傅妍看着男人远去的身影,忽然心下触动。


    如果是他先出生,那今天的朝堂纷争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比起周澜之,他似乎更能当好顾韫业的对手。


    可惜……


    傅妍心上一痛,时间紧迫,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想太多了。


    “诶,你,对对,赶紧过来帮二小姐去抬烟花,明天大婚,要放最漂亮的烟花给最美的二小姐看!”


    第63章 前夜


    青灯长明, 软案飘香。


    再一次见到魏书慕,他已经恢复了往日里那等高洁而冰冷的模样, 坐在圆桌的最尾端,宋挽栀进来的时候也并没有抬眼。


    倒是一旁的少年将军起身迎了顾韫业,目光移到一旁的宋挽栀身上,有礼地唤了一句“宋小姐”。


    寒月坐在了前边,等宋挽栀落座的时候,左边是顾韫业,右边便是寒月。再过去是邱岚意、寒云和魏书慕。


    宋挽栀这边稍显冷清。


    桌子上都是些清淡的江南菜, 青绿的菜肴飘香淡淡,上京气候干燥,能做出这么一桌水灵灵的菜, 显然是有人特意嘱咐的。


    “时辰不早了,忙了一天也没吃上什么东西, 今夜意义非凡,能坐在这里, 其实也都是我顾某的幕下之人,入京已七载, 刀枪暗箭、尔虞我诈,终究也是走到了今天。”


    “新的日子, 往后我们一同好好走。”


    这倒是宋挽栀没见过的顾韫业的一面,官话、强调话, 他似乎从来不说,今晚这饭, 不用想就知道是他的手笔。


    她明白眼前四个男人对顾韫业的意义,可如今他亲自将她邀请入席,一句简单的“我们”似乎就已经暗示了所有。


    她心里明明该激动的, 可有些冷清的场面让她倍感沉静。


    她向来不是怯场的。


    “挽栀才浅,自入上京而来,给诸位添了许多麻烦,顾大人也说,往日之路苦而艰险,自是有不可完成之天命,才能让在座的各位英杰负命以赴之。”


    “挽栀佩服大家,更崇拜不已。若往后挽栀犯了傻,还请大家清明点之,明日之后,我便也和大家在一条远航的船舶上。”


    “这一杯,敬有幸同路共帆。”


    她受着伤,可说完话,半点也没有停息,拿着眼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喉微辣,随后转为说不尽的缠绵,醇香后来,最终酒入肝肠,一种潇洒的荡然之气存于胸怀之间。


    此举让几个人都没有想到,她向来是娇弱的样子,如今还重伤在身,这酒虽说算不上烈,可一杯下去,她显然地红了脸。


    这可把邱岚意和寒云吓了一跳。


    好歹是顾韫业的心上人,如此生猛的敬酒,他们估计也受不起啊。


    于是两个人慌忙端了酒杯,寒月不紧不慢,三个人的眼神都齐刷刷看向最角落的魏书慕。


    时间在各种紧张的情绪之中飞过,魏书慕终于第一次看向宋挽栀。


    他看向她的眼睛里,带着审视、顾虑还有忧愁。


    但偏偏就在这一刻,宋挽栀虚弱但又红晕的脸忽然对他笑了笑。


    他心里在想,笑的真丑。可回酒的动作却已经准备就绪。


    这位让人不寒而栗的中书郎大人终于开口说了话:“无妨,会变聪明的。”


    一句话毕,席间的气氛顿时松软了许多。


    邱岚意脸上挂上了笑,笑意盈盈地对宋挽栀说:“顾韫业这人冷冰冰的,老是嘴硬,其实对谁都特别好,若是哪日惹你生气了,你跟我说,我帮你教训他。”


    “哦?教训我。”


    顾韫业冷笑:“上回是谁在我剑下求饶的来着?”


    邱岚意跟他理论:“上回是我没带武器,否则哪里能让你小子得了手,不说不说,你就是打不过我。”


    他嘴皮子又快又稳,压根不给顾韫业还手的机会。


    宋挽栀看出来,在吵架这件事情上,顾韫业确实不是他的对手。


    她忽而浅笑,桌子上的气氛又缓和了几分。


    寒月是个很少说话的,这时也端起了酒杯对着宋挽栀:“夫人,往后多多指教。”


    寒云:“夫人,要保护好自己,寒云以后都会保护你的。”


    几个人说完,齐齐地一饮而尽。


    一杯清酒下肚,几个人才切身体会到方才宋挽栀喝下去的感觉,确实劲儿大,让人好不酣畅。


    虽然宋挽栀自己争气,可大家都知道,这顿饭,都是看在顾韫业的脸面上才给了宋挽栀缓和关系的机会。


    他话很少,知道很多东西都在不言之中,可明日大婚,他心情到底是激动的。于是看着眼前的清酒,眸光明亮:


    “所谋之事,虽艰难险阻,亦定往之。人非圣贤,难保不出纰漏,但,万法相生,要是有了一个窟窿,总会有办法去填。”


    “何况对手也总是会出错。虽说要万般谨慎,可也无需太过苛责,无论如何,能和大家好好地吃一顿热乎乎的饭,我顾韫业就是生前二十一年来,最幸福的。”


    他酒杯举起,那四人都死心塌地的也举起酒杯。宋挽栀也想喝的,可被顾韫业单手将她手里的酒换成了热茶。


    “成之,万幸。伴之,我心隅安。”


    “好,为你这句话,干,也干了!”


    气氛已经到了这里,已经是要不醉不归的程度,可几个人心里都知道,在此重要关节,万不能出了岔子。


    桌子上的菜太过清淡,邱岚意吃着觉得没什么味道,毕竟京城干燥而明热,多吃的是肉食和热汤。


    酒到兴处,他忽然想起件事情:“阿业也是从江南来的,你们可曾认识?”


    宋挽栀听言,忽然在想,这是她第几次被问是不是之前和顾韫业认识了,有一种被迫习惯的感觉。


    她低笑着摇了摇头:“我虽在江南,却整日被圈在府中,每日除了家中侍仆,见的最多的,便是我的父亲和师傅。”


    “顾大人,却是从未见过的。”


    她徐徐道来,说的像是真的一样。弄的魏书慕都有些怀疑自己了,他也跟着笑,但却是觉得有些虚无。


    末了,他忽然来了一句:“当真么?”


    不期然对上魏书慕探索的目光,宋挽栀的脑袋里忽然闪出了一道光亮,炸得她脑袋有一种被穿透的爽感。


    她当真不傻的。


    魏书慕从来不与她主动搭话,如今却在这个话题上莫名其妙蹦出来一句。


    这么多人都在问她和顾韫业是不是之前相识。


    有一句话说得好,无风不起浪。


    难不成之前她确实和顾韫业见过?


    “当真。”


    男人清冷的话声犹如一泼泉水撒向几人看不见的氛围之中,顾韫业一边说着,一边给宋挽栀夹菜。


    怪了。


    明明问的是宋挽栀,顾韫业却回答了。


    魏书慕看破不说破,他虽然不清楚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是清楚的,眼前的女子就是顾韫业往前在江南求学时认识的女子。


    可宋挽栀的表情看起来也不算骗人。


    他转了转酒杯,低喃了一声“有趣”。


    “既然两个人都出来澄清了,那看来确实是不认识,只不过是有些许凑巧而已。但是,我忽然想起来,宋小姐似乎跟吏部的赵侍郎走的很近。”


    那姓赵的之前在官场上是个不起眼的角色,只听闻其年轻善断案,期间曾多次被借往大理寺私密办案。


    其聪明才学、武功修为都是上乘之姿,可入仕四年,几乎都在大理寺暗无天日的刑房里办案,很少人见过他。


    更别说会有人知道,他原先是吏部的官吏,后边被借去了大理寺。


    经手的案子都是秘密,饶是顾韫业也没有权限知道。


    可是近两个月开始,这小子开始频繁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多次搅乱了计划。看着真是让人心痒又手痒。


    想除掉却又没那么简单。


    要不是前几日酒楼里撞见,他还不知道,自己兄弟的未来夫人,和自己的伪劲敌这么熟悉。


    说到这个人,另一个人心里仿佛有几万个字要说。


    邱岚意大手一摆,即将开始口诛笔伐:


    “那个贱人,到底是谁发明出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这小子这么能跳脚,明明家世清白,压根和对面的势力沾不上边啊。”


    “上次要不是我苦练闭气功,不然早就被他发现,然后千刀万剐了。太变态了,有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阿业孤魂转世了,不然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人这么变态!”


    寒月:……


    寒云:……


    这到底是在骂谁。


    顾韫业脸色黑了一下,可邱岚意压根没看见!


    “还有上回,追踪七……额,老七下落那回,我亲眼看见老七跳下了万川河,虽然他身上揣着圣旨,这么卖命我也是没想到。可奇怪的是,我顺着上游下游全都搜了一遍,愣是没见到老七的身影。”


    “可是,你们猜怎么的?”


    “在下游万川山脚下,我竟然碰见了吏部联合大理寺在捉拿京兆尹那个大贪官,巧的是,当时主官的人,竟然就是姓赵这小子!”


    “他看见我就说我渎职,哈哈哈哈,说我现在本该在金吾司上职,却出现在这里,说要到吏部尚书那参我一本。”


    “气死我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其余众人目瞪口呆。


    有半点让他们发挥的地方么?


    几个人的眼睛又亮又闪,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是又什么都说了。


    邱岚意叹了口气,总结道:


    “所以说,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说完,邱岚意的脑袋就被敲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喊痛呢,魏书慕就无奈开口:


    “我看你的脑子才有毛病。”


    “什么意思,你怎么老是骂人?”邱岚意不满。


    魏书慕叙叙而谈:“别说,那天桃花楼,他也在现场。如果说一次两次是巧合,可明眼人都知道,这并非巧合。”


    “什么意思,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说你蠢你还不承认。”


    “七失踪,为何萧氏和那位现在都没有动静?很显然,他并没有失踪,一切都还在萧氏的计划之中,至于那位为什么也没有动静……”


    “是因为萧氏被迫将计划告诉给了那位。”顾韫业接话,并且神色变得严肃。赵水缘这人确实让人出乎意料,但是他还没有领略过他的手段。


    魏书慕点头,“没错,并且嘴巴长在萧氏身上,原本的计划,和说给那位听的计划未必是同一个,而能让那位同意萧氏如此荒唐做法的唯一理由,就是——海寇案。”


    宋挽栀听得虽然云里雾里,但听到这里,她显然也顿了一下。


    那是跟父亲相关的案子。


    其中牵涉到重大贪污、勾结外邦、私造兵器、造反、逃窜罪行等一切重大罪名。


    顾韫业赞同,眉心不自觉地蹙起,继续分析道:“没错,证据和线索如春笋一般出现道那位的眼前,那位又何尝不知道,此案看似牵涉前织造,实则……”


    他思考了许久,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实则是和太子有关。”


    “太子?”邱岚意皱眉,可说话的声音已经压到了极低。


    魏书慕叹气:“能让那位妥协七的失踪,并且暗中调查,总之你我都清楚,有些事,不是阿业做的,也不是宋宴做的,那么还能是谁呢?”


    此刻形势已经分明,虽然大家都只是猜测,可几人的脑袋不是晃匀的浆水,如此猜测,必定有其道理,甚至说不定,真相就是如此。


    气氛紧绷的犹如一条拉紧的弦。


    宋挽栀还在沉浸在知道如此多的秘密震撼当中,忽然,门从外面开了。


    是方才邱岚意吃的不尽兴,又点了几盘炙烤羊肉。


    为首的是寒池院的眼熟家仆,说明了来意,而几个人从各自的角度看过去,门过去的几个人都低头恭敬端着热菜。


    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形。


    顾韫业点了头,那家仆手一挥,端菜的侍人就鱼跃一般涌进。


    闻着就是香的勾人的,细腻油脂在细火中炙烤,散发出的诱人香味瞬间勾起了几人的上京胃。


    饶是方才说的话题再让人心惊也好,此刻几人的目光都直勾勾看着将要端上桌的羊肉,香的流油。


    “终于让我吃到这口了……诶,当心!”


    说时迟那时快,宋挽栀只感觉到自己的脖子突然闪现出一股凉意,随后方才还在沉浸于上菜的满足之中的邱岚意警觉看向她。


    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宋挽栀的眼睛再次看清楚时,人已经距离顾韫业有十步之远了。


    “大胆刺客,竟然在顾大人面前撒野,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免得伤了明日的新娘!”


    脖子间的刀锋已经入了**三分,这人看着不像是来假的。


    眼泪花啦啦下来,让她连顾韫业都看不清了。


    “少废话,凌兰藏在哪里,要是把人交出来,我绕她一命!”


    粗犷的话音疯狂大声的吐露着字眼,双手的手腕被他一只手狠狠攥着,宋挽栀现在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脖子上的血在流。


    她觉得她一定是晕糊涂了,不然自己怎么又听到自己早就死在雨中的师傅的名字?


    魏书慕上前一步:“不要再下手了,我知道凌兰在哪里。”


    “那你说呀!”


    他一激动,手就控制不住力道,这么一吼,宋挽栀脖子上的刀痕又被划开了一截。


    宋挽栀已经没有力气去感知痛,只觉得自己心里热的很,但是身体又是冰冰凉凉的。


    “行,凌兰就在院子的栀子树里,现在你可以放开她了吗?”


    魏书慕一边说,身后的几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当前的场面,就只剩魏书慕在前面稳住刺客。


    接着就是身后传来打斗的声音。


    刺客冷然一笑:“真蠢,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么,还想身后偷袭我,顾韫业,别把自己想的太厉害了!”


    说着,刺客短刀一挥,看着就要刺进宋挽栀心脏里的架势。


    魏书慕见状不妙,大喊不要。可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破瓦的声音,巨大一声声响,带着从上而下掉落的各种灰尘蒙灰了眼。


    可刺客压根不受影响,摆明了就是想要杀死宋挽栀,手上拿刀的动作半点也不带停。


    千钧一发,头顶破瓦之人暗器挥出,随后一枚扇骨,一剑封喉。身后的邱岚意此刻也打赢了对方,瞬间破窗而入。


    使出毕生之力。整个人扑在刺客身上,双手紧紧锁喉。“挽栀,快跑!”


    话音刚落,顾韫业已经稳稳抱住了宋挽栀。


    两个人的目光仅有一瞬间的交触,随后下一瞬,寒云将宋挽栀接了过去。


    顾韫业长身颀立。“封锁侯府,这些人,是海寇。”


    “消息不要暴露,明日婚期继续。这群人是幌子,真正的主谋肯定就在寒池院里,让人全部集中前院,我一一排查。”


    方才还是紧张火热的刺杀现场,顾韫业一声令下,瞬间又变得安静了。


    其实只伤到了皮肉,这刺客似乎是故意制造要杀死她的紧张情形,动作看着大开大合,实际上,除了脖子上流的血,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伤害了。


    宋挽栀伸手摸了摸,又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血迹。


    其实血是不少的,但她已经没了感觉。


    因为方才恍惚之间,从门边走过去的身影,有些像一个人。


    寒云的包扎之术是极好的,还一直宽慰她说用的是最好的痕凝露,不会留疤,而且抹上也不会疼。


    宋挽栀不甚在意地笑笑:“都习惯了。估计下一次再被绑架,我眼泪都不会流了。”


    寒云:……


    好冷的笑话,虽然一点也不好笑。


    “一切都在大人的计划之中,让夫人受苦了。”


    ·


    寒池院灯火通明,顾韫业审查犯人从来都喜欢一个一个过,这次也一样,他期待着能看到傅妍,可是直到最后一个人审查完,都没有见到半个跟太子有关的人。


    他摸不准,但是外边的顾宪安已经赶过来了。


    估计是听到了打斗的动静。


    又或者,是在替太子的人打掩护。


    他将审视的目光隐藏的很好,面上神情淡淡,看着不像是方才自己的未婚妻被绑架的情形。


    顾宪安眼睛扫过底下一群人,最终目光落在眼前的顾韫业身上。


    “燕序,是哪里来的刺客?”


    他抿了抿嘴,踱了几步,背着手,背对着人群,静静地说,也不隐瞒:“是海寇,说什么凌兰的下落,劫持了挽栀,索性没有大碍。”


    “消息我已经封锁了,父亲,府里有奸人。”


    顾宪安:“可是,人是怎么混进来的,明日你和棠真大婚,侯府进出人多眼杂,将侯府封锁,怕是有些难办。”


    先抑。


    “但是,我也听到了些许风声,说当年的宋宴挚友,本该战死在海寇战场上,但听闻,他没死。你若是需要增派人手,我从主院调些过来。”


    后扬。


    顾韫业转过身来,这会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那笑分明是柔和的,可这会看起来又有一股阴森之感。


    顾宪安忽然显得有些局促,在顾韫业开口之前,又看了一眼底下的仆人:“可审问出什么了?”


    他摇头,说出自己的疑虑:“海寇是幌子,但人我也确实没有抓到。寒池院离主院仅有一墙之隔,父亲,不如让我带人去搜一搜主院?”


    或许人从一开始压根就不在寒池院。顾韫业这会想清楚了。


    天上星夜点点,微热的初夏晚风吹的花枝轻颤。估摸着时辰,这会也快戌时二刻,按着裴玉荷的性子,这会正是准备入睡,浣盆洗漱的时候。


    可偏偏明日大婚,新娘按习俗礼数,这会应当在梳妆,说睡觉还为时尚早。


    他的眼睛落在顾宪安的肩膀上,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一句许可。


    而这时候,顾棠真的闺房里,一道残影卷窗而入。


    那残影分明是不想惊动前边正在画眉梳妆的新娘的,正值晚膳时辰,她偏偏一个人在那抿着糕点,看起来像是没吃晚膳。


    可顾棠真毕竟是武将之女,洞察力比寻常女子要高出一截。


    饶是那残影已经是做到了完全的无声无息,可一抹黑影映在镜子里,是在移动的。


    她定睛去看,像是老鼠。


    可她在这生活了十七年,有没有老鼠她会不知道么。


    于是果断回头,与那道黑影在无声的空气中对视了一眼。


    顾棠真呆了,她想着最多是只猫,可从没想过是个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张嘴巴就已经被蒙住了。


    奇怪的是,比粗鲁的威胁动作先来的,是黑衣人掌心淡淡的香气。


    一种怡人且迷人的香气。


    像女人用的香。


    那是她下意识的心里想法,可还没等她挣扎,那黑衣人又凑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简短,却又清楚:


    “别坏太子好事。”


    “你是谁?”她蒙着嘴问。


    黑衣人知道她已经卸下了防备,也松开了手。


    淡淡的香气在一瞬间离开,顾棠真还有些不习惯,独特的香味让她记忆犹新,她转过身来,带着她脑袋上华丽的、周澜之送的金簪,一摇一摇,似乎有些闪到了黑衣人的眼睛。


    她清楚的感受到黑衣人的眼睛有一瞬间被她头上的金簪所迷失。


    但很快又清醒过来,一双漂亮的眼睛看向她。


    顾棠真呆了。


    因为她竟然觉得这双眼睛熟悉。


    可脑海里再怎么想,都找不到这双眼睛的主人。她快要急死了。


    黑衣人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明媚的眼睛微微不喜了一下,随后起身四处打量,寻找能藏身的地方。


    “太子妃。明天你就是太子妃了。”


    黑衣人说话的声音如蚊蚁,但顾棠真却听得清楚。


    黑衣人转过身,将漂亮纤长的手指立在了顾棠真的唇前,亲昵的动作让顾棠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随后黑衣人说:“不要暴露我,好好听话,太子最喜欢听话的。”


    话音刚落,外边就传来了人群窜动的声音。


    顾棠真眼看着黑衣人躲在了屋梁之上,视角缺陷可以让她隐身得很好。


    可偏偏来的人却是顾韫业和邱岚意。


    透过窗花能清楚地看到顾韫业俊气非常的侧脸,他似乎在低头跟裴玉荷说着什么,可这时候,对方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直勾勾地朝东厢房看过来。


    眼神交汇,顾棠真心跳漏了一拍。


    她慌乱地躲闪了眼神,随后皱眉,察觉自己凭什么要躲闪,随后起身,却又想起来她是周澜之的新娘。


    再也没了出去的想法。她反而悠闲地对着铜镜,捣鼓起自己的睫毛来。


    听说翘了要好看些。


    外边的顾韫业收回了目光,听着眼前的裴玉荷说话:“阿业,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们静安院哪里来的刺客,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就算是侯爷让你搜,我也不让!”


    邱岚意跟着解释:“刺客差点杀死宋姑娘呢,夫人你就不怕下一个被……”


    这么说好像也不吉利,但是没说完的话,裴玉荷应当懂的吧。


    裴玉荷哪里不懂,她就是太懂了!


    一双恶狠狠的眼神瞪着邱岚意,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才下一个被杀!


    可话又说回来,“把宋挽栀杀死了吗?”


    邱岚意:……


    他的眼神悄摸看了顾韫业一眼,心想这都什么人啊。


    他含糊其辞:“不知道还行不行,事出紧急……”


    可没等邱岚意说完,顾韫业就打断了他的话:“御史台办事,望裴姨理解。”


    说完,转身让院子里的人都集结。惯例,他一个个地过。


    终于,抓到了个眼睛好的。


    “二爷,别的不知道,午后确实有个人偷偷摸摸的在寒池院后边小门那里,手里不知拿着个什么,不停地低头看,又抬头望。”


    “我还以为是贼呢,但方才,那黑影好像往这边飞过去了。”


    顾韫业顺着他的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好巧,正是方才他看的方向——顾棠真的闺房。


    “有赏。”


    顾韫业拍了拍那侍人的肩膀,随后寒月丢了一袋银钱,分量不小,旁边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这让裴玉荷气的脑袋生烟。


    几个破银子就收买了全部人的人心。谁还记得明日是她姑娘的成婚之日啊!


    两个男人步步逼近,顾棠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心跳如此快过。这时候的她心里竟然在想,第一次看见她新娘妆的男人,竟然还是顾韫业。


    于礼数,她戴了红纱遮脸。


    “又是出了什么事?”


    她一双干净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明明天天都见面的,可现在却能明显感受到她眼神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顾韫业发现了这一点,却不以为意。


    “没什么事,刚刚可有人进来?”


    他总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前一句才说没什么事,后一句就问有没有人误闯新娘闺房。


    她也是要受够他了。


    但面上依然沉着。


    “什么人,明日大婚,有人敢往我屋子里钻吗?好像外来之人,就你们两个吧。”


    刺刺的。


    “无妨,我们就在屋子里看看。”


    顾韫业这么说,脚步已经开始走动,完全是不顾顾棠真的半点隐私。


    “站住!”


    “不要太过分顾韫业,这是我的屋子,你虽是家男,但也没有权力进来搜我的屋子!”


    他总是不尊重她,她真的是受够了!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恶劣呢?


    她眼泛泪花,心中对顾韫业的滤镜似乎在一点一点崩塌。他从来都没有好好把她捧在心上的。


    这个事实让她心碎。


    可尊重又是另外一回事。


    “办公事而已,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那我以太子妃的身份命令你,出去。”


    她的手指纤长而有力,指尖指向的方向,是明晃晃的门外。


    顾韫业的身形一顿,他怎么也没想到,顾棠真会以这种话来威胁他。


    他转过身,目光又落在了她漂亮的红妆之上,平静的眼睛已经不再平静,反而气势凌人。


    “那我再问你一次,有没有人进来?”


    “没。”


    “有。”


    她斩钉截铁,话语里的气势让人毋庸置疑。


    顾韫业简单地笑了笑,随后点了下头,抬脚出去了。


    邱岚意有些着急,“怎么出来了,明显里面就有人啊。”


    “那就够了。”


    “不捉住怎么审问?万一就能找到对面陷害的证据呢?”


    “不会的,今天只是个幌子,海寇是假的,小心提防着,切忌不要暴露消息,就等着明天太子的好戏吧。”


    “什么意思?”


    ……


    “说你笨还真不是在骂你。”


    ·


    寒云早就出去了的,现在她的屋子前前后后站着不少人。


    宋挽栀心里惦记着那个身影,把望喜叫了进来。


    “什么,小姐,这不行吧,你才刚受伤,又想打扮成我去哪里呀?”


    “行,怎么不行,好像有人混进来了,我去查一查。”


    她脖子上的伤压根算不上什么。


    等到她忐忑地打开门时,情况比她想象的要轻松许多。


    寒云确确实实是不在的,门口守着两个人,目不斜视的,生怕多看她一眼。


    望喜穿的是桃粉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倒也合身。


    宋挽栀记得的,那个身影分明朝的是后门的方向走,那里除了一扇小小的后门,左边就是顾韫业的书房。


    她慢步走在满是喜色的庭院之中,现在寒池院准备婚礼的动静似乎比静安院大的多,也许静安院早就准备好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


    大家都认识望喜的,一身桃粉色衣裙,还有惹人喜爱的笑脸。


    好在宋挽栀戴了面纱,众人看见她也都一一笑过。


    宋挽栀几乎是每个屋子都进去了。


    都没有找到人。


    她看了眼人群中的忙碌身影,原本是随意问一句:“可曾见到一个高大的男仆,好像是搬东西的?”


    可好就好在那人确实让人印象深刻,问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倒是身后一个小丫鬟抢着说:“他在偷懒呢,从后门偷偷出去了。”


    哼,要你偷听八卦不辞而别。


    宋挽栀看了眼那个小丫鬟,随后也没多想,让人开了后门的锁也跟着出去了。


    但她没有想到,寒池院的后门是一片荒芜的杂草荒地。


    不小,足以让人看不清。


    她刚想回头去让人把门打开,才发现这门已经被紧紧锁住。


    难道他真的在这里?


    混进来作什么呢?


    赵水缘。


    今天吃饭的时候说的就是他吧。


    不可否认,她和他确实有过不少交集,但宋挽栀从来不承认他是一个坏人。


    一个意气风发、偶尔发疯的少年郎而已。


    难道真的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找我?”


    冷酷的话音从身后响起,眼前是漆黑的一片,身后凉风阵阵,宋挽栀被吓得差点都要灵魂出窍了。


    她甚至不敢转身。


    害怕地、僵僵地定在那里,似乎等着身后的是人是鬼,自己走到她面前来看看。


    可那人却在身后,阴森地从身后抚摸起了她的脖颈。


    意识到危险来临的前一瞬,宋挽栀鼓起勇气转了身,银凉月色下,是另一张赫然不同的脸。


    宋挽栀惊呆了。


    “你在这做什么?”


    不是他。


    宋挽栀这样问,随后揭开了面纱,寒池院的仆人应该没有不认识她的,所以为了避免误会,她摆明了身份。


    对面明显错愕了一瞬,随后想要作怪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宋挽栀感觉有些不对劲,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又觉得有些眼熟,可眼前的人的五官、脸型根本和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我……有些累了,来这歇会。”


    声音倒是有几分像的。


    可宋挽栀有些恍惚。


    “要你做的活很累吗,需要跑到这么吓人的地方来偷懒?”


    对面的人眉毛挑了一下,随后脑子一转,委屈上了。


    “是啊,好累,我今天搬了好多东西,一口热饭也没吃上,还要被骂。唉。”


    “没吃饭吗?那回去我让膳房给你热点菜吧。”


    “我累了,想回去了。”


    既然不是心里想的那个人,她也就没有必要再过多纠缠。她觉得自己肯定是有些累了,不然也不会产生这种幻觉。


    “你为什么出来找我?”


    面对男人的话,宋挽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看错了。”她乱说,一边往回去的路走,一边敷衍地回答。


    “把我认成谁了?”


    等等。


    宋挽栀停住了脚步。


    这句话,如果不看脸的话,千真万确就是赵水缘的声音。


    她想转身,可自己实在是太累了,已经不想去纠结这个事情,或许赵水缘的声音很普遍,随便找一个人都是他的声音。


    “没有谁,我就是看错了。”


    可自己的手却忽然被一个温热的掌心给钳住。


    宋挽栀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当她整个人被抱住的时候,整个人的思绪已经彻底懵住了。


    “你作什么!”


    这简直就是非礼!


    “我也认错人了,你长得好像我年少时遇见的一个仙女。仙女什么都好,照顾我,心疼我,会管我。觉得我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存在。”


    “我很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但是你知道怎么吗?”


    “她有喜欢的人,而且明天,她就要和她喜欢的人成亲了。”


    “我好痛苦。”


    “我真的最爱她。”


    “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越说他抱的越紧,宋挽栀不想承认,可方才她的心确实是受到触动的。


    她想推开他,但好像……他哭了。


    宋挽栀没有办法,说道:“你放开我吧。”


    “喜欢她为什么不跟她说。”


    “那如果她是和自己喜欢的人成亲的话,那你应该祝福啊。”


    “别哭了,还有机会的。”


    都是她乱说的,宋挽栀感觉自己出来的时间有些久了,怕被顾韫业发现。


    她心里慌的,但这男人似乎已经不流眼泪了。


    “放开我吧,我不是她。”


    “那你觉得我是他吗?”男人反问。


    宋挽栀不明白,“什么他?”


    “不是说把我认错了,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


    哦哦,那个啊。


    你肯定不是赵水缘啊。


    宋挽栀:“不是啊。太晚了,我要回去了,你真是一点礼数都不守!”


    “别跟别人说我在这偷懒。”


    “好,我一会让膳房给你送饭。”


    “你这样走是回不去的。”男人跟了上来,宋挽栀不信,敲了敲寒池院的小后门。却发现不管怎么敲,那边都没有人回应。


    “那要怎么走回去?”


    她的眼睛明亮澄澈,呆呆地看向他。


    男人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她拉到了另一个院子的后门。


    “从这里出去,但是这条路,不要跟别人说。”


    宋挽栀不明就里,恍恍惚惚把门推开,却从来没想到,寒池院的后门和静安院的后门是联通的。


    此刻她察觉自己被骗了,可是再想回去,那门已经打不开。


    她想装作丫鬟的样子低头混过去,却在走到中庭的时候,看见了顾韫业从顾棠真的闺房里走出来。


    她害怕自己被抓到。


    于是装作正常地走了出去。


    等顾韫业回来,她已经回到了病床上。


    第64章 大结局(一)


    五月初七, 晴。


    天还没亮透,望喜就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只檀木匣子, 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宋挽栀坐在铜镜前,由着另一个丫鬟梳头,从镜子里看见望喜那张憋着笑的脸,便也弯了弯嘴角。


    “什么东西,叫你这样高兴?”


    望喜将匣子放在妆台上,退后一步, 双手交握在身前,郑重得像个司礼官:“小姐,顾大人差人送来的。寒云哥哥亲自送到院门口, 说这是大人给夫人的第一份礼。”


    宋挽栀打开匣子。


    里边躺着一枚簪子,狐狸形状, 水晶材质,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和她记忆中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却又不同——这一枚的狐狸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簪身刻着极小的字。


    她将簪子举到眼前,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清了那几个字。


    韫业, 挽栀。


    指尖顿住了。


    “天哪,”望喜凑过来, 看清了簪子上刻的字,捂住嘴, “小姐,这也太好看了吧。”


    宋挽栀没有说话。她将簪子握在掌心,指尖抚过那两个字。水晶是凉的, 红宝石也是凉的,可那股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走的时候,却变成了某种温热的东西。那枚旧簪子——那枚她在偏竹院里藏了许久的、狐狸形状的旧簪子——此刻就收在妆奁最底层的丝帕里。她从来没有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连望喜都不曾见过。可是顾韫业怎么会知道?


    她来不及细想,门外便传来寒月的声音:“夫人,大人说,十里红妆已齐备,只等夫人上轿。请夫人移步,观礼。”


    望喜扶着她出了门。


    然后宋挽栀就站在那里,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从寒池院的院门开始,一路铺过去,红色的锦毯仿佛没有尽头。栀子花,全是盛放的栀子花,每一株都系着红绸,沿路摆满了整个庭院。她从来不知道京城能养出这么多栀子——北地干燥,栀子树难以存活,可眼前的这些,每一株都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香气清冽而温柔,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小姐,”望喜在她身后轻声说,“这是老爷当初答应您的。十里红妆,漫天喜字花。”


    宋挽栀的眼泪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红绸,看着那条锦毯铺出去的方向。父亲说过的话,她已经很久不敢去想了。可是有一个人替她记着,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她抬手擦掉眼泪,望喜赶紧递帕子过来:“小姐别哭,妆要花了。”


    “不哭了。”宋挽栀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稳了下来。她将手中的狐狸簪子递给望喜,“替我簪上。”


    凤冠霞帔,红妆十里。


    她上了花轿,轿帘落下之前,从缝隙里看见外头骑马的那个男人。他难得穿了一身红衣,眉眼还是那副清淡的样子,可嘴角是弯的。


    他在笑。


    那笑意很浅很淡,可宋挽栀认得。那是一种得偿所愿之后,才会浮上来的安稳。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她握着手中那枚玉扣——那是他随簪子一同送来的,说是顾家的传家之物——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花轿稳稳地抬起,迎亲的队伍缓缓启程。


    大婚的仪仗从静安巷出发,绕过昌华街,一路往宫中而去。三婚同庆,三对新人要在紫宸殿前行礼,队伍排得极长。街边挤满了百姓,丝竹礼乐混着人声鼎沸,热闹得像是整个京城都在为这一天庆祝。


    宋挽栀坐在轿中,偷偷掀起盖头的一角,从轿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满街都是人,满街都是红,满街都是喜字。和她小时候想象过的,一模一样。她放下轿帘,重新坐好。心跳得很快。


    紫宸殿前,百官齐聚。


    两对新人依次立于丹墀之下。太子周澜之与顾棠真,顾韫业与宋挽栀。顺安帝端坐龙椅之上,面带笑意,看起来心情极好。这样的盛事,放眼大胤立国以来也是头一遭。


    吉时到,礼官唱和。两对新人齐齐叩首。


    宋挽栀低着头,只能看见身侧那人的靴尖和衣角。他今日穿的是黑底红边的喜服,金线绣成的云纹在衣摆处若隐若现。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握着玉扣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伸了过来,将她的手握住了。


    “紧张?”他低声问。声音很低,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有一点。”宋挽栀老实承认。


    “不必。”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今日之后,任何人都不能再欺负你。”


    她微微一怔。礼官继续唱和,新人再叩首。他便收回了手,重新端正身姿,依旧是那副冷淡矜贵的御史模样。仿佛方才那句滚烫的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宋挽栀低着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礼毕。


    接下来便是御花园赐宴。百官入席,觥筹交错,三对新人依次敬酒谢恩。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那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从百官队列中响起。


    “陛下。”


    章平风——三朝元老、当朝右相、章含玥的祖父——整了整衣冠,从容不迫地走到丹墀中央。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臣有一事,思虑良久,今日不得不奏。”


    顺安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殿喧哗在一瞬间安静下来,连丝竹之声都停了。


    “章相请讲。”


    章平风跪下,将一个早已备好的奏折双手呈上。“臣弹劾太子周澜之,勾结海寇,陷害忠良,毒杀前织造宋宴,并嫁祸御史顾韫业。此三罪,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察。”


    满殿哗然。


    不是窃窃私语,是真正的哗然——有人手中的酒杯落了地,有人猛地站起来又被人拉着坐下,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投向站在最前面的太子。


    周澜之没有动。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冷,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章相,”他缓缓开口,嗓音依旧沉稳,“今日乃本宫大喜之日,你这般构陷,未免过于心急了些。”


    “构陷?”章平风抬起头来,直视周澜之的目光里没有半分畏惧,“那便请陛下传人证。”


    顺安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章平风,又看了一眼周澜之,最终抬起手。“传。”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一个宋挽栀从未见过的男人。那人穿着一身布衣,面容憔悴,像是被关押了许久。可他一开口,宋挽栀就明白了他是谁。


    “罪臣乃前扬州港司郎刘显。”那人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去年十月初七,臣受殿下密令,在宋织造的接风宴上,于酒中下毒。那毒名为‘醉黄泉’,无色无味,饮后数个时辰方才会发作,状似酒醉而亡。”


    宋挽栀站在原地,手里的玉扣几乎要被她捏碎。去年十月初七。那是父亲去世的那一天。


    “臣所言句句属实。”刘显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此乃殿下亲笔密信,命臣在宋织造赴宴之夜动手。信上印鉴,请陛下过目。”


    高侍官将信呈上。顺安帝展开信纸,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周澜之没有说话。他的神情依旧冷静,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节泛白。


    章平风继续道:“这只是其一。殿下,老臣还没说完。”他转身,面向百官,“宋织造之死,乃因他奉密旨修建江南堤坝,抵御海寇。而殿下与海寇勾结,私贩兵器,宋织造便是查到了其中端倪,才遭灭口。后殿下将此事嫁祸于顾韫业,伪造其与海寇通信之证,意图一箭双雕。若非吏部截获关键证物,只怕今日在此受审的,便是顾御史了。”


    “放肆!”周澜之终于动了怒。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一般扫过百官,“章平风,你可知道构陷储君该当何罪!”


    “构陷?”章平风冷笑,“那便请殿下解释,为何你的亲笔信会出现在海寇头领的船舱之中?为何你东宫近侍——那个名叫傅妍的女官——会在南疆军中以太监身份窃取军情?”


    周澜之的眼角跳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宋挽栀忽然明白了许多事。她想起春日宴上那个将她劫走的“女官”,想起她那句“谁不是棋子”,想起桃花楼那一夜傅妍对赵水缘说的话。原来一切从一开始都只是一盘棋。而她和父亲,不过是这盘棋上最不起眼的弃子。


    “带傅妍。”顺安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有人应声。大殿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水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的是侍郎官服,面色比往日沉了许多。走到丹墀中央,他单膝跪下。


    “陛下,不必传了。”他的声音很稳,“傅妍已于今日卯时,自尽于东宫密室。临死前,留此供状。”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带血的信。高侍官接过,呈给顺安帝。


    宋挽栀看见赵水缘的手在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用尽了力气在克制什么。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桃花楼的**,他抱着她说“我是第一个来救你的”,声音低哑得像是要碎掉。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失去过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傅妍在供状中,招认了太子殿下所有罪行。”赵水缘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包括毒杀宋宴、嫁祸顾韫业、窃取南疆军情,以及与海寇勾结私贩兵器。所有罪证,皆藏于东宫密室,供状中已标明具体位置。”


    周澜之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震惊、愤怒、不可置信,还有一丝从未在太子脸上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被背叛”的神情。


    “你,”周澜之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你竟然——”


    “殿下。”赵水缘打断了他。他抬起头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干净得像一块玻璃,“臣乃吏部侍郎,秉公办事。”


    周澜之死死地盯着他。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淡,却让人听着后背发凉。


    “好一个秉公办事。”他摇了摇头,不再看赵水缘,而是转向顺安帝,整了整衣冠,缓缓跪下,“父皇,儿臣——”


    “住口。”顺安帝的声音不重,却像一道闷雷,压住了整个大殿。


    他手里还握着那封带血的供状。指节泛白,纸张微微发颤。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丹墀。满殿鸦雀无声。


    “朕年少时,曾有一位青梅竹马。”他开口,却不是在说今日之事,“她出身不高,做不得正妻,朕便想着,至少给她一个侧妃的名分。可是后来朕去了蜀地,再回来时,她已成了朕兄长的妃子。”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皇帝为何忽然说起这些。只有少数几个老臣低下了头。


    “朕恨过。”顺安帝继续说,“恨朕的兄长夺人所爱,恨她背弃旧约。可是朕后来想通了。那皇位之上,容不下这些恨。”


    他停下脚步,站在周澜之面前。


    “朕一直以为,你比朕聪明。”


    周澜之抬起头。


    “可是你,比朕更蠢。”顺安帝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意,“为了那个位置,你杀了朕的忠臣,勾结朕的敌人,陷害朕的肱骨。你与海寇通信的时候,可有想过——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百姓,也是你的子民?”


    周澜之没有回答。他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


    “来人。”顺安帝转身,不再看他,“将太子押入宗正寺,听候发落。查抄东宫,所有涉案人等一并收监。贵妃萧氏,禁足凤鸾宫,非召不得出。”


    殿外禁卫应声而入。


    “父皇。”周澜之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跪在那里,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调问道,“这些年,您可曾有一日,真正想过将皇位传给儿臣?”


    顺安帝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朕想过。”他说,“在你还没有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之前。”


    他挥了挥手。禁卫上前,将周澜之押了下去。从头到尾,周澜之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只是在经过赵水缘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交错。没有人看清那个眼神里到底装着什么。


    直到周澜之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赵水缘才闭上眼睛。极轻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宴席依旧在进行,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不是一场喜宴了。宋挽栀被望喜扶着,在偏殿里歇息。她的伤还没好透,站了那么久,肩膀隐隐作痛。可她完全顾不上那些疼痛。她满脑子都是方才大殿上的那一幕——父亲是被害死的,太子下的毒,而顾韫业被嫁祸、被陷害,差点就成了替罪羊。这些事,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个字都没有。


    她正想着,殿门被推开了。


    顾韫业走进来,喜服还是那一身,眉目间多了几分疲色。他看见她坐在那里发呆,便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在想什么?”


    宋挽栀低头看着他。烛光下他的眉眼很清晰,鼻梁上那颗痣,依旧是几年前她在江南第一次见他时的位置。她伸出手,指尖触上那颗痣。


    “去年八月,你在哪里?”


    顾韫业没有说话。


    “那个人,是不是你?”她的手指从他的鼻梁滑到他的下颌,停在那里。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是热的,比任何时候都热。


    “去年八月,”他说,“我在江南。”


    宋挽栀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从春日宴上那张画着她少时样貌的丝帕开始,从他说“我心底只有一个人”开始,从他无数次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开始,她就知道了。可是听到他亲口承认,她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韫业垂下眼。“那时我已经被太子盯上,”他说,声音很低,“如果让人知道你与我相识,他们会拿你要挟我。我不能冒这个险。”


    “那你为什么又要娶我?”


    “因为我忍不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羞于启齿的事,“你在京城,在我眼前。我本来想着,远远看着就好。可是你被人欺负,被人陷害,受了那么重的伤躺在那里,我就忍不住了。”他抬起眼,直视她的眼睛, “挽栀,我可以做所有人的顾大人。只有在你面前,我不想再装了。”


    宋挽栀看着他。她忽然想起望喜说过的话——姑爷他好像很喜欢小姐诶。那时候她不信。一个连话都不肯跟她多说几句的人,能有多喜欢?可是现在她信了。喜欢是可以说谎的。可一个人为你走千里路、挨刀箭、忍七年——那不是喜欢能解释的。那比喜欢重得多。


    “那日清晨,我给你留了一封信。”顾韫业忽然说。


    宋挽栀一怔。“什么信?”


    “压在枕下。写着——‘等我回来娶你’。”


    她愣住了。枕下。她记得那天早上,她是被父亲唤起来的。父亲说恩人已经走了,有急事,托他转告她。她哭着跑出去追,码头上早已没了他的影子。她回来之后把枕头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看到那封信。”她说。


    “我知道。”顾韫业看着她,“我问过你父亲。”


    宋挽栀抬起头。


    “他没有告诉我那封信去了哪里。”顾韫业说,“但我相信,他有他的理由。”


    宋挽栀没有再说话。她想起来父亲临行前那几日,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她以为父亲是担心她的功课,现在想来,他想说的或许是别的事。关于那个少年的事。关于那封信的事。关于她这一生注定要和那个人纠缠不清的事。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顾韫业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寒池院的地下密室,宋挽栀从未进过。她只是从望喜口中听说过——顾韫业的书房里有一道机关,通往一个很深的暗室。可她从来不知道这个暗室里,藏着她以为早就死去的人。


    “挽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宋挽栀猛地转身。矮矮的、胖胖的,满脸白胡子,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胡子白了,人也瘦了些。可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依旧是当年在江南私塾里盯着她抄书的样子。


    “师傅……”她几乎是跪倒在地。站不起来,腿是软的。眼泪先于话语汹涌而出。


    “哭什么。”凌兰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轻不重,“为师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爹要是看见你哭成这样,又该心疼了。”


    “可是……可是他们说你死在……”


    “死在海寇手里?那都是放屁!”凌兰哼了一声,胡子翘起来,“为师这身手,几个海寇能奈我何?是你爹早早就安排好的——他查到太子的事,就知道自己迟早要出事,让我假死藏起来,等着有一天能替他护着你。”


    宋挽栀的眼泪止不住。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她会有危险,所以安排好了一切。他把她托付给了两个人——一个是远在京城的顾韫业,一个是假死遁世的师傅。而她,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别哭,你爹不告诉你,是因为他不想让你活在恐惧中。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你保护得这么好。”


    宋挽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师傅。


    “那封信,”她忽然问,“是父亲拿走的对不对?”


    凌兰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爹说,如果有一天你能记起他,那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记不起来,那便永远不必知道。他不愿你背负这些。”


    宋挽栀闭上眼睛。眼泪滑过脸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再问,也不需要再问了。她已经记起来了,全部。


    “师傅,”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握住凌兰的手,“跟我们回江南吧。”


    凌兰看着她,看着看着就笑了。那笑里有很多东西——欣慰、心疼、释然,还有一种老父亲终于把女儿嫁出去的得意。


    “行。”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为师这把老骨头,还动得了。”


    从密室出来时,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寒池院里很安静,满院的栀子花在夜色中散发着幽香。白天的喧嚣已经散去,只剩下几个侍从在廊下收拾东西。顾韫业陪着她走回主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十指相扣,扣得很紧。


    第65章 大结局(二)


    走到门口时, 宋挽栀忽然停下脚步。


    “韫业。”


    “嗯?”


    “明天,我想回偏竹院看看。”


    “好。”他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第二日清晨,宋挽栀是一个人去的偏竹院。


    这院子比她离开时更破败了。没有人打理,竹叶落了一地,几丛野草从石缝里冒出来。她推开房门,灰尘扑面而来。屋里的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那张硬邦邦的榉木床,那扇关不严实的窗, 那张被虫蛀了腿的小几案。她在这里住了大半年,淋过雨,受过冻, 发过高烧,挨过欺负。也在这里把那个人送的簪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走到床前蹲下来, 从床底的旧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边是几件旧衣裳、几封信, 还有那个装狐狸簪子的旧香囊。她将香囊握在手心,放在胸口。许久, 才重新收好,站起身。


    “父亲, ”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女儿今日便要走了。去江南。您放心, 他待我很好。”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故人温柔的叹息。


    离京那天是个极好的晴天。


    马车候在望北侯府的正门外,随行的只有寒云、寒月、望喜和几个侍从。顾韫业已经卸去御史之职,换了一身寻常布衣, 可那身布衣穿在他身上,依旧是清贵得让人移不开眼。


    “都收拾好了?”他走过来,替她拢了拢披风。


    “嗯。”宋挽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侯府。这座她住了大半年的府邸,有过屈辱,有过眼泪,也有过一个人在雨夜里将她抱起来,说“以后你有新的靠山”。她没有再回头,上了马车,坐进他身边。


    马车缓缓驶出静安巷,驶过昌华街,驶过照西街,驶过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


    然后停住了。


    “怎么了?”宋挽栀掀起车帘。


    车帘外,挡在路中央的是一匹白马。白马上的人穿着一身便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眉眼间比从前沉了些,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几岁。


    “赵水缘。”宋挽栀轻声唤出他的名字。


    他策马上前几步,停在车窗外,低头看她。目光从上往下,将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露出左边那颗尖尖的虎牙。


    “宋挽栀,你这是要走了?”


    “嗯。”


    “也不跟我说一声?”他像是在抱怨,可语气里没有半点怨气,只有淡淡的、藏不太好的怅然。


    宋挽栀从马车里探出身子,对他伸出手。手掌摊开,里边是一枚玉质令牌——是那次在寒池院赵水缘硬塞给她的。


    “还你。”她说,“我用不上了。”


    赵水缘看着那枚令牌,接过来,握在手心,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淡,和他平日里张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宋挽栀。”


    “嗯?”


    “那天在桃花楼,我说我是第一个去救你的。”他抬起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有一些很柔软的东西正在慢慢沉淀,“其实不是。早在那年秋天,江南的芦苇荡里,他就比我先到了。”


    宋挽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赵水缘收起了所有的玩笑神色,坐在马背上,脊背挺直。那个样子,和他从前的任何一面都不同,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露出真正的样子。


    “我也有一个名字。”他说,“很多年前,你在江南见过我。那时候我叫——”


    “周路沅。”宋挽栀接过了他的话。


    赵水缘怔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个笑是真的,带着少年人的明朗,干干净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桃花楼那天晚上。”宋挽栀说,“你抱住我的时候,说了很多话。那些话以前在江南,也有人对我说过。”


    周路沅垂下眼,手指摩挲着那枚令牌。“那你为什么不戳穿我?”


    “因为你在告别。”宋挽栀说。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宋挽栀,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生气。”他忽然扬起嘴角,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装得跟个傻子似的。”


    “跟你学的。”宋挽栀弯了弯嘴角。


    “走了。”周路沅拉了拉缰绳,白马往路边让开,“再不走,你家那位顾大人该出来拔剑了。”


    马车再次启程,驶过他的身侧时,宋挽栀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个人骑在白马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朝她挥了挥手。


    “宋挽栀,”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好活着。”


    她放下车帘,坐回车中。顾韫业将她的披风拢紧了些。


    “说完了?”语气淡淡的,可手上的动作是温的。


    “吃醋了?”宋挽栀侧头看他。


    “没有。”


    “那你嘴角为什么抿着?”


    他顿了一瞬,然后别开了脸。宋挽栀凑近了一点:“顾韫业,你吃醋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青草气息。十指相扣,一如从前。


    马车驶出城门时,远在数十里之外的章府,章含玥正坐在廊下,看着周路沅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她的眼眶有些红,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又去哪里了?”她问他,声音硬邦邦的,可尾音却忍不住发颤。


    周路沅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那一点没藏好的泪。


    “送个人。”他说。


    “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周路沅收回手,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转身往屋里走,“以后不会再见的那种。”


    章含玥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好像哪里不一样了。说不出是哪里,但就是不一样了。


    “喂。”她喊他。


    “嗯?”


    “你以后,还会走吗?”


    周路沅没有回头。他站在门槛前,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把沉默的剑。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不重,却很稳。


    “不走了。”


    章含玥低下头,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裙,跟了进去。


    东宫事变后,京城的局势很快被重新洗过了一遍。


    颖贵妃被禁足凤鸾宫,萧氏外戚遭到清算,朝堂上空出了一大片位置。顺安帝没有心慈手软,该贬的贬,该收的收,半月之内连下了十三道圣旨。而其中最让人意外的一道,是恢复废太子周定允的亲王爵位,命其入朝参政。


    消息传到侯府时,魏书慕正在寒池院的书房里同顾韫业下棋。寒云进来禀报完,魏书慕落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嗤笑出声。


    “陛下这一步棋,走得够深的。”


    顾韫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他早就猜到了。陛下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周定允,当年废太子不过是迫于萧氏压力。如今萧氏倒台,太子入狱,正是将周定允重新扶起来的最好时机。而陛下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办这件事。


    “所以你才辞官。”魏书慕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是怕陛下让你去接他回来?”


    顾韫业终于抬起眼。“他已经回去了。”


    魏书慕挑眉。


    “桃花楼那晚。”顾韫业落下最后一子,“那个说书人讲的故事,你还记得吗?烨王和梅妃。”


    魏书慕的脸色微微变了。“你是说——”


    “他从来没想过争那个位置。当年不是,现在也不是。但他会回来,是因为陛下答应了他一件事——彻查梅妃的死因。”


    魏书慕沉默了很久。窗外栀子花的香气幽幽地飘进来,混着初夏微热的风。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所有人都在下一盘棋,皇帝在下,太子在下,顾韫业在下,甚至连那个看起来最不问世事的废太子也在下。可到头来,真正输得精光的只有萧氏和周澜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魏书慕问。


    “从一开始。”顾韫业说,“陛下让我查七皇子失踪案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七殿下,而是冲着废太子。陛下需要一个理由,让废太子重新回到朝堂。”


    “所以你将计就计。”


    “不是将计就计。”顾韫业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宋宴的案子是陛下的心结,只要把这个结解开,后面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魏书慕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阿业,你这人真的很可怕。”


    顾韫业没有否认。


    “所以你从江南回来的第一天,就已经在布这个局了?”


    “更早。”顾韫业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栀子树上,“在宋宴死的那一天。”


    他没有再多说,魏书慕也没有再问。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他知道顾韫业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一个人布下所有的局,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刀光剑影。他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权倾朝野。他只是想给那个死在江南的忠臣一个交代,给那个在雨夜里跪了一天一夜的女子一个公道。


    “行了。”魏书慕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既然你要走,京城的事就交给我。”


    顾韫业抬眼看他。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魏书慕面无表情,“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你在江南过你的逍遥日子,御史台这个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顾韫业笑了一下。“多谢师哥。”


    魏书慕脚步一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话:“别叫我师哥,听着肉麻。”


    门被从外面带上。顾韫业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棋盘上已分胜负的棋局,良久,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篓。


    京城事了。他也该走了。


    临行前夜,顾韫业独自去了一趟冷华宫。


    周定允站在宫门前等他,月色下他的面容依旧清隽温和,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几年的幽禁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沉静如水。


    “你来了。”周定允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顾韫业行了一礼。“殿下。”


    “不必了。”周定允摆了摆手,“我如今不过是个闲散亲王,受不起御史大人的礼。”


    “臣已辞官。”


    周定允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为了她?”


    “是。”


    “也好。”周定允转身往宫里走,顾韫业跟在他身后。冷华宫依旧是冷清的,但比起从前已经多了几分生气,廊下摆了几盆兰草,窗台上放着几本书,看起来倒是有了些过日子的样子。


    “殿下往后有何打算?”顾韫业问。


    “打算?”周定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打算?”


    顾韫业没有说话。


    “放心吧。”周定允继续往前走,“我不会争。那个位置从来都不属于我,父皇知道,我也知道。我回来,只是为了查清梅妃的死因。查清了,我就走。”


    “去哪里?”


    “安阳。”周定允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葬在那里。我想去陪陪她。”


    顾韫业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完了整条长廊,在冷华宫的尽头,周定允停下脚步。


    “顾韫业。”


    “臣在。”


    “宋宴的事,谢谢你。”周定允没有回头,声音沉沉的,“他是我的老师。虽然只有短短三年,但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他死的时候,我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顾韫业垂下眼。“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所以你比我强。”周定允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脸上有一种很淡的释然,“你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而我不能。带着她走吧,离开京城。这个地方,不值得留下。”


    顾韫业站在原地,看着周定允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周定允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太子,意气风发,眼中有光。如今那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暗。


    他转身离开。冷华宫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江南的春天比京城要长得多。


    京城到了五月就已经热得发慌,可江南的五月还是温温软软的,风吹在脸上像一双手。织造府重修起来了,比从前更大,更漂亮。府里种满了栀子花,从大门口一路延伸到后花园。宋挽栀每日清晨都会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浇浇水,修修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站在花丛里发呆。


    顾韫业有时候站在廊下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就会走过来,把她手里的水瓢拿开,拉她去吃朝食。说什么“花不会跑,你肚子会饿”。


    望喜说大人越来越啰嗦了。


    宋挽栀就笑。他哪里是啰嗦,他只是终于不用再端着了。


    不用再在人前扮那个高冷矜贵的顾大人,不用再把所有的温柔都藏起来。


    他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她好,想给她夹菜就夹菜,想牵她的手就牵她的手,想在她睡着时偷亲她一下——就偷亲。这都是他欠了她七年的。


    凌兰在织造府里住得很舒坦。他给自己挑了最偏的一间院子,说离厨房近,方便偷吃。


    宋挽栀哭笑不得,说厨房在另一边,他便理直气壮地说那更要住这边了,省得被人发现。望喜每次去给他送饭,回来都要学他说话,逗得满院子的人笑得不行。


    但就是这样一个老顽童,每隔三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宋挽栀的书房里,逼着她继续练那套心法。宋挽栀抗议过,说都嫁人了还练什么。


    凌兰不为所动,说不练也行,到时候旧伤复发别来找我哭。宋挽栀便乖乖坐下,一五一十地打坐调息。她知道师傅是为了她好。


    那年她中箭昏迷,师傅从暗室里出来救她时,用的就是这套心法。老头儿嘴上说徒弟笨懒得教,可手上的功夫一点都没藏私。


    顾韫业偶尔也会来书房,坐在旁边看公文,听着一老一少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这种日子,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又是春天。邱岚意和魏书慕来江南看他们,说是公务路过,实际上就是在京城待腻了,找个借口出来蹭吃蹭喝。宋挽栀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坐在院子里,看着邱岚意在棋盘前抓耳挠腮。对面的顾韫业气定神闲地落下一子,魏书慕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眼看看棋局,嗤笑一声,又继续低头翻页。


    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淡淡地浮在空气里。


    宋挽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南的私塾里,那个戴着面具的少年站在她面前,将一枚狐狸簪子递给她。他说,你的开心最重要。那时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她知道了。


    “韫业。”她轻声唤他。


    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起身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她仰头看着他笑,“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也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矜持的笑,是那种眉眼都舒展开的、温柔到了极致的笑。


    “嗯,”他说,“我在。”


    窗外邱岚意在喊:“你们俩能不能别这样?我大老远从京城来不是看你们打情骂俏的!”魏书慕头也不抬:“习惯就好。”


    宋挽栀将手放进顾韫业的掌心,他握紧了。这一年江南无事。他们等到了春天。


    邱岚意在江南住了三日便回了京城,临走时拉着顾韫业在院子里喝了一整夜的酒。


    没有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是第二天清晨宋挽栀去送行时,看见邱岚意的眼眶有些红。


    他翻身上马,朝宋挽栀咧嘴一笑,说弟妹下次来京城记得给我带江南的桃花酿。然后策马而去,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魏书慕多留了几日。他是带着公务来的——接任御史台后第一件事便是清查江南官场。顾韫业虽然辞了官,但该帮的忙一样没少帮。两个人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出来时都是一脸疲惫。宋挽栀便让厨房备好热汤,等他们谈完了,一人一碗端进去。


    魏书慕第一次接过汤碗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宋挽栀也没在意。只是在临走那天,魏书慕破天荒地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你比他从前说的,要好一些。”


    宋挽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夸她。等她想回应时,魏书慕已经转身走了。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头也不回。


    宋挽栀站在原地,忍不住笑出了声。顾韫业从身后走过来,问她笑什么。她说笑你师哥,夸人都夸得跟骂人似的。顾韫业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是他最高规格的认可了。


    宋挽栀回头看他。“你呢?你最高规格的认可是什么?”


    顾韫业低头看着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脸上。他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


    “这个。”他说。


    宋挽栀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望喜从月亮门那边跑进来,看见这一幕又飞快地退了回去,嘴里念叨着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宋挽栀嗔怪地瞪了顾韫业一眼,他却只是笑着将她揽进怀里。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


    夏天的时候,凌兰翻出了宋宴留下的旧书稿,说要整理成册留给以后的徒孙。宋挽栀帮他誊抄,抄着抄着就看见父亲在书稿空白处写的批注,那些熟悉的字迹让她觉得父亲好像还在身边。


    秋天的时候,织造府后花园的桂花开了。顾韫业让人在树下摆了一张长榻,每天傍晚处理完公务就拉她去榻上躺着,什么都不做,就躺着看天。宋挽栀说他懒,他便说这辈子头一次懒,还不许么。她便笑着靠进他怀里,不再说话。


    冬天的时候,江南罕见地下了雪。顾韫业大清早被宋挽栀从被窝里拽起来,非要他陪她去看雪。他披了件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两个人站在廊下看着细雪纷纷扬扬地落在栀子树的枯枝上。宋挽栀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


    “韫业。”她忽然说。


    “嗯?”


    “谢谢你。”


    他没有问谢什么,只是将大氅拢得更紧了些,把她整个人都裹进怀里。


    “不用谢。”他说,“我欠你的。”


    宋挽栀在他怀里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雪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眉眼比平日里更柔和了几分。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鼻梁上的那颗痣。


    “你不欠我了。”她说,“七年前你就还清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交缠成一片白雾。


    “那不算还。”他说,“那叫心甘情愿。”


    孩子是在第二年春天出生的。是个男孩,眉眼像顾韫业,嘴巴像宋挽栀。哭起来嗓门大得整个织造府都能听见,凌兰说这小子将来不是当将军就是当御史。顾韫业抱着他,难得地手足无措了一回。他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转头问宋挽栀:“他怎么这么丑?”


    宋挽栀刚生完孩子,浑身都疼,听了这话差点没力气笑。“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样。”


    “不可能。”顾韫业皱着眉,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就算丑,也是像你。”


    宋挽栀气得想打他,可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最后还是望喜把孩子接了过去,她才有空瞪他一眼。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着。窗外有人放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又归于安静。


    “辛苦了。”他说。嗓音有些哑。


    宋挽栀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她没有戳穿他,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顾韫业说,“叫顾念之。”


    念之。念之。


    她一下子就知道他在念什么。他在念那个死在江南的忠臣,念那段她失去的记忆,念他们错过的七年,念从今往后每一个不会再失去的日子。


    “好。”她闭上眼睛,嘴角浮起笑来,“就叫念之。”


    孩子满月那天,江南来了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当时宋挽栀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望喜跑进来说外头有个年轻妇人求见,说是从京城来的。宋挽栀让她进来,然后看见了顾棠真。


    她瘦了很多,从前那股子明媚骄傲的劲儿被磨去了大半,穿着一身极素净的衣裙,站在栀子花丛里,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最后还是宋挽栀先笑了一下:“来了?”


    顾棠真点点头:“来了。”


    宋挽栀把孩子交给望喜抱进去,让人搬了椅子来,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阳光很好,花香很淡,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殿下被废之后,我搬出了东宫。”顾棠真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现在住在京郊的一处别院,每日抄抄经书,种种菜。日子过得清淡,倒也不算不好。”


    宋挽栀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这次来江南,是专程来见你的。”顾棠真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欠你一个道歉。”


    “你并不欠我什么。”


    “欠的。”顾棠真的声音很稳,可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从你进侯府第一天起,我就欠你。我娘对你做的事,我对你做的事,还有春日宴上——我明明答应帮你离开,却还是让你差点丢了性命。这些事,我欠你一句道歉,欠了太久。”


    她站起来,郑重地向宋挽栀行了一礼。不是太子妃的礼,也不是侯府嫡女的礼,而是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认错的礼。


    “对不起。”


    宋挽栀站起来,扶住了她的手。“那时候你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人。你娘做的那些事,你并不全知道。至于春日宴,”她说,“你帮我离开是真心,后来出了事也不是你的本意。我都知道。”


    顾棠真的眼泪落了下来。


    “可是你越是这样说,我就越觉得自己可悲。”她抬手擦掉眼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怨,只有淡淡的怅然,“我恨了你那么久,到头来才发现我恨的根本不是你。我恨的是他不爱我,可他不爱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挽栀没有说话。


    “他给你种了满院的栀子花。”顾棠真忽然说,“你不知道吧,他刚来侯府那年,就让人引了一汪寒池,从江南运来的栀子树苗。那年他才十四岁。”


    宋挽栀垂下了眼。她知道那棵树。她在那个院子里住了那么久,每一朵栀子花她都看过。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为了谁。后来知道了,就更恨你。”顾棠真笑着摇了摇头,“可是现在想想,有什么好恨的呢。他十四岁就把心给了你,我晚来了那么多年,拿什么跟你争。”


    她的话里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恨。那些曾经烧得她夜不能寐的东西,如今已经成了一堆冷透了的灰烬。


    “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顾棠真说,“傅妍死的那天,我在场。”


    宋挽栀抬起头。


    “那天她躲在我的屋子里。我认出她了,但没有说。后来顾韫业来搜的时候,是我帮她藏过去的。”顾棠真低下头,“她跟我说,别坏太子好事。可我帮她,不是因为太子。是因为我看见她看顾韫业的眼神,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那是一种知道自己在飞蛾扑火,却还是忍不住往前飞的眼神。”


    宋挽栀沉默着。


    “她死的时候,是笑着的。”顾棠真说,“她为你挡了一箭,替你解了蛊。我从前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帮你,你和她明明毫无关系。后来我想通了——她帮的不是你,是她自己。她这一辈子都在帮别人做事,只有那一次,是她自己想做的。所以她死得心甘情愿。”


    风穿过栀子花丛,带起一阵清冽的香。


    顾棠真站起身。“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往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她看着宋挽栀,目光平静,“宋挽栀,你比我有福气。好好过。”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宋挽栀叫住了她。


    “棠真。”


    顾棠真回过头。


    “京城那边若是待不下去了,就来江南。”宋挽栀说,“织造府很大,总有你一间屋子。”


    顾棠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是那种真正的、轻松的、卸下了一切的笑。


    “好。”她说。


    她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栀子花静静开着,阳光落在她来时的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宋挽栀站在院子里,目送她离去,直到那个素淡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之后。


    顾韫业从廊下走出来,站到她身边。“她来做什么?”


    “来道歉。”宋挽栀靠进他怀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变了很多。”


    “人总是会变的。”宋挽栀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有些人是变好,有些人是变坏。她算是变好了吧。”


    顾韫业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夜已经深了。


    顾韫业处理完最后一批公文,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宋挽栀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心。那道从前在京城时常蹙起的纹,如今已经平了。


    “做什么呢……”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没什么。”


    “骗人。”她伸手摸到他的手腕,拉过来贴在脸颊边,“韫业。”


    “嗯?”


    “你上次说,你有一次很后悔的事。是什么?”


    他垂眸看她,没有说话。然后他自己在心里回答——是那个十八岁秋天的清晨,站在江南码头上,回头看她最后一眼。她站在廊下,踮着脚尖朝他挥手,笑得眉眼弯弯。他听见她喊:“早些回来!”他转身,没有回头。


    那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回头。后来的七年里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他从不向后看。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值得他回过头来。


    “以后不后悔了。”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


    窗外,满园的栀子花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他听见她在半梦半醒间轻轻呢喃了一声,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春风拂面、万物复生的笑。


    “嗯,我在。”


    她向来不唤他“大人”,不唤他“韫业”,只唤他——哥哥。


    月光如练,温柔地铺满江南水乡的这一隅。院墙外水声潺潺,远处偶有更声传来,又很快消失在夜风里。顾韫业拥着怀里的人,闭上眼。这大概就是他踏遍荆棘、走过刀山,换来的最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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