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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退缩


    又是稀里糊涂地做了决定。


    为了不辜负对方的期待、不浪费对方的付出, 吴束经常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愿去圆满别人的需求。


    就如同此刻,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答应了去宋家。


    其实她中间有过挣扎, 比如时间太仓促、礼物没着落、心里没准备。


    结果全都被宋莳翊四两拨千斤地驳回——礼物他来准备, 还有两天可以做心里建设。


    一顿围追堵截下,吴束哑口无言。


    宋莳翊牵着吴束在隔壁的公园绿道里散步。


    很久之前宋莳翊就介绍过他的伯伯姑姑们。


    大伯和三姑都在北城,分别从政和从事科研事业,二伯、四姑和宋既亭夫妇分别掌管家族里不同的商业板块,全国各地奔波。孙子辈也分散各地。


    相对来说只有宋既亭一家三口呆在南城的时间最多。


    宋莳翊宽慰小姑娘让她不要紧张, 那天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在。


    而且他已经联系了陈牧川,午饭后几个人都会过来, 不会无聊, 不用拘束。


    吴束沉默着听宋莳翊说话,等他停下话题,吴束讷讷地问:“爷爷为什么突然……”


    公园里光线昏暗, 宋莳翊看不清吴束的表情, 以为她在担忧:“爷爷说昨天太仓促了,正巧你放假,我父母也有空,聚一下。”


    吴束停下脚步, 宋莳翊只当她在紧张:“总有这么一天, 丑媳妇见公婆。”


    混沌中吴束听到宋莳翊低沉的笑声, 知道她在逗自己。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各种情绪左突右撞, 让吴束生出一股说不清的不满,她一把揪住宋莳翊的衣襟,迫使他弯腰, 就着模糊的光线,嘴唇对准他的,直直的撞上去。


    一瞬间的事情让宋莳翊毫无准备,牙齿磕在唇缘,血腥味瞬间弥漫,这股痛感让他控制不住喉咙深处溢出的闷哼。


    可能黑暗给人带来安全感,吴束胆大包天地伸出舌头挑逗。


    宋莳翊克制夺回主动权的欲望,仅仅收紧手臂抱住她,微微低头弯腰迁就吴束的动作,想要看看这个小姑娘能玩儿出什么花样。


    吴束心里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看似在享受亲密,事实上她的思绪已经飘远。


    她在亲吻宋莳翊,亲吻这个在学生时代仰望却不敢肖想的男生。


    她知道,一个人在十几二十年的求学生涯中,可能会遇到不止一个或平凡或闪耀的心动对象,最终结局左不过被时间锉磨再被遗忘湮没。


    尤其像她这样,不会也不敢主动、落在人群中仿若隐形一般的怂包,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获得这样一个天之骄子的偏爱。


    这一切就像做梦 ,就像她以前喜欢在睡前脑补的小剧场,毫无实感。


    宋莳翊还在期待吴束有其他动作,谁知什么都没等到,就感觉这个小姑娘稍稍施力推搡自己。


    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一手揽着吴束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脊背,不让她后退。


    吴束没招儿了,只能后仰着头,艰难地问:“学长,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宋莳翊稍稍停顿了一下,覆在后背的手上移,拢住吴束的后脖颈,不让小姑娘乱动,嘴唇追着她的亲吻,含糊着回答:“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


    看来是等不到小姑娘的主动了,宋莳翊终于决定痛痛快快地亲吻她,唇舌纠缠间时不时传来水渍啧啧地声音。


    他的吻总是这样激烈霸道,没两下就让吴束软了身体。


    迷蒙的思绪间,吴束庆幸这条绿道很偏僻,没人撞见这样羞耻的场面。


    亲吻间隙,宋莳翊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说道:“小阿束……我就是喜欢你啊……想把你娶回家的喜欢……等你毕业……我们结婚吧。”


    吴束猛得惊醒。


    宋莳翊感受到吴束身体的僵硬,不再追吻,他轻轻舔舐着他的嘴唇:“吓到你了?”


    吴束仰着头看着宋莳翊,觉得自己幻听了。


    “我说不出喜欢你的理由,可是我想跟你结婚。”宋莳翊握住吴束的左手,用力捏了那枚戒指,吴束知道指背上一定印上了“y”,“我一度认为这是我们的婚戒。”


    吴束觉得宋莳翊手掌传来的温度太烫了,烫得她想逃离。


    “吓懵了?”宋莳翊轻声问。


    他后退一步,弯下腰与吴束平视,“那你忘记我刚刚说的话。等你毕业,我再认真地向你求婚。”


    吴束抬手捂住他的嘴,怕他再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


    宋莳翊笑了。吴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光源,映得他眼睛里闪闪发光。


    宋莳翊挪开吴束的手,就势牵住继续溜达:“五号我来接你,十点出发行吗?”


    吴束轻声“嗯”了一下表示同意。


    又嘱咐了一些,吴束就浅浅应答。


    吴束想,应该开心的,可是自己为什么只觉得很累,累到喘不过气。


    又是一夜无眠。


    一直到凌晨5点,精神紧绷也抵不过**的困顿,吴束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只睡了两个小时就被父母薅起来洗漱。在去丰洲的大巴上,吴束被颠得昏睡了一路。


    丰洲因为跨江大桥的建设通车才逐渐发展起来,吴束亲身体会到“要致富先修路”这句话的含金量。


    熬夜和困倦时的思考都是毛躁且不甚清晰的,补了一觉精神好多了,吴束才得以认真思索“见家长”这件事。


    她想和爸爸妈妈说一下去宋家的事情,可今天在母亲的娘家,场合不对,吴束放弃了这个念头。


    丰洲说到底还是农村,娱乐项目甚少,吴束回来的机会也少,没有玩伴,吃过饭只能无聊地待在外婆家堂屋里玩手机。


    外婆、大舅和父亲还在喝酒聊天,大姨、小姨跟妈妈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拉家常。


    小姨看吴束百无聊赖地样子,说道:“丰中村那边开了家村咖,最近蛮火的,就在丰中公交站后边儿,阿束你不是喜欢喝咖啡嘛,在这无聊的话可以去看看。或者咱们门前这条路一直往西边走,有一个大草原度假村,也能逛逛。”


    大姨闻言接茬:“我的小电瓶车刚充的电,你骑车去溜达溜达,总比窝在家里舒坦。”


    吴束想了想,问大姨要了车钥匙,找了村咖的位置导航过去。


    说来也巧,齐筱的亲姐就嫁在丰洲丰中村,只是夫妻俩早就在城里买了房不住这里了。


    吴束在齐筱姐姐婆家的那个路口拍了照片发过去,齐筱秒回:—你怎么到那儿去了?—


    吴束拍了村咖的照片:—到这来喝咖啡。—


    齐筱诧异:—咖啡馆开村里啦,有生意么?—


    附近有一座游乐场,又是假期,游客很多,吴束看不少回程的车子在这里停下来。


    吴束停好车,慢慢往店里走,边走边回复信息:—还不错。—


    今天天气很好,温度适宜,户外支了很多帐篷,露营似的布置,坐下来满眼蓝天白云和田野。


    吴束端着咖啡走到户外,正巧有个位置空下来。


    她想跟齐筱说说那件事,可信息编辑了好久,最后还是删了。


    齐筱不知道忙什么去了,这会儿才回复:—我姐都不知道那里开咖啡馆了,下回跟她去看看。—


    起风了,视野里的玉米地漱漱作响。


    看完齐筱的回复,她就将手机收了起来。


    窝在椅子里,吴束闭着眼,耳边是风呼声、小孩儿的嬉笑声和大人们的交谈声。


    吴束忍不住想起宋莳翊。


    她想,如果是他,遇到令人苦恼的事情,他会怎么解决。


    首先,要精确这团乱麻的线头在哪,打结的点在哪,一点点捋顺了,一切都迎刃而解。


    吴束睁开眼,看着天上大朵的白云,一边平移一边悄无声息地变换形状。


    她和宋莳翊互相喜欢这毋庸置疑,发展到见家长也合情合理。


    心乱如麻的原因,是她没有做好见家长的准备,甚至有些抗拒与他的家人见面。


    对,是抗拒。


    因为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圈层——不同于和宋莳翊的朋友相处,那是可能成为家人的“群体”,一个需要互相知根知底、深入到社会关系乃至生活起居都要互相磨合的群体。


    一些嘈杂的声音在内心响起。


    父母的忠告、涂贺隐之流的轻蔑,甚至是很久之前杨砚笛的眼神,以及刚刚涌入脑海的、尹老画展中那些身居高位者的打量、杨砚笛的爷爷那匆匆而过的眼神。


    吴束没想到自己的记忆可以这么好,细碎隐秘的忖度也能被捕捉到并浸入记忆。


    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却获得这么多不算善意的“凝视”。


    吴束感到心惊。


    剖析到最后,原来自己已经不声不响的,在这段感情里,想要退缩。


    是的,她想退缩,却被推搡着前进,去更深入地融入宋莳翊的生活圈。


    而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应对那个陌生的环境和那个环境里的人,更无法自洽源自那些环境和那些人带来的不配得感。


    这就是她“抗拒”的原因,完美的闭环。


    窝在露营椅的吴束没有动作,可脑海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吴束又闭上眼睛。


    可是,她喜欢宋莳翊啊。


    一颗即将被时光淹没的星星,势如破竹地闯入自己的生活,教自己坦然面对情绪,鼓励自己尝试不擅长的领域,手把手教会自己怎样学习。


    这样好的他,她怎么能退缩。


    第62章 咸煎饼


    吴束已经确定天平的两端是什么, 可她还不能确定孰轻孰重。


    晚上回到家,吴束跟吴淮樾、梁述兰坦白了去宋家的事情。


    夫妻俩五味杂陈。


    吴束才大二,还在象牙塔里, “见家长”在这个年纪还是远远没谱儿的事。


    吴淮樾问:“他父母什么说法?”


    吴束一愣, 没理解父亲的意思。


    吴淮樾和妻子对视了一眼,继续问:“你想不想去?”


    吴束沉默不语。


    “既然答应了,反悔就很没有礼貌了。”吴淮樾停顿了一下,“你跟小宋说,礼物我们自己准备。一篮水果一箱牛奶, 茶叶礼盒加一束花就行了。”


    吴束很诧异。


    梁述兰对吴淮樾说:“明天上午我带闺女去买衣服,你先回家, 在石竹人家打包一些菜回去, 别让羡珍、羡琴空等。”


    吴淮樾沉吟了一会儿,缓缓说:“小宋很靠谱,我跟你妈妈都看在眼里。只是, 你们俩年纪太小, 对事情的判断总会有些误差。阿束,爸爸希望你不要赋予这次见面太高的意义,只是普通做客,就像去你老高叔叔家吃饭一样, 平常心对待。”


    吴束对父母的安排一知半解, 但父亲说的话多少安抚了她忐忑的心情。


    可是思来想去, 吴束总觉得爸爸决定的礼物太普通。问了妈妈, 梁述兰也没多做解释, 只说以后你会明白。


    第二天选好衣服,吴束跟着妈妈坐公交车往石竹村去。车上,吴束想起在网上看到的宋莳翊爷爷的采访, 翻了半天的终于找到了那条历史记录。


    盯着“咸煎饼”三个字,吴束想到一个疯狂的计划。


    飞机即将起飞,吴束中断和宋莳翊正在聊的话题,突兀地发了个定位,然后补充:—明天早上9点半到这儿来接我吧。—


    宋莳翊发了个问号。


    机舱里已经响起安全播报,吴束快速地回复:—飞机要起飞了,等落地了跟你联系。—


    关了手机,飞机开始在跑道里滑行,机舱里熄了灯。


    黑暗中,吴束还没有从一个人勇闯禺市中缓过神。


    飞机猛得加速,持续的推背感终于让吴束感知到自己做了怎样让人难以理解的决定。


    平飞广播结束,吴束打开小窗。


    夜里九点多,外面漆黑一片,视线下移,脚下星光点点。吴束有种天地颠倒的感觉。


    从冒出念头到付诸行动,从石竹村奔回家里整理衣物到坐上飞机,吴束从没有这样风风火火过。


    她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假寐。


    夜里11点多飞机平安着陆,吴束下了飞机立刻打开手机,弹出一堆宋莳翊的未接电话和未读信息。


    除了宋莳翊,她没再告诉任何人这一反常态的行程。


    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所以不困,也没托运行李,于是吴束一边回信息一边慢悠悠地往到达出口走。


    宋莳翊十分不解吴束连夜去禺市的举动,准确地说他很担心她的安全。


    吴束上了出租车,按宋莳翊的要求给他发了视频连线。


    难得在他的脸上看到不满。


    “你生气了吗?”吴束问。


    宋莳翊拧着眉头,很不开心:“就为了那个破饼子?”


    “嗯。”吴束不狡辩。


    宋莳翊语噎,又被吴束气得忍不住笑了出来:“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胆大,竟然大半夜打飞的去那么远。”


    吴束和宋莳翊说了缘由,宋莳翊也知道爷爷年幼在禺市生活过,可都过去大半个世纪了,在他看来大可不必的事情,于吴束而言,这种烙在年幼记忆里的回忆才是最弥足珍贵的。


    “中午才决定的,比较突然。”吴束才不管宋莳翊的阴阳怪气,真诚地回应。


    “那你也应该告诉我,我可以陪你去。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如果不是没有航班,宋莳翊这会儿已经在追过去的路上了。


    吴束在这头笑着说:“那我们不挂电话了,保持连线不就行了。”


    她是开玩笑的,宋莳翊当真了。


    除了下车付款、办理入住这些需要用到手机的时候,其余时间宋莳翊都是第一时间视频过来。


    就连简单冲个澡,也被宋莳翊勒令不准挂电话。


    对着雾气腾腾的天花板,宋莳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等爬上床盖上被子,已经凌晨1点,两个人隔着镜头看着彼此。


    “明天我去接机。你不准乱跑。”


    “好。”吴束有些累,眼皮子打架,但也不忘嘱咐,“明天先去宾馆,然后要去买水果牛奶,我预定了鲜花也要带上……”


    吴束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宋莳翊在这头听着她呓语,直到看着她睡熟。


    真是拿这个小姑娘没辙。


    宋莳翊想到前天吴束问他为什么喜欢她。


    是啊,从开始到现在,他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从那句“会去”,或许更早,就在他给吴束送餐时,那短暂的视线相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已经埋下。


    连宋莳翊自己都觉得无理且无可信度,也常常会觉得没有安全感。


    是的,他觉得没有安全感。


    对面正在酣睡的小姑娘,她那样好,谁对她好,她就捧着心加倍的好回去。这样真诚坦率的人怎么让人不爱。


    这个认知常常让他想要把人藏起来,断掉所有被觊觎的可能性。


    静谧的夜里,宋莳翊难耐地翻来覆去。他很想抱着她睡。


    5点起床的时候吴束惊醒了,连着充电器的手机还在和宋莳翊视频连线。


    昨天忘记定闹钟,吴束赶紧查看时间。大概是给足了的心理暗示,身体居然准时清醒。


    对面的人正睡着,姿势还是昨晚的模样。


    吴束在这头点下静音键,一边洗漱一边欣赏宋莳翊帅气的睡颜。


    轻装赶路,所以退房也很快。宋莳翊睡的很香,吴束没有惊扰他,默默地挂断视频。


    应该是断开提示音吵醒了对面,很快宋莳翊发来了信息:—起床了?—


    吴束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回复:—嗯,已经出门了。你再睡会儿,青天白日的不会有危险。—


    另一边的宋莳翊睡眼朦胧的看着小姑娘的回复,也不纠结了,回复了“注意安全,保持联络”就继续睡觉了。


    外面天蒙蒙亮,除了清洁工人、早餐摊子和零星路人,这条文化街难得的安静。


    吴束快步走向黄生小吃铺。


    周边商铺很安静,独独他家亮着灯,烟火熏绕,让吴束想起来小时候,老家大灶烟囱上汩汩青烟的样子。


    破晓时分,视线里都是灰蒙蒙的,吴束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路牙上抽烟。走进瞧了发现是老板黄平安。


    黄平安也看见了吴束,不能确定是不是和他约定好的小姑娘。


    直到吴束礼貌地打了招呼,黄平安立马撇了手里香烟站起身:“来啦。”


    他转身走进店里,吴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才看见店里还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黄平安提起两个牛皮纸盒,还没封口。上面印着黄生小吃四个字,还有地址和联系方式:“一支烟的功夫,还烫着,不能捂。”


    吴束点头应了声“好”,又有些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黄平安一般到八点左右才营业,吴束询问并解释了缘由,黄老板一口答应提前开门。


    黄平安摆摆手,看了眼自己的老父亲,然后说道:“您能不能透露下,这个是要送给谁?”


    吴束有些为难,她不想曝光有关宋家的事情。


    踌躇间低下头看着礼盒,发现礼盒里多了好几样糕点。


    她抬头看向老板,原本坐着的老人也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两个人的眼神十分殷切。


    黄平安看吴束疑惑的眼神,连忙解释:“你说这位老人小时候在禺市待过一阵子,吃的是禺市老味道,我在想,”他看了眼站在身侧的父亲,继续说,“或许是我父亲认得的。你懂的,年纪越大越念旧。所以啊,”他又指指吴束手里的袋子,“这些,都是我父亲亲手做的。”


    吴束惊讶极了,她看向眯着眼睛笑的老人。


    老人家手脚不利索,眼神也恐怕不甚清晰,做这么多东西,他得起的多早做准备?说不定一整夜都没好好睡。


    一口气哽在喉咙。


    黄平安笑着说:“我父亲做出来的味道和我爷爷做出来的一模一样,老禺市人一吃就知道。”


    吴束考虑了一下:“他姓宋。更多的,我不太方便透露。”


    吴束亲眼见着黄忠善眼里汪出泪水,黄平安也十分激动,刚想跟吴束说些什么,被父亲捏住手臂。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说着吴束听不懂的方言。


    黄平安冷静了许多。


    吴束又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对黄平安说:“我今天去他家拜访,能告诉我您父亲的姓名吗?或许我能带个话,说不定真是老相识。”


    黄忠善在旁边摇摇头,黄平安见状说道:“不用了。祝你一切顺利。”


    吴束还想把多出来的糕点费用转过去,被黄平安推着走了好远,直摆手:“快去赶飞机吧,注意安全,以后有空来玩儿!”


    第63章 见家长


    来之前吴束确定好了各路交通的对接, 时间掐得刚刚好,所以实在没办法跟老板较真,只在微信里转了红包, 希望老板能收下。


    没一会儿就收到回复:——感谢你千里迢迢过来, 红包就不用了。我们很有缘,将来过来旅游,记得找我们玩儿。——


    怎么说呢,吴束觉得自己被一股善意包裹着,在陌生城市、陌生街头, 竟然有了一丝归属感。


    这趟意外之旅意外的顺利,吴束心情很好, 在飞机上好好地补了一觉。


    宋莳翊早早地在出口等待吴束, 小姑娘看见人,开心地像兔子一样蹦跶过去。


    宋莳翊先是一脸笑意,等人靠近了敛了笑容, 接过她手上的东西, 另一只手狠狠地弹了她的脑门。


    吴束捂着脑袋:“干嘛呀?好疼的!”


    看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宋莳翊气不过,一把搂住脖子,给人夹在腋下押着往停车场走:“以后不允许这样不声不响地跑那么远, 要出什么事儿, 我怎么跟叔叔阿姨交代?!”


    吴束理解但不认错, 笑嘻嘻地敷衍着:“知道啦知道啦。”


    她的学长值得她这样辛苦奔波。


    前一晚吴束把从江城带来的茶礼和新衣服新鞋放在了机场附近的旅馆里。


    民宿性质的宾馆装修不久, 收拾的很干净。


    吴束一进门就拿着化妆包钻卫生间, 抽空指着挂在衣架上的小裙子使唤宋莳翊:“帮我问前台要个挂烫机好不好?昨天新买的,从江城拎过来有些皱了。”


    宋莳翊取下粉色的裙子,这个颜色很衬吴束的肤色, 剪裁也不错,转头看看吴束瘦削的腰身想象着她穿上的样子。


    吴束正在卫生间给自己化妆,听不到宋莳翊的动静,又探出脑袋找他,见他对着裙子研究,有些不自在:“我妈妈帮我挑的,不好看吗?”


    宋莳翊没有回头,手指摩挲着舒爽的面料:“好看。”说完又将衣服挂到原处出门去借挂烫机。


    半个小时多一点,吴束换好衣服,临出门又被宋莳翊按在门板上狠狠地亲了几分钟。


    小姑娘愤愤地重新拿出化妆包,补上唇边的粉底和口红,罪魁祸首倚在门框上,用眼神描摹被衣服勾勒出的线条,一脸餍足。


    紧赶慢赶,十点半之前两个人退房离开。


    十一点多一点的时候,车子驶入一条翠树掩映绿茵大道,吴束明显感觉到路上的寂静。


    吴束对距离没有什么概念,只觉得绕了好一会儿,路边的景象短暂的切换——她的右手边,一片屏山镜水前安稳端放着一座巨大的玺印石雕,左手边掠过一对华表铜狮,配着庑殿顶的巍峨建筑,牌匾上依稀写着“璞胤”。


    吴束了然,这里是宋宅所在的别墅区入口。


    很快,车子在三阶铺砖面前停下。不同于大多住宅的坐北朝南,宋家的宅子坐南朝北。


    吴束从副驾下来,入眼的是一扇紫铜大门,上面是她不认识的花纹。圆形门扇扶手看样式应该是青蓝珐琅材质。


    台阶上候着一位老者,见宋莳翊牵着人走近,沉稳醇厚的声音响起:“欢迎。”


    宋莳翊介绍:“唐爷,咱们家最高行政官。”


    吴束乖巧地学着宋莳翊叫了声“唐爷”。


    家佣从后备箱里取出东西,宋莳翊指着其中两个纸袋对唐爷说:“中午加餐。早上新鲜出炉的禺市糕点。”


    唐爷笑眯眯的:“原来是禺市的好东西,老爷子肯定喜欢。”


    推开大门走进去,目测三米高的祥云如意图案的二门从里打开,宋莳翊的父母走了出来。


    吴束礼貌招呼:“叔叔阿姨。”


    时卿难掩喜悦,只是看着吴束穿着短袖裙子,脸上显出心疼:“冷不冷?”一双柔荑握住吴束的手,摸到温热的体温才放下心来,“还好,赶紧进屋吧。”


    走了进去,视线对面六、七米外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前一座白玉雕塑,窗后借景户外掩映绿植。


    恢弘的气势让吴束无所适从,宋莳翊似乎感知到她的紧张,手掌使了使力给她安慰。


    领着人左拐进入四面通透的客厅,往沙发那处走,宋莳翊左看右看,没见着宋清让,问:“爷爷呢?”


    “老爷子钓鱼瘾上来了,刚调好漂。”时卿看向落地窗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吴束才发现她以为的一楼,其实是二楼。


    视线上摇,吴束目瞪口呆,翠绿草坪连绵起伏,不远处一方湖水,钓鱼台上稳坐着一位老人。


    唐爷端了热水过来,宋莳翊拿了一杯递到吴束手里:“喝点热水,我们一会儿过去看看。”


    在沙发上坐定,寒暄了几句,气氛轻松,宋既亭也没了平时的不怒自威,时卿和两个小孩儿说话的时候,他慵懒地靠在沙发里,时而看看手里的手机回信息,时而转头看着时卿说话。


    吴束明白宋莳翊的深情是从哪儿来的了。


    又闲聊了几句,宋莳翊带着吴束去找爷爷。


    日光高悬,新凉入衣袂。


    庭院空阔却风静,所以虽然气温略低,但晒着太阳,也是暖融融的。


    感应到有人靠近,宋清让微微侧身,看见两位年轻人,和声细语道:“来啦。”


    吴束很紧张。


    上次在“行舟”书画展上初次见面,这位宋家家主说了寥寥几句就离开了,有尊重,更有冷漠。


    没有确凿依据,可吴束总觉得,这位老人并不喜欢自己。


    “爷爷。”两个人叠声喊了人。


    宋莳翊看着旁边的鱼护里已经有了鲫鱼鲤鱼:“刚刚还说您才调好漂,看来爷爷今天要爆护了。”


    “拍马屁。”宋清让呵呵笑。


    说话间,水里浮漂微微上顶,一个小顿口,是个标准漂亮的鲫鱼漂相,果然上来一条鲫鱼。接下来开始连杆,不懂钓鱼的吴束看着都觉得爽快。


    渐渐风起,宋清让偏头看了看吴束,又朝向宋莳翊,悠悠开口:“起风了,也不知道拿件外套给丫头。”


    说实话,吴束有些受宠若惊。


    她已经做好宋清让忽视自己的心理建设,毕竟依照冷淡的态度,最坏的打算不过如此。降低期待,内心更容易平和一些。


    就好比现在,宋清让些许关心就让吴束心里雀跃无比。


    宋莳翊也明显感觉到爷爷态度亲昵了不少,应了声“好”,又对吴束说了句“等我一下”,转身跑去室内。


    “提前打了窝,这鱼啊,好上钩得很。”


    没有第三个人,宋清让的这句话显然是跟吴束说的。


    门外汉吴束接不上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万路通和永江,因为两位千金的鲁莽,股票下跌,你们学院的张广华被查判刑,你知道吗?”


    没有前因后果的话,让吴束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礼貌地句句回应:“不太了解。”


    “那涂贺隐的事,你总能知道原因吧?”


    ……


    宋莳翊拿着自己的外套一路小跑,小姑娘还是他离开时的姿势,规规矩矩地站在爷爷旁边。


    将衣服给吴束披上,视线落在吴束苍白的小脸上:“怎么了?”握住她的手,冰的吓人,“冻着了?”


    吴束强颜欢笑的模样,顺着宋莳翊的话说:“嗯,风挺大的,有些冷。”


    一直没咬钩,宋清让也没了耐心,放下鱼竿慢慢起身:“这个收杆鱼恐怕是钓不上了,走,回屋里吧。”


    时间已经到了午饭的点。


    吴束临时抱佛脚地在网上恶补高门大户用餐礼仪,等真正坐上餐桌,发现也就一碗一碟一双筷。


    宋既亭给时卿布菜,宋莳翊给吴束布菜,老爷子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不做声,垂眸看见面前盘子里的咸煎饼。


    西湖蓝胭脂釉下手绘牡丹、真金描边花开富贵,搁置着六枚茶盅脚型的油器食品。


    怕肠胃负担,宋清让有些年头没吃这类食物了,今天难得在餐桌上见着。不过看这个品相,不像出自家里厨师之手。


    宋清让伸筷子夹了一块在碗里,看了看,确认这是咸煎饼。


    咬了一口,老人家眼里满是诧异,不可置信的又吃了一口,确认之后立刻招手找来唐颂德。


    “哪儿弄的?”宋清让问。


    唐颂德一时辨别不出老爷子喜怒,抬眸看了看停下用餐的吴束。


    宋莳翊接话:“这个我尝过,挺好吃的。”


    吴束也觉察出不对味,心脏拎了起来,脑袋里一片空白。


    宋清让眼睛毒辣,一眼明了是这个小丫头带来的,顺着宋莳翊的话说:“是挺好吃的。”


    话落下来,气氛也缓解了很多。


    宋莳翊看出来身边小姑娘的忐忑,于是说:“爷爷,这个是……”


    吴束闻言,桌下的脚踢了踢宋莳翊的。


    领会到她的用意,虽然不解,但宋莳翊还是转了话:“……是咸煎饼。”


    “我知道。”宋清让几口吃完,引得宋既亭在旁边一再提醒不要多吃。


    垂首吃着碗里家常但被料理得不落俗的食物,明明都是她爱吃的,可吴束硬是尝不出滋味。


    原以为这样的家庭吃饭时是不说话的,没想到席间还是会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话题也很日常,说了宋莳翊伯伯姑姑们的近况,聊了一众堂哥表姐们的工作、感情,偶尔提及吴束的学业和职业规划,没有审视和评判,柔和亲切得好似朋友间的闲聊。


    本该紧张的一顿饭,吃到后面吴束有些心不在焉。


    她想回家了。


    第64章 同床异梦


    饭后, 宋清让说自己累了,让孩子们自便,只让保姆跟着去花房转一圈。


    宋既亭和时卿陪着坐了会儿就把时间留给儿子, 让她领着吴束四处参观。


    长辈们先后离开, 吴束松了口气,悄悄地看向宋莳翊,碰上对方笑盈盈的眼。


    “这么紧张吗?”


    吴束主动握住宋莳翊的手,没说话。


    宋莳翊微微垂首去追望吴束的表情:“怎么不说话?”


    吴束抬头笑着说:“太紧张了,也不知道……表现得好不好。”


    宋莳翊拽着她的手拉她起来:“别这样焦虑, 原原本本的你就很好,走, 带你放松放松。”


    知道吴束会晕碳, 宋莳翊先带她去户外透透气。


    从花园层会客厅的玻璃门出来往左走,看到酒架和吧台以及一座泳池。泳池池水清澈见底,可见一直被精心打理着。只是酒架和吧台已经不见了原来模样, 摆了很多园艺用品, 即便不是观赏品,布置也是错落有致,看得出来是费了心思的。


    “户外趴的设计,只是家人都不喜欢吵闹, 所以只留着泳池继续用。”


    另一边是休息区, 合墙蜿蜒的沙发连接到健身区, 玻璃房里面器材一应俱全, 吴束忍不住瞥向宋莳翊, 后者看着小姑娘样子,很大方的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腹部:“‘巧克力’可不是天生就有的。”


    吴束闹了个大红脸,想要缩回手又被人紧紧抓住。


    他的身材她可是全都亲眼见过的, 血脉喷张的样子让人遭不住。


    眼下光天化日,吴束很懊恼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少儿不宜的画面,恶狠狠地瞪了两眼始作俑者。


    宋莳翊大大方方的:“想到什么了脸这么红?”


    吴束觉得自己被骚扰了,甩开宋莳翊的手往前走。


    顺着边缘的旋转楼梯上去,吴束认出来这是进大门左手边的锦鲤池和露台。


    叠翠跌水,溪涧环抱,小小一隅也能天机活泼、诗情画意。


    跨过小飞虹,走近甫一进门就能看见的两层阁楼。


    远看没什么特别,到了近处才发现阁楼大有玄机。


    看着二楼的天文望远镜,吴束问:“你还有时间看星星?”


    “给侄子侄女准备的。”宋莳翊解释,“虽然大伯没时间,但两个小崽子经常过来玩儿。这个阁楼就是专门为他们俩设计的。”


    难怪楼层不高。


    推门进去,一楼空间不大,满是孩子的东西,用只有孩子看得懂的“排兵布阵”放置着各种匪夷所思的用具。


    沿着楼梯上去,小亭子中间安置着吴束认识又陌生的器材。


    吴束摸了摸只在电视和书里看到的设备,都不敢用力。


    绕着房子转了一圈,走到名声在外的花房面前。


    想到宋莳翊的爷爷可能还在里面溜达,吴束挣脱宋莳翊的手,说道:“我有点逛不动了。”


    宋莳翊只当她犯困不想动弹,就领着人回屋里。


    等电梯的时候,吴束被对面回转楼梯中间的悬垂水晶吊灯吸引了注意力。四层楼高的庞然大物,像是飞流直下的瀑布,随电梯到了顶层才看到它的尽头。


    指着右手边的位置,宋莳翊说那是父母的房间,然后将吴束引向左手边自己的房间。


    就如同无数次视频连线里看到的,镜头里的背景终于变成现实。


    肉眼见到的视觉冲击太大,吴束竟然有些手足无措,不敢往里走。


    仅一个卧室,就比自己家还大。


    宋莳翊一边看手机回信息一边往里走,没注意吴束的踌躇,自顾自地说:“大川牧晴在路上了,存子和佳佳跟着一起,大概还有半个小时,要不要先睡个午觉?”


    吴束回神,快步跟上去:“不用。”


    宋莳翊回头看她,觉察出异样:“不舒服吗?”


    吴束心中一凛,振作起精神:“没有。”


    宋莳翊把她拉着坐在床边,伸手探她的额温:“今天吹风冻着了?”


    吴束拉下他的手:“我没有不舒服。就是……就是犯困。”


    宋莳翊在吴束身边坐下,一双眼睛盯着小姑娘,将人看得心里慌慌的:“你不开心。”不是疑问,是肯定。


    吴束佯装镇定:“怎么会不开心,就是肚子吃饱了犯困,晕碳,你知道的。”


    心里还是怀疑,但宋莳翊没有点破。


    偌大的卧室,竟一时无人说话。


    吴束懊恼自己没有调整好情绪,正愁怎样打破沉默的时候,眼睛瞥到床头柜的照片:“那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吗?”她起身走过去拿在手里,眼睛瞄着宋莳翊,“几岁拍的?”


    莫名其妙的无力感在心里化不开,但是看小姑娘小心翼翼的眼神,他只能将这股情绪按下:“4岁吧,第一次滑雪。”


    见氛围缓解,吴束又拿起照片旁边的相册翻着。


    宋莳翊知道这一定是妈妈放的。


    谁家好人会把从小到大的相册放床头柜上。


    吴束不疑有他,饶有兴致地坐下来从第一页开始翻看。


    “小翊出生”。


    “小翊周岁”。


    “小翊入学”。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还有奔赴国外求学的送别照。


    期间夹杂着旅游、学乐器、学体育,各式各样场景的照片,时间间隔也越来越长。


    在宋莳翊一张一张解说之下,吴束看着照片里的他从活泼张扬逐渐沉稳内敛。


    吴束看着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宋莳翊穿着正装坐在会议主位,坐在一众年龄在他之上的精英面前侃侃而谈。


    “这是我第一次主持会议。”


    “紧张吗?”吴束转头看着他。


    宋莳翊向后仰着,双手撑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紧张倒不至于,我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说服这些大佬,当时我刚还没毕业呢,像小孩儿装大人似的坐在他们中间……”


    吴束看着宋莳翊,唇角的笑渐渐消失,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见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是在她面前少有表露的少年拏云志的模样。


    “你这样看着我……让我很想亲你。”宋莳翊还是那副姿态,斜睨的眼神平添了许多不羁。


    一语惊醒恍惚着的小姑娘,吴束赶紧收回视线,合上手里的相册:“别不正经。”


    宋莳翊坐直了身子,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盯着这双琥珀色晶莹的瞳孔,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这双眼睛会说话。”


    吴束疑惑。


    “所以,心里有什么事,别瞒着我。因为你……”宋莳翊点了点她的眼皮,“一点都藏不住。”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亲密的关系,吴束竟生出了畏惧,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我能瞒你什么。”


    说得信誓旦旦,实际上宋莳翊心里也很惶然。小姑娘很显然在隐瞒着什么,更显然的是,即使心里憋闷,她也不愿意表露。


    吴束起身,开始环顾他的卧室,宋莳翊的眼神追随着,嘴里回应着她时不时冒出来的疑问。


    回忆着从进门开始到现在,除了显而易见的紧张,其他一切都很顺利。到底是哪里触动了她。


    “阿束。”心里想着,宋莳翊嘴上也问了,他不想同床异梦,“你在不安什么?”


    吴束愣在原地,心里突突地跳着。她庆幸自己此刻是背着宋莳翊站着,要不看着他,自己指定哭出来。


    宋莳翊不逼她,循循善诱:“是因为爷爷对咸煎饼的态度?”


    “是因为……我的家人不够热情?”


    “还是因为其他?”


    吴束觉得身体里充起了一颗岌岌可危的气球,差那么一点,就要爆炸了。


    千钧一发之际,宋莳翊的手机响了。


    那颗气球瞬间泄气。


    宋莳翊看着手机来电显示是陈牧川,再抬眸就看见吴束已经转身走向自己,他掐掉电话,继续等待吴束的回应。


    “我太紧张了。”吴束把宋莳翊拉起来,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将自己埋在他的怀里,只要不看着他的脸、不看着他的眼睛,自己还是可以稍稍冷静些,“到了这里,我才发现,你的家庭……比我想象的要好更多,我做过心里建设,但是,还是有落差,我没办法平静接受……”


    对,就这样说。


    吴束仰起头,看着宋莳翊存疑的表情,继续说:“如果不是你,这座豪华别墅、你家位高权重的家长,都是我这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你让我缓缓好么。”


    似乎是说服了他,宋莳翊舒了一口气,微微垂首吻着吴束。


    在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宋莳翊才放开这双唇,按下接通。


    大概陈牧川又在揶揄,宋莳翊没好气的骂了句“滚”,另一只手轻轻抚着怀里的小脑袋。


    吴束听出来宋莳翊语气的松弛,可自己心里时不时冒出宋清让的声音,像石头一样压着。


    她闭着眼睛,双臂收紧,让这个拥抱更加亲密。


    宋莳翊掐掉电话,笑着调侃:“虽然我也很想,可是现在时机不允许。”他又在吴束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小姑娘触电般后退两步。


    “你耍流氓!”


    宋莳翊笑呵呵的,一扫晦暗,拉着吴束往电梯那里走:“大川他们到了,在书房等我们。”


    第65章 辞职


    推开门的一刹那, 吴束愕然立住。


    这哪是书房,分明是图书馆。


    巨大的空间,中间挑高至少8米, 迎面看到的三面高墙, 布满密密麻麻的书格。


    视野空阔,是吴束在这座别墅里见到的最大的房间,压迫感在看到对面的巨大悬浮岛雕塑时达到巅峰,阶梯从雕塑脚下攀沿至左右两面书墙,吴束这才发现这里其实是两层楼。


    三盏滑翔机艺术造型悬垂吊灯高低错落, 视觉冲击震撼,中间安置了巨型书桌和沙发组件。


    陈牧晴和严橙佳靠在沙发里说话, 陈牧川倚着书架, 一手拿着书,一手端着手机似乎在看信息。


    看见人进来了,两位女生站了起来打招呼, 陈牧川举起拿着书的手示意。


    这时楼上遥遥传来章墨存的声音:“阿翊!上次问你要的医学手稿呢?!怎么找不到了?!”


    吴束向上张望, 等了几秒才看见章墨存出现,俯在围栏上,指指身后的位置:“我记得是放那儿的,换地方了?”


    陈牧川把书放回书架, 朝楼上的人吆喝:“喊你过来玩儿, 你还想着看书呐。”


    “这里有多少孤本善本你又不是不知道。”


    宋莳翊回忆了下, 说:“医学类就在你那个位置, 要么已经被爷爷拿着换地方了。”


    随着年岁渐大, 老爷子不太用得了书梯,高处的书逐渐挪到下层,两层楼之间也加装了电梯椅, 书本换位置很正常。


    章墨存肉眼可见的委顿:“我天,我可不敢去问老爷子。”


    “没办法,这里没有分类牌,除了爷爷没人知道书的下落。”


    这个家庭图书馆是老爷子的心头肉,全凭老人家自己的脑袋记着,所有人都能看,但必须放回原处,没有首肯,绝不能带出书房。


    章墨存一步三回头地望着:“七万多本书,老爷子是怎么记得住的?”


    听到这个数字,吴束心惊肉跳:“七万多本书,爷爷都看过了?”


    宋莳翊摇头:“哪里能看得完,但是爷爷一直在看。”


    “你呢?”


    “我?”宋莳翊想了想,环顾四周找参照物,指着陈牧川刚刚站的位置,“这面墙的数量吧。”


    吴束瞠目结舌。


    宋莳翊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可不是你想象的逐字逐句做笔记的看,有精读有泛读,还有的就是随手翻翻。”


    陈牧晴已经挽上吴束的手臂,乖巧地等他们说话。


    吴束今天穿的比较正式,与平时的风格迥异,小裙子把她这股小家碧玉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站在宋莳翊身边安安静静的,十分般配。


    陈牧晴眼里满是惊艳,不是因为样貌,也不是因为身材,这两样在吴束身上都不是上乘,就是那股……陈牧晴想了半天想到“泉水”这个词,没由来的形容词让她自己都觉得汗颜,但内心对吴束的亲近是真的,等他们停止了话题,这位千金小姐甜甜腻腻地说:“嫂子,你真好看。”


    吴束“腾”地脸红了。


    自己几斤几两自己能不知道?陈牧晴这张小嘴可真能说。


    看小姑娘脸红红的,宋莳翊忍俊不禁,对陈牧晴说:“你别逗她了。”


    “阿翊哥哥,我说真的,嫂子不好看吗?”


    宋莳翊毫不犹豫:“好看。”


    陈牧晴喜滋滋地拉着吴束在沙发上坐下来:“阿翊哥哥说你今天到这儿来,怕你无聊让我们也过来陪你,这样儿的才配有女朋友。“她看了眼自己的哥哥。


    陈牧川不乐意了:“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呢?!信不信我一个电话你就能有亲嫂子了。”


    “才不信。”陈牧晴不理自己的哥哥,转头又看着吴束笑。


    陈牧川在自家妹妹身边坐下:“你吃错药了?盯着人家看干什么?”


    回想两人推门而入的情境,陈牧晴脱口而出:“我觉得阿束姐姐特别适合做这儿的女主人。”


    “握草!”陈牧川一把捂住这个缺心眼儿的嘴。


    这话要是给长辈听到,还不知道闯出什么祸。


    几个人已经习惯兄妹俩离谱的行径,只有吴束被闹得无所适从。


    宋莳翊坐在她的身侧,手臂搁在她身后的沙发上,一副独占的模样。


    虽然不合适,但他承认,她很喜欢陈牧晴这句话。


    看了一圈娱乐项目,吴束只会麻将,几个人为了照顾她,一起钻棋牌室打牌。


    吴束小学毕业那年暑假在堂妹家住了几天,在那学了一点点皮毛,这么多年难得碰麻将,也是胡乱打一气,毫无技术可言。


    此时宋莳翊坐在旁边看着给她指导,她才发现原来麻将还有那么多技巧。


    玩了两把,宋莳翊的行为被吐槽,被赶着去隔壁酒吧台拿饮料零食。


    陈牧川跟着一起去,他看起来很忙的样子,一直在发信息。


    宋莳翊上下打量:“也没到春天啊。”


    陈牧川从手机上收回视线,反应过来回了句“滚犊子”,说完收起手机问:“怎么样,今天顺利吗?”


    宋莳翊知道他想问什么,难得没有卖关子:“她不是很开心。”


    陈牧川看着收纳柜,闻言瞥了眼宋莳翊,接话:“正常,有几家儿能像你家这样气派?你爷你爹,我们见着都发憷,何况她。”


    想到吴束说的话,宋莳翊无奈地叹气。


    陈牧川拿了东西,一边往推车里扔一边说:“倒是涂贺隐,这事儿闹得,你家的动静我们那儿都知道。”


    宋莳翊挑了几样吴束爱吃的:“嗯。”


    宋莳翊一直是个稳妥的人,这么些年独独在吴束出现后有了偏差。陈牧川看着云淡风轻的宋莳翊,好像这些不乐观的事与他无关。


    “值得吗?”


    宋莳翊没明白陈牧川的意思,反问:“什么‘值得’?”


    陈牧川换了个站姿,大有好好论道的架势:“吴束,无论家庭还是她本身,确实很普通,这你得承认。”不同于平时的插科打诨,陈牧川的神色语气都很严肃。


    宋莳翊不做声,将视线从零食柜转移到陈牧川身上。


    陈牧川继续说:“我们都知道她是好姑娘,可外人怎么看?恋爱是一回事,涂贺隐这一出,加上今天吴束见了家长,性质就变了,你们的关系可不仅仅是年轻人小打小闹这么简单了。”


    陈牧川说的道理很简单。


    他们这样的家庭,锁定的爱人即是这辈子最重要的利益相关者。


    即便到了宋家这样富贵程度,就像老爷子说的,虽说用不着女人来锦上添花,但也不能由着女人来兴风作浪——一个庞大帝国虬结的各种合伙人和其他利益共生者会时刻盯着。


    一如这次爆发的冲突,宋莳翊的冲动行为落了话柄,反响可见一斑。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圈子里没有秘密,所有风吹草动最终都会有个落脚,无论永江还是万路通,张广华可能隐秘些,再到台面上的涂贺隐,桩桩件件直指宋莳翊的“不稳重”,而他的不稳重来自于一位普通的女生。


    这位普通女生,非但没有助力,掀起的都是负面风波。


    就像宋既亭的忠告,账算在了吴束头上,后果宋莳翊承担。除了出了口气,就没落得一个好。


    不支持他的义正言辞,中立和支持者开始摇摆,最严重的,就是给他的一封调令——宋既亭已经批准他离开栖山语核心决策组。


    陈牧川换了个姿势,抱臂倚在柜子上,一双眸子盯紧了宋莳翊:“兄弟,我不相信你没想过中间的利害关系,都很现实,也都很伤人,所以,我会问你,值不值得。”


    无视陈牧川逼人的视线,宋莳翊走向旁边的饮料柜:“大川,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很多时候,越是关系紧密的人越是缄口不言,陈牧川能跟他说这些,想来是跟这几个人好好商量过了。


    宋莳翊取了两罐吴束最近最爱喝的橙汁,放在手里掂了掂:“外部物化我的感情和婚姻,可我不在乎这些。我也做不到在乎。”


    宋莳翊怎么可能没想过,并且想得很透彻——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一旦碰到吴束的事,他就无法冷静,无法自控,更无法放手。


    “栖山语,让我拿到了上桌资格,但我转手就扔了牌。”宋莳翊说得轻描淡写。


    “什么意思?”


    “我已经主动跟父亲辞职,不久会去二伯四姑那里从基层做起。”


    “为什么?”


    “因为我要做发牌的那个人。”宋莳翊嘴角露笑,“事业、感情,我都要自己说了算。”


    宋莳翊主动请辞的事情还没有传开,知道的人并不多。宋既亭说不必走这一步,他也只说请罪平舆论。


    而作为他自己,用栖山语证明能力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付出了冲动的代价,接下来他迫切想做的是牢牢站住脚跟,凭自己。


    “所以,当你们在顾虑外部影响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对策。唯一不可控的,就是阿束,我怕她不开心,一脚踹了我。”说到这里,宋莳翊想到了什么,稍纵即逝。


    静默了一会儿。


    “糙!”陈牧川从牙缝里咬出这个音节,又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你丫恋爱脑没救了!”


    他就知道!这个疯子压根等不到别人在他面前说三道四,自己就把事儿谱好了。


    原地崩溃了几秒,陈牧川指着宋莳翊的鼻子说:“虽然我们都挺你俩,但是!你给老子记住,理智一点!别玩脱了!”


    宋莳翊拨开陈牧川的手,像看傻子似的看他:“用不着你说。”


    陈牧川耳边突然响起陈牧晴不经意间说的话,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她知道这些吗?她能顶住压力吗?”


    这句话倒是让宋莳翊沉默了。


    时间差不多了,一行人去了严橙佳家里开在南城的餐厅吃晚饭,闲聊了一会儿宋莳翊送吴束回家。


    热闹之后归于平静,吴束兴致缺缺地窝在座椅里,看着窗外转瞬即逝的景色。


    疲惫的一天终于结束了,她没有如释重负,只觉得心口的石头又重了些。


    “累了?”宋莳翊问。


    脑袋放空的吴束被这句话唤回神,轻轻地“嗯”了一声。


    宋莳翊想跟她说说话,可她意兴阑珊的模样,无论是累了,还是其他,都不是交谈的时机。


    “睡一下吧,到家还得一个小时。”宋莳翊低沉着声音说。


    吴束听出了语气中的淡漠,她停顿了半晌,才转头看向宋莳翊。


    男生专心开车,侧脸冷峻。她只在他工作时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吴束觉得,可能是自己的态度有些冷硬,让他不满。


    换做以前,无论是谁做出这样的表情,自己总会亦步亦趋地示好安抚。可是现在……


    吴束一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冷漠。一边又忍不住放任自己这样无动于衷。


    好累。


    吴束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看向窗外。


    宋莳翊关上了广播,车厢里除了发动机嗡嗡作响,再没其他声音。


    车子在吴束家楼下停稳。


    从假寐到熟睡没用上几分钟,车子停下了吴束也没知觉。宋莳翊解下安全带,倾身过去拉她的手。小姑娘换了个姿势,小脸侧向他这边。


    就着车子外面的灯光,宋莳翊别扭着身体,手肘支在中控上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虽然解释过,可宋莳翊觉得吴束的低落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落差”。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女朋友单纯又心思重,很矛盾。


    性格使然,她也绝不会轻易开口说出心里话,只会从不经意间的沉默与神游中暴露一二。


    宋莳翊正在盘算着,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引导她主动说出烦恼时,只见小姑娘变了呼吸节奏,悠悠转醒。


    吴束睡得迷迷糊糊,一时不知道身在何处,睁眼看见宋莳翊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于是傻乎乎地软绵绵地喊了声“学长”。


    有一阵没见过她这样娇憨的模样,宋莳翊竟然愣怔了一瞬。


    那股缱绻温柔的眷恋逐渐褪去,思绪渐渐清明,吴束回过神来,说道:“到了吗?我睡了多久了?”看了眼时间,“你怎么不叫醒我,你到家都得半夜了。”


    “你睡得太沉了,我不想吵醒你。”


    吴束坐直了身子,眨巴眨巴眼睛让自己更清醒些,不想再耽误哪怕一秒,边说边伸手去拉车门:“我回家了,你路上小心。”


    宋莳翊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吴束,问:“阿束,我今天去拿外套的时候,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第66章 咸煎饼的渊源


    宋莳翊的问题惊得吴束一身冷汗, 她的手握在门锁上没有丢开,强作镇定:“爷爷说……爷爷问我会不会钓鱼,还问了会不会围棋, 说有机会教我下棋。”


    “你看着我。”宋莳翊没有松手, 甚至钳住她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吴束很抗拒。


    她觉得自己应该迎合,可无论大脑还是身体,都十分抗拒。


    “吴束!”


    说谎、回避,小姑娘从没这样过。


    维持着互不妥协的姿势无声地对峙着。


    宋莳翊猛地丢开手下了车,绕到吴束这边拉开车门, 在吴束茫然的神情中控住她的后颈,力道在双唇落下的时候卸了一半。


    “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不要敷衍我。”很生气, 也很委屈。


    宋莳翊觉得真是见了鬼了,为什么所有情绪到了吴束这里全都偃旗息鼓。


    面对欺骗回避他是愤怒和失望的,可看着她无辜的眼神, 他心里只剩下被无视的酸楚。


    路灯昏黄, 在骨像优越的男生脸上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只是那双莹亮的双眸无比清晰,清晰到吴束将那股卑微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真的有“心疼”这种感觉。


    吴束蓦地酸了鼻子,下一秒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宋莳翊的神情由悲伤变成慌乱:“怎么了?我吓着你了吗?别哭, 阿束, 你别哭。”他捧着小姑娘的脸, 手足无措地擦着断不了的泪珠。


    吴束从副驾上扑出来, 扑进宋莳翊的怀里, 任凭他怎么询问,她都只沉默着流泪。


    宋莳翊没辙了,只能紧紧拥着她。


    他抚着她的头发、她的后背, 侧首吻着她的发际。


    十月的夜晚很凉,穿着裙子的吴束瑟缩在宋莳翊的怀里,渐渐平复心情。


    腰间收紧的力道让宋莳翊知道小姑娘还没有结束的打算,他也很享受此刻的温存。


    吴束将脸埋在宋莳翊的怀里,又出神了。


    她在想,宋莳翊那样聪明,要怎样说才能合理解释刚刚的失控还不令人怀疑。


    “学长,我没有敷衍你。”吴束侧着脑袋,贴着宋莳翊的胸口,将他的心跳听得清清楚楚。


    “你的家人对我很好。”


    “咸煎饼是我真心实意想要送给爷爷的,他喜欢或不喜欢我都不在意。”


    “你去拿外套的时候,我跟爷爷的对话,就是那些。”


    “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需要时间消化。”


    吴束闭上眼睛。


    她对宋莳翊向来都是坦诚的,即使相处中有很多令她无所适从的情节,她依然尽力用最敞开、最热烈的方式去反馈。


    可是现在,她竟半真半假地同他说话。


    “阿束,你只要看着我就行了。”宋莳翊如此说道。


    吴束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很久之前,陈照奇也说了这句,“你只管看着他就行”。


    那时候她没太在意,当初流于表面的理解,到了现在被彻底推翻。


    现在在她看来,只看眼前人,是多么困难的事。


    接下来的一个月,宋莳翊变得很忙,但他没有多透露什么。


    前半个月还能按照吴束课表时间,见缝插针地见面,小电驴载着两个人跑了不少地方,到了后半个月,宋莳翊一直待在海城的四姑那里,两个人只能线上联系。


    吴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甚至觉得松了口气。


    她觉察出自己的状态出了问题。这段感情生了病,没有好转迹象,愈发严重。


    直到马莹莹拿着财经热搜榜递到她眼前,她才知道,原以为风波平息的涂贺隐事件,早就成为了导火索。


    发酵了一个多月,连同更久之前的万路通和永江事件,最终引爆“星宇国际停牌”的消息。


    仔细看了内容才发现,“停牌”是子虚乌有,源头是星宇国际之前召开股东大会取消监事会后没多久、董事会和审委会合并会议的召开,只是内容与结果已经无人问津——合并会议本身罕见,再在舆论和各种社会情绪的推波助澜下,莫名其妙地衍生出“停牌”这个虚假消息。


    而“万路通”“永江”“涂贺隐”这几件事,只是某条热评或是某个媒体中所谓的“知情人爆料”,却成了“停牌”词条下豪门秘辛的中流砥柱。


    诸事麇集,这个词条迅速发展成星宇国际利空讯号。


    最后,在星宇国际一纸律师函下终结了这场无中生有的闹剧,这个词条当天就从热搜里消失了。


    吴束敏感地在一众评论中,捕捉到有关宋莳翊的讯息。


    没有指名道姓,都是用代号表述,但吴束知道他们说的是宋莳翊。


    他退出了“栖山语”项目,平众怒。


    所有细节都和宋清让说的对上了。


    老爷子当时说:“自家人不认为这有什么,可是,外人的嘴,众口铄金。”


    而他,从没在她面前提过这些。


    吴束坐在图书馆里,看着宋莳翊发来的消息,向她撒娇说中午没赶上饭点,食堂餐食都撤了差不多了,附上一张满眼绿色的餐盘。


    她转头看向窗外,最近气温降得厉害,不过今天阳光很好,隔着玻璃暖洋洋的,绿杉依旧挺拔,静默无风。


    吴束还没想好回复什么,桌上的手机“嗡”地一声又收到一条信息:我想吃你做的青菜肉丝面了。


    呼吸一滞。吴束心里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一样。


    吴束拿起手机回复: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煮给你吃。


    也不知道为什么,宋莳翊特别喜欢她煮的青菜肉丝面,为了这个,她特地让梁述兰熬了一盅猪油放在桃李千萃备着。


    那边很快回复过来:周五。你这周别回家行吗?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她也想他。可也怕见他。


    没等到吴束的回复,宋莳翊这边已经被催着进会议室,只能发了条“我要开会了,需要关机,结束了我们视频”。


    宋莳翊能感觉出吴束的变化。她跟他说需要消化一阵子,可一个月了,她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连聊天都感觉出疏远。


    四姑宋既冉坐在会议桌前听着各部门的汇报,手边是秘书整理的材料,钢笔在本子上窸窸窣窣地记着。


    宋莳翊和她保持着一致的频率记着笔记。


    散会之后宋既冉叫住宋莳翊,让她跟自己回办公室。


    宋既冉朝宋莳翊伸伸手,他把会议本递过去。


    翻阅着侄子字迹遒劲的笔记,里面记的关键词和意见、建议与自己不谋而合。


    宋既冉抬头看向宋莳翊,把本子还回去:“难怪老爷子看重你。”


    宋莳翊笑着说:“您别拿我开玩笑了。”


    “行了,就我们姑侄俩,别说这些没用的。”宋既冉起身走向茶歇区洗手,“看笔记,你这半个月过得不轻松。”


    宋既冉负责集团的科创文旅,对宋莳翊来说是全新领域,虽然一直有耳濡目染,但实际意义上的接触,也就这两周的时间。而这两周,自己一直在外出差,全凭他自己接触摸索,确实不容易。


    “跟长辈们比起来,我这点辛苦算什么。”


    宋既冉无语地瞥了一眼宋莳翊:“跟你爷爷呆久了,说话都变得这么老腔调。”


    宋莳翊只是跟着笑没作声。


    正好秘书端进来一壶茶,宋莳翊摆摆手示意交给他。


    闻着茉莉茶香,宋莳翊说道:“这么多年了,您还是最爱茉莉金龙袍。”


    宋既冉走过来揶揄:“咱们家的传统,专一且长情。”


    闻言宋莳翊抬头看向宋既冉意味深长的眼神。


    宋既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我今天不想喝茶,你给我做杯咖啡吧。”她指指茶歇区的咖啡机,“豆子、牛奶、机器都是跟你家一样的配置,就是做不出跟你妈妈一样的味道,奇了怪了。”


    宋莳翊放下茶杯,转身看了看咖啡机,果然用得都是一样的:“那您没事儿多回家,就能喝到我妈妈做的咖啡了。”他先做了一杯尝了一口,然后开始调参数。


    宋既冉看着小孩儿的背影,不自觉的就和弟弟的背影重合了。


    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舆论报道,大家都看到了,公关法务反应迅速,应对措施也很有力。只是这件事对宋莳翊的影响很大,针对性尤为明显。


    “你打算怎么反击?”宋既冉问。


    宋莳翊正在调机器,闻言有些不解:“什么反击?”


    “永江,万路通,涂贺隐。”


    宋莳翊手中动作不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场风波里的主角们个个装傻充愣,个个自称受害者。


    稍微调查一下就能知道是谁,又或是几个人,在不遗余力地煽动导向。


    大家心知肚明。


    “是你的主意还是你父亲的主意?”


    作为宋家,家大业大,这个小插曲就像老虎身上的虱子,走走流程,揪出几个出头鸟杀鸡儆猴也就行了。


    作为宋莳翊,他是被针对的人,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冲他尥蹶子,那就别怪他甩鞭子。


    调好参数,宋莳翊开始做第二杯:“因我而起,由我而终。”


    “你来我往的,不怕老爷子不满?”


    宋莳翊尝了第二杯,味道差不多了,又稍稍调整下机器:“个人恩怨,”他取出第三个杯子开始萃取,“听说涂贺隐准备跑路了,没问题他跑什么?”


    办公室里咖啡的味道逐渐浓郁,宋既冉觉得很好闻:“听说,小丫头去咱们家,送了咸煎饼?”


    “嗯,前一天夜里赶去禺市,第二天赶早买的新鲜的,落了地就送家里了。”


    “老爷子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宋莳翊打好奶泡开始拉花,“阿束也什么都没说。”


    看着咖啡表面逐渐显现的天鹅,宋既冉悠悠说:“你太爷创业的经历,还记得吗?”


    最后一个勾,完美绘出天鹅颈,宋莳翊将咖啡递给姑姑,回答:“知道,当年资助人就是做这些点心的生意人,后来失联了。”


    看着姑姑探究的眼神,宋莳翊后退一步,倚在操作台边,说:“她确实搜索过我们一家子的喜好,是因为,那是我的家人。”


    宋既冉眼神犀利,带着审视。


    宋莳翊与她对望:“她拿不出昂贵的礼物,我们也不缺那点心意。作为她,她认为最好的,就是真诚。”


    宋既冉收回视线,抿了一口咖啡:“嗯,还是这个味道正宗。这些话是她说给你听的?”


    “她的原话是,‘咸煎饼是我真心实意想要送给爷爷的,他喜欢或不喜欢我都不在意。’”


    宋既冉不做评论。他们这样的人,身边个个捧着“真心”,如果计较几分真几分假,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那么,你知不知道,她送的这家,就是资助人的后代?”


    第67章 原罪


    “那么, 你知不知道,她送的这家,就是资助人的后代?”


    “不知道。爷爷没有跟我提起。”宋莳翊如实回答。他很诧异。


    宋莳翊看过吴束转发过来的那篇报道, 上面的信息还没有细致到可以拼凑出完整的资助与被资助以及后面失联的细节。


    他将这篇报道原封不动地发给姑姑看, 又把吴束碰到这家店的来龙去脉说给她听。


    所以根本不存在宋既冉猜测的“处心积虑”。


    没想到,经年寻找未果,竟然在这样意料之外的情形下重逢。


    更没想到,爷爷能尝得出味道,所以当时老人家耐人寻味的反应也就说得通了。


    宋既冉蹙眉, 觉察出不一样的味道。


    感受到侄子探究的眼神,宋既冉说道:“我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真是造化弄人。”她端着杯子走向办公桌, “过来吧, 聊聊正事。”


    宋莳翊在姑姑对面坐下来。


    “下周三我们在安城的投资立项,老爷子、你二伯,还有我都要过去。你爷爷指名要你陪同, 让我正式通知你。”说着, 宋既冉把项目书递给宋莳翊,“听老爷子的意思,恐怕这个项目需要你跟全程。”


    宋莳翊伸手去接文件夹,对爷爷的安排存疑:“我现在的身份, 恐怕不合适吧。”


    宋既冉笑了:“你什么身份?你上头的几个哥哥姐姐, 哪一个愿意把心思放这上面?你爷爷什么想法你看不出来?”


    宋莳翊不吱声, 宋既冉继续说:“这个项目决定我们能否在南部立住脚, 老爷子格外重视, 他会亲自坐镇、亲自指导。”


    宋莳翊将视线从白纸黑字上转移到宋既冉身上:“爷爷会在那里呆很久?”


    “嗯,”宋既冉指指对面的侄子,“你也会。”


    宋莳翊合上文件, 向后靠进椅子,若有所思。


    “行了,不占用你时间了,回去好好休息。”说着,宋既冉按下内线,“通知秘书室,10分钟之后到我办公室开会。”


    宋莳翊起身准备离开,宋既冉又说:“禾岳周末回来,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下厨。”


    宋莳翊想了想,他承诺周五回陵市,而且吴束最近状态不对劲,恐怕靠她自己是想不明白的,于是拒绝:“不了,我好久没回陵市了。”


    宋既冉露出了然的神色:“行吧,正好跟人家说一下出差的事。”


    周五下午有一节大课,下了课吴束直接去了桃李千萃。在门口的生面店里买了些面条,又在市场里买了些青菜和肉丝。


    把食材备好,看了眼时间,离宋莳翊抵达还有一个小时,吴束洗洗手,摘了围裙走进书房,点开音频完成今天的任务。


    没几天就是下半年的英语等级考试,保持现在的节奏,应对考试游刃有余。


    宋莳翊进门的时候,家里一片安静。低头看见吴束的鞋子才放下心,自己的室内拖鞋也被整整齐齐的放在门口。


    放下行李,宋莳翊一边脱外套一边四处张望,寻找小姑娘的身影。


    厨房灶台上放着备好的青菜肉丝和面条,书房门缝里漏出一点光源。


    每扇房门都加装了静音条,室内外听不太清彼此的动静。宋莳翊站在门口,心里跟自己打赌,吴束肯定在做听力。


    他轻轻地拧动门把手,从慢慢推开的门缝中,看见了戴着耳机,在纸张上勾勾画画的小姑娘。


    吴束在做最后一道讲座题,有些难度,她微微皱眉,聚精会神地作答,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异常。


    当她摘下耳机翻看答案的时候,余光撇见门口。


    “你回来啦!”吴束惊喜地起身,撇下手里的东西,绕过书桌的时候,大腿狠狠地撞上了桌角。


    吴束“嘶”了一声,疼得忍不住弯了腰。


    宋莳翊赶紧迎上来:“着急什么?”说着伸出手覆上受伤的位置。


    扶着人坐下来,他单膝跪在她身前,轻轻揉着那个部位。


    他的手很暖和,隔着牛仔裤,热量缓缓传递到皮肤。


    吴束看着他认真安抚的模样,发型装束一丝不苟,戴着那副无框眼镜,生人勿近的精英范儿。


    吴束鬼使神差地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嘴里嘟囔:“你瘦了好多。”


    宋莳翊昂首,撞进吴束柔软的眼波里。他伸手摘掉眼睛放到桌上,撑着旁边的桌沿,慢慢撑起身子,吻上那双唇。


    宋莳翊缓慢起身,从臣服的姿态逐渐变成掠夺者。


    吴束就势环住他的肩膀,姿势的变化让她不得已站起来,仰头承受。


    侧了身,宋莳翊挤着吴束,逼迫她紧紧地靠在桌边。


    宋莳翊一把挥开桌上的纸笔,吴束感觉自己身体一轻,接着自己坐上了书桌,双腿被迫分开。


    腰被男生紧紧地箍住,一只手抵着她的后背,将她死死地按在他的胸膛上。


    吴束觉得窒息了,因为接吻呼吸受阻,胸腔又被挤压,整个人晕晕乎乎、天旋地转。


    “咕噜噜……”


    吴束的肚子叫了出来。


    宋莳翊动作一顿,贴着她的嘴唇里飘出笑声。


    吴束也糗得笑了出来,将脸埋在宋莳翊的肩膀上。


    吴束穿着围裙煮面条,汤底配好,舀上一勺猪油,煮开的面汤浇进去搅开,挑起面条放进去,铺上烫好的青菜肉丝,再撒上些葱花,鲜咸的肉丝面就好了。


    宋莳翊端着水杯倚在灶台边,隔着热气腾腾,觉得人和食物都秀色可餐。


    吴束很饿,可是远不如对面男生的狼吞虎咽。


    “学长,你慢些,太烫了伤食道。”


    怎么会有人吃面条吃得既野蛮又好看的。


    看宋莳翊放下筷子,吴束问:“够吗?我再去煮一些?”


    “不用了,正好。”说罢,他就这么坐着,看着吴束小口小口的吃面条。


    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多的光景,窗外已经黑透了。


    屋子里只开了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汤面的热气还在氤氲,对面的女生穿着毛衣,软绒绒的样子。


    “抱歉,英语听力好久没录了。”宋莳翊说道。


    “嗯?”吴束不解,咽下嘴里鼓鼓的面条,才回答:“你给的录音已经很多了,够用。”停顿了一会儿,吴束又软软地说:“你不用太记挂我,你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太辛苦了。”


    看着吴束欲言又止的样子,宋莳翊问:“怎么了?想说什么?”


    “我看到新闻了。”


    宋莳翊没回应,吴束也不说话了,埋头继续吃面条。


    宋莳翊无奈叹气:“阿束。”


    最近总是这样,像一只畏缩的小动物。


    小姑娘抿抿筷子,继续说:“李蹊蕊和江祐柠,还有涂贺隐。”


    宋莳翊双臂支在餐桌上,说:“嗯,放心,对我没影响。”


    “是因为我?”吴束追问,“上半年永江和万路通爆出来的问题,是因为对我出言不逊?这次的舆论,就是他们的反击,对吗?”


    宋莳翊很坦然的点头:“原本不打算告诉你,但我也不想故意隐瞒。阿束,我脾气并不好,我很护短,尤其是你。”


    吴束被宋莳翊的眼神灼伤,她埋头吃面条,借此隐藏情绪。


    “阿束,你在想什么?”


    吴束不作声,半晌又问:“你还会对她们做什么吗?”


    就是这么巧,万豪的信息发来了。


    宋莳翊瞥了一眼,回答:“礼尚往来。”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做。”吴束哀伤的看着宋莳翊。


    只是对方正在看手机,没有见着小姑娘的神情:“不行。”


    两家千金在国外离谱的纸醉金迷引起国内轩然大波,直接波及两家公司的股价。涂贺隐私生活混乱,可能涉及违禁品,舆论惊动警方。


    这个回答,让吴束感受到绝望。


    “仅仅是言语冒犯,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吗?”吴束再次确认。


    宋莳翊抬眼看向吴束:“首先,这是他们咎由自取,我只是扯下了他们的遮羞布。其次,我不觉得这是大动干戈。阿束,你是我想要结婚的对象,我不允许任何人用任何方式欺负你。”


    按道理她应该感动的,可现在,她只觉得负担和愧疚,她想逃离。


    吴束不再说什么,食不下咽。


    宋莳翊这才发现吴束情绪不对,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吴束放下筷子,垂眸看着面碗,面汤表面浮着晶亮的油光,细碎的葱花飘飘荡荡。


    “学长,栖山语这个项目,你费了多少心血,就这样放弃,你甘心吗?”


    宋莳翊放下手机,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可显而易见的,小姑娘要的不仅仅是这个答案。他开始思考吴束这样问的初衷和目的。


    似乎也不是为了得到宋莳翊的回答,吴束就静静地坐着,不看他,也不说话,这副模样,让宋莳翊看不透。


    吴束突然想起学校里的煤渣操场。


    开学的时候听说负责工程装备的副院长被判刑了,各种传闻里绕不开操场改造项目的拖延。


    一念之间,吴束想到了什么,她凝视宋莳翊:“张副院被调查,也跟你有关系?”


    宋莳翊有一瞬间的诧异,没想到吴束还能想到这一层,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承认:“是的。”


    吴束眼神动荡,十分犹疑:“也是……因为我?就因为我摔了一跤?”


    “是。”


    吴束张口结舌,她无法描述心里的震惊。


    都是因为她,统统都是因为她!


    吴束深深地看着宋莳翊,看对方的神情由从容转变成困惑。


    宋莳翊觉察出小姑娘的异常,惊觉自己做的这些事,是不是真的太极端。


    虽然他自己不这样觉得,可从旁人的反应看来,或许这些事情在吴束看来同样过于偏激。


    宋莳翊朝吴束伸出手,小姑娘呆呆地看着他的掌心,没有动作。


    宋莳翊蹙眉,轻声唤她:“阿束。”


    吴束不为所动。


    宋莳翊收回手,试探着问:“你生气了?”


    吴束看向宋莳翊,眼神空洞,反问:“值得吗?我值得你这样吗?”


    宋莳翊拧着眉心,很笃定:“很值得。”


    吴束看着对面俊美的脸庞,很近又很远。


    耳边响起从悠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鼓动着脆弱的耳膜:你的出现,就是原罪。


    第68章 渐行渐远


    宋莳翊解释着自己这样做的原因, 在吴束看来,字字句句都是无解。


    他比任何人以为的都更加在乎我。吴束得到这个结论。


    她因为这样没有缘由的在乎而震撼,更因为这样的无限爱意而恐惧。


    那些人说的难道都是错的吗?并不是, 她确实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姿色平平,碌碌无能。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她很早就知道,这个世界没有谁有义务为一个人义无反顾,她也很清楚自己温润柔和的外表下, 其实是一个凉薄又拧巴的本心,碰上这样炙热而纯粹的付出, 让这份感情已经不是门不当户不对这么简单了。


    她从里到外都配不上他, 竟还让他陷入这样啼笑皆非的境地。


    宋莳翊站在水池边洗碗筷,吴束望着他的背影,再一次、十分确凿地认定自己无法承接他的心意。


    吴束不得不悲哀地承认, 宋清让对她的定位, 无比精准。


    宋莳翊整理好厨房,转身就看见倚在门框上的吴束。


    他也在思考,他和吴束好像陷入了一个无法用三言两语解决的困境,一个不纯粹是吴束所说的“落差太大”的困境。


    令他一筹莫展的是, 他想要更深入剖析解决, 却无从下手, 因为吴束根本不愿意深聊。


    宋莳翊又一次朝吴束伸出手, 小姑娘牵住了。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 宋莳翊习惯性地将人揽进怀里,静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放弃栖山语, 确实有些遗憾,但没有不甘。因为无论是否由我跟进,它的基调和模式,都已经按照我的想法进行,最终,它都是我的作品。


    吴束,你不要替我惋惜。


    这辈子,我们总会得到很多,代价是失去很多,于我而言,孰轻孰重,才最重要。”


    说完,宋莳翊像抱小孩一样,掐住吴束的腋下,将人提着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腿上:“最近,我们的关系好像掉进了一个怪圈。你……”宋莳翊想了想,说,“好像没变,可又好像变了。我总觉得你在回避我。”


    他勾住吴束的下巴,让她直面自己:“你说,你的心里落差太大。


    可是阿束,家庭怎样,是我们无法选择的,我们能做的,是自己问心无愧。


    我选择了你,就会坚定地和你站在一起。你呢?”


    吴束被迫和宋莳翊直视,他的眼神犀利却又温柔,似乎能将她看透。


    吴束抿抿唇,缓缓说:“学长……抱歉,我不能立刻回答你。”


    她可以含糊地回应,或是随口诌一句取悦他的话,可他是宋莳翊啊,在无知的年纪倾心,相处之后越发沉溺,她舍不得敷衍。


    宋莳翊错愕,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吴束会是这样的回答。


    她明明应该坚定地选择自己。


    回过神的男生,轻轻勾在吴束下巴的手指不自觉地使了劲,指尖的力量令小姑娘痛呼出声。


    小姑娘皱起的眉眼让宋莳翊骤然回神。


    内疚和不可置信两股情绪在心里交锋,他茫然的松开手。


    “学长,”吴束从宋莳翊身上起来,无措地后退一步,“我……”


    宋莳翊也站了起来,她后退一步,他就向前一步,一直把人逼到无路可退。


    看她局促到要哭的样子,他又不忍心了,无奈地开口:“阿束,周日,我就要出发去安城,我会在那里待很久,或许半年,或许一年,也可能会更久。一个月不见得能回来一次。”


    吴束抬头看着她。


    宋莳翊慢慢引导:“你会舍不得吗?”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不要想其他的,就刚刚,听到我说这个计划,你是怎么想的?是松口气,还是舍不得?”


    当然是舍不得。


    迟迟得不到吴束的回应,宋莳翊内心开始烦躁,他觉得可能是暖气太足,和吴束之间的距离太近,空气稀薄,所以有些缺氧。


    他后退一步,妥协似的:“这一次,爷爷会一起过去,他要亲自参与,所以,我恐怕没有以前那么自由。”


    说到这里,吴束猛地抬头。


    宋莳翊敏锐地捕捉到她的不安:“所以,你是舍不得的,对吗?”


    吴束还是不说话,只看着他,面无表情,眼神酸楚,有说不尽的委屈和彷徨。


    “学长,最近我心里很乱,让我捋捋好么。在你出发之前,我会给你答案。”吴束这样说。


    她恳切的看着宋莳翊,希望他给自己一些时间和空间喘息。


    宋莳翊难掩失望,他不知道要怎么发作。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去了一趟家里,一切都变味了。


    “阿束,真的是落差的问题吗?还是你有其他什么事情瞒着我?”


    吴束侧过头,拒绝交流的模样。


    宋莳翊耐心告急,可也只是捏紧了拳头。


    最初说自己中邪了。


    真他、妈、的、中邪了!


    即便躁郁成这样,宋莳翊仍然舍不得说狠话:“阿束,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愿意把你的心里话说给我听。”


    吴束红了眼眶,嗫嚅:“别逼我好不好……”


    宋莳翊不再开口,后退着坐回沙发里。


    吴束站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不早了,我回学校了。”


    她去书房收拾好东西出来,径直走向玄关,经过客厅的时候,宋莳翊一直维持着之前的姿势。


    直到屋门合上,宋莳翊放在膝上的手指才动了动。


    下周六就是英语考试,原计划这周不回家,可吴束实在没法平心静气地待在学校。


    登上汽渡,吴束庆幸报考的大学离家不远。


    这一整个周末,宋莳翊都待在桃李千萃。他在等吴束主动找她,却始终没有等到。


    周末下午,唐爷来电话,敲定私人飞机出发时间,中途落地陵市机场带上宋莳翊一起去安城,没有商量的余地。


    收了线,宋莳翊拨通了吴束的电话。


    吴束从渡口的行人通道慢慢走过来。


    刚刚结束和宋莳翊的通话,他已经到达渡口,这会儿又接到顾优慈的电话,对面一再邀请她参加今晚的聚餐。


    小姑娘埋着头恹恹地走着:“顾姐,今晚真有事,下次吧,我请大家吃饭。”


    挂了电话,吴束停下脚步缓了一秒,深呼一口气继续走。


    再抬头,她看见宋莳翊在小卖部那买东西。


    付好钱收起手机,宋莳翊没有离开,在柜台面前捣鼓什么,然后就见店家拎着水瓶倒水。


    寒风中的他穿着单薄的大衣,即使在令人畏缩的寒冷中,他的身姿依然挺拔舒展。


    等他转过身,吴束看见他手上端着一杯奶茶。


    宋莳翊也看见了吴束,双手捂着奶茶快步走过来。


    “给,暖暖手。”宋莳翊把饮料塞进吴束手里,抬手捂住吴束的脸颊,“怎么不戴手套帽子。”


    他的手很烫,被江风吹得有些刺痛的脸很快缓了过来。


    “忘记带了。”


    “走吧,上车。”


    吴束摩挲着光滑的饮料杯子,心情低落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宋莳翊时不时侧头看她,竟也不知道怎么打破沉默。


    一路无话。


    直到进了家门,看着一桌的饭菜,吴束诧异:“才四点半,这么早就做好晚饭啦?”


    “七点半之前要赶到陵市机场,爷爷的专机在那等我。”


    吴束已经做好了决定,却没有任何想通了的解脱感,听到这句话,心里更加沉重了一分。


    “洗手吃饭吧,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吃不到我做的饭菜了。”


    拉开椅子坐下来,接过宋莳翊递过来的餐具。


    吴束觉得心里装了一座节拍器,匀速地摆动,不慌不忙的倒计时。


    他们不咸不淡地聊着,聊着安城的项目,聊着吴束的学习计划,和过去每一顿平平淡淡的共进晚餐没有区别。


    吃过饭才五点多,外面天光还在,只是光线渐弱。


    餐具交给洗碗机,宋莳翊看着慢慢擦桌子的吴束,心想,她不愿意说的,那就不说了吧。


    “要不要看电影?”


    吴束抬头看向宋莳翊。


    “今天淘到一部片子,里面很多六级词汇。”


    “好。”


    龙标结束就是开场,大大的艺术字体,以孩童稚嫩字体、蜡笔笔触缓缓写出“Voorpret迎接美好”。


    故事梗概是青梅竹马的小孩,成人后分别遭受工作和感情的挫败之后,先后挖出埋在秘密基地里的时空铁盒,里面记录着小小的两人对未来稚嫩的期盼。


    因为关系太过亲密,反而让两人忽略了很多对方的心意,蹉跎多年分道扬镳,因缘际会,两个人因为铁盒又有了交集。


    成年的他们,尝试了写在纸条上的所有“如果”,闹出了许多笑话。


    结局也不难猜,两人互诉衷肠终成眷属。


    “如果,高中的时候,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向你告白,你会答应吗?”看着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正在完成第三个“如果”,吴束情不自禁地问。


    宋莳翊被这个问题吸引,很认真地回忆高中时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不知情为何物,临近高三时,全副身心都扑在对未来的抉择中。


    如果那时候,吴束跟自己表白,自己很有可能错过她。


    吴束转头看向宋莳翊,不等他开口,自己先说了:“我应该不敢跟你当面说,而是写封情书,然后情书被你的妈妈收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过程和结局,也没什么不好。


    宋莳翊被吴束的话逗笑,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倒是了解我。”


    吴束笑着和他对视。


    宋莳翊愣住,突然反应过来,似乎好久没见她这样笑了。


    “但是,”宋莳翊回味着这抹羞赧,开始想象,续写吴束的假设,“我会因为这封情书,注意到到只坐公交车最后一排最右边位置的你,就像我们重逢这样,被你吸引,然后501上你的专属座位旁边,是我的专属座位。”


    然后,自己成为影响他的“不定因素”,成为他的“问题”。


    吴束的笑容逐渐凝固。


    宋莳翊没有发觉,而是自顾自地描述着着: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高中的我,是主动的那一个,而不是等你给我递情书。”


    自己那时候明明留意到这个特别的女孩,但也仅仅是留意到。


    “那时候的我会被你吸引,然后主动追你。不过按照你小乌龟似的性格,肯定会装傻,不过没关系,我会追到你答应。”


    “我不会答应。”吴束回答。


    “嗯,有这个可能。你那么胆小。”宋莳翊分析着,“那换个方法,我和你交朋友,和你一起考大学,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拿下你!”


    吴束心如刀割:“你不回宋家了吗?不出国留学了吗?”


    “并不冲突,就像之前我们异国,没有区别。就是时间战线拉得更长了,不过没关系,反正是我追你,我很有耐心。”


    “可我不会答应。”吴束重复。


    宋爷爷的话如同锤鼓,一直在心里擂个不停。


    “为什么?”宋莳翊看向吴束,视线落到吴束泛红的眼眶,这才惊觉气氛不对劲。


    吴束坐直了身子,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再睁开眼,眼睛里隐隐倒映着电影里男女主角吵到天翻地覆的画面:“学长,我们分手吧。”


    第69章 已丢失


    宋莳翊抿着唇不说话, 他觉察出吴束并不像开玩笑,停顿半晌才开口:“你在写什么剧本吗?拿我的反应做素材?”


    吴束摇头:“宋莳翊,我是说, 我们分手吧。”


    聪明如宋莳翊, 他敛起表情,仔细辨别吴束的表情里只有坚定,他终于确定这两句话不是开玩笑。


    他向后靠进沙发,整个人舒展开来,上位者姿态压迫着吴束:“再说一遍。”


    吴束看着他, 这个人在她面前向来温柔,此刻纵容姿态全无, 只剩强势和威胁。


    吴束站起来, 站到宋莳翊对面,企图用居高临下来削减内心的慌乱:“我们分手吧,宋莳翊。”


    在宋莳翊这里, 事不过三, 吴束说了三遍,但他还是愿意给她第四次机会:“阿束,我说过,我的脾气并不好。”


    “想听听为什么吗?”吴束知道自己是泪失禁体质, 在宋莳翊这样逼问下, 可能功亏一篑, 于是换了一个方向, 也好让他知道, 这并不是心血来潮。


    宋莳翊只是蹙眉,更剑拔弩张的场面他都见过,却从没有这样措手不及过。


    他以为, 最近砂纸似的日子,只是小插曲,没成想竟然发展成这副模样。


    没得到回应的吴束也不等,自顾自地说:“和你相遇、被你记住,已经是我的幸运。你告诉我要出国留学,我觉得到这里的缘分已经足够。再往后的一切,让我觉得,都是我偷来的运气。”


    “所以,其实从答应交往开始,我就很清楚我们之间不匹配的状态,也能预料到最终会以分开结束。


    我一直,都是以分手为前提,在和你交往。”


    “不对,”宋莳翊在脑海里迅速计算匹配着,“如果你真这么想,那这算什么?”他举起手,亮出手指上的戒指。


    吴束咬唇:“情侣间的小把戏而已。”


    “那你为什么最终还是答应去我家,还大费周章地跑去禺市,就为了买那两盒咸煎饼?”


    吴束哑口无言。


    宋莳翊站起身,步步逼近。


    “因为你在乎我,”宋莳翊的声音里带着蛊惑,“因为在乎我,所以在乎我的家人。你从高中就开始喜欢我,就算觉得不匹配,你还是舍不得我。”


    吴束身后的电视上,男主角正试图拥抱女主角。


    “你说你从小到大一直得过且过,没有大的追求没有明确的梦想,上了大学也是随波逐流。那么,是什么让你在这几个月突然想通了,拼了命学习?是什么让你一直在摸索与自己无关的领域?阿束,我知道,我和大川他们聊的所有东西,你都在默默吸收。”


    “小阿束,其实你喜欢我喜欢得要命,别轻易放手,好不好?”


    就在宋莳翊想要拥抱吴束的时候,吴束警觉地挪开一步。


    “首先,喜欢不代表一定要在一起!”吴束急急地辩解,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炸毛的猫,“其次,感情不是我努力的前提。就算没有你,我也会好好学习。”


    吴束抬头直视宋莳翊,眼神无比坚定:“多一份认知,对我而言,就多一份托举自己的资本,你和你的世界,让我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我自己的人生,与他人无关。”


    宋莳翊一愣,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吴束。


    “确实,你是我高中时期的白月光。你这样优秀,学习好、家庭好,做什么事都能成功,谁不喜欢?”吴束越说越激动,“我当然不能免俗。”


    “那就不要免俗!”宋莳翊耐着性子,他强势地抚住吴束的肩头,“我已经站在你身边了!不是什么看得见摸不着的‘白月光’。”


    “白月光就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回忆里!”


    宋莳翊内心震颤,仔细辨别了这句话,只剩下不可思议。


    “宋莳翊,你喜欢我什么?说不上来对不对?你的喜欢是一种‘感觉’,可是这种感觉能维持多久?如果哪一天,你突然发现这个女生索然无味,我该怎么办?


    你知道吗?你的世界处处权衡利弊,我们何尝不是,我何必放任自己走进一个完全掌控不了的世界,为的只是那个狗屁不通的‘感觉’!”


    宋莳翊的双手无力地垂下。面前这个让他觉得柔软温顺的女生,此刻亮出了獠牙,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他竟有一种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吴束也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个猛兽嘶吼着,愤怒地试图挣破禁锢它的牢笼。


    “和你站在一起,面对的是各种不怀好意的揣测,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的,让我觉得恶心。


    你和你的朋友们,你们聊的我听不懂,让我觉得自己像白痴。和你们说话,我都要在肚子里打草稿,生怕自己露了怯,怕你们看不起。


    事实上,我真有那么差劲吗?


    我在我自己的世界里乐得其所,为什么一定要进入你的世界去自取其辱?!”


    说完最后一个字,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宋莳翊烦躁地取出来看了一眼,是万豪来电,他掐掉扔进沙发。


    宋莳翊语难掩失落和挫败,还有一股不忿:“你从来没在我面前这样说过自己的内心,我没想到,这样的第一次,竟然是想方设法的……摆脱我。”


    宋莳翊从没想过,自己会用“摆脱”两个字形容他和吴束。


    宋莳翊嗤笑:“吴束,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但我不信你是因为这个离开我。”他重新抬起手,轻轻抚上吴束的后颈,“无论学习还是生活,包括以后的工作规划,你一直在努力,还有你刚刚说的那些话,足以证明你的内心很温柔,也更强大。我不信那些东西可以影响你。


    至于我为什么喜欢你……我们又不是做生意,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所以然来?阿束,我可以陪你一起成长,不,我们一起成长,时间可以证明一切。”


    “你高估我了,”吴束拨开宋莳翊的手,“我不过凡胎**、白丁俗客,没有能力承担打白条的后果。”


    像是想要赶紧落得一个结果,吴束兀自说着:“学长,谢谢你这么久以来的照顾。”


    这样说着,吴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爱宋莳翊。可等所有话语落到地上,那股崩溃疼痛,像海啸一样凶猛反扑。


    吴束用尽了力气抵抗那股来自心底的颤抖,只想赶快逃离这里。


    电梯的门合上,吴束发觉自己浑身湿透,双腿发软。


    她扶住电梯,闭上眼睛努力深呼吸,缓了好一会儿才使得内心的风暴平息。


    吴束觉得自己可能没法一个人撑回宿舍,她掏出手机,抖着手在宿舍群里发了几个字。


    电影还在进行,女主声嘶力竭的表白猛地惊醒宋莳翊,他盯着紧闭的房门,终于认清吴束离开这个事实。


    十二月的晚上很凉,吴束贴身的衣服已经汗湿,被寒风一吹,浑身哆嗦。


    “吴束!”顾优慈一眼看见瑟缩着的吴束。


    几个主席、副主席邀请了交好的学弟学妹吃饭,因为晚自习,学弟妹先撤了,汤知宜酒量不行,被林江辉和两个学妹架着也先走了,最后留下顾优慈和沈书宇结账。


    “你怎么了?”沈书宇首先发现吴束的不对劲。


    吴束白着脸摇头:“没事。”


    顾优慈摸摸她的手,又摸摸她的头,转头对沈书宇说:“外套!”


    披上沈书宇的羽绒服,吴束终于不再冷到发抖。


    “你们吵架了?”顾优慈看见从远处奔来的宋莳翊,后者脸色不善。


    吴束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宋莳翊。


    她已经没了刚才的气焰,见他的表情,和殴打涂贺隐时的有些重叠,心里忍不住恐惧,身体也不自觉地像顾优慈身后挪了挪。


    宋莳翊也看见他们了。


    小姑娘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显然是旁边只穿着毛衣的沈书宇的。


    心中的怒火腾地燃上脑门,气压低到几米开外的沈书宇都能觉察到。


    仅两步之遥的时候,沈书宇上前跨了一步,挡在宋莳翊身前,顾优慈也不着痕迹地将吴束拉向身后。


    “滚开。”宋莳翊眼神落在吴束身上,又直视同样面色不虞的沈书宇。


    “你对她做了什么?”沈书宇不落气势。


    “我让你滚开。”平静的语气,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书宇转头看了看垂着脑袋沉默的吴束:“她不想面对你。”


    “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你们没资格插手。”


    “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至少现在,阿束不想跟你说话。”顾优慈伸出手臂做出维护的姿态,“宋总,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


    宋莳翊觉得他们都在放屁,强硬地想要突破围堵,被沈书宇一把握住了手臂。


    成年男性之间力量的博弈,无声且一触即发。


    “阿束!”向依陈智马莹莹看到信息,立刻丢了学习材料,从图书馆赶过来。


    嫌两条腿跑得慢,一人骑了辆自行车奔过来,来不及锁车,甚至脚撑都没撑好,三个人慌慌张张地围了上来。


    “你怎么啦?!他欺负你?!”马莹莹咋咋唬唬的。


    向依一眼看出问题,她是大高个,也不怕事,立马站到吴束身前,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一辆车从桃李千萃驶出,在几人身边停下来。万豪从驾驶室下来,立在车门边静静候着。


    看着眼前几个人护崽似的将人严丝合缝地拢在后面,一脸戒备,而小姑娘一言不发地极力躲着。


    赤裸裸的回避和漠视。这是吴束不曾有过的态度。


    宋莳翊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总能在吴束身上看见,只对自己散发出来的缱绻爱意,所以他轻而易举地就能感受到,此刻吴束是何等的冷漠。


    宋莳翊有些不可置信,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吴束真的斩断了情意,像一个刽子手,手起刀落,又不见一滴血,了无痕迹。


    宋莳翊突然觉得,没劲透了。


    这事儿可真荒唐。


    “吴束,你把我当什么了?”


    …………


    吴束发烧了,一连烧了三天。


    第三天的时候,吴束坐在学校门口的诊所里挂水。


    她偎在椅子里闭目养神,耳朵里听着听力。


    周六就要考试了,她得好好调整情绪,努力了这么久,不能白费。


    这时候,夏纾打来电话问吴束在哪,“时夕”出了圣诞限定,要给她送来测评。


    吴束冷淡地说:“我跟宋莳翊分手了,这次,包括以后的,都算了吧。”


    电话那头的夏纾措手不及,支吾了几声说:“这次的限定款,是宋总很久之前亲自叮嘱要送到您手上的。”


    吴束静默了一会儿,说:“夏纾姐姐,我发烧咳嗽,吃不了甜食,送来了也只能浪费,你留着吧,他不会知道的。”说完就挂了电话。


    吴束惊诧于自己可以这样平静,提起他,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按下播放键,闭上眼睛继续听音频。


    她已经换了软件,不再听宋莳翊的原声音频。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书宇举起手里的袋子,是一碗皮蛋瘦肉粥,他在吴束身边坐下:“听向依说,你还在挂点滴。”他打开袋子端出打包盒,“已经饭点,等你回去,恐怕已经没吃的了。”


    一听就是借口。


    沈书宇知道自己说得冠冕堂皇,也没回避,将筷子和粥碗朝吴束跟前送了送。


    “这里都是生病的人,别被传染了。”生了病,整个人恹恹的,连眼神都委顿不堪,不过依然能看出吴束的诧异。


    “你跟他……你生病了,身边总要有个人陪着。”他不挑明,也不收敛。


    吴束不知道要怎么应对,眼下也没力气想太多,说了谢谢之后默默地小口吃粥。


    沈书宇只是静静地陪着,时不时看着药水的流速和余量。


    吴束也随他去了,继续戴着耳机。


    临走时,吴束跟大夫说不想再挂水了,让配药带回去。


    沈书宇心里想,真是个固执的小孩儿。


    周六下午,考试结束,吴束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已经快六点,天黑透了。


    她站在台阶上,想起半年前,自己考完四级,男生捧着花在这里等着自己。


    她总是时不时想起过去的点滴,只是画面不是很清晰。没有多难过,很麻木。


    她知道自己应该是解离了,是从发烧痊愈的那天开始。


    她的心情和生活一片风平浪静,如果不是朋友列表里的聊天记录,她真的怀疑自己做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吴束对自己说,这样的状态挺好。


    后面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比如不确定这次考试能否通过,可能还得再备考一次。已经决定不读研,意味着要考虑就业的问题。


    周幸迢建议她考公职人员,父母觉得不用给自太大压力,江城这几年经济发展很不错,公司企业选择很多,就业机会也不少。


    正如她自己所说,自己的人生与他人无关,决定权在自己,所以吴束费了些时间考虑何去何从。


    没过两天就是圣诞节,这天创新创业孵化基地举办港区大学生内地实习计划启动仪式,学生组织干部悉数到场。


    下午是青年交流会,中午用餐的时候港区民政代表还有大学生代表聊到内地饮食,提到自己有忌口,负责茶歇食品的团委副书记意识到自己的疏漏,立刻不动声色地向周幸迢汇报。


    周幸迢一边继续和民政、事务局领导谈笑风生,一边让吴束去处理。


    沈书宇开了车过来,知道这个情况自告奋勇和吴束一起提前离席。为了节省时间,吴束欣然接受。


    茶歇是在“时夕”预定的,这会儿已经在基地的中庭摆好甜品台,只差把甜品饮料放上去。


    吴束很久没有光顾“时夕”了,她坐在沈书宇副驾位置,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愣了好一会儿。


    沈书宇知道她心里的结,下了车,站在副驾门外等了一会儿,看见她解开安全带,才伸手拉开车门。


    “要不,我们换个甜品店问问吧。”沈书宇提议。


    吴束摇摇头,说:“不用。”


    除了“时夕”没有更好的选择。


    因为宋莳翊,她知道“时夕”甜品的用料,知道一些特制产品制作时长,更知道部分普通产品的配料可以作为定制产品的备料,节约制作的时间。


    吴束镇定地走进“时夕”,快速扫描中岛柜和边柜里的甜品面包,可视烘焙室里三位烘焙师都在,又回忆了领导和学生只言片语里的饮食偏好,立刻筛选出了选项。


    她走到收银台,对着店员说:“你好,四寸纯素坚果慕斯切六片,四寸无麸质无蛋奶芒果慕斯切六片,两片椰香秋脆米蛋糕切片,两份米面包,还有,”她指着收银台后面的价目表,“热销前四花果茶各两杯,这些都需要配上名牌,下午两点半前送到陵大本部创新创业孵化基地,加进陵大创业基地订单。”


    一顿输出让新手收银员应接不暇,听到时间节点更是直接宕机。


    吴束雷厉风行的模样让刚入职的女生踌躇着开口:“抱歉,您刚刚点的切片没有现货需要现做,下午两点半可能来不及……”


    吴束预料她会这么回答,微笑软语:“嗯,麻烦帮帮忙加个急,行吗?”她环视店里的甜品,继续说,“我看过了,我点的这些产品的食材,你们应该还有备料,个别辅料需要现做,三位师傅都在,总时长应该不超过1小时,现在12点半不到,时间绰绰有余。”


    崔崔心里尖叫,这么了解自家情况,还急乎急地要这么多东西,怕不是对家找茬吧?!


    见这个姐姐还是不太情愿,吴束继续说:“‘时夕’跟我们学校有深度合作,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肯定愿意为合作伙伴提供帮助,或者,您向店长申请一下,拜托。”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夏纾人没到,声音先到:“崔崔!”


    所有人看向夏纾。


    夏纾笑着对吴束说:“好久不见吴小姐。”


    吴束礼貌点头:“夏纾姐。”


    夏纾走到收银台,轻声对崔崔说:“我来,”熟练地一通操作,又对吴束说:“你放心,我们保证准时送过去。”


    “谢谢,还得麻烦你更新一下订单。”


    夏纾快速的打出最新的明细交到吴束手里,吴束也不耽搁,收起清单就道别。


    推门的时候夏纾叫住吴束,只见她手里拿着一盒甜品边走边装袋:“上次说的圣诞限定,你带回去尝尝。”


    看着递到面前的东西,吴束轻声拒绝:“谢谢,不用了。”不给夏纾拉扯的机会,吴束转身推门就走。


    夏纾无奈地目送两人开车离开。


    崔崔走到夏纾身边,问:“姐,她是谁啊?好厉害的样子。”


    夏纾把甜品从袋子里掏出来放回双温柜:“对老板来说很重要的人。”


    崔崔内心再次尖叫。


    陪着进来的男生,很明显对这个女生有意思,这个女生又是老板的……


    她抬头看了眼楼上,她好像探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沈书宇跟在吴束身后出门,默默地打量她,就刚刚的一番交涉,他突然觉得这个小孩儿很陌生,那股气质,很像某个人。


    交流会平稳结束,接下来的日子,吴束着手周幸迢元旦晚会的发言稿,然后就是期末考试,期间她慎重考虑之后,还是决定试试周幸迢的建议。


    元旦晚会这一天如约而至,顾优慈和沈书宇还有林江辉他们在为晚会做准备,吴束一个人无所事事,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她看着积极忙碌的新面孔,各个学生组织里的老熟人少了很多,这时候她才惊觉自己已是大三的前辈了,很多一起燃烧热情的同事已经分道扬镳。


    不知道为什么,吴束竟然有种沧桑感,内心如沉水般静谧。


    晚会歌舞升平又青春炸裂,热热闹闹了两个小时之后安然落幕。


    元旦晚会按惯例都是在本部礼堂举办,结束之后大家都会结伴步行回去。


    吴束发信息找汤知宜他们,没人回复,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


    散场的人太多,吴束被迫随着人流走向安全通道。拥挤中被人牵住了手。


    吴束心跳漏了一拍,只一瞬竟有期待的感觉,慌乱中,她看见了沈书宇。


    反应过来的吴束想要挣脱,对方反而更用力,让她更加靠近他。


    缓慢挪动,终于到了一楼,人群四散,空间宽敞了许多。


    没给吴束反应的机会,沈书宇在昏暗的灯光中,拉着她逆着人流方向走向了侧门。


    吴束隐约知道沈书宇想要做什么,欲盖弥彰地问:“顾姐他们呢,我发信息没人回我。”


    “他们先走了。”


    侧门锁着,这里就是一个死胡同,晦暗的空间只有玻璃门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昏黄。


    再迟钝也无法糊弄此刻的暧昧气氛。


    “吴束,我喜欢你。”没有任何铺垫,沈书宇单刀直入地表白。


    吴束吓得后退一步,后背直接抵上了墙。


    沈书宇上前半步,将人围堵得无路可逃:“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我?”


    吴束张了张嘴,吸了一口冷气,又缓缓呼气,说:“抱歉,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沈书宇心里知道答案,可他不想这场暗恋不了了之,他还是期望能有个结果。


    两人之间静默了一会儿,沈书宇又低沉地说:“我们可以试试,你随时可以叫停。”


    吴束无奈:“沈书宇,我现在的状态,真的不适合谈这个。”


    外面的嘈杂渐止,狭小的空间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沈书宇伸手撑在吴束耳边的墙上,倾身靠近眼前的小孩儿:“你还没有放下他吗?”


    原本侧着头的吴束,猛地转头看向沈书宇,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好像已经释怀了,可是又好像放不下。”沈书宇轻声说,“……我不介意你把我当做他,以此作为我们开始的筹码。我也可以对你很好。阿束,给我个机会行吗?”


    …………


    从大礼堂出来的时候已经很迟了,冬夜冷风猛然一吹,吴束忍不住一哆嗦。


    沈书宇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吴束身上,拢紧衣襟,不容拒绝,他强硬地说:“已经拒绝我,就不要拒绝我的衣服了。”


    说开之后心里反而不那么压抑了,步行的二十分钟里,两个人轻松惬意地聊着天。至少吴束觉得是轻松的。


    逐渐靠近学院大门,吴束不自觉地在“时夕”门口站着不动。


    那个叫“崔崔”的女生正在打扫卫生,吴束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打烊的点。


    想到一年前,他在迎接新年的这一晚,请了自己和舍友喝咖啡,如今……真是唏嘘。


    崔崔正在拖地,此时撑起身子捶腰,抬头正好看见吴束和沈书宇离开的背影。


    妈耶,刚老板在这坐半天,幸亏早一步走,要不看到这一幕不得背过气去!


    晚会结束,大三上学期的学生工作就算结束了,吴束开始全身心备考期末以及为公职人员考试做准备。


    期末备考间隙,马莹莹无聊刷校园贴,一条刚刚发布的帖子引起她的注意。


    帖子的意思是发现学院实验室的资方和大学生女友的帖子全都不见了,她退出界面搜索,果然一干二净什么都看不到,连宋莳翊回国那天、和两个朋友站在煤渣操场边观望的那条没有明显关键词的帖子也没有了。


    马莹莹刚想跟吴束说这件事,那条刚刚发布的帖子居然显示“已丢失”。考虑了一下,马莹莹决定不提了。


    很快,大三上学期结束了。


    有关“他”的所有事情都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的消失。除了陈牧晴。


    吴束很喜欢也很羡慕陈牧晴这样爱憎分明的性格,没有因为她与宋莳翊关系的停止而生分。虽然联系的不那么紧密,但这个小丫头时常分享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给她。


    渐渐的,吴束觉得自己与他的世界,完全没了交集。


    大三下学期开始,吴束的生活变得更加单一。


    除了专业课程,她顺便考了一些有的没的证书。


    学生工作变得少了,很多写作任务逐渐分担给学弟学妹们,但周幸迢还是会让她写一些材料,然后指点一二。


    吴束知道书记在借机给她开小课。


    身边人都觉得吴束打鸡血了,全然不像以前懒洋洋,竟然可以兼顾那么多事情,而且平衡得很好,俨然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做什么都能成功的学姐”。


    吴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非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学会了专注自己。


    面对蜂拥而至的夸奖与艳羡,她也只是笑笑,不矜不伐。


    顾优慈和吴束是同样的选择,不过她手上的信息资源要比吴束多很多,吴束通过她少走了很多弯路。


    沈书宇很久之前就决定读研究生,加上他的能力,只要能稳住,保研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向依几个人选择的出路和吴束有些区别,到了后面,她和顾优慈、沈书宇成了稳定的学习搭子。


    吴束埋头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咖啡当水灌进肚子。


    不知不觉间,宿舍和家里堆满了各种教辅教材和书籍。


    时间从不为谁断流,吴束就这样焚膏继晷、兀兀穷年,在大四的上学期、12月的时候,随着浩荡人流,走出了考场。


    考场安排在江城郊区大学城里的一所技师学院里,距离石竹村不远。


    行人、电瓶车、自行车,还有私家车,将宽敞的道路堵的水泄不通,吴束将视线从乱七八糟的人和车转向昏黄路灯,再往上看,满天的星星。


    吴淮樾骑着电瓶车,就像高中三年风雨无阻地接送一样,历经千幸万苦终于抵达技师学院门口,他把大袄子递给女儿:“冷的吧?”


    吴束笑嘻嘻的:“有点。鸡汤好了吗?答题答到最后好饿,就想喝鸡汤吃鸡肉。”


    吴淮樾从车筐里掏出头盔给吴束,又递过去一只口罩:“砂锅里熬着呢。知道你想喝鸡汤,你大舅一早杀好了从丰洲带过来。”


    吴束的肚子适时地响了起来,一想到妈妈今天做了一桌子菜,她就疯狂分泌口水。


    大四上学期还有课程,吴束第二天一早就赶回学校继续上课。


    到了下午,沈书宇在学习小组群里约两位考完试的女生吃饭。


    顾优慈看着沈书宇,忍不住朝天翻白眼:“你能不能换个人啊,每次都拉我做电灯泡。”


    沈书宇说:“只能靠你,要不我也没借口约人出来,你不是才拿驾照么?要练车随时问我借。”


    “你舍得?大奔诶!”


    沈书宇朝吴束招招手,又低声对顾优慈说:“当然舍得。”


    已经过去一年了,吴束跟他还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甚至在某次聚餐的真心话大冒险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她对谈恋爱没兴趣。


    顾优慈看着沈书宇雀跃的笑容,又看看迎面走来的吴束,心里挺不是滋味。


    “先说好!不聊考试!”顾优慈郑重其事地对吴束说,“在成绩出来之前我要爽个够!”


    “不聊不聊,辛苦了一年我也受够了。”


    沈书宇悠哉地领着两个人走到自己的车面前,顾优慈好奇:“你怎么这么清闲?我看好些保研的已经进组了。”


    沈书宇找到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口碑很不错,他一边打开导航一边说:“我没问,导师也没提。写五分钟论文再玩个两小时,不舒服么。”


    “原来你也会摆烂。”吴束笑着说。


    “这辈子最爽的大概就是这几个月吧,有钱有闲没压力,不好好把握怎么对得起自己。”


    “你以后准备留校吗?”吴束问。


    沈书宇是本校保研,各种资源都会向他这类本校生倾斜,他的专业又是国家级特色专业,留校是个很好的选择。


    沈书宇从后视镜看了眼对方,回答:“看情况,我还没想好。”


    “元旦之后我们就要离校了,”顾优慈感叹,“咱们这个铁三角也要散伙儿了。”


    气氛莫名伤感起来。


    “你这样说,晚上这顿我都要难过得吃不下了。”吴束皱着脸说。


    “那可不行,沈主席请客,吃得少了,就是看不起他!”


    虽然只有三个人,一顿火锅照样吃得热热闹闹,他们聊了从小到大的事情,事无巨细,吴束和顾优慈喝了点果酒,度数很低,两个人微醺。


    这样的状态下,吴束觉得自己漂浮得厉害,又觉得心里空得厉害,就是满心奔赴的事情终于落幕、突然无所适从的茫然,还有一种,被强行压在心底的蠢蠢欲动的某种情绪即将失控的危机感。


    知道吴束没有酒量,另外两个人也不急,吃吃停停,聊了很久,等体内为数不多的酒精代谢了差不多,三个人才打道回府。


    车子里暖气很足,熟悉的晕碳姗姗来迟,吴束歪着脑袋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听着顾优慈和沈书宇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昏昏欲睡。


    “学长……”


    这一句呓语让车子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吴束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被自己无意识的呼唤生生吓出一身冷汗、猛地清醒,晃过的路灯和车灯无序又混乱,就像她此刻的心跳。


    握着方向盘的沈书宇紧紧抿唇,坐在吴束身边的顾优慈默默地伸手握住她的手。


    手心一片冰凉。


    下意识的,顾优慈转头看着身侧的女生,又伸手拉着她,让她把头依偎在自己的肩膀上。


    车上暖和,顾优慈脱了外套,此刻,隔着薄薄的衬衣,她感觉肩上濡湿。


    这一幕,三个人默契地绝口不提。


    月底元旦前,随着期末考试全部结束,吴束的在校课程也全部完结。


    她已经找好实习的地方,年后才到岗,她并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回家,而是待在学校里写论文,加上舍友都不在,她一个人可以在宿舍里备考面试。


    所以,吴束是在学校查到自己考试通过了。


    顾优慈通过了11月的考试,吴束落榜。过了两天,12月的那场考试,吴束查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记不太清那一瞬间的感受,可能冲击太大,身体出于保护自己,过滤掉了当时的情绪。


    吴束给父母、给周幸迢和他的爱人发了信息,手指悬在列表最下面的头像上,停留了半天,但什么都没做,又切换到微信小号里,拍了张笔试通过的照片,发了朋友圈。


    吴淮樾最快打来电话,言语里是说不尽的激动,隐约间还能听见梁述兰在那头喊着让她回去。和他们相比,吴束的高兴反而没那么夸张,笑着说好。


    和父母通完电话,紧接着就是周幸迢的来电。


    “周老师!”语气里的开心不言而喻。


    电话那头的周幸迢也是带着笑意:“恭喜。”


    “谢谢周老师和师母这一年多的悉心指导!”吴束说的中气十足,她是从内心感恩周幸迢和她的爱人邹沐。


    原本只是出于工作耐心指导,到了后来,大概是因为吴束让周幸迢想到远在海外求学的女儿,于是时常跟爱人提起这个实诚的孩子,一来二去的,夫妻两个都和吴束熟悉起来,亦师亦友。


    “两会结束,你师母也有空了,喊你今晚吃饭。”


    吴束赧然:“好,我请客!师母想吃什么?”


    “不要拿着父母的钱摆阔。”邹沐就在旁边,听到吴束的话忍不住插话,“你的这顿记下,等‘长征’结束了再请我们。”


    在邹沐的坚持下,吴束选择了学校附近的融合餐厅。


    换作以前的吴束,想都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会和老师还有老师的爱人,在这样非正式的场合吃饭,席间轻松惬意、谈笑风生。


    要知道,以前的她和人多说一句话都够呛。


    邹沐是机关领导,也做过面试官,看小姑娘兴奋地手舞足蹈,缓缓放下筷子:“吴束,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有记者来采访耕地保护,抵达前十分钟,你却发现……”


    吴束先是一愣,很快发觉师母的意图,随即敛了笑容,正襟危坐仔细听题。


    “……面对这样的问题,你怎么处理?”


    吴束不慌不乱,娓娓道来:“首先,先让同事接待记者,安排在办公室里查看耕地保护文件和成果材料……”


    邹沐面露赞许,听完回答朝吴束举杯:“挺不错,那些面试草稿没白写,继续努力,3月份的面试高分拿下!”


    “嗯!我一定全力以赴!”


    第70章 是他


    3月初, 面试的那天,吴束在爸爸妈妈的陪同下早早地抵达考场。


    考场是实验高中附近的创业大学,出租车经过高中那段高高的台阶时, 吴束在短短的几秒里, 竭力寻找四楼的位置。


    等候的时间,吴束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有父母担忧自己压力太大的模样,有面试班里老师的叮嘱,有师母细心的提醒,有厚到词典似的面试草稿, 还有幻灯片似的、宋莳翊工作和开会时思索或说话时的神情。


    吴束编号靠前,上午就结束了面试, 拿到成绩, 所有压力在取回手机的这一刻消失。


    过了几个小时,紧张的情绪在看到保安护送着公示牌走出大门的时候,汹涌而至。


    吴束有些本能的退怯, 吴淮樾看出女儿的不安, 于是安抚:“你在这等,我跟你妈妈去看。”


    闻言,吴束拉住父亲:“没事,我们一起去。”


    像有阅读障碍一样, 吴束一遍遍确认是不是自己的编号, 一遍遍确认编号后面是不是最高分。


    同组的一个女生看见了吴束, 拍拍吴束的肩膀:“恭喜上岸!我能跟你握个手吗?”


    吴束回神, 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女孩儿, 对方快要哭了,却还是努力微笑:“吸引力法则,能把好运传给我吗?”


    见吴束没有反应, 她的眼泪挂不住了:“进面五次,这次分数最接近成功,但也只是第二。”


    吴束被她的眼泪刺激到了,毫不犹豫地拥抱她。


    后面还有流程要走,吴束再三叮嘱父母克制欣喜,无论如何都要保密。


    3月底,吴束的毕业实习结束了,回到学校专心准备论文和答辩。


    将近两个月,等到最后公示结束,吴束的父母才将这个好消息透露出来。


    这个消息在亲朋之间辗转相告的时候,吴束正在给邹沐打电话。


    “这两个月静悄悄的,我就知道是好消息。”邹沐在那头笑着说,转而又对身边的爱人说,“老周你还不信,偏说孩子是受了打击,不愿意跟我们说话呢。”


    “师母,您说‘长征’结束再请你们吃饭,我得履约,您跟周老师想吃什么?”


    “你这孩子……”邹沐嗔怪。


    周幸迢接过电话,说:“我跟你师母早就商量好了,在家做顿好的邀请你过来吃饭。”


    吴束受宠若惊:“这怎么行!该是我感谢你们这两年的悉心指导,怎么到头来还让你们受累?”


    邹沐朝周幸迢使了个眼色,将手机外放:“现在新政出台,我跟你周老师,不方便在外面吃饭。”


    说到“新政”,每天听新闻、看时政的吴束当然知道师母在说什么,反驳不了一句,只能答应。


    第二天中午,吴束应约来到周幸迢的家里。


    身着家居服的夫妻俩看起来更加和蔼,吴束换上拖鞋,邹沐看着鞋柜里闲置了很久的鞋子说:“囡囡的拖鞋,一年穿不了几天,空放着都要放坏了。”


    “妈!我听着呢!”被称作囡囡的周岁屿正在电话那头不满道,“我这不是回不去么。”


    邹沐将视频对向吴束,周岁屿立马换上笑容:“阿束姐姐,恭喜你!”


    吴束接过手机,笑得有些羞涩:“谢谢囡囡。”


    “我爸烧的菜可好吃了,你一定要多吃点。”说着,周岁屿凑近镜头,“我觉得你比上次视频的时候瘦了好多。”


    吴束第一次到周幸迢家做客,拘谨得很,不知道该站还是该坐,这边又要顾着和周岁屿说话,颇有些顾头不顾尾。


    邹沐将红烧肉端上桌,看见吴束不知所措的样子,忙上前拉着吴束在客厅沙发坐下来,示意吴束继续跟囡囡聊天。


    “最近在忙着写论文还有答辩,有些累。”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事儿都被你闯出来了,毕业答辩不是问题!”


    邹沐听到女儿好大的口气,忍不住揶揄:“在你眼里就没大事儿是么?!”


    周岁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当然有!吃不到爸爸做的红烧肉就是天大的事儿!”


    吴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吴束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周岁屿这会儿躺在床上,窝在被子里舒服极了。她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说:“吴束姐姐,你有空,多找我爸妈聊聊天行么?”


    吴束抬眼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夫妻俩,再看看镜头那边的周岁屿,对方正羞赧地笑着:“我不在家,怕他们孤单。”


    吴束也笑了,说:“你的爸爸妈妈很忙的,想孤单都没时间。”


    而且,他们夫妻俩关系很好,有没有孩子陪在身边,他们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这话吴束没说给周岁屿听。


    最后一道煲汤端上桌,周幸迢边解围裙边说:“囡囡,我们跟你阿束姐姐要吃午饭了,你也该睡觉了。”


    吴束把手机递过去,周幸迢看着对面的女儿,眼神柔和起来:“等你回来爸爸顿顿烧红烧肉,让你吃腻了再回去上学。”


    “老头儿你没安好心!挂了,我睡了!”


    周幸迢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一脸宠溺,看着吴束又有些不好意思:“囡囡就是这么没礼貌。”


    “怎么会,她好可爱。”


    邹沐放好碗筷,拧开饮料的盖子,打量着吴束的神色问:“按理得偿所愿,你应该很开心啊,怎么看起来萎靡不振的。”


    吴束抬着杯子礼貌地接着饮料,回答:“最近在修改论文,有些精力不足。”


    “注意身体啊。”邹沐关心地说。


    “来,恭喜我们吴束同学,苦尽甘来,如愿以偿!”周幸迢举杯,吴束和邹沐应声碰杯。


    周岁屿没有夸大其词,周幸迢的厨艺真的很棒,样样戳中吴束的喜好。


    邹沐在工作单位一直以女强人形象示人,吴束经常在本地官方公众号看见她的名字。但在周幸迢身边,她卸了一身戎装,柔软温润,从不吝啬对丈夫的夸赞。


    就像此刻,她吃了一口红烧肉,嘴里“嗯”了一声:“这个肉嫩,肥肉也不腻,换了做法?”


    “换了新砂锅,之前那个开裂了。”


    “嗯?坏了?我都没发现。那你这口砂锅挑的真好。”邹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吴束碗里,说,“我的口味,就是被你周老师喂刁的。”


    第一次见邹沐,是某一次各学生组织的领导班子碰头会,会议开得有点久,周幸迢又有家宴要去,邹沐开车去接他。


    散会之后吴束和几个团委干部没有立刻离开,于是见到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师母。


    吴束对她的第一映像是,这个女人好硬啊,就是上位者生人勿近的模样。她当时就想,这样看起来不温柔的女人,周书记是怎么跟她相处的。


    饶是有些发憷,吴束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加了师母的联系方式。可能她的举动真的有些莽撞,她记得邹沐当时的眼神有些诧异,还有些不解。


    周幸迢向爱人介绍吴束的时候,用了“聪明”“有灵气”“实诚”这几个词,吴束以为这是书记的场面话,时间久了才知道,周幸迢私底下也是这么评价自己的。而邹沐也不像初见时那样冷漠,而是隐藏刀锋,多了很多女子的林下风致。


    他们两个人的相处,经常让吴束看得入神。


    邹沐知道吴束不能喝酒,所以一开始只拿了普通饮料招待。眼下三个人聊得兴起,她取出一瓶莫斯卡托,度数很低,给自己和爱人倒了一杯,给吴束只倒了小半杯。


    青提茉莉,开瓶即是果子香,浅浅一口就有浓郁青提味和青苹果味,回甘是隐隐茉莉香,吴束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正在聊着事的邹沐忍不住问:“好喝吧?”


    吴束老实地点头,邹沐又问:“再来点?”


    吴束原本想拒绝,可心里很充盈,兴致到了,忍不住贪杯。


    闲聊着家长里短,又间杂着工作上的人和事。


    吴束这才知道,她一直疑惑的周幸迢为什么这么多年只在团委这个职位上打转,以他的学术成就,这个年龄至少是党委书记,原来是一心支持爱人的工作,耽搁了自己的晋升。


    提到这个,周幸迢的神情没有任何遗憾,看着邹沐声情并茂地描述着他们之间的点滴,眼里都是自豪和爱意。


    “相濡以沫“这个词变得具体生动。


    聊到关键的时候,邹沐时常暂停,提点吴束,告诉她职场上的人际和自保的技巧。


    吴束觉得自己何其幸运,能遇到这两位恩师。


    她晕晕乎乎地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像上课一样做笔记,写完就摊在旁边,等待下一次记录。


    这个举动把邹沐逗笑了,她和爱人对视,忍不住说:“这孩子,多可爱。”


    吴束觉得师母是想说自己傻。她也觉得自己傻,一点都不像周幸迢说的那样厉害灵光。


    周幸迢很认可邹沐的描述。其实最一开始他是用“有意思”概括了吴束的一些行为,比如大三开学前夕,自己和吴束谈论学生工作调动,很少有学生用那样的角度与自己沟通,准确地说是“谈判”。


    作为男性角度,那场谈话勾起了他内心蛰伏已久的博弈冲动,但是这个小姑娘又用她柔软的腔调弱化了这种对抗。


    听着周幸迢的描述,吴束嘴唇翕动,发不出一个音。


    面对周幸迢“你是怎么找到这个角度”的疑问,吴束沉默了很久。


    她喝了一口颜色清透的果酒,高脚杯上还挂着嶙峋水珠。


    “是他。”


    明明度数很低,吴束还是觉得酒精上头了。


    “是他教我的。”


    夫妻俩寻思了一瞬,明白过来吴束说的是谁。


    吴束跟宋莳翊的感情一直很稳定,一年前乍听闻分手,连周幸迢都觉得不可思议。


    吴束反应很平淡,周幸迢也不好过问,后来听说是女孩儿提的分手,男孩儿也很干脆,他心里是有些猜测的。


    邹沐从爱人那听说一二,不是为了八卦,周幸迢怕她不明就里说些什么,让吴束难堪。所以这一年多,宋莳翊从他们的话题里不着痕迹地消失了。


    眼下,重提旧人,对面的两位长辈眼里满是心疼。


    吴束的食指肚蹭着圆润的高脚杯肚,冰凉的水渍在指尖积聚,淋湿指缝。那股她竭力抑制和无视的情愫悄然占领高地。


    “原本的我不这样的。胆小怯懦,徒有一腔激情又总是不得其法。”


    “是他,教会我该怎么学习。很可笑,上了十几年学都没闹明白的,被他三言两语点拨清楚了。”


    “调任团委,其实我是不愿意的,是他一点一点帮我分析。我跟您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他教的。”


    “面试进考场的时候,想到的是他。后来复盘自己的表现,我发现,我的举手头足都在模仿他。”


    说到这里,吴束知道自己有些崩溃了。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大颗眼泪从指缝溢出。


    解离在所有考试结束之后失效,原本模糊像是老胶片的画面陡然清晰,连带当时的情绪都在同步,滂沱而来。


    “太搞笑了,这都一年多了,我竟然……还这么想他。”


    “我好想他……”


    分手这个决定,一如吴束从小到大,牺牲自己的本意,选择更为“懂事”的选项。


    后悔吗?后悔,恐怕这辈子他们再不会有交集。又不后悔,因为她打心底对自己没有信心,无关他人,自己的心魔就会一直磋磨着她,他们的日子很可能变得一片狼藉,与其等到以后潦草收场,不如将他们的爱截止在最烈的时候,好过一回头只剩恨。


    邹沐起身走到吴束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像妈妈一样轻轻抚拍着她。


    等到吴束缓缓停住颤抖,邹沐握着她的手放下,揉揉地擦拭她的婆娑泪眼:“不用遮掩。即使你们无法得到圆满结局,可是你爱他,你就是爱他,你为什么要欺负自己呢?”


    “我太差劲了,又无能为力。”吴束喃喃。


    邹沐看了眼周幸迢,他们俩都很清楚,问题在于孩子自己的心结。


    邹沐在吴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捧着她泪水斑驳的脸颊:“阿束,你知道么,你很勇敢。”


    在吴束困惑的眼神里,邹沐轻声叙述:“有多少人可以完全遵从内心做出恋爱选择,你做到了,这是你的第一个勇敢。有多少人,因为爱分分合合纠缠不止,可你当断则断,这是你第二个勇敢。”


    “你很坚韧,你说你性格不好,胆小怕事,可是你总是迎难而上,你说你天资不足,偏偏你一举夺魁。”


    “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自己不会社交,但你有没有发现,你身边总有朋友。”


    “所谓的差劲,该从何说起?”


    “阿束,你以为的,可并不是真正的自己。你要不要试试,好好重新认识一下‘吴束’?匹不匹配的,等你能够正视自己的时候,就能水落石出。”


    吴束静静地听着,嗫嚅着说:“可是……他不会回来了。”


    邹沐握住吴束的手:“人生在世,可不止爱情值得追随。能够反哺你的东西太多了,比如事业,比如健康。或许当你不再聚焦这个遗憾的时候,它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回馈你。阿束,期待一下未来,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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