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后,尤见情像来时那样,抱着月鹭走回了别院。


    月鹭一路都安静地蜷在尤见情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袖。


    尤见情将月鹭轻轻放到内室的榻上,他低头看见月鹭被自己喂得腮颊微鼓,唇上还沾着点糕饼碎屑,笑了,用指腹轻轻地给月鹭揩去。


    尤见情正给月鹭脱外袍盖绒毯时,忽然传来了一阵轻缓的叩门声。


    “是我。”慕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鹭,师兄出去一下,你乖乖的,一个人呆会儿。”


    尤见情摸了摸月鹭的头,扯过绒毯将月鹭裹好,轻手轻脚地走出内室,放下遮挡的帷纱,这才去开了门。


    夜风挟着一股清苦的药气扑面而来。


    慕卿依旧是一袭青色袍衫,长马尾束在脑后,手提着一盏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面上满是化不开的倦色。


    慕卿的师傅药王谷谷主与玉宸宗掌门尤修远关系很好,大弟子慕卿出师以后,就被派到了玉宸宗的医药堂,专门为玉宸宗门中弟子看诊。


    玉宸宗里多是体修或剑修,平时多有磕碰受伤,因此慕卿平日总是很繁忙。


    “这么晚了,阿卿你还没睡呢?”


    尤见情伸手接过慕卿手里的灯,侧身让慕卿进来。


    慕卿掀了掀眼皮,没什么好气:“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少爷让我整天操着老妈子的心,这么晚了还要亲自来跑腿。”


    “我来给月鹭送药,”慕卿将一只青瓷药瓶搁在桌上,“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这药是外敷的,你记得每日给他换一次药。人还年轻呢,别让他带着一身的疤痕。”


    “我知道了,阿卿,谢谢你。”


    尤见情点点头,将药瓶收好。


    送完药后,慕卿也没急着走。


    他在桌边坐下,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润了润干渴的喉咙。


    喝水的间隙,慕卿抬眼看了看尤见情,又看了看内室门口垂下的,遮挡视线的帷纱,明显有些欲言又止。


    尤见情在慕卿对面坐下,见慕卿这副模样,有些疑惑,“怎么了吗?”


    慕卿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茶盏,将声音压得很低,问,“下午月鹭信期发作,最后,你是怎么帮他解决的?”


    “你是给月鹭喂了药,还是……你把他睡了吗?”


    最后这句话,慕卿措辞得很艰难。


    上天可鉴,他慕卿真不是一个多么爱八卦好友感情的人。


    只是月鹭这人本就来历不明,体质又实在特殊,又是魔修又是炉鼎的,体内还有大量积药。


    天性爱操心的慕卿实在不能不替他那完全没长心眼的发小尤见情担忧。


    慕卿想到自己第一次见月鹭时,月鹭浑身是血,柔弱可怜地缩在尤见情怀里,向尤见情撒娇卖惨的那副样子,眉头就隐隐跳动。


    尤见情这个人,因为出身环境优越,从小被全宗捧着长大,没经历过什么挫折,性子单纯又不谙世事,别人对他深怀恶意都察觉不出。


    像月鹭这样惯于撒娇装柔弱的,简直就是专门为尤见情定制的杀猪盘嘛。


    恐怕只要月鹭一滴眼泪、一声“师兄”,尤见情就心软得不行,将他护着宠着,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了。


    而尤见情在听完慕卿措辞艰难的问话后,就愣住了。


    尤见情仔细想了想,自己确实和月鹭同榻而眠了,还搂着他睡了很久,这应该算是“睡了他”吧?


    于是,尤见情坦然地点了点头,“先给他喂了药,然后把他睡了。”


    慕卿的表情瞬间变得很是微妙。


    他又忍不住担心,追问道,“月鹭他……疼吗?你没把他折腾得太狠吧?”


    尤见情闻言,认真地回忆了一下。


    下午月鹭信期发作那会儿,看起来确实很痛苦,在自己怀里又蹭又咬的,眼尾都是红的,眼眶里还凝着泪。


    但受了折腾,觉得疼的人……好像是自己吧?


    尤见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和虎口处那圈淡淡的浅粉色牙印。


    “……应该没有吧,我没有欺负月鹭呀。”尤见情不太确定地回答,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他好像确实哭了。”


    慕卿:……


    听着尤见情的描述,慕卿已经脑补出了一副尤见情不顾月鹭一身的伤,不知节制地按着他索取的画面。


    “尤见情我提醒你啊,他身上可还有伤,不想把他玩死的话你千万收着点,别随性乱来啊!”


    慕卿脸憋得有点涨红,接着说,“……要克制。”


    尤见情眨了眨眼,不是很明白慕卿在说什么。


    慕卿看着尤见情一副迷茫疑惑的表情,在心中加深了自己的猜测。


    尤见情这个完全不知道做这种事要温柔节制的人,果然在榻上当禽兽了!


    慕卿不放心,又叮嘱了尤见情一番。


    逼着尤见情保证不会乱来以后,慕卿还顾虑着月鹭体内的“药”,按尤见情的说法,他已经和月鹭交合过了。


    慕卿有些担心月鹭体内的“药”会对尤见情产生什么影响,于是当即伸出手,给尤见情把脉。


    脉象很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慕卿松了口气,蹙着的眉头舒展了些。


    慕卿想了想,又站起身,吩咐尤见情,“带我去看看月鹭的伤。”


    尤见情点头,走在前面,掀起了内室门框上的帷纱。


    月鹭正裹着绒毯坐在榻边,低着头发呆。


    慕卿走到月鹭面前,一语不发,伸出手搭上月鹭的脉搏。


    “伤恢复得不错。”见月鹭身体也没什么异常,慕卿收回手,语气淡淡的,“往后我每日会给你送药,按时服用,能慢慢调理回来。”


    月鹭点点头,声音很轻,“多谢。”


    慕卿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月鹭一眼,忽然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月鹭微微一怔,下意识望向一旁的尤见情。


    尤见情给月鹭披上了外袍,朝月鹭安抚地笑了笑,“去吧,阿卿不是坏人。”


    -


    月鹭慢慢跟着慕卿走到了庭院中。


    夜风清寒,吹得月鹭身上的衣袍猎猎翻飞。他伸手拢了拢衣襟,抬起眼看着身前的慕卿。


    慕卿背对着月鹭,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月色打在慕卿身上,他脸上一半被月光映亮,一半隐在阴影中。


    “我不在乎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尤见情的,”慕卿的声音很轻,在空荡的庭院中却分外清晰,“也不在乎你对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你不害他,我就不会管。”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尤见情这个人性子很单纯,跟小孩子一样,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连善恶好坏都分辨不出来。”


    “他心肠软,见不得人受委屈,你可怜兮兮地往他跟前一站,肯定要什么他都给你了。”


    月鹭眸光微微闪动,没有说话。


    “尤见情是很好骗,但我不是什么善茬,尤掌门更不是。”


    “你若是敢伤害他,”慕卿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无比,“我既然能救你,自然也能悄无声息地,要了你的命。”


    月鹭有些讶然,这个白日里为自己细心诊疗,看上去严肃淡漠,什么也不在意的医修,背着人的时候,居然还有这副模样。


    然后,月鹭又想到,慕卿可以这么为了尤见情出头……他们关系很好吗?


    他们看起来就是在一起很多年了的发小竹马,关系情谊自然不是他这个才被尤见情捡回来的外人可以比拟的。


    月鹭心头莫名涌上一阵酸涩,看向慕卿的眼神不自觉染上敌意。


    他以手掩唇,轻轻笑了一声,“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是在提醒你,珍惜性命。你的命是我费了功夫救的,若不是为了尤见情,你就是死在我跟前我都懒得看一眼。”慕卿冷冷道。


    “你知道吗,尤见情从前也有过一个男人,那个人辜负了他,最后死得很惨。”


    月鹭像被当头来了一棒一样,有些懵住了,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脱口问出,“什么男人?”


    月鹭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尤见情和别人……


    月鹭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了。


    “一个修无情道的剑修。和你一样,因为脸长得好被尤见情带回来,两个人好过一段,后来他对尤见情动了歪心思,想杀他证道。”


    “最后事情败露,他被尤掌门亲手扔下了山崖。”慕卿语气冷淡。


    听完慕卿的话,月鹭沉默了许久,最后轻轻“哦”了一声。


    慕卿对月鹭本就没什么好感,见月鹭这副反应,觉得自己应该警告到位了,也懒得与月鹭多言语,转身离去了。


    月鹭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院中,夜风拂过他垂落的墨色长发,将他面上复杂的神情隐没在阴影里。


    慕卿方才说的那番话还在他脑海回荡。


    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多在意慕卿的警告威胁,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了那句,尤见情从前有过另一个男人。


    他们好过。


    月鹭脸色阴沉,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用力地划着掌心,带起一阵刺痛。


    月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件事。


    明明他才和尤见情相识,他们之间只是逢场作戏罢了,他根本不该关心尤见情从前和谁好过。


    可是,他一想到尤见情也曾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过别人,也曾对别人说过喜欢,也曾将别人抱在怀里轻声哄和亲……就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和愤怒。


    月鹭觉得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堵住了一样。


    他独自在风中站了许久,才转身回了内室。


    尤见情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慕卿留下的青瓷药瓶。


    见月鹭回来了,尤见情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阿卿走了?他和你说什么悄悄话了呀?”


    月鹭脸色很难看,没回答,径直走到榻边坐下,背对着尤见情。


    尤见情有些疑惑,伸手挽住了月鹭的肩,“小鹭?怎么了?”


    月鹭还是不说话。


    尤见情想了想,从背后抱住了月鹭,将下巴抵在他肩上,柔声发问,“是不是阿卿欺负你了?你别难过,我明天去找他算账。”


    月鹭冷哼一声,“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尤见情的声音带着点委屈。


    月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尤见情,质问道,“你从前是不是有过别人?”


    “啊?”尤见情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慕卿告诉我的,说是个修无情道的剑修……”月鹭又转过身去,鼻子里发出一道冷冷哼音,“你们好过?”


    尤见情沉默了,开始回想记忆里那个几乎已快被自己忘掉的人,徐羡之。


    这人因为出身低微,灵根又废,在以修无情道闻名的忘情宫内饱受冷眼和欺凌。


    但是徐羡之够狠,也够豁得出去,为了进境,亲手杀了与自己同胞生的兄弟、门内属意他的师姐……这些,是尤见情在快被徐羡之举剑杀掉时,徐羡之以一种温柔又癫狂的语气告诉他的。


    尤见情当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只是恍惚地想起自己在万宗大会上第一次见到徐羡之时,徐羡之被一群同门围着欺负,很是狼狈,眼神却依旧凶戾倔强。


    那时的尤见情没有为徐羡之停留,他喜欢漂亮的、洁净的事物,不喜欢灰扑扑的、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一样的人。


    只是,经过倒在地上的徐羡之身边时,尤见情突然被他攥住了衣摆。


    “救我。”徐羡之说。


    自那以后,徐羡之便跟在了尤见情身边。


    徐羡之这人很会察言观色,对尤见情说的话总会耐心倾听和回答,情绪价值给足了,所以即便尤见情对他没什么感觉,也默许了他在自己身边。


    后来尤见情和徐羡之单独外出,徐羡之给他下了封住修为的药,暴露本来面目。


    无情道进境需以和自己有情感联结的修士为祭,徐羡之准备靠杀尤见情突破。


    但尤见情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徐羡之就被及时赶到的他爹掐住了脖颈,扔下山崖。


    现在,尤见情发现,他已经快想不起徐羡之的样子了。


    至于月鹭问的“有没有和他好过”,是指有没有和徐羡之做过朋友吗?


    尤见情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诚实地回答:“好过。”


    月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尤见情看了好一会儿,心头怒火上涌,气极反笑,“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拿我当他的替身吗?!”


    天乾天生就对伴侣有着极其恐怖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听尤见情说从前和别人好过,月鹭身上天乾的信香陡然暴乱,满室都是这种充满了霸道压制意味的气息。


    月鹭伸手按住了尤见情的肩,将尤见情完全压倒在自己身下,抵进角落里,语气很冲地质问道:


    “尤见情,你就那么缺男人吗?!在路边看到个好看的就能把他捡回来,随便和他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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