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慕卿刚打开医药堂的门,就看见尤见情怀里抱着月鹭,站在门外,冲自己笑,“阿卿。”


    “我来请你帮忙检查小鹭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我还是担心他的伤势。”


    慕卿:……


    大清早的看见这对璧人,他真的很想直接把门合上。


    慕卿在冷着脸给月鹭检查完,确定没什么大碍后,突然收到了一道传音。


    慕卿的师叔,药王谷的一位丹修前辈路过玉宸宗,要前来看看自己的小师侄。


    慕卿当即去山门迎接。


    他走后,尤见情并没有直接带着月鹭离去,而是自然熟稔地走到药架旁,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精准地摸下来了一个小罐子。


    “这是阿卿珍藏的药枣,炖成茶了很甜很好喝。小鹭,你喜欢甜的,我炖给你尝尝。”尤见情旋开罐盖,眉眼弯弯。


    尤见情对医药堂的陈设很熟悉,知道慕卿的东西都放在哪,一看平时就没少来。


    取下枣罐这举止透出的尤见情和慕卿平日关系亲昵的事实,让月鹭有些不爽。


    月鹭手指烦躁地揪着桌布,冷哼了一声,“你平时和他很好啊?”


    “是挺好,”尤见情一边烹煮药枣,一边说,“阿卿刚来的时候总是冷着脸对人,看着很凶,但我每次受伤来找他上药包扎,他都很温柔。”


    “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阿卿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宗门上下,除了爹娘,就属他对我最好,愿意认真听我讲话。”


    月鹭没说话,只是冷笑。


    “好啦,小鹭,来尝尝哥哥的手艺。”尤见情将一盏热气氤氲的枣茶端到了月鹭面前。


    暖甜的香气弥漫,月鹭低头嗅了嗅,伸手捧起瓷杯,啜了一口。


    尤见情则托着脸,满眼笑意地看月鹭喝茶,伸手替月鹭拢了拢鬓边的落发。


    这时,医药堂的门帘从外面被掀开,慕卿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师叔,您这边请。”慕卿侧身给那人让路。


    月鹭下意识抬起头,往门口望去。


    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月鹭手里的茶盏脱了手,“啪”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月鹭的衣衫下摆,几道褐色污迹蜿蜒流淌。


    身旁的尤见情被吓了一跳,焦急地去看月鹭的手,“小鹭,怎么了?有没有烫到?”


    月鹭没有回答。


    他整个人僵住了,脸色一霎变得惨白,嘴唇不停颤抖着,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慕卿身后那人的脸。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人。


    徐素。


    那个当初在黑市买下他,把他关在炼丹室里当丹骡养的人。


    徐素身着一袭灰蓝色的道袍,面容清癯,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是个和善可亲的长辈。


    徐素被茶盏摔碎的声响吸引,看向月鹭。


    他眼神顿住,一瞬的愕然后,徐素笑了。


    “月鹭?”


    “多年不见,长大了。”


    月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月鹭的手死死攥抠着椅子的扶手,用力到骨络凸显。


    他想要当场站起来逃跑,想要大声叫喊,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动弹不得,像一只被毒蛇盯住的蛙。


    那种月鹭早已忘却的恐慌和无力感再度没过了他。


    不见天日的炼丹室,酸苦滚烫、永远吞吃不完的丹药和药汁,被当作牲畜而不是人一样对待的屈辱和恐惧……


    这一瞬间,月鹭觉得自己仿佛又变成了当年那个蜷缩在竹笼角落里,满身毒疮、恐慌无助的瘦小的孩子。


    尤见情感觉到了月鹭的异常。


    月鹭在他眼里是一个爱撒娇扮可怜,虽然有时候暴躁凶戾,有几分心机算计,但狡黠得很可爱的人。可他从没见过月鹭这么害怕的模样。


    “小鹭?”尤见情伸出手,轻轻覆上了月鹭冰冷的手背,“你怎么了?”


    尤见情看看月鹭,又看看徐素,直觉告诉他,月鹭和徐素之间肯定有些什么。


    月鹭没有回答尤见情的话,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徐素。


    月鹭对这个人有种近乎本能的恐惧,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就怕得像被当场抽净了魂魄。


    徐素倒是不慌不忙,踱着步子往里走了几步。


    他看着被尤见情以保护的姿态挡在身后的月鹭,轻轻笑了一声,“你现在倒是过得挺好的。”


    徐素开口的瞬间,月鹭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慕卿站在一旁,眉头微蹙,目光在徐素和月鹭之间来回扫视,他隐约觉得气氛不对,但又说不清楚。


    “徐师叔,您和月鹭……认识?”慕卿试探着问。


    徐素笑了笑,“他小时候在我那儿住过几年。”


    “是故人呢。”


    徐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简短的两句话,便将月鹭多年的恐惧和痛苦轻飘飘地揭过了。


    尤见情感觉到了自月鹭手背上传来的颤抖,心里莫名涌上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着徐素,问,“小鹭在你那儿住过?是什么样的地方?”


    徐素看了尤见情一眼,笑了,“就是我的炼丹室。月鹭那时候可乖了,不吵不闹,给什么吃什么,我炼丹的时候,他就在旁安静地待着。”


    “后来我有位魔修朋友看上了他,我就把他送走了。他好像在魔宗过得不错——噢,听说魔宗最近有个长老被自己的炉鼎杀死,赤身裸体地死在了榻上。”


    徐素看向月鹭,唇角笑意愈深,“现在又傍上玉宸宗的少主了。月鹭,你真有本事。”


    慕卿终于听明白了。


    他知晓了月鹭体内那些积药到底是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对药气那么恐惧。


    慕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望着徐素,嘴唇翕动了几下。


    徐素是他尊敬的师叔,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月鹭过去的那些伤,竟然就是他这位看上去和善可亲的师叔一手造成的。


    药王谷修士分丹、医两道,作为医修,徐素其实知道隔壁丹修炼丹必要用药人试药,这是无法摒除的一环。但他从不愿去深入了解这些残忍的事。


    好像不去看,这世上就没有这么残忍的事在发生一样。


    现在,血淋淋的现实就这么摊开在眼前,慕卿的心情实在很复杂。


    月鹭依旧没有说一句话。他的眼眸没有光采,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徐素负手站着,微微偏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月鹭,“怎么,月鹭,不认识我了?“


    他叹了口气,“当年你可是很乖巧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现在长大了,见了故人,连声招呼都不打了?”


    月鹭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带着浅淡香气的手轻轻覆上了月鹭的眼睛,遮住了他的视线,将他与那道令他恐惧的目光隔离开来。


    “别看。”


    “别怕。”


    尤见情的声音又轻又温柔地在耳边响起。


    月鹭感觉到尤见情的掌心贴着自己的眼皮,温度一点一点传递过来,将他从那个冰冷黑暗的噩梦里拉回。


    尤见情伸手将月鹭抱坐在自己腿上。


    月鹭的脸贴着尤见情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状态渐渐好了一些。


    月鹭下意识伸出手,用力攥住了尤见情的衣襟,攥得很紧很紧。


    尤见情一手揽着月鹭的腰,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温柔专注地安抚他。


    “小鹭,没事了,都过去了。”尤见情的声音很轻,“现在哥哥抱着你,保护你,没有人能欺负你。”


    徐素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一声,“炉鼎果然招人喜欢。”


    “长了这样一张脸,果然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少主不怕和他榻上交欢的时候被他杀死?”


    尤见情伸出手,轻轻擦去了月鹭脸上的泪,才抬头看向徐素。


    尤见情那双漂亮的粉色眼眸里没有明显的愤怒或厌恶的情绪,只有一种让徐素莫名发寒的冷漠,不太像常人的眼神。


    尤见情看着徐素,声音很平静,“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就滚出去。”


    瞬息之间,尤见情腰间的银剑便已飞出鞘中,直抵徐素咽喉。


    尤见情平日的性格十分温和纯良,少有如此凌厉,与人剑拔弩张的时刻,连和他关系最好的慕卿都有些愣住了。


    “这里是玉宸宗。”尤见情以灵力催动佩剑,目光淡然地看着徐素。


    “让我不高兴的人,我随手杀了也没人会给你出头。”


    “你是阿卿的长辈,这次,我放过你。”


    “下次再见,我一定杀你。”尤见情声音冷然。


    徐素皱了皱眉,似是想说什么,但一旁的慕卿已经先一步走去,对徐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师叔,我送您出去。”


    徐素看着尤见情,又看了看尤见情怀里还在发抖的月鹭,忽然笑了。


    “好。”徐素点点头,“既然尤少主不欢迎我,那我走就是了。”


    徐素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看着月鹭。


    “月鹭,其实我也很好奇,你一个炉鼎魔修能在这正道仙门待多久。”


    “到时候被人玩腻了扔下山,怎么办呢?”


    徐素唇角弯起一个玩味的笑,做了个口型:


    ——回来?


    月鹭没说话,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划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淌出来。


    尤见情感觉到了月鹭的颤抖,低下头,将月鹭的手轻轻掰开,用袖角擦去了他掌心的血。


    然后,他将月鹭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与他十指相扣。


    做完这些,尤见情抬头看向徐素。


    “他不会回去。”尤见情语气平静,陈述事实般笃定地说,“他是我的人,一辈子都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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