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衔躺在他从二手平台淘来的老式磁悬浮摇椅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恒温毯,睡得天昏地暗。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在人工模拟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旁边的小方桌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转基因西瓜,勺子还插在里面——几只果蝇在上面爬得正欢。
他知道,但他懒得赶。
反正果蝇又吃不完他的西瓜。
而且现在这个年代也挺难看见这些小东西的,也就乡下环境好才有。
村里的大喇叭准时响起,全息投影在每家门口展开:“……第七代反重力引擎补贴截止日期为本月十五号!未申领的村民请携带身份芯片和宅基地证明,前往村委会办理……”
鸡叫——来自邻居家养的真实生物,不是仿生款。
狗吠——同上。
一辆破旧的古董三轮车从他门口飘过,尾焰噗噗冒着黑烟,极为少见。
陆子衔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挠了挠肚皮,咂了咂嘴。
完美。
太完美了。
三十万星际币遣散费,祖宅宅基地上翻新的小平房,没有星舰指挥部的全息会议@全体成员,没有集团董事会上假装微笑,没有人传讯在他耳边说:“你只是个养子要懂得感恩”。
他,陆子衔,二十四岁,前帝都星陆氏财团假少爷,现役退休咸鱼。
终于活成了人类进化终点——
一条合格的、彻底的、无可救药的咸鱼。
真实的太阳光透过老槐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睡得更沉了。
下午一点,陆子衔终于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饿醒的。
他在摇椅上又瘫了两分钟,做了三分钟的心理建设,才打着哈欠爬起来。
那双人字拖已经穿到防磨涂层都掉了,左脚那只用纳米修复胶带绑过两回,但他还是趿拉上,晃晃悠悠往村口小卖部走。
拖鞋啪嗒啪嗒打着脚后跟,节奏慵懒得像首老歌。
兜里揣着二十星际币,目标是冰镇快乐水和营养剂——退休咸鱼的标配。
路过村口那棵真正的老槐树时,几个老头正围在石桌旁下五子棋。
王大爷、李大爷、张大爷,都是老面孔,天天在这儿杀得昏天黑地。
“小陆啊!”
王大爷抬头招呼他,全息棋盘在他面前悬浮着,“来杀两盘?让你先手。”
陆子衔摆摆手,脚步都没停:“不了不了,您几位杀,我去买瓶水。”
——开玩笑,上次陪王大爷下棋,一盘棋下了一个下午,老头每走一步都要用量子计算机推演十八种可能,最后还输急眼了,说他年轻人不懂尊老爱幼。
这种坑,踩一次叫天真,踩两次叫傻。
小卖部在村东头,离他家很近,是一栋老式的水泥平房,门口挂着块掉了漆的木牌:周记杂货。
老板娘姓周,四十来岁,烫着小卷毛,嗑瓜子能嗑出节奏感——嗑的是真实瓜子,不是营养剂。
“小陆来了?”周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老样子?”
“老样子。”陆子衔把二十块拍在柜台上——是实体纸币,村里还有不少人用这个,“冰快乐水,营养剂。”
周姨转身从冰柜里捞出一瓶玻璃瓶装的可乐——复古款,又递给他一包皱巴巴的营养剂。
都是在首都星绝版的牌子。
陆子衔接过可乐,没急着走,就靠在柜台边上,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冰的。
透心凉。
爽。
虽然是人工合成糖浆兑的,但喝的就是这个劲儿。
“你这一天天的,”周姨一边给找零,一边看着他直笑,“也不上班,就躺着,不闷得慌?”
“不闷。”陆子衔又喝一口,“躺着多好,还能体验种地。”
只不过他没经验,也不想要机器人代劳,那地种得,是个人见了都得摇头。
“年纪轻轻的,也不说找个对象。”
“找了对象就得躺着两个人,多挤。”
“光躺着能有孩子?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想要孩子直接去基因库挑,又不耽误你躺。”
“孩子生出来天天问我‘爸你怎么还躺着’,我多没面子。”
周姨被他气笑了,摆摆手:“去吧去吧,懒得说你。”
陆子衔叼着烟,拎着可乐,晃晃悠悠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环震了。
他低头一看,全息投影弹出一行字:来自帝都星·陆氏财团·加密通讯·是否接驳?
陆子衔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手环还在震。
他想了想,没接,把手环调成勿扰模式。
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直接把那个加密频段拉黑。
然后继续往回走。
可乐还剩半瓶,太阳正好。
回去接着躺着。
路过老槐树的时候,王大爷还在招呼他:“小陆真不来一把?我让你三个子!”
“下次一定。”陆子衔头都没回。
走过槐树,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下的人。
树荫底下,飘着一个穿寿衣的老太太。
七十来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整个人是半透明的——那种透明不是玻璃的透明,更像是老式电视机雪花屏的那种透明,阳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在地上留不下任何影子。
她正飘在王大爷身后,对着他的后脑勺骂街: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因为她已经没有喉咙了。
“跳马啊!你个蠢货!跳马!炮往前架!你眼睛长着是出气的?当年追我的时候那股机灵劲儿呢?全喂狗了?”
王大爷浑然不觉,皱着眉头盯着棋盘,手里捏着棋子举棋不定:“这步……这步怎么走来着……”
没有人能听见她。
除了陆子衔。
陆子衔面不改色转过头。
他们果然看不见。
不过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从他搬来这里到现在近一年,已经习惯了这些。
就这么喝着快乐水,陆子衔晃晃悠悠回了家。
进门之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是老太太的事。
是自家菜地。
地里的青菜长得挺好,绿油油的,水灵灵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只是中间长势最好的两棵,正在打架。
——挥舞着带眼珠子的触手,互相抽来抽去,菜叶子翻飞,泥土四溅,打得不亦乐乎。
触手抽在叶面上啪啪作响,偶尔还夹杂着类似“嘶嘶”的叫声。
霍霍菜地方圆五米都不得安生。
旁边几棵小青菜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叶子都不敢展开。
陆子衔沉默了三秒,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瞄准,砸了过去。
这可是他千辛万苦亲手培养了半年的菜地,从翻土开始,到选种,到浇水施肥捉虫,一样没落下。
虽然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但他敢保证,不管是谁毁了他的菜地,他都会气得杀人。
“子弹”精准命中两棵青菜中间。
两棵青菜同时僵住。
八根触手悬在半空,眼珠子齐刷刷转过来盯着他。
“打什么打?”
陆子衔拍拍手上的土,“再打今晚把你们涮火锅。”
左边的菜悄悄把触手缩回去两寸。右边的菜把眼珠子挪开,假装看风景。
“装什么装,说的就是你俩。”
陆子衔指了指左边那棵,“你,前天偷隔壁小白菜的肥料,以为我不知道?”
又指了指右边那棵,“你,上周把路过的蚂蚱抽飞了,我亲眼看见的。”
两棵菜彻底老实了,触手垂下来,眼珠子也耷拉着,活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孩。
陆子衔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再让我看见你们打架——”
他比了个涮火锅的手势。
两棵青菜疯狂摇头,叶子哗啦啦响。
陆子衔晃晃悠悠回了屋,往摇椅上一躺。
毯子盖好,可乐拿起来喝了一口。
想了想,又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两棵菜正凑在一起,触手碰着触手,好像在嘀嘀咕咕。
“……”
算了,只要不打架就行。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呢。
与此同时,三千公里外。
某观测数据研究中心的服务器机房深处。
一台连续运转三年的服务器,屏幕突然亮了。
没有任何人在操作。
屏幕上是自动滚动的代码:
———————————————
【系统日志】
时间:地球历3026年3月13日23:47:33
检测到维度波动……
游戏《旧日重现》数据流与现实融合进度:37.8%
融合核心坐标锁定:---
核心账号:xianyu_ge(状态:已注销/可追溯)
关联npc:???(状态:活跃/跨越中)
羁绊值检测中……
检测结果:sssss+(已超出计量最大数值)
警告:该npc正在跨越维度追踪账号持有者。
预计接触时间:未知(正在加速)
当前npc状态:疯狂/偏执/无法沟通
最新信息片段截获:
“等我抓住你……这一次……一定……”
“把你关起来。”
【日志结束】
———————————————
陆子衔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光。
眼前是一片破碎的虚空,像被撕裂后又随手丢弃的幕布,边缘还在滴着黑色的液体。
无数数据流从裂缝里涌出来,红的、黑的、紫的,像被剥了皮的血色流星,拖拽着腐烂的尾巴划过,刺得人眼球发烫。
脚下没有实地。
他悬浮在黑暗里,四周是浓稠得能溺死人的雾气。
那雾气有温度——凉的,湿的,像什么东西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看”,是被钉在解剖台上的那种注视。
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灵魂都被舔过一遍的毛骨悚然。
雾气开始发抖,似是被什么东西逼退了。
像臣服,像跪拜,像不敢靠近。
远处,一个巨大的身影坐在王座上。
那王座由锁链编织而成,每一根锁链都在蠕动,在呼吸,像活的血管。
那身影是人形,又不完全是——祂太黑了,黑得像是从这片虚空里长出来的,是黑暗本身凝结成的形状。
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暗红色的竖瞳。
像蛇,或者荒原上的狼。
又像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高位存在。
那眼睛里烧着火——疯狂的,偏执的,还有……说不出的满腔痴恋。
三千年的等待像被压缩成一滴血,盛在那双眼睛里,随时要滴下来。
锁链从祂身上垂下来,每一条都在轻轻颤动。
不是呼吸……倒像是在忍耐。
祂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像是终于抓到老鼠的猫,又像是等了三千年的疯子在看到猎物时的那种……愉悦。
祂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宛如从深渊里传来的,带着锈蚀金属的质感。
每一个字都像被刻进颅骨里:
“终于……又见到你了。”
陆子衔猛地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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