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她从春天里来 > 34、第 34 章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家里的东西从来没有平均分配一说。


    一个鸡蛋,可以分成很多种样子。


    弟弟的鸡蛋是太阳,永远是完整的,剥好壳,放在碗里。


    我的鸡蛋却是从未满月的月亮,有时只有半个,有时只有蛋白,像新月那样弯弯浅浅,甚至有时候是碎掉的蛋黄,母亲把那鸡蛋分给我时总会说:「女孩子吃那么多做什么?你弟还在长身体。」


    我那时候也在长身体,可是这句话不能说。


    我说了,母亲就会看我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你无法说那是恶意,你甚至会觉得那或许更像是一种很深的疲惫,但无论究竟是什么情绪,最后都只会被定性成一句:「妳是姐姐,要懂事。」


    我一开始不知道「懂事」是什么意思。


    后来才慢慢明白。


    懂事就是弟弟哭了,我不能哭。


    懂事就是家里买新鞋的预算,先给弟弟,我鞋子已经挤脚了,也要说还能穿。


    懂事就是老师夸我成绩好,父亲在旁边笑,回到家却说:「女孩子读书好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懂事就是母亲偷偷塞给我二十块钱,说让我买本练习册,转头又骂我:「你心不要太野,别读了几天书,就以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我一直没有说,其实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读书,我就会被留在那里。


    留在那个屋子里,留在永远有洗不完的碗、擦不干净的桌子、听不完的争吵里。留到有一天,父亲和母亲会替我找一个「合适」的人家,说对方给得起彩礼,说我嫁过去就好了,说女孩子总有这一天。


    我不知道那一天会什么时候来,但我心里并不想它来。


    所以我只能读书。


    小时候,我没有自己的书桌。我在饭桌上写作业,弟弟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说能不能小声一点,弟弟就会喊妈你快看赔钱货欺负我。母亲听见了,便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瞪我。


    「他看一会儿电视怎么了?你去房里写。」


    可房里没有桌子,我只能趴在床上写。


    家里的床板不平,我的字一开始写得歪歪扭扭,直到我学会把作业本垫在课本上,再慢慢写好每一笔每一画。


    老师说我字好看,说我肯定是静下来慢慢写好的,让同学们学习我的心静。我没有告诉她,那不是心静,是因为我的擦子很宝贵,我不敢随便把字写坏,那样还得浪费擦子把错字擦掉。


    可是擦子能省,本子却一直省不了,我的本子总是用完很快。


    就算我把每一页都写满,空白的地方拿来演算,它还是很快就用完了。后来我学会了捡别人不要的纸,广告纸、海报,或者是旧报纸,只要有任何可以让我写东西的地方。


    家里人在这一点上,会认同我的节省。


    其实我并不是节省,我只是太早知道,这个家里我所用的每一样东西都要付代价。饭要付出代价,书要付出代价,衣服鞋子要付出代价,连被夸一句「真会读书」,都要付出代价。


    因为有人会接着说:「那你以后可要报答家里。」


    我不喜欢「报答」这个词,它像一根绳子。


    一开始只是轻轻搭在我手腕上,后来随着我长大,它慢慢被收紧。每当我想往外走一步,就有人拉一下,提醒我,你欠家里太多了。


    我欠吗?


    我不知道。


    我吃家里的饭,穿家里亲戚淘汰的衣服,读书用的钱有部分是家里出的,这些确实是事实。可是弟弟也吃饭,也穿衣服,也上学。他吃的比我多,穿得比我好,却没有人要他跪在饭桌前发誓以后会报答家里。


    只有我需要一直记得。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不公平。


    我只觉得这个家里有一种陌生的寒冷。


    它和冬天的冷不一样,冬天的冷只要多穿一件衣服,把手缩进袖子里,对着指尖呵气,就能够好一些。


    可这种冷却更刺骨,它像一场永无尽头的寒流,贯穿了我的童年,让我只能握着为数不多的、难得的温暖,叫自己必须捱下去。


    我站在家里,却觉得自己不像家人,也不像客人。


    衣服是我洗的,地是我扫的,弟弟的作业是我教的,母亲累了我要帮忙做饭。可真正有好东西的时候,从没有人第一个想到我。


    后来我长大后才明白,也许这样的关系,我比较像佣人。


    我的成绩一直很好,这件事救了我很多次。


    老师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学校也愿意给成绩好的弱势学生更多机会。我不再需要担心学费的问题,也不需要担心参考书会买不起,甚至连善心人士捐助的文具,老师都会藉由班级排名第一的缘由分给我。


    在我刚升上高一时,县里突然有特招名额,可以去市里。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愿不愿意去市里读高中。


    我没有立刻说愿意。


    我当然不是不愿意,是我太愿意了,反而不敢说。


    班主任把表格推到我面前,说:「尹逢春,这个机会不容易。七中是市里的学校,资源比我们这里好。你去了以后好好读,将来能考很好的大学。」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有我的名字。


    尹逢春。


    那三个字印在表格上,看起来很端正,好像它们真的只属于我。


    我问:「学费呢?」


    班主任说:「你家庭状况符合补助条件,学校也会帮忙申请。」


    我又问:「住宿呢?」


    她说:「可以住校,你的条件一样可以申请补助。」


    我点点头。


    班主任看着我,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回去跟家里好好说。」


    我知道她为什么叹气。


    她去过我家。


    她知道我家里有一个弟弟,也知道我父母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那天晚上,我把特招的事情告诉父母。


    父亲坐在饭桌前抽烟,烟灰掉进碗边,他没有掸。


    他问:「市里?那得花多少钱?」


    我说:「学费和住校都有补助。」


    母亲在旁边洗碗,没有回头。


    弟弟正在看电视,听见我要去市里,回头说了一句:「那我的晚饭谁做?」


    没有人觉得他这一句话有任何问题。


    父亲抽完一根烟,说:「女孩子离家远了,心就野了。」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我艰涩的与自己的大脑博弈,强迫自己想出一个更合理的说词。


    最后,我说:「我上了更好的高中,考上师范学校更容易,就可以考回来当老师,照顾家里。」


    父亲嗤笑了一声:「考回来做什么?嫁人了就回来了,哪费得了那么大的劲。」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怕我一说话,就会哭。


    母亲终于把碗洗完了,她擦了擦手,说:「让她去吧。老师都来说过几次了,不让去也不好看。」


    父亲看了她一眼。


    母亲又说:「反正有补助,也花不了多少。她成绩好,以后说不定真能有点用。」


    有点用。


    我那时候竟然因为这三个字松了一口气。


    原来我还要有用,才配得得到另一条看上去更好的路。


    去七中那天,我只带了一个旧书包和一个行李袋。行李袋是母亲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拉链有点卡,她用蜡烛蹭了几下,让我凑合用。


    她给我塞了两十块钱,塞的时候避开了父亲和弟弟。


    「省着点。」她说。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像是想摸摸我的头,最后没有伸手。


    「到了市里,别让人看不起。」她说。


    我说:「嗯。」


    她又说:「也别忘了家里。」


    我又说:「嗯。」


    我从没想过,在一个人想要离开家的时候,她竟然还可以被添上一些枷锁,比如别让人看不起,比如别忘了家里。


    我坐上去市里的大巴时,天还没亮。车窗上有雾,我用手指擦掉一小块,看见路边的田和房子慢慢往后退。


    我竟然不想哭,我把书包抱得很紧。


    七中很大。


    比我原来的学校大太多了,高高的教学楼,长长的走廊,特别宽敞的操场。学生很多,校服看起来都比我的新。我的校服是学校的学姐捐助的旧衣,尺寸偏大,袖口垂下来会遮住手背。鞋也是旧的,我从家里穿来的,在来七中之前,我把鞋刷得很干净。可旧就是旧,怎么刷都会看得出来。


    班主任带我进教室时,里面很吵。


    她说我是新同学,从县里特招来的,成绩很好,家里情况比较特殊,大家以后要多照顾。


    我站在讲台边,听着那些话,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拿出来展示的旧衣服。


    补丁在哪里,破口在哪里,都被人指给大家看。


    可我不能低头。


    我知道越低头,越像真正的可怜虫。


    班主任让我坐到最后排的一个女生前面,说完后,她说忘了拿教材,就匆匆离开去教师办公室了。


    我抱着书包往下走,经过某些座位时,听见有人低声窃笑。


    「补助生啊。」


    「难怪浑身上下都那么破。」


    我听见了。其实这种话从小到大我听过很多遍,只是换了不同的人说。以前有人说我是乡下来的,说我家里穷,说我弟弟以后娶媳妇要靠我,说我读书读得再好也没用,反正都是赔钱货。


    我早就学会了怎么让自己像没听见。


    我早就学会了每一次上学的时候,都把书包放好,然后坐下,拿出课本、笔袋、错题本。我的动作必须稳当,我的背要挺直,我不能抖,更不能哭,决不能让他们知道那些话真的扎进了我心里。


    我坐下后,没有回头。


    可是我又突然听见身后啪的一声,像笔掉在桌上的声音。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才笑我的人不说话了。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郑如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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