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她从春天里来 > 36、第 36 章
    我喉咙有点发紧。


    「一起?」


    她眨了眨眼。


    「嗯。」


    浴室的灯光是暖白色,我们当初装修时,尹逢春坚持浴室不能太暗。她说光线不好容易滑倒,洗手台收纳也要分清楚,吹风机和洗浴用品的位置都要固定好。


    那时候我嫌她要求多。


    现在证明,她是对的。


    三十岁以后,生活里很多舒服的地方,都是她当年一点一点坚持出来的。


    我们上楼从衣柜里拿了换洗衣物,来到一楼的主卫洗澡,那里空间更足。


    她站在洗手台前拆发圈,头发散落下来,落在肩上。镜子里,她抬眼看我。


    「看什么?」


    我从后面抱住她:「看你。」


    她说:「看过好多次了。」


    「看过也看,一直看。」


    她笑了一下,伸手打开水龙头,冲洗自己的手。


    我们现在很少把一场亲密弄得很狼狈。


    年轻时不是这样,二十岁那几年,我总是怕自己太急切,怕碰疼她,怕她不好意思说不舒服。她也紧张,明明想靠近,却常常把自己绷得很紧。


    那时候的亲密像摸黑走路,每一步都要问。


    可以吗?这样呢?疼不疼?要不要停?


    那些问句虽然很笨,可也很必要。


    后来时间久了,我们慢慢不用每一步都说出口。


    她皱一下眉,我就知道要慢一点。


    她抓紧我的手,我就知道她想靠近。


    她安静地把额头抵到我肩上,可能只是想被抱一会儿。


    而她也知道我。


    知道我因为疼惜她而不敢过于用力,知道我想要使坏的时候会突然沉默,知道我有时候看起来很忐忑,其实只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三十岁的亲密,不像二十岁那样总是被心跳推着往前跑。


    它更像热水慢慢漫过肩膀,温热的,安稳的,更深层的洗涤身心。


    尹逢春转过身,抬手解我衣服扣子。


    她现在做这些事已经很自然,指尖没有迟疑,动作十分笃定。可她每次抬眼看我的时候,眼里还是有一些在发亮的东西。


    像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不是因为习惯才靠近我。


    她只是选择了我,一次又一次。


    我低头亲她,她回应得很快。


    与学生时代那种小心翼翼的碰一下不一样,她熟悉又坦然地把手放到我肩上,让我靠近,也把自己交过来。


    水声遮掉了外面的声音。


    客厅里的电视已经关了,煎饼不知道躲去哪里,郑女士还没回来。家里安静得只剩水声、我们的呼吸声,和她偶尔很轻的一声闷哼。


    我亲到她耳侧时,她微微闪躲了一下。


    「痒。」


    我低声说:「你之前都说喜欢。」


    她手指扣住我的肩:「之前不觉得痒。」


    「现在呢?」


    她看我一眼。


    「现在你好烦。」


    我笑了。


    她也笑,然后又凑过来亲我。


    这种时候,我总会很清楚地感觉到,我们真的已经一起长大了。


    不是只从十七岁长到三十岁。


    是从不敢说、不能说、不知道怎么说,长到现在,能在一间属于自己的浴室里,开着暖色灯光,享受着热水,坦坦荡荡地亲吻彼此。


    不怕这份亲密被谁定价,不怕她想要什么,就被说成贪心。


    她可以想要,可以说,可以笑。


    也可以在我亲得太过火时,抬手推我一下,说:「慢点。」,然后我就慢下来。


    后来我们没有在浴室待太久,主要是郑女士随时可能回来。


    三十岁的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怕,至少我妈拎着生菜回来撞见这种事,我还是很怕。


    尹逢春披着浴巾站在洗手台前吹头发,我站在旁边看她。


    她从镜子里看我:「你再看,我的头发就你来吹。」


    我立刻从善如流地接过吹风机。


    她坐到小凳子上,让我吹。


    这么多年,我替她吹头发的技术已经很好了。


    不会烫到她,也不会扯到她的头发。她头发比以前长一点,柔软,吹到半干时会蓬起来一点。我用手指慢慢拨开,低头亲了一下她发顶。


    她没躲开,只说:「你今天很黏人。」


    我说:「不能黏你?」


    她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可以。」


    我又亲了一下。


    她笑:「你吹快点,妈随时可能回来。」


    「她买个生菜怎么这么久?」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开门声。


    我们两个同时安静了。


    郑女士在玄关换鞋,袋子窸窸窣窣地响。


    「你们洗澡呢?」


    尹逢春很镇定:「嗯。」


    我也很镇定,如果我耳朵没红的话。


    郑女士走到浴室门口看了一眼,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吹头发就吹头发,怎么两人脸都红了?」


    我说:「热。」


    郑女士看着我。


    「浴室热还是你心虚?」


    尹逢春闻言低下头偷笑,可是太明显了,她的肩膀都在抖。


    我转移话题说:「妈,你买了什么?」


    郑女士懒得拆穿我,把袋子放到餐桌上。


    「生菜,鸡蛋,还有逢春爱吃的梨。」


    尹逢春抬头:「谢谢妈。」


    郑女士说:「谢什么,明天记得吃,别放坏。」


    这就是我们家,我们的妈,什么都能被一句「别放坏」收回日常。


    吹完头发,尹逢春去厨房切梨。


    郑女士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在旁边替煎饼剪指甲。


    煎饼非常不配合。


    它像被我绑架一样,叫得撕心裂肺。


    尹逢春端着梨出来:「你轻一点。」


    我说:「我还没剪到。」


    郑女士说:「你抱得不对。」


    我抬头:「不然你来?」


    郑女士立刻看回电视:「我眼睛不好。」


    尹逢春放下果盘,坐到我旁边,把煎饼接过去。


    奇怪的是,煎饼一到她怀里就安静了。


    我看着她:「你演我?」


    煎饼把头埋进尹逢春臂弯。


    尹逢春摸摸牠:「乖。」


    我说:「她哪里乖?」


    尹逢春说:「现在很乖。」


    她抱着猫,我剪指甲,这次顺利很多。


    梨很甜,郑女士吃了一块,说:「这梨不错。」


    尹逢春说:「那明天我再去买。」


    郑女士说:「别买太多,有点贵。」


    尹逢春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说:「但妈觉得好吃,可以买。」


    郑女士看她一眼:「好吃也不能乱花。」


    「那买少一点。」


    郑女士没再说。


    我坐在旁边看她们,忽然觉得,这才是尹逢春三十岁真正的样子。


    并非完全不节省了,更没有忽然变成乱花钱的人。


    当她知道喜欢的人想吃,就能买一点;觉得贵可以少买,但不是不能买。知道生活不是只由必要组成,还有一些好东西,比如甜的、凉的、刚切好的梨。


    晚上十一点多,郑女士回房睡了。


    煎饼躺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


    我和尹逢春收拾完客厅,也回到房间。


    她坐在床边擦护手霜,她的手冬天容易干裂,甚至夏天空调吹久了也会。以前她不太在意这些,后来我买了一支护手霜放在床头,她一开始说不用,现在用得比我还勤劳。


    我坐到她旁边,伸出手。


    她把护手霜挤到我手背上。


    我说:「不是直接挤给我。」


    她看我一眼,把自己的手递过来。


    我把手上的护手霜抹到她手上,替她慢慢揉开。


    她的手很好看,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学生时代这双手总握着笔,写满一本又一本的题。现在这双手敲键盘、做报表、切水果、摸猫,也会在夜里搂住我的脖子。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指尖。


    尹逢春看着我:「你今天真的很黏。」


    我说:「你今天真的很累。」


    她安静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我把她的手握住。


    「睡觉?」


    她说:「再抱一会儿。」


    我心里软了一下:「好。」


    我们关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


    她躺进被子里,很自然地靠过来。我伸手把她搂住,她的腿贴着我的腿,手搭在我腰上。这姿势我们睡了很多年,熟到不用调整也刚好。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郑如瑯。」


    「嗯?」


    「你觉不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声音很轻,像快睡着了。


    我说:「哪样?」


    「就是……」她想了想:「很平淡。」


    我笑了一下。


    「平淡也好?」


    「嗯。」她说:「平平淡淡就很好。」


    我没有说话。


    她又说:「以前有时候也想过,好日子应该要很特别。后来又觉得,好日子就是下班回家有人煮汤,猫在门口叫,冰箱里有水果,明天早上要上班但也没那么讨厌。」


    我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她声音更温柔地说:「还有晚上可以抱着你睡。」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这个排第几?」


    她想了想。


    「第一。」


    我低头亲她额头。


    「那还差不多。」


    她笑了,但眼睛还是闭着。


    我以为她快睡着了,正要关灯,她又小声地说:「明天早上想吃蛋饼。」


    我说:「不要豆浆油条了?」


    「改了。」


    「你现在想法很多。」


    「嗯。」


    她在我怀里蹭了一下。


    「老妇老妻了,可以想多一点。」


    我差点笑出声。


    她说得很认真。


    我也很认真地答:「可以。」


    她又说:「还想喝冰豆浆。」


    「早上喝冰的?」


    「嗯。」


    「妈会骂你。」


    「偷偷喝。」


    我低头看她,尹逢春闭着眼,嘴角却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她现在真的不得了。


    我喜欢得不行。


    我说:「行,明天偷偷买。」


    她满意了。


    过了几分钟,她呼吸慢下来,真的睡着了。


    我关掉小夜灯,房间暗下来。


    窗帘留了一点缝,外面属于城市的光很淡地透进来。楼下煎饼不知道梦见什么,喵了一声,很快又安静。


    尹逢春睡在我怀里,手还搭在我腰上。


    她三十岁了。


    她早就不再需要每天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也不需要把每一份好都换算成将来要还的数字。


    虽然有时候她还是会害怕,会觉得累,会在某些时候忽然沉默。


    可她也会在周五晚上突然说想吃火锅,会买没用的小花瓶,把喜欢的花放进去,会在洗澡前直白地跟我说要一起洗,会在睡前说明天想吃蛋饼,还要偷偷喝冰豆浆。


    我想,这就是我们后来一起长出的生活模样。


    不轰烈,也不戏剧,没有谁在追讨她,也没有谁能再把她往深海里推。


    只有一个很普通的周五晚上,汤是热的,梨是甜的,猫很胖。


    郑女士在楼下房间睡着,我抱着她,听她说,平平淡淡就很好。


    我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


    黑暗里,她睡得很安稳,眉眼比白天放松许多,嘴唇微微抿着,像梦里也还在想些什么大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我前面,背挺得很直,明明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草,却偏偏不肯倒。


    那时候我不太会说话,现在好像也没有多会。


    我只是把她往我怀里拢了一点,低头碰了碰她的头发。


    「尹逢春。」


    她已经睡着了,没有应我。


    我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我爱你。」


    话说出口,房间里还是很安静。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窗外的灯没有变得更亮,楼下的猫也没有再叫。尹逢春没有醒,只是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手指慢慢收紧,像是在梦里也知道要抓住我。


    我低头看她,忽然有点想笑。


    我这样说话,真腻。


    可又是真的。


    我伸手替她把被角往肩上拉了一点,压好,声音放得更低。


    「知道就行。」


    她睡得很熟,呼吸平稳。


    我抱着她,闭上眼。


    平平淡淡确实很好。


    尤其是和她一起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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