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
她眨了眨眼。
「嗯。」
浴室的灯光是暖白色,我们当初装修时,尹逢春坚持浴室不能太暗。她说光线不好容易滑倒,洗手台收纳也要分清楚,吹风机和洗浴用品的位置都要固定好。
那时候我嫌她要求多。
现在证明,她是对的。
三十岁以后,生活里很多舒服的地方,都是她当年一点一点坚持出来的。
我们上楼从衣柜里拿了换洗衣物,来到一楼的主卫洗澡,那里空间更足。
她站在洗手台前拆发圈,头发散落下来,落在肩上。镜子里,她抬眼看我。
「看什么?」
我从后面抱住她:「看你。」
她说:「看过好多次了。」
「看过也看,一直看。」
她笑了一下,伸手打开水龙头,冲洗自己的手。
我们现在很少把一场亲密弄得很狼狈。
年轻时不是这样,二十岁那几年,我总是怕自己太急切,怕碰疼她,怕她不好意思说不舒服。她也紧张,明明想靠近,却常常把自己绷得很紧。
那时候的亲密像摸黑走路,每一步都要问。
可以吗?这样呢?疼不疼?要不要停?
那些问句虽然很笨,可也很必要。
后来时间久了,我们慢慢不用每一步都说出口。
她皱一下眉,我就知道要慢一点。
她抓紧我的手,我就知道她想靠近。
她安静地把额头抵到我肩上,可能只是想被抱一会儿。
而她也知道我。
知道我因为疼惜她而不敢过于用力,知道我想要使坏的时候会突然沉默,知道我有时候看起来很忐忑,其实只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三十岁的亲密,不像二十岁那样总是被心跳推着往前跑。
它更像热水慢慢漫过肩膀,温热的,安稳的,更深层的洗涤身心。
尹逢春转过身,抬手解我衣服扣子。
她现在做这些事已经很自然,指尖没有迟疑,动作十分笃定。可她每次抬眼看我的时候,眼里还是有一些在发亮的东西。
像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不是因为习惯才靠近我。
她只是选择了我,一次又一次。
我低头亲她,她回应得很快。
与学生时代那种小心翼翼的碰一下不一样,她熟悉又坦然地把手放到我肩上,让我靠近,也把自己交过来。
水声遮掉了外面的声音。
客厅里的电视已经关了,煎饼不知道躲去哪里,郑女士还没回来。家里安静得只剩水声、我们的呼吸声,和她偶尔很轻的一声闷哼。
我亲到她耳侧时,她微微闪躲了一下。
「痒。」
我低声说:「你之前都说喜欢。」
她手指扣住我的肩:「之前不觉得痒。」
「现在呢?」
她看我一眼。
「现在你好烦。」
我笑了。
她也笑,然后又凑过来亲我。
这种时候,我总会很清楚地感觉到,我们真的已经一起长大了。
不是只从十七岁长到三十岁。
是从不敢说、不能说、不知道怎么说,长到现在,能在一间属于自己的浴室里,开着暖色灯光,享受着热水,坦坦荡荡地亲吻彼此。
不怕这份亲密被谁定价,不怕她想要什么,就被说成贪心。
她可以想要,可以说,可以笑。
也可以在我亲得太过火时,抬手推我一下,说:「慢点。」,然后我就慢下来。
后来我们没有在浴室待太久,主要是郑女士随时可能回来。
三十岁的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怕,至少我妈拎着生菜回来撞见这种事,我还是很怕。
尹逢春披着浴巾站在洗手台前吹头发,我站在旁边看她。
她从镜子里看我:「你再看,我的头发就你来吹。」
我立刻从善如流地接过吹风机。
她坐到小凳子上,让我吹。
这么多年,我替她吹头发的技术已经很好了。
不会烫到她,也不会扯到她的头发。她头发比以前长一点,柔软,吹到半干时会蓬起来一点。我用手指慢慢拨开,低头亲了一下她发顶。
她没躲开,只说:「你今天很黏人。」
我说:「不能黏你?」
她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可以。」
我又亲了一下。
她笑:「你吹快点,妈随时可能回来。」
「她买个生菜怎么这么久?」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开门声。
我们两个同时安静了。
郑女士在玄关换鞋,袋子窸窸窣窣地响。
「你们洗澡呢?」
尹逢春很镇定:「嗯。」
我也很镇定,如果我耳朵没红的话。
郑女士走到浴室门口看了一眼,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吹头发就吹头发,怎么两人脸都红了?」
我说:「热。」
郑女士看着我。
「浴室热还是你心虚?」
尹逢春闻言低下头偷笑,可是太明显了,她的肩膀都在抖。
我转移话题说:「妈,你买了什么?」
郑女士懒得拆穿我,把袋子放到餐桌上。
「生菜,鸡蛋,还有逢春爱吃的梨。」
尹逢春抬头:「谢谢妈。」
郑女士说:「谢什么,明天记得吃,别放坏。」
这就是我们家,我们的妈,什么都能被一句「别放坏」收回日常。
吹完头发,尹逢春去厨房切梨。
郑女士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在旁边替煎饼剪指甲。
煎饼非常不配合。
它像被我绑架一样,叫得撕心裂肺。
尹逢春端着梨出来:「你轻一点。」
我说:「我还没剪到。」
郑女士说:「你抱得不对。」
我抬头:「不然你来?」
郑女士立刻看回电视:「我眼睛不好。」
尹逢春放下果盘,坐到我旁边,把煎饼接过去。
奇怪的是,煎饼一到她怀里就安静了。
我看着她:「你演我?」
煎饼把头埋进尹逢春臂弯。
尹逢春摸摸牠:「乖。」
我说:「她哪里乖?」
尹逢春说:「现在很乖。」
她抱着猫,我剪指甲,这次顺利很多。
梨很甜,郑女士吃了一块,说:「这梨不错。」
尹逢春说:「那明天我再去买。」
郑女士说:「别买太多,有点贵。」
尹逢春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说:「但妈觉得好吃,可以买。」
郑女士看她一眼:「好吃也不能乱花。」
「那买少一点。」
郑女士没再说。
我坐在旁边看她们,忽然觉得,这才是尹逢春三十岁真正的样子。
并非完全不节省了,更没有忽然变成乱花钱的人。
当她知道喜欢的人想吃,就能买一点;觉得贵可以少买,但不是不能买。知道生活不是只由必要组成,还有一些好东西,比如甜的、凉的、刚切好的梨。
晚上十一点多,郑女士回房睡了。
煎饼躺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
我和尹逢春收拾完客厅,也回到房间。
她坐在床边擦护手霜,她的手冬天容易干裂,甚至夏天空调吹久了也会。以前她不太在意这些,后来我买了一支护手霜放在床头,她一开始说不用,现在用得比我还勤劳。
我坐到她旁边,伸出手。
她把护手霜挤到我手背上。
我说:「不是直接挤给我。」
她看我一眼,把自己的手递过来。
我把手上的护手霜抹到她手上,替她慢慢揉开。
她的手很好看,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学生时代这双手总握着笔,写满一本又一本的题。现在这双手敲键盘、做报表、切水果、摸猫,也会在夜里搂住我的脖子。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指尖。
尹逢春看着我:「你今天真的很黏。」
我说:「你今天真的很累。」
她安静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我把她的手握住。
「睡觉?」
她说:「再抱一会儿。」
我心里软了一下:「好。」
我们关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
她躺进被子里,很自然地靠过来。我伸手把她搂住,她的腿贴着我的腿,手搭在我腰上。这姿势我们睡了很多年,熟到不用调整也刚好。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郑如瑯。」
「嗯?」
「你觉不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声音很轻,像快睡着了。
我说:「哪样?」
「就是……」她想了想:「很平淡。」
我笑了一下。
「平淡也好?」
「嗯。」她说:「平平淡淡就很好。」
我没有说话。
她又说:「以前有时候也想过,好日子应该要很特别。后来又觉得,好日子就是下班回家有人煮汤,猫在门口叫,冰箱里有水果,明天早上要上班但也没那么讨厌。」
我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她声音更温柔地说:「还有晚上可以抱着你睡。」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这个排第几?」
她想了想。
「第一。」
我低头亲她额头。
「那还差不多。」
她笑了,但眼睛还是闭着。
我以为她快睡着了,正要关灯,她又小声地说:「明天早上想吃蛋饼。」
我说:「不要豆浆油条了?」
「改了。」
「你现在想法很多。」
「嗯。」
她在我怀里蹭了一下。
「老妇老妻了,可以想多一点。」
我差点笑出声。
她说得很认真。
我也很认真地答:「可以。」
她又说:「还想喝冰豆浆。」
「早上喝冰的?」
「嗯。」
「妈会骂你。」
「偷偷喝。」
我低头看她,尹逢春闭着眼,嘴角却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她现在真的不得了。
我喜欢得不行。
我说:「行,明天偷偷买。」
她满意了。
过了几分钟,她呼吸慢下来,真的睡着了。
我关掉小夜灯,房间暗下来。
窗帘留了一点缝,外面属于城市的光很淡地透进来。楼下煎饼不知道梦见什么,喵了一声,很快又安静。
尹逢春睡在我怀里,手还搭在我腰上。
她三十岁了。
她早就不再需要每天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也不需要把每一份好都换算成将来要还的数字。
虽然有时候她还是会害怕,会觉得累,会在某些时候忽然沉默。
可她也会在周五晚上突然说想吃火锅,会买没用的小花瓶,把喜欢的花放进去,会在洗澡前直白地跟我说要一起洗,会在睡前说明天想吃蛋饼,还要偷偷喝冰豆浆。
我想,这就是我们后来一起长出的生活模样。
不轰烈,也不戏剧,没有谁在追讨她,也没有谁能再把她往深海里推。
只有一个很普通的周五晚上,汤是热的,梨是甜的,猫很胖。
郑女士在楼下房间睡着,我抱着她,听她说,平平淡淡就很好。
我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
黑暗里,她睡得很安稳,眉眼比白天放松许多,嘴唇微微抿着,像梦里也还在想些什么大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我前面,背挺得很直,明明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草,却偏偏不肯倒。
那时候我不太会说话,现在好像也没有多会。
我只是把她往我怀里拢了一点,低头碰了碰她的头发。
「尹逢春。」
她已经睡着了,没有应我。
我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我爱你。」
话说出口,房间里还是很安静。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窗外的灯没有变得更亮,楼下的猫也没有再叫。尹逢春没有醒,只是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手指慢慢收紧,像是在梦里也知道要抓住我。
我低头看她,忽然有点想笑。
我这样说话,真腻。
可又是真的。
我伸手替她把被角往肩上拉了一点,压好,声音放得更低。
「知道就行。」
她睡得很熟,呼吸平稳。
我抱着她,闭上眼。
平平淡淡确实很好。
尤其是和她一起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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