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无天日的秘牢里, 一片昏沉阴暗间,裴舸脸贴在冰凉凉的石床上,蜷缩着身子, 在药效的发作与冷漠的拷问里忍耐承受着反反复复的折磨,大脑更像是被一道斧子直接横面劈开, 嘴里只能答得出最简单直接的回复。
等那道机械麻木的寒厉逼问终于停下来的时候, 裴舸整个人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整套的内衫被身上冒出的冷汗浸湿了个透。
裴舸屏住呼吸, 倾心听着,先是窸窸窣窣衣衫摩挲声, 再是哗哗啦啦锁链重响声, 最之后, 便是审讯的人离开时有些刻意拖长了的脚步声。
裴舸隐在暗处的那只手死死地掐着自己手心, 待审讯的人都走完了,熬过了最飘飘昏昏、迷迷瞪瞪的那段时间,操纵着软绵绵的手脚从石床上爬坐起来,怔然片刻, 呆呆地摇了摇头,努力去反辨当下的时刻。
但这其实是很难的,裴舸能感觉到, 自己每次被拷问一回,大脑就像是被人为地伸进去一只手对着里面承载记录的东西翻翻捡捡、挑挑选选了一回,动作粗暴而恶劣,像是丝毫不在乎承受方是否能真正熬得过去……不, 不是“像是”, 而是当真一点也不在乎。
裴舸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而今是再真切不过地意识到:在桓宗皇帝和毓昭仪的心里、眼里, 自己恐怕是早就已经是一个只会喘气的死人了。
——而他现在之所以还能活着喘气,也不过是因为他们需要他去一一回答那些每日卡着时间到、卡着时间走的那批审讯人员按部就班的问题罢。
裴舸知道,他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了,他必须得要做点什么了。
不然,等待他的只有一条走不下去的绝路。
唯一让裴舸还算稍微能喘息一下的是,不知背后是桓宗皇帝和毓昭仪哪个的暗示,审讯的人似乎也被耳提面命过,经裴舸几回试探,确认他们是很害怕裴舸真的死在这暗牢里的……是而,在裴舸试探着有计划地一点一点放大被审讯后的反应,几次反反复复的伪装下来,在被关了三个月后,终于被裴舸艰难地抓住了一线生机,在暗牢防守最薄弱的换防时刻驱使毒蛇咬死了看守人员,从被关押的宫殿里逃了出来。
逃出来后的第一反应,裴舸是前去仁寿宫向生母懿安皇后求助。
然而,东西六宫早在先前的地动之中便被震毁了大半,三个月后更是大半宫殿都被完全彻底地封存荒置了,裴舸拖着一身狼狈、借助自己对皇宫方位的充分了解,好不容易才躲过宫人的视线潜入后宫,还未来得及摸索到仁寿宫去,便先听到了过往宫人的絮絮私语。
——“现这后宫中的正经主子们是都不在了,倒轮得到她来猖狂作威……”
——“可快少说两句吧,那位大小也还是个主子呢。且打狗还需看主人,那位可不是字字句句以自己为明德殿里的那位娘娘做事自居,哪里又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
——“什么时候末品的更衣也算是个正经主儿了?且说那昭仪娘娘是厉害,可是再厉害,上头还有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我们可是正经给太后娘娘做事的,就是当初的皇后娘娘在时,也不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丝毫不留情面地将你我急赤白脸一顿呵斥……”
——“太后娘娘回不回得来都两说呢!除了明德殿里住着的那位,后宫里的大小主子全一齐去了普华寺吃斋祈福,眼看着也过去这么些日子了,也就只有你嘟囔的那位主儿被昭仪娘娘从外面叫了回来,剩下的不说后宫妃嫔,就太后娘娘、懿安皇后,哪个有这样的脸面?哪个陛下给了她们回来的台阶下?……你要是现在了还稀里糊涂地看不清楚形势,我可是真与你说不下去了啊。”
裴舸趴在灌木丛中躲了很久,待宫人走远了,才轻轻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草屑走出来,阴沉着脸意识到,而今这宫里唯二可能会在桓宗皇帝的威吓下庇护他的两个女人:祖母皇太后张氏和生母懿安皇后宋氏,现在是都不在这后宫里。
这宫城显见是不能留了,再继续待下去无异于束手就擒、只等着桓宗皇帝来瓮中捉鳖,裴舸下意识便想转个方向出宫。但是一来想要不借助任何人的帮助便单靠自己出这宫门并不容易,二来被裴舸先前绕路后宫的这么一耽搁,桓宗皇帝那边说不得已经接到了暗牢内的变故讯息,出宫处说不得早已经设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人去踩……裴舸现在也不敢去轻易冒险试探了。
所以,在这样纠结犹豫的前情下,当陆琦出现在裴舸眼前时,后面一切的发展,在裴舸看来,就显得那样顺理成章而自然不过了。
裴舸是一眼便认出了陆琦是经常给承乾宫、给卫氏姊妹看诊的太医署医正,心中并不是没有忧虑过对方会去向毓昭仪告密,但当时的情况也确实迫不得已了。——一则,裴舸时间上并耽搁不起了,二是,陆琦又恰恰是在那段时间内唯一一个独身出现在裴舸面前的人选,并且三来,陆琦医正的身份,让裴舸一方面相信对方文弱好拿捏的同时,另一方面又充分具备了能顺理成章带他出宫的完美条件。
裴舸对此很满意,所以他躲在暗处驱使一条毒蛇,绕到了陆琦的脚踝上。
在这个时节感受到脚腕上不同寻常的冰冷触感时,陆琦抿了抿唇,神色微动,对鱼儿的识相上钩也微微地松了口气。
——要不是裴舸主动找上门来,在这宫里人多眼杂的场合,陆琦想在裴舸不配合的情况下强行带走他还不留下任何可供人追踪的疑点、线索,却也并不是十分容易。
裴舸想借陆琦的自由出入宫城的身份混出宫去求助;陆琦却是担忧宫中耳目众多,也同样想把裴舸弄出宫去问完了再杀,双方几乎是不谋而合,对彼此的“知情识趣”都非常之满意。
于是,陆琦只象征性地惊恐、挣扎了一番,便非常配合地替裴舸易容伪装混到了宫门处。
而事情的真正变故便也同样是出在这里。
本来吧,陆琦想从裴舸这个“日后人”嘴里问出来的东西,也并不是不能借着“黯然销魂”的药效在暗牢里便问了,她最初的计划本也就是如此。但后来陆琦仔细想了想,她只是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地告诉了卫斐如果自己想问的东西被皇帝知道了会惹来不大不小的麻烦,但其实只有陆琦自己人知道自己事,她想问的东西如果真走漏了风声、被人知道了一二……将会招致的,恐怕是整个裴庄皇室的敌意。
陆琦思来想去,还是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把所有的扫尾工作赌在了卫斐身上,更不想自己临走了还给对方挖那么大的一个坑埋着。
再者,卫斐而今有孕,那么裴舸的身份、裴舸的存在……终究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今上又悯弱而怜惜骨肉之情,裴舸人是必须死的,但如果真是死在了卫斐手上,终究又是不大美……所以陆琦预备在临走前做最后一件好事,压着自己的疑问熬到把裴舸这个人拐出来,拷问完了便直接杀掉,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所以在先前的讯问中,陆琦一次也没有出现在暗牢中,很小心地将自己从裴舸的视线里隐藏了起来。
现又借着当下皇帝与卫斐都出宫春祀、且后宫无人的情况,终于诱助裴舸竭力脱困,从暗牢里跑了出来。
陆琦当下的计划是:出了皇宫便顺势花言巧语糊弄裴舸到自己的住处,然后直接用药拷问。
而裴舸如今的打算是:出了宫便以毒蛇威胁陆琦带自己上宋府求见外祖父宋偓庇护,见到宋偓后便立时杀了陆琦以防泄密。
两人各打各的算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没成想,还没从宫门出去,便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登时把整个局面拉得紧绷起来、险些把两个人的盘算都杀了个空。
而这位“程咬金”大人,便正是泉州朱门二房嫡孙,朱四公子朱泓默。
朱泓默赤红着双眼,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大正常的激动,被守宫门的兵将拦在了宫外,两边剑拔弩张,显然是一种已经杠上了状态。
——而今离殿试还有几日,按照正理,朱泓默虽然是在春闱的会试上高中,但却也还离正式取得进士功名、被授予官身差了临门一脚,他又不曾在宫中承职,没有宣召的情况下贸然要强硬地入宫面圣,被守门的兵将拦了下来也实属正常。
但是又很显然,以朱泓默现在“不大正常”的激动状态,碰上这样“正常”的兵将,却是也不可能再“正常”处之了。
陆琦远远地看到了朱泓默就大皱眉头,朱家的事就是一滩污浊的浑水,谁趟进去谁倒霉,陆琦早先已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一回,现在自己又一脑门的官司夹杂不清,哪里有心思再与朱泓默生牵扯,第一反应就是想躲开。
可惜没躲成。
因为裴舸死死地盯着朱泓默,双脚像是被缝在了地上般,动也不动。
裴舸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放缓呼吸,瞳孔微微放大。——他认出了朱泓默是谁。
裴舸回忆起自己是见过这时候的朱泓默的,只是前后两辈子的差别在那里,他第一眼没怎么敢认而已。
而由朱泓默是谁,裴舸回忆起了泉州朱家的灭门惨案,继而想起了灭门的幕后主使与朱氏遭灭门的缘故,再往下想到了……他知道,他当然什么都知道,他怎么能白白放着这么好的一个“助益”不要呢。
裴舸突然意识到,自己当下的局面也许还并没有那么的孤立无援,在上门求助外祖父的庇护前,他或许还可以再略施小计,再顺手为外祖父和外家拉拢来另一方强势有力的同盟。
心神念转间,裴舸很快便下定了决心,绝不能错过朱泓默这个送到自己手边的大好“助益”。
陆琦想躲,裴舸不躲,结果自然是没能躲得掉,而暴露在朱泓默的视野下后,陆琦也只得硬着头皮佯作无事地上去寒暄招呼,并同时奇怪而疑惑地问朱泓默道:“不知朱四公子为何这个时辰来了这里?”
“陆大夫,我要见陛下,”朱泓默双目赤红,双拳紧握,死死盯住陆琦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向他施压道,“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禀告与陛下,必须此时此刻、现在马上去见到陛下,你愿意帮我这个忙么?”
裴舸认得出朱泓默,朱泓默却是从未见过裴舸,下意识便忽略了他去。
裴舸当下一听朱泓默这话,当即心神一凛,下意识驱使着毒蛇缠紧了陆琦的脚脖子,生怕朱泓默这煮熟的鸭子飞了不说,还更进一步连自己跑到宋府求救的最后一丝希望都给一并断绝了。
好在,很快,陆琦幽幽地叹了口气,回给朱泓默的答语安抚了裴舸立时便躁动起来的情绪。
“朱四公子言重了,可惜眼下这却并不是微臣愿不愿意帮忙的问题了,”陆琦淡淡地朝垂着脑袋躲在人后的裴舸扫了一眼,只四两拨千斤地告诉朱泓默,“陛下外出主持春祀,现却也并不在宫内。”
裴舸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心里自逃出来后一直紧紧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大半。
而与之相对,朱泓默的情绪却是肉眼可见地更为焦躁了起来。
陆琦见状也只微微叹了口气,爱莫能助地摇头叹息着掏出腰牌夹带着裴舸打哈哈混出了宫去,而守宫门的兵将见陆琦与朱泓默相识,也无意再多为难朱泓默,除了拦着不给人进外。
当然,现在知道了皇帝不在宫内,朱泓默也不急着闹着要入宫面圣了,失魂落魄地沿着宫门的朱墙往外走,几乎是无意识地亦步亦趋着跟了陆琦一小段。
陆琦不愿意节外生枝,非常想直接打晕裴舸拎着就走,只可惜在朱泓默的眼皮子底下,不远处又是宫门,底下还有守门的兵将……不好有太多大的动作。
而裴舸却丝毫没有陆琦那般心焦如焚的急躁,他无视了陆琦写在脸上的急着想走,不紧不慢地踱步到朱泓默面前,压低了嗓音,一把童稚的嗓子,轻描淡写问对方道:“你知道了,是不是?”
朱泓默非常奇怪地垂眸瞥了眼这个还没长到自己膝盖的小儿,明明是完全无需去理会的对象,但在冥冥之中,朱泓默胸腔中的那颗心脏却狠狠地跳动了起来,愈跳愈急,愈跳愈急……似乎有什么非常紧要的东西,就要在下一刻缓缓掀开帷幕、粉墨登场,所以连身体内的心脏都先一步做好了预先的准备。
而就是在这阵古怪的沉默与狂跳里,裴舸微微扬眉,神色平静地在晴天白日里扔下一颗惊雷,面色淡然地徐徐补充道:“你知道了你曾祖父是因为知道了什么给你们一家满门招来了祸患……你知道了张家在东南的龌龊勾当,你知道承恩侯府这么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好事’。你很愤怒,你很生气,你想找皇帝告状,可是,恕在下直言,你告得过么?”
朱泓默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陆琦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走到了裴舸身后。
——那个距离很近,近到只要陆琦愿意,一伸手,就可以快如闪电地几个呼吸间掐断裴舸柔嫩的脖子。
可惜终究还是要当着朱泓默的面,所以陆琦不得不隐忍按捺。
裴舸并没有太意识到来自身后的杀意,他看着朱泓默猝然变色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暗道一句时也命也、天助我也,微微笑着施施然继续煽风点火道:“养寇自重,以良充匪,空耗巨贪,不只泉州,整个福建的账目有很大的问题,那么大的缺口,早已经不是一句简简单单“贪赃贪腐”可以说得过去了。朱四公子当真以为,只凭一个承恩侯,就敢丧心病狂地做到那么一步?”
“你究竟想说些什么,”朱泓默嗓音嘶哑粗砾,如一把石子彼此摩擦切割,缓缓问道,“你又到底知道了什么?”
“张家把整个福建的血都要吸干了,他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他吃得下么?他纵然是有手贪便就还有命花么?”裴舸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疾不徐,循循善诱道,“不,我本并不想多说什么,只是见朱公子实在可怜,被人欺辱了,还反要向欺辱自己的人痛哭相求……实在是太凄惨了。”
“你想说,张达做的那些事不是出自他一己私欲,而是得了皇帝的首肯。”裴舸不明说,朱泓默倒是自己帮他一字一句补全了,“你想说,我曾祖父发现端倪后,之所以会在无知无觉、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没留下任何后手便被承恩侯府抢先一步灭杀满门,是因为他完完全全地错信了一个人。他错信了皇帝,在将自己所查到的证据呈报洛阳宫城内后,却经皇帝示意、由张达主谋,害了我朱氏满门……”
三个人缩在了宫城之外,朱墙底下压低嗓音交谈,站在裴舸身后的陆琦听到这里,却是情不自禁地微微打了寒战。
——何其相似,何其想象。
历史总是在不断地反复重演。
裴舸不说话,陆琦也不说话,朱泓默怔怔然地神游了半晌,却是微微摇了摇头,只面无表情地与裴舸道:“可你现在来与我说这些,心里所求的又是什么?不,你只是一个被人教来传话的,我不与你说太多,我要躲在你身后的那个人出来堂堂正正地与我谈。”
裴舸不由烦躁地皱了皱眉,愈发厌烦自己幼小的身体,他现在又能去哪里给朱泓默变出一个所谓的“身后之人”出来,但又总不能见着一个人便向对方坦诚一次自己重活一世的奇幻经历,更又无法舍得朱泓默这眼看着便能被自己煽动得力的一把刀白白浪费了……裴舸不由犹豫起自己要不要忽悠着朱泓默先上宋府、然后自己与外祖父宋偓坦诚经历后再唱一出双簧来。
第二个变故便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许是三个人在这里停留得实在是太久了,躲在暗处的人终于按捺不下去,第一支箭射出来后,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紧随其后。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章大结局。
第68章 番外:余音
晋裕十七年, 凤阳斋。
裴阮期刚刚被人簇拥着回到宫中坐下,惊魂甫定,殿外便传来一阵急急匆匆的嘈杂脚步声, 人未至声远扬,一群宫人、太监跟在后面“殿下”、“殿下”地急个不行, 冲在最前头的那个却半步不停, 只一马当先地如一颗小炮弹般直直地冲了进来, 满头大汗、喘个不停地将将在人前刹住步伐, 满脸惊惶地迭声唤着:“阿姊,阿姊……你没事吧!”
裴阮期的眉心立时不易察觉地轻轻蹙了起来。
冲进来的不是旁人, 正是裴阮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年不过九岁、却已入主东宫近八年的皇太子裴沛。
如无意外, 他也必然将会是这座王朝毫无疑议的下一任主人。——鉴于今上后宫空虚, 十年如一日地就守着明俪皇后一个人过日子,而明俪皇后卫氏也就为今上诞下了阳翟长公主裴阮期与皇太子裴沛这么一对儿女。
虽然心知弟弟年纪尚幼,但裴阮期心知还是略有些不满于裴沛的慌乱莽撞,只轻轻地扯了扯嘴角, 眼风一扫,凤阳斋里侍奉的宫人太监们便立刻识趣地退了个七七八八,将后面跟着太子自春华阁一路大呼小叫着追过来的东宫仆侍们一并挡在了殿外。
“不是什么大事, 看你,慌慌张张的成个什么样子,”裴阮期稳了稳心神,伸手将弟弟招到眼前, 替裴沛理了理匆忙前跑乱的太子冕服, 轻描淡写地略过前言, 老生常谈地叮咛道, “阿沛是一国储君、东宫太子,日后要接下父皇的担子,肩扛社稷、身承国祚的……怎么能遇到丁点小事就惶然失措、乱成这幅六神无主模样?”
“怎么会是小事情!”裴沛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瞠目结舌地愤怒辩驳道,“我听闻阿姊在宫外遇刺,吓得魂都要飞了!洛都的安防何时如此薄弱,五城兵马司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一群尸位素餐的废物,竟然能叫阿姊在洛阳京郊就遇着匪乱!”
再是少年老成、处变不惊,说到底,裴阮期也不过是一个尚未及笄、虚一十四的小姑娘,又是帝后掌珠,金枝玉叶、养尊处优,何时当真受过今日那等惊扰……再看着往日性子一贯绵软的弟弟此番怒目圆睁、大动干戈的模样,一阵复一阵的后怕从心底翻涌出来,眼眶忍不住便微微红了一红。
裴沛被这一抹淡淡的红唬了一大跳,方才刚刚因怒不可遏而显出几分东宫威仪的面皮登时绷不住了,垮着个脸,软下语调,手足无措地喏喏哄着人道:“阿姊,阿姊,你别哭啊,我不是冲你的,真不是,我就是太担心了……哎呀,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别哭,你打我吧,你打我出气好了。我保证再也不凶你了,我再凶你我就是猪。”
裴沛一边说着,一边还用手作出些怪模怪样的小动作来,逗得裴阮期破涕为笑,忍俊不禁地别过了脸去。
“好在今日濮子钰到的及时,”一哭一笑,大起大落后,裴阮期的情绪也迅速冷静了下来,淡淡道,“还有濮、重二府的兵将在侧,所幸没有真的出什么大乱子来。”
话虽是如此,但裴阮期的语调却异常冷淡,叫人听了品不出半丝的感激与庆幸来。
裴沛却并没有敏锐到能留意此等细节,还故作郑重地点了点头,似模似样地点评道:“子钰表叔是个不错的,熙表叔膝下无嗣、又至今不愿娶亲,子钰表叔出身诗书传家的汉阳濮氏,却是允文允武、智勇双全,日后怕说不好要肩挑两府,连重侯府在军中的余威也一并给继承了……今日可真是多亏了有他在。”
裴阮期看着弟弟一本正经地品评模样,听得心中五味陈杂,神色复杂微妙,强忍着笑意接道:“哦?我们阿沛连这个都能看出来了,可真是长进多了。”
裴沛听出姐姐话中的促狭,小脸微红,垂下头来,老老实实地承认道:“这话倒不是我自己想的……是我先前跟在父皇身边,听他见过熙表叔后私下一人时闲来感慨的。”
裴阮期淡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就此再多说什么,只温和地留裴沛喝了盏热茶,便好声好气地哄着人走了。
长到十余岁,头一回遇到今日这等生死悬于一线之间的惊险时刻,裴阮期心中其实也并不如何平静,不过她到底性子沉稳,又习惯了在弟弟面前作出一副可靠的长姊模样,被裴沛这样闷头闷脑地闯进来惊扰了一通,心神反倒是彻底冷静了下来,待送走弟弟后,略作收整,便主动朝着帝后的明德殿行去。
皇帝还在因先前犒军接风宴上的事情生气,闷头闷脑地跑到了洛郊的庄子上跑马纾解,此时还未赶回宫,多半是还没有接到自己女儿今日在宫外出事的消息……是而,裴阮期到得明德殿时,只有明俪皇后卫氏早早等在那里,边上摞一沓已经批注完备的奏折。
裴阮期脚下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目不斜视地从那沓折子边擦过,走到明俪皇后身畔,福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女儿在普华寺上香的路上出事的消息,卫斐早在裴阮期回到凤阳斋前就已经得了。心中不是不忧虑的,只是一来她也在同一时间明明白白地知道了今日出行人等,包括淮南王的女儿常乐公主在内,都是毫发无损、并无损碍的;二来也是近来朝野事务繁杂,同时并也有心给女儿一阵自己缓一缓的空间……裴阮期自小独立老成,卫斐对她也是有意如此培养。是而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人召到自己面前,而是在这里静等着人收整好了一切,主动来见。
如今终于见女儿到自个儿眼前了,明俪皇后便也不摆那几多对外面的架子,拉着裴阮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罢,拉了人靠在自己身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低低感慨道:“幸而今日徐国大长公主与濮夫人也一道过去上香,也所幸子钰那孩子身上功夫不错,一马当先冲过去替我们阮阮挡了那么一下……否则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濮子钰的母亲是徐国大长公主的丈夫、老重侯重温的幺妹,嫁到了诗书传家的汉阳濮氏,又以四十高龄才老蚌含珠地生下濮子钰这么一个独苗苗,是而从辈分上论,濮子钰是今上拐了几个弯的小表弟、裴阮期姐弟的小表叔,而从年纪论,他才不过将将比裴阮期大了三岁。
“母后已经着刑部严查立办,也幸而你今日无事,不然……”
明俪皇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止住了后头的未尽之语。
裴阮期抿着唇沉默了半晌,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低低道:“母后相信巧合么?……这么多的巧合,儿臣却是并不怎么敢去完全相信。”
——英雄救美,都是戏本子上写就的佳话,怎么就那么正正巧,偏偏在裴阮期马上就要被奸人劫住时,横空跳了一个大英雄出来呢?
明俪皇后默然半晌,失笑摇头,只问了裴阮期一句:“你与子钰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你觉得,子钰他是那样的人么?”
——濮子钰打小就喜欢裴阮期,而且他心思单纯,性格豁达,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学如何收敛起自己的那点喜欢,这是阖宫上下、濮重两府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瞧得清清楚楚的一着。
若是叫濮子钰知晓了裴阮期今时今日的这么一番话,怕是不知道又得要伤心得成什么模样。
不过这些说到底也都是小辈间的打打闹闹,明俪皇后并不欲多插手,只简单地点了自己女儿这么一句。
“他,”裴阮期怔然半晌,定了定神,只平静到甚至有些漠然地陈述道,“他或许不会,但……在他背后,可能有些人已经开始急了。”
——自洛郝率东南海军大败倭人,并一举荡清福建寇民勾结的乱象,大胜归朝,并在皇帝为其准备的接风宴上张口就是一句“臣唯有一愿,欲求陛下掌珠”后。便如有一颗巨石砸入本就并不平静的湖面,登时震开层层涟漪。
皇帝是第一个又惊又气地震惊到说不出来话的,奈何其时洛郝正是春风得意、少年得志,又被捧上了“民族英雄”、“社稷功臣”的高架上,且这其中又牵扯到一笔洛家人与皇室的糊涂旧账,皇帝自觉对他有所亏欠,已是忍气吞声地主动以“公主尚幼”为由给彼此递了个台阶下去,这才将将把场面拢住,但经此一宴,也是众人皆知军中新秀洛郝欲尚阳翟长公主之心了。
众人当然是一片哗然,在宴席上或许还碍于皇家威严与洛郝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而遮掩一二,待宴毕,皆是背过人去三三两两兴奋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旁的无关人家还兴许是单纯看个热闹,毕竟甭管皇帝愿不愿意把公主嫁给洛郝、公主最后嫁给谁,都与他们无关。而至于濮子钰,乃至于他身后的濮、重两府,则必然是开始着急了。
汉阳濮氏诗书传家,自前朝至今祖上出过五任宰辅、九个尚书、三个大学士,到而今虽然不比往先兴盛,但朝中做官的子弟也并不在少,而今掌家的濮老爷子,更是在正二品紫金光禄大夫的位子上致的仕,也称得上一句“桃李满天下”了。
濮子钰身在濮家,却是上下几代中最大的异类。他读书并不差,但兴许是骨子里遗自母亲重氏那一边的血脉更多,相比读书做文章,他更要偏好舞枪弄棒一些,又恰逢当今重侯自个儿本就是个几代单传的独苗苗,又与人分分合合好些年,就是定不下心去娶妻,也早早就将濮子钰这位小表弟当作了接班人来培养。
可以说,濮子钰身后站着的,是包括汉阳濮氏、重侯府乃至于徐国大长公主的一大片复杂势力,从文臣武将到皇室宗亲,这些人无不对于濮子钰心系阳翟长公主一事乐见其成,并早早地在心中将阳翟长公主视作了自家的囊中之物。
——毕竟,这世上还有比阳翟长公主更好的媳妇可娶么?今上和明俪皇后的第一个孩子、破格加封的长公主、太子殿下信赖倚重的长姊……大庄又从没有娶了公主就不能做官的规定,尚阳翟长公主,简直是个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买卖。
裴阮期很清楚自己在那些人眼里意味着什么,所以,尽管她无意伤害濮子钰的赤忱之心,但却同时也无法不去怀疑今日的“巧合”里到底有多少是真正巧合的成分。
谁都想尚公主,但公主也不是谁都敢主动张口表现出想娶的欲望。尤其还是一个被帝后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娇娇儿……一个自不量力,就是惹了帝后嫌恶的下场。
但很不巧,濮子钰算是其中能有资格和胆量开口的一个。
而更不巧的是,这样的人,还又不止就濮子钰一个。
所以在洛郝胆大妄为地当众求娶后,濮、重两家有人被逼得急了弄个“英雄救美”的昏招出来,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毕竟,这已经是今年里裴阮期第二次遇到“意外”了。
一次是不凑巧,两次还是?裴阮期不信。
明俪皇后听了女儿一本正经的困扰,却只是微微一笑,悠悠然地问了裴阮期一句:“那我们阮阮喜欢子钰么?”
裴阮期并没有怎么犹豫,就很果断地摇了摇头。
——她并不会去喜欢除了自家亲人外的任何一个人。
濮子钰是很好的,很好的小叔叔、很好的幼年玩伴、很好的朋友……但唯独,裴阮期从来没有一刻将他视作过自己日后可能会嫁给的人。
无他,不过是“成也重氏,败也重氏”。濮子钰和重侯府走的太近了,诚然,他们是因此而年幼相识,但也正是因为此,裴阮期也绝不可能会答应嫁给他。
因为重侯府已经不适合再去尚第二个公主了。
这是裴阮期很早便很平静地在自己心里下的决断。
她自认为自己这个决断下得很对,因为在她看来,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站在裴家人的立场上要集君权的心,也是为了濮子钰长远的日后好。
明俪皇后看着自己女儿尚且稚嫩青涩的小脸上果决断然的神色,忍不住轻笑出声,只从容怡然接道:“好,既然阮阮不喜欢,那我们就不嫁给他。”
裴阮期看着一派淡然的母后,不由沉默了。
也是,裴阮期默然片刻,又不由释然了。——明俪皇后总是这样的,做什么事都是一派游刃有余的从容闲适姿态。毕竟,她是被前朝称作“预十步而下一子”的政治奇才,借兴教之势来打压世阀、趁海运之机来肃清南方……无论是多么困难、乍一听如何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她母后手里,都变得层次分明、条理有致,最后一步一步,缓缓施为。
就像在这之前,没有人认为皇帝能舍弃六宫粉黛,一辈子只独守那一瓢,可这几年,已经很少再有官员敢不长眼睛地来挑战帝后之间的感情了。世人多是夸耀皇帝真心痴情,可这里面的事,谁又说得好呢……总之,裴阮期是不认为自己这辈子能掌握母后这样的手腕的。
自己心里不停转悠着的这些顾虑权衡,在母后看来,都是些小孩子过家家、完全不值一提的小儿女烦恼吧……想透这一点后,裴阮期就一时间很难再说服自己摆脱迅速低落下去的压抑心情。
看着女儿一落千丈的情绪,明俪皇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捧起裴阮期的小脸,轻声和缓道:“答应母后,喜欢的就去多观察一二,不喜欢的就连考虑都不要去考虑,只此一条,旁的什么都不要想……那都是母后和父皇该去替你解决的。至少在你的婚事上,不要去再思虑那些七七八八的事情了,好么?”
裴阮期顿了顿,却是缓缓地挺起了胸膛,与自己的母后、这位在民间、朝野皆颇负盛名的明俪皇后平视对望,没有点头说好,也没有摇头否认,只是极其平静而冷淡地陈述道:“可我是王朝的公主,太子的长姊……我是凤阳斋的阳翟长公主。”
明俪皇后也不由沉默了。
——虽然所有人都从没有真正地捅破那层窗户纸说开过,可有些话,这对母女间是心照不宣、不言自明的。
明俪皇后的第一胎生得很艰难,在产房痛捱了三天三夜、身下划了一刀、险些一尸两命才艰难诞女。裴阮期呱呱落地后,皇帝跪在产房外通红着眼睛哽咽失声,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的宫人太监们没有一个敢大声气说话的。
好在裴阮期很争气,她自幼就非常非常地聪慧,远超过同龄人的早慧。据皇帝所言,她长得像极了明俪皇后幼时,所以皇帝即便在最痛苦的时候也只是轻轻地拍打她的屁股教训她不让人省心,但从没有真正地因为明俪皇后当时差点难产而迁怒于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但经此一役,皇帝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他在母女平安后亲爬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石梯跪佛还愿,也默默在心中立誓,绝不会再让自己心爱的人遭此重罪。
从裴阮期的降生到明俪皇后二次有孕,其间经过了足足有五年的时光。
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那个意外,这个时间甚至会更久、或者压根就没有第二个。
换言之,太子裴沛的出现,其实是完完全全的一个意外,一个皇帝醉酒后疏忽了、悔不当初的意外。
不过幸好,裴沛的到来虽然是个完完全全的意外,但明俪皇后二度产子却很顺利,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冥冥之中从出生时便注定了,弟弟的性子实在要比姐姐好上太多。
而在裴沛出现前的五年里,皇帝是真正的一意孤行,顶住了内内外外所有的压力,甚至连在宗室里选嗣过继的风声都安排人放出过去,真真假假一片乱传,都吓得那段时间有意表明自己忠心不贰的皇室近亲都只敢生女儿、不敢生儿子。
也就是在这五年里,在帝后二人的一致默许下,裴阮期是被当作“皇太女”教养的。
她在人生初初启蒙的那几年,已经早早地学会了用一个储君、一个管理者、一个上位之人的眼神来打量下面的这一切。
弟弟降生时,裴阮期有过片刻的失落,不过很快就消散了,真的很快。
毕竟,其实裴阮期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不是弟弟也会是别人。
——太难了,想成为一个货真价实、正大光明的“皇太女”,太难了。
那是连明俪皇后都不敢直接说出口的话。
裴阮期自忖是个冷漠的、薄情的、习惯了权力而喜欢去尽可能地掌控自己身边一切事务的人……而那个人,如果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弟弟的话,她愿意去呵护他、守护他、让给他。
但她真的太习惯于去为裴家的天下、为将来、为东宫、为日后考虑了……这实在不是一时片刻间能更改过来的思维惯性。
更何况裴阮期也压根就不想去改。
她想去做一棵顶天立地的树,去庇护她尚且年幼不成熟的弟弟,也享受于被弟弟依赖的感觉。
而不仅仅是一个能顺心而为、随心所欲的小姑娘。
她很小就非常崇拜自己的母亲,外人夸也好,贬也罢,甚至还有不少说“妖后祸国”、“牝鸡司晨”的老古董……但无论怎么夸、怎么骂的,所有人都基于一个基本的共识,那便是:在帝后之间,很多时候,往往是明俪皇后的意见能真正左右大局。
即便皇后从没有在明面上反驳过皇帝的任何意思。
裴阮期向往着成为自己母后这样的人。
她一遍又一遍地向弟弟不厌其烦地叮咛嘱咐着各色各样的大小事务,但平心而论,她又何尝不是在这其中一遍又一遍地汲取这被需要的养料。
所以,为了大庄,为了太子,甚至也都可以说是为了濮子钰本人……她怎么都不会选了濮子钰嫁。
而同样,为了大庄,为了太子……她也更一样不会去选洛郝。——这是裴阮期从明德殿出来、在回凤阳斋的半路上被人拦下时,内心再明晰不过的坚定想法。
息泽亭内,玄衣青年长身玉立,遥遥向着裴阮期行了个揖礼,唇角微弯,似笑非笑。
裴阮期一时有过片刻的失神。
眼前人……是洛郝,却又不是洛郝。
是满门蒙冤、遭奸人构陷流落民间而又在数年后被皇室重翻旧案扶持起来的洛氏遗孤、是头角峥嵘、春风得意的武将新秀、东南大将军洛郝。
却不再是八年前遮遮掩掩将整个身体躲在宫殿角落里只警惕地睁大一双眼睛观察四周的少年洛郝。
裴阮期心头划过一丝尤为幽微难言的复杂思绪。
这时候的她,还并没有能从中品味出些什么,一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之后,裴阮期回想今时,才恍然,那种说不清楚、道不分明的思绪,世人常称其为“遗憾”。
裴阮期并不是一个喜欢在人前发呆失态的人,所以她并没有特意去捕捉心底划过的是什么,只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了思绪,以目示意,屏退四下,独身上了息泽亭。
洛郝毕恭毕敬地给她新沏了盏热茶,推到了裴阮期手边。
裴阮期出于礼节举杯抿了半口,茶倒是沏的不错,可惜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裴阮期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和眼前人对饮的闲情雅致,只略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沉吟片刻,主动开口道:“洛将军少年英才,何至于如此想不开?”
一直到裴阮期开口,洛郝的视线才缓缓从茶盏上移开,定在了裴阮期脸上。
不出裴阮期所料,洛郝非常上道地回问道:“何为‘想不开’?”
裴阮期微微一笑,从容分析道:“你刚刚打了胜仗归朝,大好前程似锦绣,又有洛家冤案在前。昔年福建被张家人折腾得一团糟,独你父亲坚守自持,最后惨遭构陷,满门抄斩,含冤而亡,只留你一个遗孤。父皇心知与你有愧,单单为了这一桩往事,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无论胜也好、败也罢,绝不会轻易苛责你……可你却偏偏要上赶着去主动挑衅,在形势一片大好的庆功宴上激怒父皇,惹得父皇至今都心绪不宁。这都不叫作‘想不开’的话,还有什么能算得上‘想不开’呢?”
洛郝的视线一直死死地黏在裴阮期脸上,无论她说什么,都维持着一副似笑非笑的微妙神色,饶是裴阮期养气功夫十足,也不由被瞧得略微暗恼。
许是瞧出了裴阮期脸上被冒犯的不悦,洛郝视线微垂,盯着自己手中把玩着的茶盏,似笑非笑道:“听公主这意思,是来做说客,劝微臣知难而退、主动放弃的了。”
洛郝那侵略性十足的目光一步一黏地缓缓移开了,裴阮期才稍稍从被动生出的危险感应激里走了出来,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与洛郝分析道:“诚然,这朝野上下谁都知道,娶公主有数之不尽的好处……但同样,也会有断之不绝的麻烦,尤其是于洛将军你而言。”
洛郝彬彬有礼地作了个“请”的姿势,一派洗耳恭听的乖顺姿态。
脸上的神色却是明晃晃的吊儿郎当与漫不经心。
裴阮期只匆匆扫了一瞬便眼不见心不烦地移开了目光,有条不紊、条理清晰地冷静分析道:“洛将军身上有显耀战功、有父辈余荫,最好的前程,莫过于收拢东南兵权,守土一方,做一名山高皇帝远封疆大吏;而公主是什么?是帝后的女儿,帝后疼爱的,是要多留在洛阳尽孝的;若帝后不爱,又能在皇室里占到有多大的分量呢?”
“公主的权势从来不是直接通过自己,而是仰仗着父母、兄弟的宠爱与信赖来实现的,普通人家的父母亲情都是需要时间来经营的,更何况帝王家,倘若跟着将军远走一方,常年见不着面的人,纵然有一纸书信可供寄与思恋,但长此以往……怕是待到将军真需要这个公主的身份时,这个公主,却早已经不能再派上多大的用场了。”
裴阮期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细细打量着对面人脸上的神色,但不知是对方心思深沉、伪装得一丝不漏,还是裴阮期一直没有说到对方真正在意的点子上、洛郝当真对裴阮期说的方才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总而言之,洛郝脸上的反馈让裴阮期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情绪不易察觉地微微焦躁了起来。
——诚然,只要裴阮期不想嫁,就是给洛郝再添二百个脑袋,他怕是也想不出能强迫裴阮期下嫁的好主意。
但裴阮期想要的不是这个。
洛郝忠臣遗孤的身份、绝佳的领军之才、大胜的少年得志……裴阮期想要的是收服他、利用他、最大限度地发挥出他的才能,而不是简单粗暴地拒绝他、激怒他。
最起码最起码,可以让洛郝厌恶“裴阮期”这个人,但不能让洛郝这样敏感的身份对大庄皇室生出怨愤之心来。
“最重要的是,将军日后手上必然有兵权,”就当是给皇祖父做的那些混账事给擦屁股了,裴阮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仍不想放弃用言语说服对方主动放弃的最后希望,诚恳劝诫道,“再娶了公主这个皇室血脉。诚然,而今一切安好,但皇室嫡系血脉本就微薄,待到日后子孙之辈,难保御座上的那一位不会对自己手握兵权的表兄弟们生出什么的猜忌来……”
“公主想得倒是挺够远的,”洛郝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完全忍耐不住般,嘴角高高扬起,态度颇为轻佻地截断道,“连与洛某的子嗣都想到了……这可是洛某人自己,连做梦的时候,都不敢去随便乱想的事情。”
裴阮期再好的涵养这下也被洛郝彻彻底底地给激怒了。
她长到一十四岁,身边人来来去去,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还从来没有哪一个,敢用这般挑逗轻薄的语调与她调笑!
裴阮期纵然心底已经是勃然大怒,面上却仍是一片玉色漠然,只冷冷地打断洛郝,寒声道:“不去想是对的,毕竟,父皇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将我许给你的!”
如果足够熟悉裴阮期的人在这里,便不难发现,这时候的阳翟长公主殿下,已经是十足十的恼羞成怒了。
“是么?”但洛郝到底与她一别多年,或者更确切地说,二人除了八年前一起相处过的短暂时光,其实本就与陌生人无异,所以洛郝并没有足够清晰敏锐地察觉到裴阮期的怒气,只是脸上的神色也冷淡了下来,眼角微垂,也不去看裴阮期,只打量着手中的茶盏,不置可否地接了这么一句。
挑衅意味十足。
裴阮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冷静、再冷静,然后万分漠然地接续道:“更重要的是,就算父皇点头同意了,我也是绝对不会答应嫁给你的。”
——洛郝的身份太敏感、太要命了,裴阮期并不敢拿这去赌亲情的分量……更何况,他也远远不值得被裴阮期和弟弟一起放到两边去权衡。
这一回,洛郝脸上浅淡如水的笑意是彻底褪了个一干二净,也终于缓缓地抬起了眼睛,再一次丝毫不收敛锋芒地死死钉在了对面的裴阮期脸上。
“图穷匕见,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是么?”洛郝古怪地笑了一声,那笑容细看甚至是有些狰狞可怖的,好在一闪即逝,并没有在洛郝脸上停留太久,便飞快地被一片寒厉冷色给覆盖了,“说来说去,公主说了这么多,说得都要口干舌燥了,却从来都不愿意费心多问上微臣一句,微臣到底是因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去向陛下开那个口呢?”
裴阮期不由微微一愣。
“也是,”洛郝嘲讽地弯了弯唇角,脸上又挂回了最开始的似笑非笑之色,只是这回不知是裴阮期抑或怎样,总觉得要比先前冰冷上太多,“毕竟公主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一丝一毫嫁给微臣的可能,又怎么会在乎微臣自己心里是什么想的呢?”
“毕竟,对于公主来说,不喜欢的,直接拒绝就是了,对么?”
“就是洛某愚笨粗鄙,不知公主看不上洛某,看上的又是哪一个呢?”
裴阮期缓缓睁大了眼睛。
——她虽然并不通男女情爱,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本人在这上面就有多么的迟钝。
她想,她也许,大概,似乎……忽略了某一种可能。
毕竟,此时此刻,洛郝略显狰狞的语调神态,实在很难不让裴阮期去往某个方面想。
“濮子钰那个空有一副花拳绣腿的草包?”洛郝刻薄地自问自答道,“不对,公主的眼光不至于就那么差……那就是,李、恪?”
最后两个字像是从齿缝间咬牙切齿地挤出来的,若非裴阮期认识的李恪是个文质彬彬、风度翩翩、从不与人结仇的谦谦公子,她都忍不住要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了。
但是——李恪?濮子钰就算了,李恪这两个字为什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对话里?
裴阮期罕见地茫然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间再自然不过的迷茫反应,叫洛郝飞快地收敛了脸上的桀骜之色,低头咕咚咕咚地痛饮起了被自己把玩到凉的残茶。
心虚得像是恨不得在自己脸上写下“就当我方才什么也没说”几个大字。
裴阮期抿了抿唇,赶在洛郝因为心虚而离席前,快刀斩乱麻地果断开口,开门见山道:“洛郝……你向父皇求娶我,是因为你喜欢我么?”
洛郝缓缓地抬起眼,定定地望着对面的裴阮期,半晌无言。
耳畔却悄无声息地爬上一抹红,烧尽了半边脖子。
“那,你可以说说,”可惜,并没有等洛郝在一片火热的宕机里理出一个思绪来答复出再简单不过的那几个字,裴阮期已经害怕他开口般飞快地接续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么?”
裴阮期是真的非常非常地疑惑又不解。
“毕竟,”裴阮期非常认真地与对面人坦诚道,“我们只不过在八年前短短地相处过那么几个月,后来就一直都没有再见过。”
“我根本都没有想过你会喜欢我,也从来都没有对你动过那方面的心思。”
这句是真的,毕竟那时候他们才多大。
“我甚至都快忘了你了,”裴阮期非常真诚地、抱歉地直视着对面人的眼眸,面色羞惭地补充道,“如果不是你这回回来,又突然对父皇提那样的要求的话。”
这句却自然是假的了。
不过,在看到洛郝原先一直吊儿郎当的似笑非笑之色彻底消散不见、面庞惨白得仿佛在大冬天里被人扒光了站在荒郊野外浇了十桶冰水的可怜模样……裴阮期又不得不非常冷静而漠然地在自己心里默默为这一句谎言添了个“值得”的备注。
如果能让他心死而退的话。
所以,麻烦请快点放弃要娶我的可笑想法吧。裴阮期非常认真地在心里默默祈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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