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叫魏刀儿的,前几年在上谷聚集了十万余众,如今他的部下意图将趁乱打劫,率众朝着太原攻来了。
无瑕吓了一跳,虽说这些年天下一直不是很太平,但起义军打到家门口的情形她还是头一次见。
晋阳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李渊到底还坐镇在晋阳,且来日起事也要以太原为根据地,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不管。
事急从权,他当即领兵迎战。
李世民当然要跟着一同去。
无瑕心惊肉跳,来不及说话,李世民就已将甲胄穿戴整齐,临出发前捧住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等我回来!”
她堪堪扶住门,迎风远眺大军远去。
春儿近前搀扶住她,小声劝慰,“娘子,二郎他不会有事的。”
无瑕勉强恢复镇定,用力点点头。
奇怪,当年刚成婚他也曾应诏随军离家,那时候的她虽然有些担心,却没有到此刻腿软的地步。
容不得她多想,眼下父子俩一同前往河西平叛,晋阳城内人心惶惶,她也不能坐视不理,于是让春儿扶她回内室换了一身衣裳出来。
另一边,告别了妻子的李世民策马奔腾,始终行进在李渊身侧。
这场战事来的汹涌突然,父子俩沿路讨论战术。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在次日太阳正中之时,两军在河西郡相遇。
李渊勒马远望,敌军黑压压一片,少说两万人,他向后看自己的身后,骑兵步兵加起来,也不过五六千人。
不过他没有慌乱,侧头吩咐,“辎重车全部插旗,推到后阵,力气小的居中,把鼓给我擂响了。”
李世民知道父亲用的这是疑兵之计,旗帜靠后,混淆敌军视听,从而让他们误以为大军在更靠后的位置,前面的这五六千人只是打头阵。
兵者,诡道也,打仗其实比得就是骗术。
兵不厌诈正如此。
不多时,鼓声骤起,如闷雷滚过河滩。
李渊拔出横刀,高声下令,“骑兵队跟着我冲锋!步兵随后接应!”
李世民已经利落地拔出了弓,断言道,“父亲,我只要两百骑兵,必能从西北角突进去!”
李渊正准备出发,听闻此话微愕,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过去,听他说,“贼军主力正在北面挤压我们,西北角的预备队已经调空了,我突进去之后你们不用管我,直接往东南方向打出一片开阔地带。”
他细看,果然如此。
不过儿子毕竟还年轻,虽然骁勇,很懂得排兵布阵,但只带两百骑兵能行吗?这也太少了。
李渊在犹豫。
李世民却没犹豫,他趁父亲没反应过来,夹起马腹,抽鞭勇猛飞了出去。
“哎!世民!”李渊反应不及,被儿子这举动震到,急得干脆挥手,大喊:“快啊!跟上去!务必要护好二郎!”
于是呼呼啦啦两百多骑兵踏踏然跟着冲了上去。
李世民入了战场,犹如入水的鱼,畅快自在。
他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打仗、如何杀人。
敌方一侧的预备军似乎没想到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冲锋,一时有些惊到。
领军定睛一看,来的也不过才二百多人。
等等。
……多少人?
两百人敢往这儿里冲??!到底谁有两万人,怎么对面冲出了他们才有两万人的气势呢?
他们错愕不已,阵型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世民冲在最前方,弓弦连响,三箭齐发,数人应声倒地。
领军看得真切,打头的那个少年射出的箭矢如影,‘簇——’地一声破空,笔直扎入同伴的喉咙,竟从脖颈后穿了出去!
同伴狼狈地被箭矢的力道带着从马背上仰摔下马,后颈银光一闪。
待再看,人已经被锋利的箭矢死死钉在土丘上,歪头没了气息。
——这是什么力道?
这人立时脊背发凉,握着长刀的手打了个颤,不可置信。
本能的求生欲与恐惧袭上心头,险些叫他当场扔刀逃跑,还好战意犹在,领军调整过心态,恼怒的举刀大喊,率军发起冲锋,“兄弟们,随我冲锋!
“噢!!”瞬时,应声呼啸而过,马蹄踏震地面,大战一触即发。
李世民扯紧缰绳,勒马迎风眺望,身后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既入阵中,他收起了弓,居高临下的拔出了身后的长枪,见他们战意正浓,哼笑一声,“今日就陪你们玩玩!!”话毕,豪气万丈的冲进了敌军阵心。
他神勇如同天神,烈日当头,晃人眼影,竟丝毫不能折损半分他的气势,枪锋所及之处,血雾横飞。
杀敌容易催生毁灭欲,这一下,他彻底杀红了眼。
并非失去理智的疯狂,而是冷静到极致的、蓬勃的杀意。
他如同一匹修养多日的战马,有朝一日能重返战场,浑身上下的战意满溢,握在手中的不是长枪,而是一根红色的血棍,而他那双上扬的凤眸,亮的像冬日里剧烈燃烧的红炭。
有胆小的被震慑到。
只因那带头的少年生的人高马大,却灵活如同鲶鱼。
每一枪都精准且致命,战马在他的胯..下不停灵活地旋转、突进,一时之间竟挥砍不到他!
有人开始本能的、控制不住的退缩,在持续一刻钟的挥砍进攻都是徒劳的情况下,当然会有人畏惧,因为不服气、上头急眼的人都被他一枪给挥没了。
于是前排的人往后退,后排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想往前挤,骂骂咧咧的叫喊声起伏不断。
预备军的大阵就这样被区区一个人撕出了裂痕。
魏刀儿坐在中军,看不真切远方的骚动,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
传令兵跑过来,急得满头都是汗,“有人冲进了预备军阵中。”
“多少人?”
“就、就他一个。”
魏刀儿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不是,不是,是两百多人,可打头的就那一个。”
魏刀儿站起身眺望,主力军那边正跟李渊的骑兵缠斗,预备军这头却被一个年轻的少年穿越了第一道阵线,他犹如杀神附体,长枪所及之处,人仰马翻。
再这样下去,预备军的士气都要被挥没了!
他登时大怒,抄起弓箭骂了句脏的,搭箭拉弦,瞄准那少年。
李世民时刻警醒着,他深知贼军在近战上一时奈何不得自己,便一定会远程射箭,想要钳制住自己的气势。
所以,他紧握盾牌,不敢自傲地掉以轻心。
忽然,耳朵抽动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己动了——挥出的枪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铿锵的脆响。
随后,脖颈侧面一片火辣辣的疼。
抬手摸一下,有血。
他的身体总比脑子快一步,这是他的天分,更是他引以为傲的本能。
李世民冷眼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魏刀儿见自己射出的箭硬生生被打落,愣住了,“巧合吗?”
好一会儿他才回神,吞咽了一口口水,不可置信地问旁边的人,“你看着了吗?”
不等人答话,他猛然拔高嗓门,不是问旁边人,而是在问苍天,“这还是个人??!!”
“他是谁!给老子查!!!”
李世民本想拉弓杀了射箭之人为自己报仇,一转头,脸色大变。
主力军那边,带头冲锋的李渊被贼军包围了!
他大惊失色,二话不说立马撤出预备军阵中,单枪匹马冲进阵里,“耶耶!”
李渊心神猛震,他身陷重围,儿子竟不顾死活冲进来,要知道他如此行事,也有丧命的风险,这么想着,他急急高喊:“小心!”
李世民气上心头,暴怒难挡,左突右冲,抽出弓频频举箭。
他打了这么久,竟丝毫不见疲态,仍然骁勇得很,李渊没有特别惊讶,晋阳的兵却第一次见,惊讶的频频侧目,钦佩不已。
李世民的出现打乱了主力军的节奏,硬生生给李渊争出了一口喘息的机会。
就在这时,布置在后面的步兵终于赶到了。
李渊父子见援军至,又精神抖擞地大杀一阵。
可谓之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贼兵受到前后夹击,纷纷溃散。
魏刀儿见对方的旗帜在后阵,不禁头皮发麻。
太原北临突厥,素来设有重兵,眼下这五六千人看起只是打头阵的,后面一定还有大部队。
而自己这头的军心已乱,他决定不再恋战,调转方向跑了。
李世民没想到魏刀儿撤军得这么快,原以为还得苦战一阵,他心中虽然高兴的松了口气,暗地里也隐隐看不起魏刀儿。
至此,这一场仗打完了,李渊父子用兵六千,打赢了魏刀儿的两万人!
刀山血海中,晋阳的士兵们躺地的躺地,都在用力地喘气,一脸庆幸。
李渊靠在石头上平复,待好些后,沉重地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见他浑身都是血,赶紧问,“你受伤了?”
李世民扯起嘴角,眉毛微扬,很是得意,“都是别人的血。”
李渊听闻此言,断断续续地笑起来,“不愧是我的儿子!!”
“二郎,是你救了我,你想要些什么奖励呢?”
“我不缺什么东西,”李世民正色以对,“只想做父亲的左膀右臂。”
李渊大为感动,当即撑住儿子的手臂站起身,“好!好啊!生子当如世民!”
得了这句赞扬,李世民更显精神。
一路返程都在跟父亲交流战时心得。
回去比出来稍慢,马也累了,走了两天才看见晋阳城的城门。
刚入了晋阳城,海浪一般的欢呼声叫嚣着冲着几人的面门裹了过来。
许多人心神放松下来,纷纷含了笑跟百姓们打招呼。
李世民发现,出发时乱成一团的晋阳城眼下井井有序,沿街放着无数空担子,他们一进来,立即就有人冲过去抬伤员。
衙役旁腾出了数十间宽敞的屋子,外面男男女女烧水、备药,还有止血用的布条干净整洁,没人哭喊,即便有人心疼的落泪,亦手脚麻利的忙活着。
另一头还有人在起锅烧饭,晶莹的白粥咕嘟咕嘟在锅里冒泡,蒸好的蒸饼热气四溢。
“什么馅儿的你交代了吗?他们基本都有伤,万万不能吃发物。”
一道纤细的背影,背对着他站在蒸笼前。
春儿拿头巾把头发全都包了进去,雷厉风行的,“都交代了,是猪油拌芥菜馅儿的,里头搁了些切碎成丁的猪油渣,香得很!”
无瑕听了这话,满意点点头,随即拉近春儿,小声说,“府里有一笼包了羊肉的蒸饼,二郎爱吃羊肉,战毕得这样快,想来他没有受伤,吃点羊肉无碍,你悄悄叫人取来,待会儿给他。”
春儿捂嘴忍笑,“知道啦!”
“……不许笑。”
无瑕说完,一扭头,猝不及防撞见了一个人吓得差点叫出声。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正偏头扶着长枪,眉眼浅笑着看她。
仿佛没听清,他故作疑惑,“谁家娘子如此惦记郎君,真是好命,惹人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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