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考试结束的铃声，程嘉月一路小跑，直至看到了栅栏门，才放慢脚步，平复住急促的心跳。
校门口停着一排排高档轿车，无一例外地保养得干干净净，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等候的家长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西装革履，有的衣着朴素，有的气定神闲，有的满眼焦虑，形形色色。
程嘉月是第一个出来的学生，难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连忙压低帽檐，遮住晒人的阳光，也避开那些探究的视线。
“月月，这边！”母亲苏静站在路边的树荫下，一看见她就撑开伞迎上来，稳稳罩住她的头顶。
父亲程铭紧随其后，递过来一瓶水：“这么早就出来了，感觉考得怎么样？”
程嘉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还行。”
两人紧绷的唇线瞬间放松，他们知道，女儿这么说，就是十拿九稳。
一家人沿着街道走，阳光透过梧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
和人群拉开距离以后，程嘉月这才开口，分享起今天的见闻。
“英华的环境真的很漂亮，从考场出来，要穿过好几个中式园林，可惜因为考试，没带电子设备，不然还能拍几张照片。”
“那月月喜欢这里吗？”程铭问她。
“英华应该是每个a市学生的梦中情校吧，只是……”话语停在嘴边，她垂下眼，想到刚刚意外撞见的一幕，那旖旎的氛围，和那抬眸对上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是什么？”
察觉到父母关切的视线，她松开微抿的唇，浅浅一笑：“没什么。”
程铭和苏静对视了一眼，语气转为坚定：“月月不用有什么顾虑，只要能考上，爸妈会全力支持的。”
此时，一家人刚好走到路口，树荫露出缺口，程嘉月看着父亲被太阳照得发烫的脸颊，踮脚，将自己的帽子戴到了他头上：“小心晒伤。”
“爸爸才没这么娇气。”程铭嘴上嫌弃，却主动伸手把帽檐扶正，踩上斑马线。
引擎的轰鸣声快速逼近。
程嘉月连忙拉着程铭后退了一步。
只见一辆摩托车疾驰而来，经过他们时，掀起一阵风。
驾车的是一名戴着黑色头盔的少年，右肩松散挂着一个背包，随着动作起伏，一支钢笔从侧袋滑落下来，“啪”地砸在沥青路面上。
“同学，你东西掉了！”程嘉月喊了一声。
摩托已经驶出一段距离，少年似乎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停，只留下一道凌厉的背影。
程嘉月低头看向那支钢笔，俯身捡起，打开笔帽：“没坏。”
“万宝龙的笔，可不便宜。”程铭只扫了一眼，便判断出价值。
“啊，那就这样丢了？”程嘉月感觉手中的钢笔被阳光烤得发烫。
程铭笑着感叹了一声：“如果是英华本部的学生，就不足为奇了，有钱任性。”
程嘉月缓缓点头，若有所思地看向笔尖，上面镶嵌着一颗蓝色宝石，还刻着两个字母：jy。
应该是名字缩写。
“先收着吧，有机会还给人家。”苏静催促着两人尽快通过马路。
“好。”她将笔握紧，努力记下少年的侧颜和背影。
如果再见面，她会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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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华是a市著名的私立学校，在寸土寸金的地段，修建了近千亩的校园，每一栋建筑都是名家设计，一步一景。教育上推行精英模式，因学费高昂，生源大都是上流社会的子弟，仅有一小部分名额面向成绩极其优秀者：中考排名靠前只是入场券，还需要通过英华专门的招生测试，才能靠着奖学金就读。
再次站在英华的校门前，程嘉月拖着行李箱，内心已经没有了刚收到录取通知时的兴奋。
不到三个月，很多事情都变了。
父母因工作调动需要回到c市。她面临的选择是转学回去，还是独自留下。
“如果就这样放弃了，有点可惜。”父亲没有直接替她做决定，只是常年平淡的眼中凝着一丝沉郁。
“我想留下来试试。”她和父亲想的一样。c市发展相对落后，回去容易，再出来却很难。
“那爸爸妈妈没有办法经常陪着你了。”苏静拉着她的手，语气满是担忧，“英华的环境虽然好，但比较特殊。”
“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
苏静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劝阻，将一张信用卡塞给了她：“有什么需要及时告诉爸妈，专心读书，其他的事都不要多想。”
“如果坚持不下去了，就回家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健康快乐最重要。”
程嘉月点点头，捏紧那张卡片，眼眶微微发热。
从记事起的很长一段时间，父母都在a市打拼，自己成为留守儿童。后来父母有了积蓄，在a市落了脚，自己也靠着优异的成绩成功转学，没有想到还是聚少离多。
今天是开学报到的日子，校园里的学生走走停停，大都穿着精致得体，身后跟着管家或是保镖模样的人提着行李。像程嘉月这样孤身一人拖着箱子的，并不多见。
对照着入学通知上的指引，程嘉月来到教学楼一层登记。
“这是你的学生卡，相当于你在本校的身份证，大门、教室和宿舍，都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特优生的话，生活补贴也会自动打到这张卡上，以后校内的交通，食堂等消费都是用它。”
负责接待的学姐把卡片递给她，又拿起一个册子翻了翻：“宿舍在北园，距离教学楼有点远，但是能保证单间。”
说完便合上册子，又多看了她两眼，似乎有些好奇。
“感谢学姐。”程嘉月接过校园卡，浅浅鞠了一躬。
转身走出不远，她听见背后传来交谈声。
“会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响起：“来看看情况，有什么问题吗？”
“一切顺利，可是怎么会有特优生被分进一班啊？有什么特殊的背景吗？”
“当然是看入学考的成绩，今年特优计划有调整，你是不是没有及时关注？”
“啊这……”学姐被噎了一下，低声感叹，“那她是有多优秀啊，英华一班，非富即贵哎。”
程嘉月低头，看着校园卡上印着的“一班”，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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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就知道了所谓“特优计划”的具体内容。
“招生考试排名在前10%的特优生，会被分配进一班，但如果学期成绩低于15%则会安排调整，成绩低于25%则取消奖学金，退出计划。”
班主任刘老师是一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性，声音温柔，却带着分量：“嘉月同学，承受压力和抵挡诱惑，都不是简单的事，希望你能顺利在英华毕业。”
“谢谢老师提醒。”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踏进教室的那一刻，她还是有些被冲击到。
英华的校服是白衬衫配上深灰色下装，可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人身上，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质：有人把衬衫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价值不菲的腕表；有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领带夹上的碎钻闪烁着难以忽视的光；有人轻轻撩着柔顺的长发，露出贵气的珍珠耳钉……
相比之下，她背着帆布包，穿着小白鞋，浑身上下透着格格不入的朴素。
“哟，新同学啊。”前排一名男生注意到她，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一瞬间，视线不约而同地汇聚过来，他们看着程嘉月，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
程嘉月攥紧包带，微微颔首，扫过整个教室，试图寻找空位。但大部分课桌都放置着物品，同学们三三两两聚成一团，目光隐隐带着排斥。
而最后一排，有个男生正趴着睡觉，周围空了一圈，没有人主动靠近，自成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斟酌了一下，看向讲台旁一个单独的座位：“老师，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刘老师笑着颔首：“当然，但坐在这里需要充当老师的助手，帮忙收发作业什么的。”
“没问题。”程嘉月心下微松，把背包放到了桌面上，正想落座。
“新同学第一天来，不自我介绍一下吗？”那名男生再次开口。
气氛僵了一瞬，刘老师看向她，眼神有鼓励，也有担忧。
程嘉月会意地点点头，走上讲台站定：“大家好，我叫程嘉月，以后请多多指教。”
简单一句话，几乎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台下的男生们却来了兴致，互相递着眼色，紧接着便是一阵起哄。
“新同学有什么特长吗？”
“特长……”
见她顿住，底下的人更来劲了：“第一天来，按规矩要表演才艺的，嘉月同学准备演什么呀？”
似乎都在期待着她会有怎样表现。
程嘉月深吸一口气，平静答道：“我没有什么特长，但记忆力不错，就给大家……背一篇文章吧。”
无视他们眼中的讶异、轻蔑、无趣，她微微提高声音，开始背诵一段英文。
不急不缓，清脆流利。
教室里浮躁的氛围竟一点点安静下来。
她微扬着下巴，目光从台下掠过，直到撞上一双眼睛。
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睡觉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看着她。
那是一张极其出众的脸，五官轮廓深邃干净，往椅背上一靠，露出微微敞开的领口，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却拒人千里的冷漠。
眼神相接的瞬间，程嘉月莫名感到有些紧张，下意识攥紧衣角，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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