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趁情动 > 9、第 9 章
    庾倩倩知道张阿姨应该希望她过去的。


    张阿姨以前就对她很好——两家离得近,刘芳偶尔有事,没人做饭的时候,张阿姨会邀请庾倩倩去她家里吃。


    可她因为害怕见到程嘉良时内心的窘迫,所以不肯去。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庾倩倩等了一会儿,手指在咖啡冰杯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过了整整三分钟,程嘉良才回复。


    很简单的一个字:好。


    庾倩倩盯着这个字几秒,她双手捧着手机,快速打下一行字:帮我恭喜张阿姨五十大寿。


    程嘉良回复:谢谢。


    对话到这已经算是结束。


    庾倩倩看了会儿,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咖啡。


    她走到沙发上坐着,手机叮咚一声,来了微信。


    庾倩倩拿起来。


    这次不是程嘉良。


    而是刘芳。


    一条将近四十多秒的语音。


    庾倩倩点开,刘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还夹杂着麻将碰撞的声响。


    “我今天在村里碰到了村长呀,他也在那个小区买房,有两套呢。他说他儿子那个房子也不想要呢,正待算卖了。也没住几年,还是全新的,听到我们想买,他说可以便宜点卖给我们。你觉得怎么样啊?要不要找机会去看一看呀?”


    庾倩倩听完,吐出一口气,直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可想而知,才隔了几天,刘芳肯定又把她要买房这件事传得到处都是,别人才会主动找她。


    她说了多少次,不要到处说,不要逢人就讲。


    可刘芳就是管不住那张嘴。


    她的女儿要买房了,在市中心,全款——这话说出去多有面子啊,她怎么忍得住不炫耀?


    庾倩倩直接横躺在沙发上,手背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


    巨大落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庾倩倩不喜欢拉窗帘。喜欢天光透进屋子,从亮到暗,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这可能是她在乡下养成的习惯——在村里的时候,她的房间窗户朝西,傍晚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橙色。她坐在那道光里写作业,等天黑。


    也许对很多人来说,村里的老家意味着田野、乡间、温暖的人情、平和的安静。


    是夏日傍晚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乘凉,是邻里之间端一碗菜串门的亲切。


    但对于庾倩倩来说,不是这样的。


    它充满着一个青春期少女难以言说的贫穷、羞辱和难堪。


    村里太小了,一点风吹草动就引人注意。


    谁家买了新房新车,谁家的孩子考了第一名,谁家的男人在外面有了女人——不出半天,整个村都知道了。


    庾倩倩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她在村口跟一个男生并排走过,两人只是碰巧同路,连话都没说几句。


    第二天,刘芳就一边切菜一边打探:“村里人都说你跟一个男生走在一起,你是不是谈朋友了?”


    庾倩倩极其厌烦!


    只要她跟任何一个同龄男生稍微走近一点,都会有人说她谈恋爱了。说得有鼻子有眼,栩栩如生。


    好像她们眼里男女除了谈恋爱就没有别的。


    他们家本来就是别人的八卦中心。


    她名义上的父亲庾长根是个混球。


    跟刘芳结婚没几年,就跟别的女人姘居了。这个女人还是本村的,就住在村子另一头。


    这件事,包括后来刘芳的事,都让庾倩倩产生了一个终生的困惑,直到现在都没有彻底明白——


    她曾以为找小三起码是有钱人的专属,或者男的长得好看些才能找小三,为什么这些又穷又丑的男人,也能找到?


    庾长根基本只在那个女人家里生活,甚至跟那个女人生了个儿子,很少回来。


    每次到了要交学费的时候,刘芳就会去那个女人家门口闹。骂街,大哭,扯着嗓子喊庾长根的名字,跟他大打出手。


    庾长根有时候出来推她一把,有时候躲在屋里不开门,有时候从窗户扔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全村能围大半圈在那里看热闹。


    闹完了,钱未必能要到,但笑话是一定会有的。


    庾倩倩走在村里,总感觉身后有窃窃私语,周围打量的目光若有似无,总是带着种隐隐的笑——并非决然的嘲笑,但也并非是彻底的善意。


    她从小长得漂亮,又不是那种文文静静、容易害羞、一看就是好学生的性格。


    村里的大人很喜欢拿她打趣:“倩倩长大了不得了,肯定迷死一大片”“可不要轻易被男孩骗去啊”。


    他们村里方言是这样打趣男生找女朋友的——“赶紧骗一个女孩回来”。


    虽然未必是真正意义上的“骗”,但这个词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种意味,让庾倩倩从小就反感。


    庾倩倩曾以为庾长根不给钱给她,是因为她是女孩,他重男轻女。


    可再到后来,她才慢慢明白村里面为何用那种目光打量她。


    除了她家本来就抓马、三天两头闹,除了庾倩倩本人招眼——还有一个原因。


    她不是庾长根的亲生女儿。


    这件事全村人几乎都私下知道了,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除了村里的闲言碎语,刘芳本身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世事很吊诡。


    同样都是出轨,刘芳还是在庾长庚后面。


    庾长庚在村里的地位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因为有“两个老婆”被很多男人打趣夸赞,说他有本事。


    而刘芳却败了名声,村里无论男人女人都没有那么看得上她。


    可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刘芳本来就没那么硬气,没钱的时候就更硬气不起来,偶尔还要借钱,总得陪着笑脸。


    她有一点讨好型的人格。每次村里办席,村里的女人都要去帮忙,也顺便赚点钱;


    跟那些女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她会故意说笑,声音很大,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


    还会以侮辱打趣她自己的方式,让大家哄堂大笑,来让别人对她产生亲近感。


    可她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无非就是跟庾长根打打闹闹、要钱不给、去那个女人家门口哭。这些事说一次两次还行,说多了,别人也腻了。


    最后她只能说庾倩倩。


    说庾倩倩读书好,说庾倩倩学校好,说有男生给庾倩倩写情书。


    庾倩倩初二那年。


    她第一次来月经。


    那天中午,她跟刘芳说了这事,刘芳从柜子里翻出几片卫生巾塞给她,语带欣慰说:“女儿长大了。”


    傍晚回来的时候,村口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刚散了牌局,站在那儿聊天。


    庾倩倩背着书包走过去,一个中年女人笑眯眯地看着她。


    “哎呀,倩倩成大姑娘了。”


    身边几个叔叔伯伯阿姨也跟着笑。


    “哎呦,可以嫁人了。”


    “真是大女孩了。”


    有几个村里的年轻男人站在后面,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身上,用一种她说不清的眼神看着她。


    霎时间,庾倩倩像是内心有一罐被微波炉加热过头的罐头,“砰”地一下炸开了。


    那种羞耻感从她的胸口直冲上脑门,整张脸烧得通红,耳朵嗡嗡作响。


    她不敢看任何人,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她感觉自己在逃跑。


    回到家里,刘芳正在厨房里忙活,兴高采烈地说:“今天专程给你烧只鸡吃!”


    庾倩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芳的背影。


    她的手掐着书包带,都要把自己的手指掐出血痕。


    她很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她的私事到处说?


    为什么要连这种事都要告诉别人,传得整个村都知道?


    甚至明天有可能传到她的学校去,连班上的男生女生都会知道她来月经了。


    刘芳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着她。


    “红烧的,还是炖汤的?”


    庾倩倩看了她很久很久。


    她没有说话。


    “随便。”她低声回答一句。


    最后她一个人跑到了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很久都没有下来。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跟刘芳说过任何关于自己隐私的事。


    不聊学校,不聊朋友,不聊喜欢谁,不聊讨厌谁。


    刘芳问,她就说“没什么”“就那样”“还好”。


    以至于后来,她跟谢孟渊在一起这么多年,她连谢孟渊的名字都没有告诉过刘芳一次。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像是有谁在屋内轻柔地盖上了一层黑布。


    庾倩倩把手背从额头上挪开。


    她很少任由自己徜徉在回忆中,国外三年都很少回忆。


    可能是最近回国,回家碰上程嘉良引起的怅惘,加之……太闲。


    庾倩倩起身坐了会儿,喊道:“开灯。”


    智能家居语音助手应声亮起,客厅的灯带、射灯、落地灯依次亮起来,光线柔和而均匀地铺开。


    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像白昼,把人彻底拉回正常的生活里。


    庾倩倩开始收拾茶几和桌面上的东西。


    谢孟渊快回来了。


    她起身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放进厨房水槽,把抱枕拍松了放回沙发角落,唤醒了个扫地机器人自动扫地。


    收拾完毕后,庾倩倩坐回沙发上,理智回笼。


    她切回跟刘芳的微信聊天,言简意赅回了两个字:不买。


    庾倩倩盯着刘芳的回复。


    也许她这几个字太坚决,甚至没有发视频或话音。


    刘芳语音也没问为什么,只说:“好的。那我跟他说一声。我们还是要买毛坯房自己装修。”


    庾倩倩没有再解释,任由刘芳怎么回复对方。


    她已经不是当初还会相信和依赖刘芳的小姑娘了,决策权始终在她手里。


    庾倩倩在国外三年,哪怕有跟着谢孟渊一起回国的机会——谢孟渊回国好几趟——庾倩倩愣是一次都没有回来。


    包括中国的传统新年。


    她总用“那边的放假时间不同”“课业太忙了”“机票太贵了”来推脱。


    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久了,刘芳又哪能不知道呢?


    可是她也没有说破。


    每回打电话来,刘芳总是要谈工作、男朋友、结婚,或者说一些乡里乡亲的事情。


    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女儿嫁了个有钱人,谁家老人生病了没人管。


    她们很少谈及内心,分享彼此的隐秘、快乐和痛苦。


    至少庾倩倩做不到。


    庾倩倩并不喜欢讨论这些家长里短的话题。


    可也——只能讨论这些话题。


    她吐出一口气,再打开邮箱,仔细看了一遍杜尚新材料公司人事部发来的入职邀请函。


    合同薪资,职位,报到时间,需要携带的材料。


    每一条她都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


    庾倩倩回复了两个字:收到。我会在本周三准时前往公司报到。


    发送。


    庾倩倩不相信“有情饮水饱”,不说爱情,世上感情最牢固的莫过于相依为命的母女亲情,可即便如此,她和刘芳也还是因为贫穷产生过如此多的折磨、龃龉和痛苦。


    她向来善于用理智来做选择。最多不过是在做决定之前,让自己小小地任性一下、拖延一下。


    但最终,该选的还是要选,该做的还是要做。


    人总要为生存、为心理安全感、或者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情。


    哪怕程嘉良,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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