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孟渊的视线停了一瞬。
庾倩倩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个拄着拐杖的中老年男性,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正朝餐厅里面走来。
她以前就见过,前几天找资料又看了无数照片,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谢孟渊的父亲,谢守礼。
谢守礼和另一个头发花白的中老年男性走在前面,两人正说着什么,谢守礼一只手拄着拐杖,难得地露出笑意,唇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不错。
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也都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脸上都带着客气的微笑和熟络。
谢孟渊放下刀叉,起身迎上去。
“父亲。”他先跟谢守礼打了声招呼,然后转向旁边那位银发男人,“何总。”
“孟渊啊!”何总拍拍他胳膊,“一眨眼这么大了。”
这群男人中,站着一个显眼的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
她穿了一条粉花波西米亚风格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下方轻轻晃动,头上别着一个带小花的小发夹。
她站在何总身侧,弯弯头发,打量四周,有一种对他们谈的公事意兴阑珊的表情。
……这种表情大概不是秘书或者小情人能够轻易露出来的。
而何总的手很自然地贴在她背后,似乎拍了拍她,姿态亲昵但不狎昵,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呵护。
庾倩倩心里便有了数——这是何总的女儿,大概也是谢孟渊要联姻的对象。
“何小姐。”谢孟渊打招呼。
那女生歪了下头,微微点头,算作回应。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看样子之前应该见过。
庾倩倩跟着站起来,没有急着上前,而是站在谢孟渊身侧后半步的位置,等他们寒暄过了,才微微欠身:“谢总好,我是刚被谢总招进来的供应链中心新来的专员,庾倩倩。刚跟小谢总在这里谈一些公司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有分寸——既点明了她是谢孟渊的人,又把两个人的关系收束在“上下级”的框架里。
年轻貌美的女下属和年轻有为的男上司在高级西餐厅单独吃饭,传出去不好听,但“谈公司的事”四个字,起码明面上不会难堪。
谢守礼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多停留,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庾倩倩很识时务地拿起桌上的包,侧身对谢孟渊说:“小谢总,那我先回去了。”
“正好我跟你何伯伯有事要聊,孟渊,你也一起来。”谢守礼拄着拐杖前行。
“是。”
谢孟渊跟着谢守礼他们走向更大的餐桌,走了几步,他回头扫了一眼庾倩倩的背影几秒。
她已经走到门口。
只这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没有再看。
庾倩倩从餐厅门口走出去,外面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微凉的空气。
她拿出车钥匙,按下解锁键,不远处那辆白色的特斯拉车灯闪了两下,“嘀”的一声。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低低地嗡了一声。
挂挡,打方向盘,车身缓缓滑出车位。
早在回国之前,庾倩倩就已经知道了相亲的事。
那时候她跟谢孟渊去参加他朋友的聚会,几个人喝多了,话也多了,聊着聊着就提到了谢守礼最近在张罗的事——
“你爸不是给你安排了相亲吗?”
“何家那个女儿,听说挺漂亮的。”
“你们什么时候见?”
谢孟渊当时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没听见。
但庾倩倩听见了。
她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什么都没问。
回来的路上她也没问。
谢孟渊也没解释。
后来她就知道了——对方姓何,家里也是做化工的,产业和基地遍布好几个省,跟谢家门当户对。
再后来,她进了杜尚公司,对谢家目前的处境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她心里清楚,他大概率是要跟她分的。
庾倩倩把车开上主路,按下了车窗按钮,玻璃缓缓升上去。
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路口正好是红灯,她停下来,把手伸到窗外。五指张开,风从指缝间穿过,凉丝丝的,像水流过。
谢孟渊是个很拎得清的人。
眼下谢家不至于岌岌可危。哪怕到了最坏的情况——熊总和万总真的出去自立门户,跟谢家对着干——谢家这么多年积累的底子在那里,不是一朝一夕能动摇的。
可商场如战场,强强联合,总是更好的。
听说何总家里也是做化工的,两家产业互补,合作起来几乎没有壁垒。
联姻是最快的结盟方式。
一张结婚证,抵得过几十页的合作协议。
何况对方那个姑娘她也见了。
虽然颜值不算高,可气质不俗,真正的白富美。
如果她是谢孟渊,也会这样选。
庾倩倩只是在想他会怎么提。
也许让她进杜尚就是铺垫,给她一份好工作,再会许诺给她在杜尚公司一个更好的职位,又或者会再给她一笔钱,算是这几年的情分。
行。只要他给,她也收。
回到公寓,庾倩倩洗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窝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最近出了几部新番,她追得如火如荼——上班之后,休闲时间变得格外珍贵,每一分钟都不舍得浪费,恨不得一天有三十六个小时。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门锁发出轻微的电子音,谢孟渊回来了。
庾倩倩没看他。
谢孟渊换了鞋走过来,在她身侧站了一会儿,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绒面小盒子。
“打开看看。喜欢吗?”
庾倩倩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吊坠不大,切割精细。链子是铂金的,很细,很亮。
“生气了?”谢孟渊问。
庾倩倩两个父亲——一个生父,一个名义上的父亲——都有小三。
他们一面觉得女人很烦,哭哭啼啼,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闹得鸡飞狗跳;一面又为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而沾沾自喜。
任何男人都默认女人会吃醋。
所以即便庾倩倩内心根本毫不介意,还是得表现一下,不让谢孟渊丧失男人的成就感。
庾倩倩把盖子合上,放在茶几上,没有再看那个深蓝色的盒子一眼。
她从沙发上起身,径直往卧室走去,关上了门。
谢孟渊站在客厅里,解开袖口的纽扣,笑了一下。
第二天周六,谢孟渊还要去见客户。
他一早就出门了,庾倩倩一个人待在家里,窝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到了中午,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程嘉良妈妈的五十大寿。
在他们村里,五十大寿是一个很被重视的日子,往往要办一场酒席来寓意长寿。
她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酒席应该已经开始了。
想知道村里的近况,只要点开刘芳的抖音就行了。
刘芳现在发抖音比发微信还勤快,吃饭发一条,打牌发一条,连去镇上赶集都要拍个短视频。
庾倩倩点开抖音,果然看到刘芳的头像旁边多了一圈彩色进度条——她刚发了新视频。
她点进去。
视频是在程嘉良家的院子里拍的。
院子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堆满纸箱和塑料瓶的院子,但今天收拾得很干净,纸箱都摞到了墙角,塑料瓶装进了大编织袋里,中间空出了两张大圆桌的空间。
桌上铺着一次性的红色塑料桌布,摆着碗筷和饮料瓶。
张阿姨今天穿了一件格外喜庆的红色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主位上笑盈盈地跟人说话。
程嘉良的妹妹程嘉欣也在,小姑娘长高了不少,圆圆的脸蛋,齐耳短发,神情颇有些内向的样子。
镜头偶尔扫过程嘉良。
他在认真地分发筷子,手指修长,他今天穿一件漆黑的t恤,但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低着头,专注地做着手里的事。
刘芳的镜头晃来晃去,大声说着“哎呀今天人不多,热闹热闹就好”之类的话。
院子里只摆了两张圆桌,客人的确不多。
除了刘芳和几个村里的老人,就是程嘉良父亲那边几个老大爷亲戚,头发花白,坐在角落里。
没什么年轻人——庾倩倩扫了一圈,只看到一个帮忙的男生,在程嘉良身侧递酒水、搬凳子。
庾倩倩认出来,正是上次在咖啡馆外跟程嘉良在一块儿两个男生中的一个。
刘芳镜头都是乱晃的,庾倩倩没看多久,划开屏幕。
也许现在的大数据真的太神奇了,稍微划动了几下——就这么刷到了这个男生在村里的自拍。
庾倩倩意外,好奇地点进他的主页,一溜全是大头自拍,显得有些可爱,又有些自恋。
这个男生话果然很多,抖音也发得勤。
账号里大部分是在拍自己的学校生活,食堂的饭、图书馆的座位、宿舍里打游戏的日常。话痨式的碎碎念,配上夸张的表情包。
庾倩倩支着脑袋,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了一条五天前发的视频。
视频的封面是一张自拍。
他穿着衬衫,打了领带,头发似乎还喷了发胶,站在一栋大厦门口,比了个耶的手势。
庾倩倩瞧见封面那栋大厦微微一愣,点开视频。
镜头晃了一下,画面有些抖,能看出是单手举着手机拍的。
他对着屏幕笑得很灿烂,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我们的ai项目就要成功了!今天去杜尚公司拉投资,祝我们马到成功吧!兄弟们等我好消息!”
庾倩倩眉头微皱:立刻想起前两天在文印室看到的那份《ai项目可行性建议书》。
又想起程嘉良做的是ai方向的创业。
再想起林橙说过,她有个师兄在杜尚公司上班。
难道是林橙通过师兄的资源,把程嘉良他们介绍到杜尚来拉投资?
庾倩倩一只手支在额头上,头歪着,长发从肩侧流淌下来,披散在沙发扶手上。
她有些不明白。
虽然刘芳天天做梦都想着当官发财,那些话听得她耳朵起了茧,令她反感至极——可反感归反感,道理是对的。
以程嘉良的学历和能力——名牌大学,成绩拔尖,人也踏实——考公务员也好,进大公司也好,才是最稳妥的路。
他为什么非要去创业?
上一次在咖啡馆听到他说话的语气,虽然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却隐隐有种“我就想做这个”的笃定。好像他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喜欢。
庾倩倩垂下眼。
……亦或者,不是程嘉良的问题,而是她的问题?
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不相信出身于泥泞、没有任何助力的人,也能有资格去追求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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