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山间有兔妖一属,与明月盈亏同命,春生秋亡。既无阴阳欢合之媾,亦无子嗣延续之需,因而雌雄形似、无情无爱。其种多隐匿于山野,世所罕见,故乡间童谣歌曰:“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大荒志异》灵种卷二·明月兔妖
“奶奶,我出门了。”
贺乌卷起堂屋的门帘,又往暖炉里添了两块煤。
虽然时令已经到了春天,晨起的时候天色还是黑着,院子里的大枣树枝叶都还未萌发,在墙边投下隐约的树影。
农忙的时候总是要早起的,昨天刚刚把自家的两块田翻耕清杂,等更暖和的时候,要趁着湿气正好播种早稻。
看天际云彩今天应该响晴,下午时也许可以到后山采一些蒲公英回来,晒干了制茶。
“哎,长生乖乖。”
贺奶奶老人觉少,也已经摸索着梳洗齐整,揣着袖子坐在了屋前。
“晚上早点归家,咱们吃春饼。今天立春,要吃春饼。”她说。
“你等我回家做春饼吃。”贺乌把院子里搁着的农具装进藤筐,“别自己动灶火,好不好?”
窝在贺奶奶怀里的三花猫被他的大嗓门吵醒,很不耐烦地抬头喵了一声。
然而贺奶奶似乎还是没有听见,笑呵呵地看着贺乌,嘴里还念着乖乖。她年寿已高,已经是耳聋眼花,贺乌自然不愿让她再忙家务。
东边已经熹微日出,贺乌把热水茶壶和花生筐放在奶奶手边,拎起藤筐出门了。
贺乌很喜欢春天——太阳重新暖融融晒着这方土地,相依为命的奶奶平安无虞又度过了一年寒冬,天地万物生灵又开始勃发生长——田里的农活他自己也能够打理,反正他年轻,有得是气力。
家门前的篱笆被一冬的风雪侵压,现在也有些零落了。贺乌伸手敲了敲栅栏杆,明天吧,明天把篱笆修一修,再像去年一样种上两株牵牛,免得新孵的鸡雏向外乱钻。
走过桥边是贺家村唯一一家书馆。教书先生白留仙趁着晨曦,已经在院子里晒着自己的字稿了。
“白先生。”贺乌打了个招呼,“我来帮您搬书?”
“不用不用。”白留仙把手里的画轴挂在树杈上,“我自己应付得了——贺乌你是要下田去?这样早。”
“今天立春。都说立春晴一日,耕田不费力。”贺乌点点头,“白先生您那本诗注,我还得过几天读完。”
“慢慢看,不用着急还我。”白留仙说着往贺乌的方向扔过来两只果脯,“歇息的时候吃。”
贺乌伸手接过,道谢之后继续往自家农田的方向走。
“小贺啊,今下午有闲空吗?”隔壁王大也正赶着耕牛,远远看见贺乌就唤了他一声。
“打算到后山去。”贺乌回答,努嘴逗了逗停到了牛角上的山雀。
“我就猜着你要上后山。”王大搓了搓手,“你要方便,帮我打两只野鸡来?明下午要请岳丈来喝酒。”
“行。”贺乌想了想还是点了头,“我中午回家取弓弩。”
“那太好了,我现在把银子付给你。”王大把手伸进肩上的褡裢。
“不用了。”贺乌摇头,“回回都麻烦王大哥帮我奶奶从西京城里买药,这次还是算我的。”
王大与贺乌拉扯半天,还是把银子塞进了贺乌的藤筐里,赶着牛走远了。
贺家村坐落于大逐山脚,地僻人静,民风淳朴。贺乌幼时父母意外谢世,奶奶独力抚养他长到如今十九岁,没少依仗乡里邻间帮衬。
而贺乌自然也明事理,逢事必然相帮。
贺乌打理好稻田,中午回家取了打猎的用具,贺奶奶已经颤巍巍热好了饭菜,贺乌又是担心地嘱咐她一番。
大逐山远远望去,现在也已经蒙上了一层绿色。这一片山上草木茂盛,飞禽走兽也种类繁多,相传此地也总有化形的精怪,白留仙就是为了撰写修补自己的著作《大荒志异》才来到此处的。
不过贺乌在大逐山生长了十九年,从来没有见识过什么精怪——也许是他太过沉默安静,以至于有些迟钝的缘故。
贺乌一边沿着山脚的小路往上攀登,一边仔细听着四方声响,扣弦搭弓。
初春的林木还没有那么茂密,野草闲花也都稀疏,贺乌很快猎了两只野山鸡,用干草栓了翅膀扔进背上的大藤筐里。
时候还早。贺乌收了弓弩,弯腰在地上找着野菜。
再往前走是一片浅水滩,贺乌不打算把鞋袜湿掉,于是掉头准备另寻他路——
小溪边上似乎有动静。
贺乌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继续保持着伏低的姿势。
又是溪水被哗啦啦卷起的声音,石子被踢动,扑腾扑腾溅起水花。听起来这个生物体型不小。
是什么野兽吗?难道冬眠的熊罴已经开始活动了?贺乌顿时紧张起来,右手放在腰间的匕首上,更加谨慎地抬头观察。
眼前闪过一丝白光。
小的时候,奶奶也给他讲过许多灵异传奇的故事。下凡报恩的仙女、泪化珍珠的鲛人,或者吃人心脏的狐妖、勾人魂魄的鬼差——贺乌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碰到这样的故事。
站在浅滩上的是一个顶着兔耳、白发垂足的少年。
千真万确,的确是人形。贺乌箭术极准、眼明心亮,这时也由不得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兔耳少年又顺着小溪走了两步,伸出赤足踩着水花,贺乌刚才听到的声响想必是来自于这个动作。
兔妖越走越近,贺乌也看清了他的面孔。
他的肌肤白到不合常理——不过兔子化人本来就不合常理罢?衬得脸上两只眼睛墨黑如点漆,脸颊桃子似的圆滚莹润。白发直直垂到脚后跟,因而也不知道后腰处是否还竖着兔子尾巴。
隐于山野、面容姣好以至于雌雄莫辨,这应当就是大逐山传说着的、白先生的《大荒志异》里所记载着的明月兔妖。
不是什么害人妖物,也不必担心了。贺乌松了口气,回去还要把这个见闻讲给奶奶听。
“咕——咕咕咕!”
贺乌转身欲走,偏偏这时背篓里的山鸡挣脱了草绳,挣扎扑腾起来。贺乌急忙抄起绳子重新把山鸡绑住,再回头的时候,兔妖已经转身看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贺乌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索性也直勾勾看着他。虽然面前的兔妖不着寸缕,细腰窄背仿佛冰肌玉骨,使贺乌看过去的眼神略微有些羞赧。
兔妖睁圆了杏眼。
贺乌紧蹙起剑眉。
兔妖向前走了两步。
贺乌向后倒了两步。
“噢!”兔妖突然高兴地低呼,抬起双手往脑袋上一捂——长长的耳朵消失了。
“这样是不是就好了?”他又欢欢喜喜地问。
“……嗯?”贺乌被他问得一愣,想到这里也没有别人,“嗯。”
“那就好啦。”还没来得及作进一步的反应,兔妖已经兴奋地跑到了贺乌面前,长发在林间的太阳下闪着微光,“我们走吧!”
“……嗯?”贺乌更加愣了。
“你是不会说话吗?”兔妖忧心地问。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兔妖握住贺乌的手,他的手比贺乌自己小了一圈,温度似乎也低一些,“我刚刚睁开眼睛呢。”
刚刚睁开眼睛——春生秋亡,这一点也能对起来。
“你还想去哪里?”贺乌自己的手上满是茧子,小心翼翼地松手生怕划痛他细嫩的手掌,“你就是生在这片山林里的。”
兔妖定定地看着贺乌。
不知道为什么,贺乌被他的眼神盯得脸颊发烫。
“我不能和你走吗?”他扑闪着眼睛问。
贺乌并不知道,这只灵智初开的兔妖为什么一眼就认定了自己。他们的相遇也没有多么命定一般的浪漫,也许还有些不体面,毕竟自己那时手里紧紧提着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山鸡。
“你想和我走?”贺乌问他。
兔妖点了点头,两只手更加用力地握住贺乌的胳膊。
贺乌一向不善于拒绝,更何况兔妖的眼睛足够明亮恳切。要带他回去吗?这可不只是收养一只小猫小狗那么简单。而兔妖人事不谙,这样贸然的请求也或许只是他无心无知的话语,并没有思考过其他任何。
……而且秋天时他的生命就会零落。某个瞬间,贺乌还想起了这个事实。
“把这个穿上。”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把背上装满野味的藤筐放到地上,解开外衣往兔妖肩膀上一兜,再从领口把他的长发捋出来。
明月兔妖、明月——是因为与月亮盈缺同命才得名,不过这一头长发皎洁光泽,真的如同月光。贺乌自己肤色较深,指节宽大,手指拂过兔妖后颈时更觉得两个人,不,一人一妖对比明显。
兔妖的头发被贺乌笨拙地从衣领里掏出来,乱糟糟地摊在了肩上,身上也只披着一件棉布外衣,走路下山恐怕又会磨破脚底。贺乌考虑再三,卸下藤筐拎在手里,把兔妖背在了背上。
下山时天色近昏,西边红霞遍野,太阳半沉在了远处的落江江面上。
而东山上,月亮也朦胧露出了半边,轻盈如同白纱。
“月亮总是追着太阳走。”兔妖指了指天际,说。
“这叫……”贺乌背着他走路,想起来自己从白先生那里借来的诗集,“金乌玉兔长相逐。”
相逐却求不得。
广袤的山野依旧沉寂,目送着贺乌一步步将明月兔妖引下山去。如果天地有灵,也许应该在此刻为他们降下什么指引?
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生。夜幕降临,林木之间弥漫起了雾气,只有贺乌说过的话的余音在轻轻回响——金乌玉兔长相逐。
“奶奶,我回来了。”
贺乌一手拎筐,一手托着兔妖的大腿,只能用脚碰开了家门。
“长生乖乖回来了。”奶奶仍然坐在堂屋门口,笑眯眯地抬头,“咱们两个吃春饼。”
“我看,是三个人。”
贺乌无奈地看了眼背上的兔妖,他已经倚在自己肩头睡着了。
“奶奶,我带了个人——我带了只兔子回来。”
【📢作者有话说】
叮叮当当新文开更(敲锣打鼓)~请多多支持我们的长生和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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