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斐看着沈淮之灰败的脸,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名为希望。
他沉着脸走过去,和沈淮之对视,“你来做什么,她好不容易走出来,不要再来打扰。”
自从来了飞沙关,林绣再也没做过噩梦了,也不会在睡熟时抓着他的袖子,喊什么玉郎救我。
每喊一声,他的心就碎一块。
顾斐不想让林绣不开心,他只想看到林绣的笑容。
沈淮之身量不输顾斐,虽然人单薄消瘦,但也不愿在顾斐面前失了体面,强撑着心痛的滋味儿,看着顾斐那张早已看不出疤痕的英气面庞,淡淡道:“她是我的妻,过了三媒六礼,跪拜过天地父母,就算她要与我诀别,我也要她当面和我说。”
他和林绣,成过两次亲,沈淮之不信林绣真的能放下他,放下这段感情。
那些做过的错事,犯下的罪孽,他也偿还了。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偌大的天地,他沈淮之只剩下自己还有林绣。
不想轻易放手,那是他全部的救赎。
沈淮之目光中几乎要流露出恳求来,他希望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能将林绣还给他。
顾斐沉着脸,“她不会想见到你,你若真的还爱她,为了她好,就躲得远些,别再让她劳心费神。”
“你们之间,隔着春茗,隔着那个孩子,现在长公主死了,沈家落难,你难道想今后每年的清明,你为父母长辈悼念时,林绣却在一旁觉得快意解气?沈淮之,放手吧,她已经不爱你了。”
顾斐字字诛心,化作利刃扎进沈淮之心头,他无比地清楚自己也许再也不能陪在林绣身边,但又莫名盼望着,还有一丝转机。
爱怎么能随意更改呢?
怎么能说不爱就不爱呢。
沈淮之不信。
他干裂的唇动了动,声音像是浸了苦水,充满无限悲凉:“我只是,只是想让她原谅我。”
别忘了他,别恨他了,哪怕在他最后的日子里,留在林绣的记忆里,是从前那个和她深爱过的玉郎,也好。
沈淮之有执念,不死不罢休。
顾斐冷冷看着他,起了杀心,从前的沈淮之,尚有反击之力,可如今的他,油尽灯枯之相,顾斐手握成拳,正要动手,身后的大门传来轻轻的响动。
怕是林绣出来寻他。
顾斐硬生生压下去刚刚的杀意,再回首看到沈淮之已经迅速躲起来,藏在另一户人家的门前,紧紧贴着门板,屏住呼吸。
林绣探出头来,看到顾斐松了口气,有些嗔怪:“你在外面做什么,让我好找。”
顾斐已经恢复了在林绣面前的温柔,走过去挡住林绣的视线,紧了紧她的斗篷,低声道:“不是睡了?看到我不在害怕?”
林绣这次没有反驳,而是点了下头,小脸有些白,她刚刚躺下突然想起一件事,明日去给霍老将军过寿,可没准备礼物呀,想着问问顾大哥,结果起来满院子找了都没人。
他们都不喜欢买下人,都是雇了做工的婆子,后来顾斐每天都回家,连守门的干脆也不用了,林绣自己待着有点儿害怕。
尤其是在知道即将和漠北有一场大战的前提下。
遍寻不见,结果看到大门没有落栓,就想着出来看看,没成想顾大哥在外面不知道做什么。
但提着的心可算是落回肚子。
顾斐忍不住笑,带着林绣往里走,干脆利落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沈淮之就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凭着他的耳力,还能听到关门的瞬间,林绣带着娇气的埋怨。
心如刀割,也不过就是这种滋味儿了。
他顺着门板渐渐滑落在地,捂住那颗曾经只为林绣跳动过的心,那里还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和情意,叫嚣着让他冲上去与林绣相见。
可是不敢,他刚刚只有退缩,恐慌,一想到自己出现,林绣脸上的笑都会消失,会毫不犹豫躲进顾斐怀里,他就觉得害怕。
上天对他何其残忍,他什么都没了。
沈淮之枯坐许久,不知何时,才撑着残败的身躯离开。
而此时屋子里,暖意融融。
顾斐将自己准备的寿礼,一本由他自己集百家所长,编研著作的兵法给林绣看。
这对霍显宗来说,定然是极好的礼物。
林绣对顾斐的崇拜更多了几分,翻了翻书,指着看不懂的地方要顾斐教她。
顾斐认真教她行兵作战的方法,林绣这个学生在此道上实在愚钝,远不如领悟些诗词歌赋,不多时就听不懂了,红着脸合上书还给顾斐。
“果然不是谁都能当将军,”林绣诚恳夸赞,“顾大哥,你真厉害。”
顾斐不敢当,他只是把前人留下的东西汇总在一起而已。
将兵法放回盒子里盖好,顾斐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刚沈淮之执拗倔强的脸。
那是对林绣深沉的爱意,海枯石烂也改不掉,非要得个结果才成。
顾斐想,若是他做了对不起林绣的事,惹林绣假死远遁他乡,有朝一日重逢,他也要拼尽全力,跪着也要求林绣原谅。
不然死也不甘心。
一想到再见不着林绣的笑颜,顾斐就慌乱,他一着急就冲动,也不想想他什么都没做,林绣好端端生什么气。
可顾斐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方面是沈淮之这个曾经的爱人卷土重来,他不知道林绣会不会心软原谅,又一方面林绣从来没接受他,这让顾斐心里没底。
他想也没想,握住了林绣的手。
林绣的手有些凉,被顾斐火热的大掌覆盖住,只觉得一路烧进心里,林绣紧张地往回抽,嗔道:“顾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好好的又抽风!
顾斐脸一红,想松开但又不舍得,干脆双手都握住,干巴巴道:“我替你暖暖手。”
林绣:“”
“我”顾斐眸子里燃着炙热的光,“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不是非要你嫁给我,就是想问问,我有没有这个机会?”
他要上战场了,就是林绣此刻答应,他也不敢。
就是问问。
真的只是问问。
但他那样子,哪里是问问,林绣感觉顾大哥恨不能现在就和她拜堂成亲。
林绣受不住这个视线,别过脸去,“顾大哥,我问你,你每日都嘱咐我喝药泡脚,在你心里,其实是盼着我能给你生个孩子,是吗?”
第152章 是不是还想着沈淮之
顾斐一怔,没想到林绣会这样问。
他自然是想林绣能生孩子,如果愿意给他生,那是求之不得,所以他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林绣心里一酸,挣开他的手。
“我生不了,兴许几年,十几年,一辈子,都没办法再生孩子,到那时你怎么办?纳妾?休了我?或是干脆在外面生一个抱回来给我养?”
“如今你觉得我不能生也可以相守一辈子,无非是对我有些执念,是冲动不理智的想法,等到日后,平平淡淡的生活冲淡了所有激烈情感,你可会后悔?可会盼着,能有一个顾家的血脉留在世上?顾大哥,我不反感你,但我希望你能仔细考虑这些。”
男人不懂女人在这世上有多难,林绣怕顾斐后悔,不是怕顾斐辜负她,而是怕自己扛不住这种压力。
若要她日后眼睁睁看着顾斐陷入为难,陷入后悔,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干脆利落地断了。
林绣被刚刚顾斐冲动的行为镇住,反省了一下自己,她最近和顾大哥是有些越界了,不仅没有隔开距离,反而越走越近。
和夫妻有什么区别!
难怪顾大哥对她越来越舍不下,林绣自己是有一定责任的,没有把握好边界。
她觉得,两个人都该冷静冷静。
林绣抬眼,认认真真看向顾斐深沉不语的面庞,“顾大哥,明日寿宴结束,我还是住在铺子里不回来了,你专心忙你的,我自己可以。”
顾斐心里翻涌着无数的委屈,为什么好好的,林绣又翻脸了!
沈淮之一来就没好事。
他解释道:“我想你治好身子,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我知道你有多喜欢孩子,我怕你因为以前的事,灰心丧气了,觉得没有希望了,所以就不好好吃药,不好好泡脚,并不是如你说的,是为了让你给我生个孩子。”
“孩子是你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生的,无论是我,还是”没有别人,顾斐坚定道,“无论以后你能不能生,我都不会放开你。”
林绣其实已经被触动了,但还是怕顾斐不懂情爱,只以为一时的喜欢就可以代表天长地久。
她和沈淮之不就是吗?以为爱可以攻克万难,到头来却遍体鳞伤。
男人的爱最不靠谱了,林绣只想爱自己。
她一狠心站起来,说道:“顾大哥,你好好想想吧,飞沙关的好姑娘很多,也许你只是没见过其她人才会喜欢我,义姐也说了,要给你做媒,不若你就去试试,兴许到那时候,就会觉得我——”
顾斐有些生气了,站起来打断她:“你就这样看我,觉得我朝三暮四,见异思迁?”
林绣低头不说话。
但是心里是苦涩的,酸溜溜,她懊恼极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再对一个男人产生不一样的感情。
可越是这样,她越谨慎,能失去的东西,真的不多了。
顾斐气得眼睛都红了,可也不敢跟林绣大声说话,委屈至极:“说这么多,你是不是还想着沈淮之?若是他来哄你,你也会这样拿话扎他吗?”
林绣蹙眉:“关他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
“是不想见,还是不敢见,若你已经忘了他,又谈何想与不想,又说什么敢与不敢?”
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陌生人,见了又何妨!
林绣说她不想见,是不是代表着,她还有感情,所以不能见,见了就会抑制不住那些压抑的情感与爱恨纠葛。
顾斐很自私,他自私到不想林绣对沈淮之有一丝一毫的情感。
可他又控制不住。
林绣不知道今晚顾斐是怎么了,情绪如此激烈,但她无意解释,就算有一天再见到沈淮之又能怎么样,一切都结束了,他于自己不过是人生中的过客。
什么想不想,敢不敢,顾大哥是不是吃错药了!
林绣生气地往外推他:“你想好了咱们再好好说话!”
都冷静冷静,也许更能直面问题。
顾斐这么高大的汉子,让她推着往门外走,满脸写着受伤,让林绣心里难受极了,但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她这次不想草率,想谨慎些。
一直把人推出去关上门,林绣背对着门板,还能听到外面顾斐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才淡淡叹息转身离去.
翌日一早,外面的风小了许多,林绣没怎么睡着,起来换上那身玉兰花的袄裙,盘了个简单不失礼仪的发髻,还上了妆。
但那支发簪,她没有戴。
挑了个普通的银簪子,又戴上一朵绢花,就足够了。
林绣去灶房看了看,发现灶上热着昨天剩的烧饼,顾大哥又煮了些粥,现在正好可以盛出来吃。
前院有练剑的声音。
林绣将饭端上桌,穿过堂屋到了前院,垂眸道:“顾大哥,吃早饭吧。”
顾斐也一夜没睡,默默看向林绣头上,知道她是故意不戴那个簪子,心里一酸,收了剑跟上去。
两人吃了顿沉默的早餐。
霍家离得不算特别远,但走着去不合适,顾斐驾着马车,和林绣一起到了将军府。
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到了,拿着贺礼,互相打着招呼,将军府门前很是热闹。
霍虹和夫婿崔佑一起在大门口迎客,霍君澜小小少年,左右牵着周圆,右手牵着妹妹崔毓嘉,崔毓嘉手上又牵着周满。
四个人穿得板板正正,有板有眼地跟客人抱拳作揖。
林绣好久不见周圆周满了,下马车时就忍不住看向这两个乐不思蜀的家伙。
周圆周满嗷一声松开哥哥姐姐的手,窜过来抱住了林绣。
“没良心的!”林绣刮了刮他们的小鼻子。
周圆周满也想林绣的,但是小孩子一玩就顾不上了,现在见到却又觉得想念,眼睛一眨,开始掉眼泪。
林绣哭笑不得,挨个哄了哄这才让他们兄妹二人止住哭声。
顾斐在一旁默默看着,师弟师妹也没看他一眼,见到林绣就把他忘在脑后。
若是他们一家四口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可是林绣不愿意。
顾斐神情低落,门口接待客人的霍虹和崔佑对视一眼,皆看了出来。
霍虹让人带着林绣去后院女眷那里小坐,自己把顾斐拦住。
“义弟,哭丧着个脸是干啥呢,担心?”
顾斐摇头。
崔佑淡淡一笑:“义弟这是为情所困?林姑娘她还没有接受你?”
第153章 你们吵架了
顾斐没有否认,笑容苦涩,充满了爱而不得的悲伤。
崔佑无奈笑笑:“不必操之过急,凡事皆有定数。”
“啥定数,”霍虹不赞同,“喜欢还是要争取的,万一被别人抢走该咋办?”
顾斐不由就想到了沈淮之,这人就在暗处等着求得林绣原谅呢。
有感情基础的两个人,万一和好,那顾斐真是要难过死。
一切难就难在,林绣不喜欢他。
霍虹见不得义弟这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你小子这点儿出息,这事交给我吧,看我刺激刺激林绣,保管能促成你们好事!”
顾斐一愣,想问问怎么刺激,别惹了林绣伤心难过,但霍虹已经去和刚到的宾客寒暄,而崔佑满脸都是宠溺的笑容,还让他尽管放心。
无奈只好先进了将军府。
顾斐将礼物送给霍显宗,作为义子,他也在一旁陪伴着待客。
霍显宗极为倚重顾斐,在飞沙关并不是秘密,谁不知道将来霍家军或许就要交到这位文武双全的顾都尉手上,来的宾客不管内心怎么想,都客客气气地和顾斐交谈。
顾斐和霍显宗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等着今日的变故发生。
此时后院,林绣也正在和飞沙关的夫人小姐们聊天。
裘雪儿心神不属地陪在一旁,有时候林绣和她说话都回不过神来。
明摆着是心里有事。
林绣拍了拍她的手,“雪儿,想什么呢,这几日怎么没见你回家来看看?”
裘雪儿一怔,看着林绣温柔含笑的脸,心里别提多么挣扎。
那日又收到了思勤的信,不得不找借口去了趟黄丰镇,在那里,她看到了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豆子和小石头。
当着她的面,思勤狠狠给她上了一课。
不听话的后果,就是付出亲人性命的代价。
豆子和小石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裘雪儿愤怒地被人按在那里,恨不能杀了思勤。
思勤又让随行的大夫,给豆子和小石头看伤喂药。
就这么折磨,只要裘雪儿听话,他们三人都能活下来。
她别无选择。
裘雪儿摸了摸腰间的纸包,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带着谁也看不懂的光。
她勉强笑笑:“霍老将军要过寿,我帮着虹姐干活,就没回去看你,阿绣姐姐,你最近还好吗?”
等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和阿绣姐姐见面。
一想到如果她得手,霍老将军会死,漠北会打进来,这里所有的百姓都会流离失所,沦为奴隶,像阿绣姐姐这样美好的女子,下场还不知道会如何,她就窒息。
裘雪儿又陷入了挣扎。
林绣心底叹息一声,她倒是有心想劝,但是顾大哥嘱咐了,不能坏了霍老将军的计划。
只好柔声道:“我能有什么事儿,咱们飞沙关这样安定祥和,我每天开心还来不及,你别担心我,多想想自己,可吃饱穿暖了?”
裘雪儿因为林绣这番话,心里更加酸涩,“我都好,一切都好。”
实际上她非常不好,日日都活在愧疚里,她对不起林绣对她的疼爱,对不起顾大哥的照拂,更对不起霍虹的栽培。
她是飞沙关的罪人,她才该死。
裘雪儿眼眶一热,险些就哭出来,紧张得脸都苍白无比,养出几分肉的小脸上都是痛苦和纠结。
其实她生得很俏皮,一双大眼睛总是光彩熠熠的,如今却充满着绝望。
还有赴死的决心。
裘雪儿都想好了,救出来豆子和小石头,她就去死,去赎罪。
林绣摇摇头,攥紧了她的手没说话。
裘雪儿内心焦灼,并没有察觉。
霍虹带着女儿进来时,就看到两人都心不在焉地坐在那。
她叹了声,看向裘雪儿的眼神略有些失望,这段时间,她可谓是将裘雪儿当成亲妹子一般对待。
也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如果今天因为一念之差,犯下大错,那她会非常非常失望。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霍虹收起思绪,拍了拍女儿:“毓嘉,去和弟弟妹妹玩吧。”
崔毓嘉脆生生哎了声,牵着趴在林绣怀里的周圆周满离开。
屋子里的夫人小姐都纷纷站起来和霍虹行礼。
霍虹不在意这些礼节,爽快地让大家吃好喝好,她坐到林绣身边,微微一笑:“妹子,刚刚遇到我那义弟,魂不守舍的,一问才知道,你们吵架了?”
林绣脸一热,这怎么算吵架,只是想好好冷静一下,再考虑以后。
她正要解释,霍虹哈哈一笑:“你不用多说,我也是女人,都懂,这个遇上不喜欢的男子啊,总是缠上来,烦得很!你放心,我已经说了顾斐,这家伙以后保证不敢再缠着你,我给他多介绍几个好姑娘,等定下婚事,也就过去了!”
林绣心里那真是一急,不过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这种情绪的不对劲,她唇动了动,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同意,好像有点儿不愿意,不同意不同意也不行,这不就是她的初衷吗?
怕耽误了顾大哥这般的好儿郎。
霍虹是顾大哥的义姐,人品斐然,她介绍的女子,定然是顶顶好的。
林绣酸涩难言,强笑道:“那就那就多谢义姐了。”
霍虹了然一笑,还真问起一旁的夫人们:“大家也都帮我看看,我那义弟四品都尉,前途无限,人也高大英俊,最重要的是上无公婆,也无兄弟姐妹,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啊!”
她这话,让不少夫人都起了心思。
不说霍虹刚刚所讲的这些,就只说顾斐是霍老将军的义子,那这门亲事就不亏。
谁不想和霍家攀上关系。
还真有人寻思起了家中亲戚里,是否能有合适的女眷。
林绣见她们凑在一起讨论,虽没有确切提起是谁,但听那条件,皆比她强上许多。
顾大哥是不愁娶妻的,他这般好的男儿,谁跟着他都是一辈子的幸福。
林绣心里嘴里都发苦,这模样落在霍虹眼里,让她心中大定。
只要林绣心里是有顾斐的,那一切都好说。
霍虹笑笑:“时辰也到了,请诸位夫人移步饭厅,马上宴席就开始了。”
又看向林绣和裘雪儿:“前院忙不过来了,你们来帮帮我。”
第154章 不愁嫁
飞沙关远没有京城那么多规矩,偌大的饭厅只用屏风隔了男女席出来。
林绣帮着霍虹招待女眷,她毕竟也学过一些规矩,有条不紊地没出什么差错。
席上还有夫人暗地里打听她背景,知道是嫁过人却死了丈夫的寡妇,都有些可惜。
但也有打了主意想给林绣做媒的,毕竟她和霍虹关系匪浅,而且又没孩子,年纪也不大,有心找,肯定能找到合适的亲事。
林绣知道这边的人性格都比较豪爽,也没什么恶意,甚至还有一位夫人直接就问她愿意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说这飞沙关最不缺的,恐怕就是男人了,想找什么样的尽管告诉她们。
这世道女子不嫁人,还是太不可思议些。
若老了,没有子嗣,岂不是任人欺负。
林绣真怕媒人接二连三上门,她直言道:“我是新寡,不急的,若是有这心思,定不和诸位姐姐们客气。”
这些夫人们瞧她年轻,觉得可能还没把那死了的丈夫忘却,也都表示理解,三言两语打了岔过去,聊起别的。
林绣稍稍松口气,听着隔壁的热闹出神。
男眷一席人就多了不少,多是些军中将领,豪迈地扯着嗓子给霍老将军敬酒,霍显宗年纪在那,不能喝太多,顾斐和崔佑,一个干儿子,一个亲女婿,都拦在前头帮霍显宗挡着。
林绣都能听到顾斐的笑声,还有下属同僚的打趣。
听这动静,怕是喝了不少。
霍虹是女中豪杰,带着裘雪儿照应这满府的客人。
裘雪儿紧张至极,手心的纸包都快要被汗水浸润,她没找到机会,或者说有许多机会摆到面前,但她没有把握住。
实在是不敢,不忍,不愿。
一拖再拖,拖到宴席即将结束。
席上的男人们酩酊大醉,还在拉着顾斐和崔佑划拳,吆喝着要跟顾都尉较量较量,却连手腕子都没掰过,引起满堂哄笑。
裘雪儿目光从霍虹英姿飒爽的脸上移过,依次看向崔佑,顾斐,霍显宗
最后定格在这些蓬勃着生机的军中儿郎身上,心中滚烫,叫她如何能下手。
霍虹不动声色瞧着裘雪儿脸色,她安排了太多机会给裘雪儿,借着便利,不停让她端菜上酒,就是想看看裘雪儿会不会动手。
看得出来,裘雪儿很挣扎,有几次就要把毒药放进酒菜里,却在最后关头停下。
还有救,霍虹想拉她一把。
酒席渐渐散了,霍虹和丈夫还有顾斐一起,送走了这些客人,眨眼间热闹的厅堂就只剩下了他们。
还有林绣。
林绣本是想走的,但被霍虹留住。
霍显宗捋了捋胡子,上下打量林绣,露出个满意的笑来,这就是顾斐中意的姑娘,果然不错。
林绣给霍老将军行礼,余光看到顾斐直直地看着她,喝了酒脸也有些红,但身姿稳健,不像刚刚喝醉的那些军中将士一般摇摇晃晃。
还是那样英气勃发。
就是这视线太过直白了,看得她浑身发烫。
想起刚刚送那些女眷走时,有不少夫人聚在一起趁机往顾斐这边看,都很满意的样子,林绣抿了下唇,站到霍虹身边去。
顾斐视线如影随形,但林绣不看他,总是在回避。
霍虹将一切尽收眼底,和丈夫交换一个眼神,崔佑几不可察点头,说道:“时辰也不早了,让人端几碗解酒汤,好让父亲去歇着。”
裘雪儿心弦又绷起来,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因为平时她也不可能总往霍老将军跟前凑,就是凑过来,也未必能接近他的饮食。
解酒汤,是她最后的希望。
豆子和小石头凄惨的模样浮上脑海,裘雪儿白着脸道:“我去端解酒汤。”
她转身的瞬间,没有察觉到屋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
林绣的心都跟着提起来,怕裘雪儿在最后的考验关头,酿成大错。
她正失神看着院子方向,没注意顾斐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顾斐轻声道:“别担心,我相信雪儿不会。”
林绣一惊,赶紧回头,闻到顾斐身上浓郁的酒气,忍不住开口关心:“顾大哥你喝了多少,可有不舒服?”
顾斐心里暖暖的,嗯了声,说自己头疼。
“那待会儿你喝一碗解酒汤,回去好好睡一觉。”
顾斐正要说话,霍虹已经含着促狭的笑意凑过来,将两人隔开,霍虹搭在林绣肩上,笑道:“我这义弟又来烦你,妹子你放心,我今日都和这飞沙关的夫人们说好了,让她们回去找适合的人选,给我义弟说媒,等他成了亲,保准不来找你!”
林绣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来,第一次觉得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
她突然就寄希望于身后的顾斐,能拒绝掉这件事。
林绣猛地就是一惊,她怎么能怎么能有这样自私的想法!
顾斐本来想阻止霍虹的,但是看到林绣煞白的脸,还有眼里的水润,竟然没说话,沉默着表示默认。
如果义姐说的刺激是这个,顾斐觉得好像还挺有效果。
林绣伤心了,难过了。
顾斐隐隐激动,但又有些不忍,心疼地看着她侧脸,几次张嘴又都闭上。
霍虹偷笑,还拉着林绣坐下,“妹子,让我爹给你在军中选个好郎君,你这性格脾气,再加上这脸蛋,那不得把那群汉子给迷死!”
林绣勉强笑笑:“不麻烦霍将军,我,我这样就挺好。”
霍显宗温和一笑,知道闺女是在故意逗这一对明显有情,却又因为心里的拧巴而不能在一起的男女,别人不了解,他可是知情人!
这位林绣的来历,霍显宗一清二楚。
他也乐得凑个热闹:“老夫会留心的,咱们飞沙关就是好儿郎多的是,不愁嫁!”
林绣还没说话,顾斐已经急了,红着脸想过来阻止,但看到霍虹在朝他眨眼,又冷静下来。
义父和义姐都不是乱来之人,想必是有什么打算。
顾斐看到林绣心不在焉坐在那,一狠心闭上了嘴巴。
林绣咬唇去看顾斐,只看到顾斐一个冷漠的侧脸。
不等她有什么伤心难过的情绪流露出来,院子里已经来了人。
裘雪儿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几碗醒酒汤,她眼神躲闪,细看手都在抖。
众人皆是一凛。
来了。
第155章 这汤里有毒
裘雪儿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太紧张导致一碗洒了出来,她依次端给崔佑,顾斐,最后将那一碗递给霍显宗。
手在颤,人也在发抖,额上全是汗。
霍显宗定定瞧了她一眼,其余人也都在等着一个结果。
“这是怎么了,忙活一天太累?”霍虹不咸不淡地问了这么一句。
裘雪儿咽下苦涩,解释:“是有点累,没事的虹姐。”
霍虹没再说话。
霍显宗也接过那碗黑乎乎的解酒汤,端在手里缓慢地移动到嘴边,眼里的失望已经越来越浓。
罢了,这次机会想必裘雪儿是没抓住。
霍虹脸色渐渐冷峻,手已紧握成拳,等父亲喝下第一口解酒汤,她就会出手将裘雪儿拿下。
和她同样想法的,还有顾斐与崔佑。
林绣紧张地看向裘雪儿,这孩子,别犯傻,现在拦下还有一线可能,难道真能忍心看着霍老将军去“死”?
这可是守卫了整个大燕边疆的霍显宗霍将军啊!
他背后是千军万马,是飞沙关数万百姓的性命,更是大燕的生死存亡!
就在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之际,霍显宗已经将唇抵在碗边,裘雪儿脸色煞白,再也扛不住这种煎熬与折磨,她尖叫一声,将那碗打翻在地。
洒了霍显宗半边身子。
裘雪儿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崩溃哭泣:“不能喝不能喝!这汤里有毒!”
她喊出这句话,只觉得整个人都空了,终于解脱,是死是活,都是她的命。
是豆子和小石头的命。
他们仨一起去死,本来活在这世上也是偷生,如今能得林绣和霍虹他们的照拂与关爱,裘雪儿觉得值了。
如果因为她,霍老将军死了,大燕被漠北铁蹄践踏,裘雪儿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会生不如死。
豆子和小石头也是一样的,他门几个虽然做了许多坏事,但真的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永远都记得自己是大燕的百姓,怎么能沦为漠北杀人的刀!
裘雪儿不住地去磕头,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
可她并没有听到身边人,有任何的震惊疑惑,裘雪儿愣愣地抬起头一一看过去。
霍显宗矍铄又坚毅的一双眼睛,含着她读不懂的深意。
而霍虹,崔佑还有顾斐,皆是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就连林绣,也毫不意外,只不过她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眼里有怜悯和心疼。
裘雪儿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好像明白了什么。
大家都知道她的目的,这是一场考验!
林绣看向顾斐,见他点点头,这才起身蹲下去抱住了裘雪儿,这孩子哭得快抽过去,好不可怜。
裘雪儿哭得背过气去,在林绣怀里发抖。
她艰难地问道:“你们你们什么时候知,知道的?”
顾斐淡声:“在黄丰镇的时候。”
裘雪儿闭了闭眼,原来这样早,原来顾大哥早就知道她的目的不纯,裘雪儿笑自己傻,又庆幸顾斐的机警。
她真的不想害霍老将军的。
裘雪儿感到绝望:“我愿意用死来赎罪,对不起。”
对不起林绣的好,对不起霍虹栽培,对不起豆子和小石头的期望。
林绣叹了声,抱紧她:“傻孩子,若想你死,岂会留到你现在?”
大家都是可怜裘雪儿身不由己罢了。
尤其是她,对这个小丫头多了几分怜悯,本性不坏的孩子,不该沦为漠北和大燕斗争的牺牲品。
该死的是漠北那些虎视眈眈的鞑子。
裘雪儿愣了半晌,不敢相信地看了一圈,顾大哥还是那副模样,不冷不热,崔佑是顶顶聪明的军师,此刻也若有所思地瞧着她,而霍虹,更多的是怒其不争。
她可怜巴巴叫了声虹姐。
霍虹没好气地哼了声:“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自你进了巾帼营,我问了你从前许多事,你都在撒谎骗我,难不成我霍家军,还不如漠北那该死的思勤皇子值得信任?”
裘雪儿直摇头:“不是的,我只是不敢,我怕被漠北的探子知道,害了我朋友的性命!虹姐,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霍虹不是生她的气,只是失望裘雪儿到了最后关头才后悔,这可是一念之差,若不是顾斐及时发现,阴差阳错地把裘雪儿带进来,又对她这般好,慢慢将她感化,谁又能保证没经历过这一切的裘雪儿,会感恩,会临时反悔呢?
万一她爹喝下了这碗毒药,顷刻间就会没了命。
到那时候说什么不都晚了。
林绣能明白霍虹的担心和顾虑,裘雪儿在她身边最久,起初的时候的确心思太多,总是疑心很重,也没把她和顾大哥还有周圆周满当成最亲的人。
那时候她想必是真打算混进霍家,害霍老将军的命。
但后来,她开始犹豫,开始矛盾,开始掏心掏肺地回报。
如果没有这些做铺垫,裘雪儿很难说会做出什么决定。
她拍拍裘雪儿因为抽泣而颤抖的背:“义姐是气你没拿我们当自己人,雪儿,还不去跟义姐好好道个歉?”
裘雪儿回过神来,跪着挪到霍虹脚边去,抱住了她的腿,喊着姐姐,才十六岁的孩子,真是怕了。
霍虹叹息一声,将她扶起来:“若不是顾斐撞破你和思勤,兴许你真的能得手,雪儿,打见你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机灵,是个人才,若再遇到,我也会像这时候一般,将你带在身边,让崔佑教你兵法计谋,也会在我父亲寿宴上,让你作为家人,陪伴在父亲身边,端一碗酒,倒一杯茶,你可曾想过,这法子一旦得逞,我父亲会如何,飞沙关的百姓会如何?”
裘雪儿痛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来到飞沙关每一天,我都在矛盾,我都在痛苦,就是知道这里的百姓有多和乐,霍家军和您有多么爱护百姓,所以我才迟迟不敢下手,要是做下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我还不如死了算了,豆子和小石头肯定也不愿意苟活于世,成为漠北的一条狗,虹姐,求求你原谅我吧!”
崔佑走到妻子身边,淡淡道:“有个将功补罪的法子,不知你可愿意答应?”
第156章 霍显宗已死
参加霍老将军寿宴的人前脚刚到府上,后脚就有人急匆匆来报。
一则则消息石破天惊,瞬间让飞沙关的百姓陷入极度的恐慌中。
这大燕谁做皇帝他们都不关心,只关心霍老将军的性命!
若霍显宗没了,霍家军没了主心骨,谁还能挡得住漠北铁骑,可来传信的人说,霍显宗中了毒,当场毙命!
不多时,霍显宗被人毒杀,但凶手尚未找到的消息传遍了飞沙关。
插着翅膀一样,飞到了漠北大营。
漠北王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计划是小儿子思勤提的,只是他从没觉得能成功,那姓霍的和他斗了一辈子,狡猾的很,若是能下毒,还用等到现在?
可是探子来报,霍显宗是真死了,将军府乱成一团,有人亲眼看到了霍显宗青紫的面庞。
漠北王沉吟许久,方道:“思勤,你和那裘雪儿是怎么商量的?”
思勤恭恭敬敬回禀:“父王,儿臣与她约定,霍显宗出殡那日在黄丰镇相见,给她一辆马车和金银财宝南下。”
漠北王高深莫测一笑:“你找的这丫头倒是聪明,能取得霍虹信任,且毒杀了霍显宗后还不被人怀疑,可见有些机敏在身上。”
“看来,是天不亡我漠北,霍显宗这老家伙,还是死在了本王的前头,”漠北王哈哈一笑,“传令下去,霍显宗出殡那天,咱们就攻城!思勤,你可是立了大功!”
思勤得到父亲认可,立即挺直了腰板,一旁的大王子和二王子对视一眼,皆有些不满,还有对思勤的警惕。
真让这小子把事情办成了,那霍显宗的性命就这么好取?
大王子:“父王,儿臣觉得霍显宗到底死没死,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万一是骗咱们怎么办?”
二王子也附和道:“霍显宗此人已是足智多谋,更何况他的女婿崔佑,此人阴险狡诈,手段鬼蜮魍魉,咱们在崔佑手下吃过多少次亏,父王您难道忘了?”
漠北王的脸一沉,他年纪愈大,愈不能接受这些失败的过往,大儿子和二儿子频频泼冷水,让他原本不错的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
晦气。
这是他最后一战了,如果不能攻入中原腹地,死也闭不上眼睛!
不过两人的话也没错,霍显宗就这么死了?着实让人不敢相信。
漠北王思索良久,叫人取来他的游隼,亲手写了密信放进竹筒,他拍了拍游隼的头,游隼振翅而飞,朝着飞沙关的方向飞去。
霍显宗到底是死是活,他身边人,总不会弄错。
游隼受过专业训练,在飞沙关上方飞过,这里是边疆,鹰隼之类的猛禽常见,并没有引起守城人的怀疑。
它熟门熟路地飞入一处府邸。
霍家军副将于明成刚刚从将军府回来,神色很是凝重,晌午的寿宴还好好的,霍老将军精神头十足,一人喝了两大坛子酒也没事,怎么突然就中毒了。
他起初也不信,但收到消息后立即赶了回去,霍显宗面庞青黑一片,半点儿气息都没有,躺在那已经是个死人。
霍虹不愿意接受,叫来了飞沙关全部的大夫,皆是一个结论,霍显宗已中毒身亡。
当时将军府就哀声一片,陷入恐慌。
于明成再不信,在亲手探了鼻息,摸着霍显宗冰凉的身躯后,也不得不信。
他抬手让游隼落在手臂上,解下小竹筒,看到里面的密信,翻出一本书来对照着解读。
漠北王问他,霍显宗的死讯是真是假,若是真,则按照指示行事。
于明成紧张地擦擦汗,他通敌叛国,暗地里投奔了漠北,为的就是这一天,霍显宗这老不死的,处处看他不顺眼,不断打压他的势力,宁可培养顾斐这样的毛头小子,也不肯给他一个接管霍家军的机会。
他早就想让霍显宗去死,没想到漠北会想出这样一个简单粗暴的办法,于明成皱眉,对霍虹身边那个叫裘雪儿的小丫头,印象还算深刻。
这丫头拜了崔佑为师,一个女人还想当军师,简直可笑。
崔佑自作聪明,收了个奸细当徒弟,害了自己岳父的性命,若这一切昭告天下,他还有脸面在军中立足?
于明成勾唇一笑,写了回信告知漠北王霍显宗的确咽了气,乃他亲眼所见,他将信放好,让游隼离去。
做完这一切,于明成泄了气一般躺在床上,一觉睡过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飞沙关今年的第一场雪,也纷纷扬扬洒落大地,天很冷,整个飞沙关都弥漫着一股丧气。
他们的天,他们的主心骨,没了。
于明成收拾好心情,直奔将军府。
一路上,很多百姓都自发地往霍家方向走,哪怕是在外面守着,也算是送霍老将军一程。
而霍家上下,一夜未眠。
霍虹趴在父亲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任谁说都不肯接受霍显宗已经去世的事实。
府上已经挂上了白幡,崔佑强忍悲痛,和顾斐一起操持霍显宗的后事。
林绣第一次参与这样紧张刺激的计划,也一夜没睡着,乌青着一双眼睛,守着霍虹,不断劝她节哀。
霍虹哭红了眼睛,喊道:“我爹没死!快去找大夫!还没治怎么能说他死了,我不信!我不接受!”
林绣还被她拂开,险些跌倒在地,亏得顾斐扶了下,将林绣抱起来揽在怀里。
心道义姐这戏做了一晚上,也不嫌累。
林绣咬唇,努力想了些悲伤难过的事,也许是气氛使然,她想起春茗去的时候,她没陪在身边,若是在,肯定也是这般心情。
不能相信的,好端端的人怎么能死。
她的好春茗,好妹妹,才十七岁,被人活活折磨死。
林绣眼泪哗啦啦流下来,埋在顾斐怀里痛哭出声。
裘雪儿端着早饭进来时,看到林绣也哭了,顾大哥把人紧紧抱着,屋里一幕幕都像是霍老将军真死了。
她鼻子一酸,走到霍虹身边,劝道:“虹姐,吃些东西吧”
话没说完,外面疾步走来一队人,为首的于明成赶在霍虹接过托盘前,一把将裘雪儿推倒在地。
“来人!给我将这漠北的探子,谋害将军的奸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第157章 裘雪儿下毒
众人大惊,纷纷看向裘雪儿。
裘雪儿佯装镇定,爬起来疑惑道:“于副将你胡说什么?我是大燕人,怎么会害霍老将军,而且虹姐是我的恩人,崔军师是我的师父,我孤儿一个,全靠着将军府照拂,我疯了会去害将军?”
屋里屋外都是和霍家交往甚密的人,皆知道霍虹身边多了个聪明俏皮的小丫头,听了裘雪儿这样一说,也觉得她没理由害人。
霍虹更是蹙眉将人护在身后,冷声道:“于副将,你为何说是雪儿害了我爹?可有证据?”
于明成心下冷笑,看到顾斐和崔佑也一左一右护在了裘雪儿身边,更是多了几分激动,今日就将这些人从霍家军赶出去,看谁还能左右他的位置。
“霍虹,我问你,不是她,还能有谁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将军,裘雪儿来历不明,谁知道是不是她在黄丰镇的时候,就和漠北通敌,那里的人可天天和漠北鞑子打交道!”
霍虹一时无言,狐疑地看了看裘雪儿,裘雪儿连连摆手,脸色煞白,却也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实则心底很是震惊。
这一切都和崔佑的推测一致。
漠北不会放过裘雪儿这颗棋子,肯定会让漠北安插在军中的探子出来揭穿,再想方设法放走裘雪儿,引霍虹愤怒去追。
漠北想要的,是霍显宗,霍虹,还有所有效忠霍家人的性命。
裘雪儿暗暗看了眼顾斐,还有顾大哥,他若也死了,这霍家军真是就群龙无首。
只是没想到,这个最先跳出来的,是于明成。
霍老将军曾经一手栽培起来的副将,信任倚重,若不是于明成因为酒后差点儿奸污了巾帼营一名女子,他也不会失去霍老将军的看重。
原来,他就是漠北最大的奸细。
裘雪儿狠狠剜了他一眼。
于明成冷冷一笑:“霍大小姐,本将回去可想了,咱们霍家军也好,你们将军府也罢,身边用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只有这个裘雪儿最为可疑!”
他话音一转,又看向顾斐,还有他怀里那个貌美的女子,眼睛一眯:“当然,还有咱们顾都尉和这位姑娘,也实在可疑,这几个人一来,将军就出事了,依本将看,全部抓起来严刑拷打!”
林绣装作吓了一跳,靠在顾斐怀里不敢说话。
顾斐是朝廷官员,又是霍老将军义子,他没有半点儿动机害人,于明成搞这一出,不过就是想把一池水搅浑罢了。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不会随便信于明成的话,但是这个裘雪儿
裘雪儿顿时感到无数双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白着脸想解释,但结结巴巴的样子更加心虚,连霍虹都有些怀疑了。
于明成阴恻恻地看着裘雪儿:“本将派人连夜去调查一番,这个裘雪儿在黄丰镇,不仅常和漠北人打交道,更是认识漠北三王子思勤!裘雪儿,你谎话连篇,百般隐瞒,就是为了利用霍大小姐的善心,潜进将军府害人性命,你承不承认!”
裘雪儿腿一软,跪倒在地,“我,我不是我没有”
豆大的泪珠滴落,任谁看都有鬼。
裘雪儿眼神躲闪,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
霍虹一脚踹向她:“好你个裘雪儿,难道真是你?”
裘雪儿深深低下头去,半晌突然起身想撞柱而亡,但被人及时拦下,按着跪在那,她不停地哭,哭着道歉。
“真是你害了我爹!”霍虹厉声质问。
在场人也纷纷陷入沉思,如今霍老将军已死,霍家只剩下霍虹,崔佑是外人,霍君澜年纪太小,而顾斐初来乍到,不能服众。
霍家军也就是于明成,还有几分领兵作战的能力。
在京中旨意来之前,霍家军或许会落在于明成手上,而新帝也不会调任一个不熟悉的将领来统管霍家军。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这霍家军怕是要改姓于了。
于明成环顾一圈,已经是胜券在握,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扬声道:“霍虹!你识人不清,害了将军的命,这裘雪儿又是顾都尉带进的飞沙关,他说不得也与漠北有什么交易,将军的死,你们都脱不了干系!”
霍虹身子一晃,愧疚道:“是我害了我爹”
她扑到霍显宗身上嚎啕大哭。
于明成心中一阵快意,“将军已死,霍家军群龙无首,我暂且代管军权,霍虹,你没异议吧?”
霍虹好似只顾得上悲痛,没有什么反应,而崔佑不过是个军师,没有领兵作战的兵符,他几次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皱眉没说话。
“至于顾都尉,你身上还有疑点,待本将审问一番裘雪儿后,再定夺你的事,这段时日,还请顾都尉好好送将军最后一程吧。”
顾斐冷着脸,并没反对。
于明成得意,看向屋里其他几位军中的将领或是飞沙关的官员,“在朝廷的调令下来前,本将暂且代替将军守卫好飞沙关,诸位,没有意见吧?”
他这般急着上位,肯定是有人不同意的,除了几个霍显宗的心腹是知情人,剩下的人里,都在观望。
忠于霍家的人,不会急着争权夺利,纷纷看向霍虹,虽然霍虹只是个女人,但在霍家军也很有声望。
其实最适合接管霍家军的,是霍虹夫妻二人,亦或是顾斐这个义子。
可眼下霍老将军的死,的确与这些人都脱不开关系。
屋里陷入沉默,良久,才有人出来,站在了于明成身边,也就代表了他们认可于明成,愿意成为他的人。
顾斐揽着林绣的手紧了紧,没想到义父一死,这么多的人都暴露出了野心。
林绣也一一记住了这些人,昨日,还都向霍家军敬酒祝贺以表忠心,今日,霍老将军还没出殡,就迫不及待投奔了新的将领。
果然是人走茶凉。
林绣仰起脸去看顾斐,在他眼中看到一抹悲凉。
还好,还好霍老将军只是服下了假死药,一切,也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于明成顺顺利利接管了霍家军,让人带走了裘雪儿。
偌大的将军府,上一刻还在欢声笑语,下一刻就显出几分萧索来。
于明成甚至还取缔了巾帼营,架空了崔佑在军中的地位,以守孝为由,让霍家人不得插手军中事务。
顾斐是义子,与亲子一般无二,他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三日后,霍老将军就要出殡了。
天上大雪纷纷扬扬,苍茫茫的白,掩盖住世间险恶。
林绣从霍家离开后就回了铺子,周圆周满年纪小,还不知道许多是非,但是看着大家悲伤的脸,也都乖乖不调皮。
街上铺子都开着门,可没几个客人。
百姓自发在门前挂起一盏白灯笼,为霍老将军送行。
整个飞沙关,都陷入了无穷的恐慌与悲痛。
林绣开了半扇窗户,静静看着外面的大雪。
隔着雪幕,远远走过来一个清瘦的人影。
林绣歪了下头,觉得有些熟悉,再想细看,那人却又不见了。
第158章 真的不走吗
沈淮之自然也知道霍显宗过世的消息。
这种大事,朝廷肯定会派人来的,此时新旧交替,权力更迭,是飞沙关最混乱的时候。
漠北费尽心机想取霍显宗性命,为的就是这一刻。
恐怕漠北的铁骑已经在蠢蠢欲动,很快就会攻打飞沙关。
沈淮之守在林绣看不到的地方,还没提起勇气和林绣相见。
但如今顾斐自顾不暇,还要为霍显宗送葬,若是漠北打进来,林绣有个意外该怎么办?
沈淮之担心林绣,只有看着才安心。
他裹着大氅,咳嗽几声,说不出的憔悴。
鸿雁心疼主子身体,可劝也劝不动,只能无奈陪着。
飞沙关的雪可比京城大多了,不一会儿,两人就成了雪人,沈淮之刚刚看到林绣在往他们这个方向看,一慌就藏在了巷子里不敢露头。
现在也不敢乱动,生怕被林绣认出来。
过了会儿,鸿雁才悄悄探身出去,松了口气:“公子,姑娘把窗户关上了,咱们走吧,进屋去。”
他们在这家客栈包了个客房,正好可以看到姑娘的面馆。
沈淮之点点头,进了客栈。
他们前脚刚进去,后脚街上就传来唢呐声。
霍显宗今日出殡。
林绣也听到了动静,给自己和周圆周满都裹上大氅,牵着他们走在街上。
百姓们都穿着素衣,站在街边默默垂泪,风雪再大,也挡不住他们想送霍将军一程的决心。
送葬的队伍后面跟了一长串,林绣看到顾斐和霍虹,一身孝服走在前头。
只是还没送出城外,就有快马前来,是巾帼营的一位女兵,在霍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霍虹震怒,抢过那位女兵手里的佩剑,翻身上马,朝着城外追去。
大家都没看懂发生了什么,能让霍虹抛下父亲,只身一人离去。
很快,顾斐也带着一队人马追了上去。
林绣领着周圆周满回了铺子,知道是裘雪儿按照计划逃了,引霍虹和顾斐出城,外面肯定是埋伏着漠北的大队人马,想要将霍家人赶尽杀绝。
也许,漠北大军,也要到了。
林绣有些紧张,干脆关了铺子,带着周圆周满去后院玩。
两个小家伙闷闷不乐,以为霍显宗再也不会陪他们玩了,都没心情干别的,蔫嗒嗒趴在林绣怀里不说话。
林绣也不好多说,在火炉上煨栗子给他们吃。
一个多时辰后,城内突然传来一声声高昂的号角声,打破了飞沙关格外寂静的哀伤。
这是提醒百姓们有敌军来袭!
林绣赶忙去前面看了看,果然见到街上人纷纷在关闭铺子大门,互相提醒着要打仗了,街上很快就空无一人。
飞沙关是边疆重镇,对这些不陌生,时常都会做一些演习,每家每户都有地窖和暗道藏身。
这处小院子也不例外。
林绣带着周圆周满关好屋门,心里虽然很慌,可又无比信任霍家军,信任顾斐。
他们说不会有事,那就不会有事。
漠北打不进来的。
此时城外,的确是大军压境。
于明成隔着雪幕,看到黑压压的人马,心里怦怦直跳。
只要他一声令下,城门一开,那飞沙关就完了。
也不知道,霍虹和顾斐,如何了?
于明成定了定心神,总要守上他三五日,等到朝廷的调令下来,他正式成为大将军的时候,才能再进行下一步计划。
他扬起手中旗帜,命令守城士兵严阵以待。
飞沙关易守难攻,拖个几日不成问题
如此又过了几日,城内人心惶惶,没了霍显宗坐镇,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林绣也没有顾斐的消息,自那日他和霍虹带着人出城,就再也没回来。
到底遇到了什么,她猜不着。
林绣很是着急,但也不敢在周圆周满面前表现出来,只能日日和其他百姓一样,聚在一起打听消息。
这日她照常开着铺子,还难得来了几个邻居进来吃面。
都知道她和霍家亲近,想必是来探听些消息,林绣只装作什么都不懂,说她信任霍家军,觉得漠北打不进来,就留在这等着胜利的消息。
可大家在城内都能听到外面的厮杀,鼓声,号角声,有时候大半夜都会被吓得爬起来藏进地窖。
“林东家,已经有不少人打算离开飞沙镇了,你真的不走吗?”
飞沙关一旦失手,他们这些老百姓可就完了。
谁也不想成为漠北的奴仆,听说这些鞑子根本不把中原百姓当人看,在草原上的地位,还不如他们的牛羊!
林绣勉强笑笑:“哪有这样严重,有霍家军在呢,我相信他们。”
大家听了也不多劝,离开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如今南城门想出去,可不容易。
人很快散去,林绣刚收拾了碗筷,又进来一人。
是吴晋康。
吴晋康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一进来就靠近了林绣,还很急切:“林姑娘,我听说顾都尉和霍大小姐出城后再没回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你一个孤女,还带着两个小孩,实在是危险,不如跟我们一起出城吧,我们有门路,可以去京城避避难。”
林绣摇头谢绝,别说她知道内情,就是真被漠北得手,她也不会随便离开。
要等顾大哥回来的。
吴晋康见她这样坚持,有些着急,上前一步握住了林绣肩膀:“漠北都快打进来了,没有霍将军,咱们扛不了多久的,我姐夫跟军中有来往,听说现在霍家军乱成一团,各个将领都在争权夺利,谁也不好好领兵作战,军心涣散,再加上天气这样恶劣,漠北打进来是迟早的事,你跟我走吧,我会娶你的!”
林绣还以为这段时间吴晋康没出现早已经死了心,没想到还是缠着她不放,不免有些烦乱,用力甩开他把人往外推。
“吴少爷,我不会走的,也不会嫁给你,我根本不喜欢你,还请你死了这条心吧!”
吴晋康很受伤,被林绣推出去,他本来是要放弃了,但是听说顾斐回不来,又燃起希望,而且他爹娘都同意了!
这种机会不能放弃的。
吴晋康想去抓林绣的手,只是还没碰上,肩膀一痛,仿佛被捏碎的感觉,疼得他龇牙咧嘴,扭着头往后看。
一位陌生的男子,冷着脸,浑身都是杀气,正像看死人一般看着他。
第159章 不想见到你们
林绣看到来人,有一瞬间的茫然。
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温度也骤降,让她那些刻意遗忘的伤痛,重新卷土重来。
她耳中嗡嗡作响,都没注意到吴晋康是什么时候被沈淮之丢出了门外。
林绣木然地看向沈淮之。
她曾经深爱的丈夫。
面目全非的爱人。
没想到还会再见,没想到再见,沈淮之会是这样模样。
哪还有从前的光彩,就是在温陵,沈淮之落水被她救起来时,都没有这般狼狈和凄惨。
那满头的发,是灰的,透出一股死气沉沉。
林绣唇微动,回过神来,刚刚的恍惚消失,只剩下无尽的冷漠。
她冷着脸,顺手拿起了门后的一根木棍,林绣出去站在台阶上,冷声:“你来干什么!”
沈淮之鼻子发酸,林绣竟然抵触到这个地步。
“林绣,我只是想来补偿你,为我做下的错事道歉。”
林绣攥紧棍子,毫不犹豫去打他,迫他往后:“当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咱们两清了,你赶紧滚!”
不带一丝往日情意,沈淮之险些哭出来,林绣将棍子朝他脚下一砸,在沈淮之充满思念和爱意的注视下,猛地转身回去,抬手就要把门关上。
沈淮之不敢去追,伤心欲绝地原地站着,但鸿雁反应快,冲过去脚一伸挡住门,还顺势暗示沈淮之往里去。
林绣怒气冲冲地瞪一眼鸿雁,对方讨好地笑,硬是挤进来开了门,沈淮之心一横跟进去,竟然反手关上门。
沈淮之虽然每天都守在不远处看着,但是这样近距离和林绣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快要被思念逼疯,他抖着嗓子喊了声林绣的名字。
林绣已经恢复平静,指着门冷冷道:“滚出去,我不想见到你们!”
沈淮之心针扎一般的疼,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跟林绣说话,但是又压抑不住内心刻骨的爱恋和想念,他上前一步,想去握林绣的手。
林绣狠狠甩开,“别碰我!沈淮之,咱们恩怨已了,我也死过一次了,再见就该是陌生人,从前的一切我已经放下,你既然侥幸没死,就别再来烦我!”
沈淮之心如刀割,涩得眼眶生疼,“林绣,我好想你”
林绣狠狠别过头去,只要一看到他,就会想起春茗的死,就会想起她那个不该来到世上的可怜孩子。
想起所有伤痛,想起所有不公。
她都“死”了,沈淮之还缠着不放做什么!
林绣面无表情地转身,穿过走廊,疾步进了厢房,将门栓落好。
周圆周满还趴在桌子上写字,被她突然一进来吓到,愣愣抬起头来。
周满担心地跑过来,拉起林绣的手:“阿绣姐姐,你怎么哭了?”
周圆也过来,仰着脑袋问:“是师兄出事了吗?”
林绣难过地眨眨眼,无比盼着顾斐能回来。
她蹲下去,背靠着门板,抱住了周圆周满,哽咽道:“没事,顾大哥没事,咱们一起等他回来。”
说话间,门后传来动静。
沈淮之沧桑嘶哑的嗓音传来:“林绣,对不起,我只是想求得你的原谅,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别怕我好吗?”
“林绣,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欺骗你隐瞒你,恨为什么没能保护好你和春茗,还有咱们的孩子林绣,我不想给自己找借口,只是想来跟你道歉,你出来跟我见一面,好不好?”
沈淮之绝望的声音带着颤抖,没和林绣见面时,还能劝一劝自己冷静,可一旦见到,思念像决堤,还有一丝不甘心,他不想放弃林绣。
他也不信林绣已经不爱他了。
“林绣,你出来好不好”
屋里林绣默不作声,周满给林绣擦了擦眼泪,害怕地窝在她怀里,周圆虽然也害怕,但是仍旧鼓足勇气朝着外面喊道:“阿绣姐姐不想理你!你快走!等我师兄回来,让他打你!”
沈淮之沉默片刻,突然跪了下去,“林绣,我错了,求你原谅。”
求你再看我一眼,再爱我一次。
沈淮之在心中绝望地呐喊,视线快把这扇门板看穿。
可林绣仍旧一言不发。
鸿雁心疼地对林绣说道:“姑娘,您可怜可怜我们公子吧,他一身的伤病,冰天雪地的,跪在这有个好歹,命可能就丢了,姑娘,您真的忍心吗?”
林绣不说话,心里如死水一般,她都要亲手杀了沈淮之了,还在乎他的死活吗?
如今流泪,只是想起春茗,想起那个孩子而已,她好不容易要开始新生活了,再也没做过噩梦,再也没频繁想起往事,甚至心里已经又住进来一个沉默寡言却会处处对她好的男人,可为什么沈淮之又来了。
阴魂不散地让她忘不掉过去!
林绣捂住了眼睛,在心里喊着顾斐的名字。
鸿雁也跟着跪在一旁,哀泣道:“姑娘,公子他只剩下您了,长公主死了,老夫人也遭受了病痛的折磨,国公爷更是含冤自尽,您多少恨也该消气了,求您可怜可怜公子吧,他——”
不及说完,沈淮之已经疾言厉色地打断他:“鸿雁!你闭嘴!”
鸿雁不甘不愿地低下头。
林绣忍不住想,难道伤害她和春茗的人死了,伤痛就能消失吗?
如果可以,她宁愿这些人不付出任何代价,也不想春茗死去。
所以谈何原谅,原谅了,春茗怎么办?
她会生气的。
林绣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打开门,寒风吹着雪花飘进来,沈淮之苍白的病容,透出一丝死气。
瘦削单薄,如果不是记忆太过深刻,林绣都不会相信这人是沈淮之。
那个看似温柔,实则霸道,让她一见倾心的玉郎。
物是人非,没有原谅,只有算了。
林绣淡淡道:“你想跪就跪吧,我一个弱女子,也赶不走你们两个,只是求你们别再那原谅和可怜两个词来恶心我,我原谅你们,谁来原谅我?”
“若想求得我的原谅,那就把春茗还回来。”
沈淮之心口狠狠一疼,无言以对。
林绣身后的周圆周满也认出了沈淮之,周满捂着嘴巴小声道:“是世子哥哥”
他们年纪小,不知道这些恩怨是非,眨巴着眼睛疑惑地看来看去。
为什么世子哥哥跪在地上呢?
他们不懂,但是知道不能惹阿绣姐姐伤心难过。
要替师兄照顾好阿绣姐姐的。
周圆凶巴巴道:“快离开我们家!这里不欢迎你!”
沈淮之仍旧是跪在那,打定主意求得林绣原谅,他沦落至此,命都可以不要了,还要什么脸面和尊严。
只想在还活着的时候,看一眼林绣的笑脸。
林绣倍感无力,绕过沈淮之和鸿雁去灶房做饭。
只当这主仆两个不存在。
鸿雁没想到一向心软善良的姑娘竟然这么狠心,真是理都不理他们。
他也只能咬着牙在一旁陪着。
一直跪到天色渐渐变晚,双腿麻木,门还是关着。
沈淮之摇摇欲坠,眼前天旋地转,他终于还是熬不住,咚一声栽倒在地。
第160章 不爱也不恨
林绣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正捧著书给周圆周满讲故事,这咚一声让她声音一顿,下意识往外看去。
紧接着就是鸿雁焦急的声音。
“姑娘,公子晕倒了,奴才借您的西厢房用用!”
林绣蹙眉,起身开门打算让他们回自己的住处,但鸿雁已经扛着沈淮之进了对面的屋子。
那是给裘雪儿留的房间,怎么能说去住就去住。
这主仆两个太不拿自己当外人。
林绣气得追过去,看到鸿雁像在自己家一样,给沈淮之盖被子,甚至还跑到灶房去倒热水。
沈淮之脸色白得不象话,整个人都在无意识地发抖。
喊着林绣的名字。
林绣听清了,在喊他们之间的小字。
嫣儿。
这个名字让她恍若隔世般恍惚。
鸿雁端着水进来,很熟练地给沈淮之灌进去,又拿出一粒丸药让他服下。
他知道自己和主子都有些没脸没皮了,但是还能怎么办呢,只能硬着头皮留在这。
鸿雁给沈淮之盖好了被子,低头走到林绣面前,扑通又跪下去,“姑娘,奴才求您可怜可怜我们爷,他真的知道错了。”
林绣深吸一口气,无力道:“我已经不怪也不恨,只求永远见不到你们,还不行吗?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鸿雁眼眶一热:“姑娘,我们爷从知道了您的死讯,就一蹶不振,几乎是一夜白头,眼睛也不能分辨颜色了,他的伤也没痊愈,就带着我们去了温陵给您和春茗姑娘立衣冠冢,我们还去找了您舅舅一家,给您出了气,我们爷真的是在尽力弥补您,求求您,看在他这样可怜的份上,哪怕是不能原谅,也别狠心伤害他了行吗?”
“我们爷他大夫断言,这般糟践自己的身体,寿数不会太长。”
“姑娘,求您了,求您看在往日恩爱的份上,就当是在仅剩的几年光景里,别再伤害他,成吗?”
鸿雁打小跟沈淮之一起长大,就算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奴才,但还是舍不下。
沈淮之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鸿雁流着泪,不停给林绣磕头。
林绣心里发堵,眼前也一片模糊,她转身想走,不想再留在这里被往事折磨,但鸿雁铁了心想帮沈淮之挽回,起身拉着她走到床边。
“姑娘,您看看,我们爷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您离开那日,他一瞬间就没了精气神,抱着那具焦尸不停流泪,谁劝都不听,还不让下葬,后来吐了血,再睁眼,什么颜色都分辨不出来了,只剩下灰”
鸿雁哽咽着把林绣走后的一切都告诉她,沈淮之是真的悔恨终生,实际上他做错了什么呢,夹在中间这样为难,最后所有的伤痛却都要他一个人来承担。
“姑娘,您就当发发善心,给我们爷留个最后的念想吧”
林绣是真的放下了,她不爱也不恨,这还不够吗?
难道要她原谅沈淮之,重新和他在一起吗?那她真的做不到,林绣摇摇头,倍感无力,只是手还没有抽走,却被人拽住了衣角。
沈淮之神志不清,干枯苍白的唇不停蠕动,喊着林绣的小字。
曾经床笫厮磨时,嫣儿两个字有多柔情,如今他喊出来就有多么可怜悲哀,也许梦境里,沈淮之也在卑微地祈求林绣原谅。
渴求她施舍一分怜爱。
林绣闭了闭眼,正要把衣服抽出来,余光却看到门口站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高大英武,身上落满了雪,一身戎装,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三个人。
顾斐回来了。
还带着裘雪儿,和两个少年,应该就是豆子和小石头。
林绣一怔,赶紧用力将那片衣角从沈淮之手里抽出,迎上去叫了声顾大哥。
顾斐垂眸转身,一言不发去了对面厢房,抖落一身的雪才进去,看到师弟师妹好好在读书,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都好好的,那就没事。
林绣跟进去拦在顾斐身前,着急地上下打量他,没看到什么伤口,但身上除了寒气还有一身的血腥味。
她咬唇担忧道:“顾大哥,你这几天还好吗?怎么去了这么久,事情可解决了?”
顾斐垂着眼睫,没和以前似的,不错眼珠看着林绣,淡淡道:“没什么事,让雪儿给你说吧,我还要回军营。”
他说完,攥了攥拳头,很想问一问为什么沈淮之躺在这里,为什么还接纳他,可是千言万语都没有勇气问出来。
如果,如果是林绣心软了呢?
顾斐松了拳头,落寞转身,“我先走了,照顾好自己。”
这仗不会立即结束的,兴许要打上很久,他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陪在林绣身边了。
倒给了沈淮之可乘之机。
顾斐想看看,看看林绣是不是真的心软了,如果是这样,那他只能退出,他喜欢的,是那个敢爱敢恨,爱的时候宁愿付出一切,恨的时候又会拼尽性命的林绣。
不是陷在回忆里出不来,一次次心软原谅,心里还想着别人的林绣。
顾斐狠心在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视线里转身离开,林绣知道他是误会了,有心想解释,但顾斐已经翻身上马,快速消失在雪幕里。
林绣眼睛一酸,啪嗒流下泪来,天气这样冷,她眼睫毛上挂起一层白霜,脸也冰冰凉。
裘雪儿赶紧拉着她回屋,瞪了眼对面一脸复杂的鸿雁。
虽然不知道这人和屋里躺着的那个病秧子是谁,但肯定和阿绣姐姐从前的经历有关。
裘雪儿心疼顾斐,回到飞沙关后,霍虹就去军营了,顾大哥却非要回来看一眼林绣和周圆周满才放心,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阿绣姐姐在关心别的男人。
能不气吗?
裘雪儿啪一下把厢房的门关上,林绣回神,看到裘雪儿这狼狈模样,赶紧找出个厚衣服给她。
万事都等顾大哥忙完,她会好好解释的。
而且林绣刚刚看到顾斐的背影,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曾经比现在有勇气多了,敢爱,也敢不爱,没道理死过一次,却束手束脚。
就算以后顾大哥后悔了,不喜欢她了,想要孩子了,那她再离开一次,重新来过就好。
人这一辈子,永远不该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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