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傅彦林点燃了打火机,垂着眼睛站在窗边点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望着雨噼里啪啦地落在屋檐上,活动了一下垂落的刚刚拆线了的手。
一条深红色的像是蜈蚣一样扭曲的疤痕横贯在他右手掌心,看起来像是把手掌都暴力地一切为二,小县城的医疗条件有限缝合水平太差了。
“下雨了,林哥,等雨停了我们再出发,我想今天运气好能在傍晚赶到大理,还能追上洱海的日落。”
莫小北不知何时站在了傅彦林的身后,他瞅见傅彦林手里夹着烟,嗖地一下抢了下来,然后摁灭丢垃圾桶,这一套动作已经行云流水。
“医生说你少碰烟酒,你干脆趁机戒了吧。”莫小北一脸严肃道。
“好好,都听你的。”傅彦林无奈地双手投降,嘴角微微上扬丝毫没有不满的样子。
随着暑假即将进入尾声,景区也快进入淡季,他们将要转移阵地前往下一站。
莫小北和傅彦林一起拢了账,再把烧烤炉桌椅打包出售,竟然发现还赚了几千块钱!旅游经费鼓了起来翅膀也就硬了,计划着转移阵地下一站。
他俩高兴坏了,临走前一晚开开心心地撸串庆祝,当然莫小北吃串串香喝啤酒,傅彦林只能喝豆奶吃烤面包片烤蔬菜,因为莫小北正盯着他呢要求他严格遵医嘱,忌辛辣油腻。
“洱波三万顷,轻舟泛长空。”
他们到文笔村的时候刚好追上落日。
这是一个算是商业化浓重的地方,有许多的民宿和拍摄基地,但是对于赶路一天的莫小北和傅彦林来说,入目之处依然被瑰丽的景色震撼到失语。
放眼望去波光粼粼一望无际的洱海被风一吹,阳光撒下的金斑碎了,激荡起层层的涟漪,夕阳在缓缓沉寂,天空渐染上青苍色,倒映在他们瞳孔中的世界像是被施加了魔法的蓝调,群山在远处被暮色勾勒出连绵的轮廓,高耸入云像是黑兽的影子,它们是这块镜湖沉默的守护者。
此时此刻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并肩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吹着傍晚微凉的清风,要不是太累了,懒得去车上拿琴盒,傅彦林现在真的很想对着如此美景弹奏一曲。
但是他舟车劳顿一天已经把他燃尽了,不过从早到晚紧赶慢赶来到湖边追一场日落,似乎一切都值得了。
这在傅彦林前二十五年的人生中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果放在从前,有人跟他说,我们一起开车十几个小时去湖边看落日,傅彦林只会觉得对方脑子坏了,做这种没意义浪费时间的事情。
读大学的时候缺钱兼职做平面模特那阵子,他为了赶拍摄也是跋山涉水去过很远的海边,站在晃悠不稳的礁石上拍落日,来来回回的凹造型拍许多镜头,他需要关注自己的状态,需要学会把自己最漂亮的一面展示给摄影师看。
收工的时候他听见两个助理在小声讨论今天的夕阳好漂亮好漂亮,特别像进入了奇幻世界。
傅彦林微微有些遗憾,他没能仔细欣赏到这场落日。而现在,他终于能够坐在长椅上,不举起手机,把脑子放空,安安静静地浪费时间看一场瑰丽绚烂的日落。
生命那么长,浪费一点时间又如何呢?只要今天感到快乐,那么无论做了什么都不算浪费时间。
是他自己把自己绷得太紧了,读书时候想第一,选秀比赛也要第一,很多时候不是他自己想要,而是为了把漂亮的答卷交给别人,得到别人的认可。
但是到后来才发现这些汲汲营营追求的第一,最后不过是一场空好像活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为了自己活过。他恨过怨过,也自我怀疑过,但是今天他选择面对辽阔的湖水选择暂时遗忘和放下。
傅彦林漫无目的地想着,嘴角不自觉挂上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握草好漂亮,好漂亮,林哥你别动!我按快门了!”莫小北突然大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傅彦林下意识回头,只见莫小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了镜头,他比了个耶,咔嚓一声和傅彦林一起自拍。
他们的背景是一望无际的洱海,最后一点夕阳的光影柔和地洒在他们的发丝上,莫小北咧个大白牙笑得潇洒飞扬,他身后的傅彦林带着微微的疑惑但是面对镜头下意识地温和地笑着,眼睛望向之处是莫小北的侧脸。
拍立得咔咔吐着相纸,时间定格在了2023年5月。
再后来过去了许多年,傅彦林独自站在山顶别墅的平层的阳台上,窗外是香港纷飞的夜雨,又热又湿,吸一口气能把人憋死,他还是会回忆起那年在洱海边,干燥凉爽的晚风里莫小北晃了他的眼睛的笑容。
“诶嘿真好看,一人一张,我抓拍技术还不错吧。”
莫小北嘚瑟,顺便还给傅彦林展示自己偷拍的照片,傅彦林看见自己像个忧郁男文青一样单手托腮望着洱海沉思,他半张脸在光影里,越发显得他俊雅无双。
“虽然ky不好,但是你侧脸有几个角度像哥哥。”莫小北有点艳羡且酸溜溜地说道。
“那我实在是太荣幸了,希望我也能交大运火起来吧哈哈哈。”傅彦林乐出了声。
“那苟富贵勿相忘吧兄弟。”莫小北轻轻地拍了拍傅彦林的肩膀一脸坚定诚恳的表情。
“那我如果还有努力的机会的话一定。”傅彦林嘴角微微抽搐,也用力地拍了回去。
莫小北这只精力旺盛的比格终于也有歇菜的时候。
夜幕彻底降临,星星像是揉碎的银河飘在湖面上,莫小北打着哈欠,头一点点地往下垂,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反而傅彦林精神了,他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都快成雕塑了。
蓦然,他的肩膀微微一沉,莫小北竟然靠在了他的身上,小北的头发软软的,蹭在了他侧颈的皮肤上,傅彦林扭头盯着他的睡颜片刻,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伸手企图扶好莫小北的脑袋,但是手停在了半空中,随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就这么任由他靠着了。
“睡着了看起来还挺乖。”傅彦林借着柔和的月光和路灯盯着莫小北的睡颜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自言自语。
他也不急着去催促莫小北醒来,入夜气温有点凉了下来,他伸长胳膊虚虚笼着莫小北的肩膀挡一点风。
大约过了十分钟,莫小北这才打了个哆嗦幽幽转醒,他其实靠在傅彦林的肩膀上的瞬间就醒了,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以为傅彦林会把他推开,可是他一点都没有动,这让莫小北陷入了一点彷徨,他出奇的安静竟然没有主动说话。
“走吧,风很大呢,我们先去吃东西然后去民宿,来休假几天后再找找工作,我看这里跟丽江差不多应该也不缺酒吧和民宿,我们可以一起去问问,也不是很着急。”
傅彦林感觉莫小北似乎感觉有点冷,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了莫小北的肩膀上。
“不不用!”莫小北慌忙摇头,他平日里伶牙俐齿的现在竟然说不出话来,他一低头一股淡淡的乌木沉香味钻进了鼻腔,傅彦林的衣服带着温暖的体温和幽幽的清香,香港靓仔还真讲究他心想。
“走啦,你怎么回事被冻傻了嘛,我都饿了快去找地方吃饭。”傅彦林伸手摸了摸莫小北的发顶,他说完率先大踏步往前走了。
莫小北一个人在原地愣了两秒,他裹紧了傅彦林的外套踏着一地月光迅速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古诗出处:明.杨慎《龙关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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