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家医馆依然门可罗雀,车马稀疏,看着好不凄凉,和对门那家医馆的热闹截然相反。


    充当店里伙计的学徒在心里叹息,为自己将来的前程点了几根香。


    自打他的师父非得继承那位有过开颅之术的老前辈之术,硬给一位大肚子的男病患开膛破肚治病,结果将人给治死后,馆内的生意就一落千丈,经营起来变得极其惨淡。


    要他说,师父的正统医术也不差,踏踏实实地给病人治病不好么,还非得弄那些邪门歪道。


    要不是此前那个病患就签了生死不论的契约,恐怕他们医馆还得背上人命官司。


    学徒还在心里百转千回地苦恼,他的师父却撩开帘子从后院出来,对他道:“冬青,快些收拾东西,咱们马上就走。”


    冬青心下一惊:“怎么了,师父?是出什么事了吗?”


    师父狠敲了下他的脑门,弄得他脑瓜子通红一片。


    “胡咧咧些什么,你可盼着点自家师父好的吧!我只是听说了广平郡招收大夫的消息,所以才匆匆赶过去而已。”


    冬青还在困惑:“广平郡?”


    他不是不知道那个地方,哪怕他人是在幽州的州府,但整个幽州有哪些郡县他还是有所耳闻的。毕竟要当大夫,又怎么可能不读书认字呢。


    只是这样突然过去,又没个准备,师父他老人家就不怕跑个空?


    他师父却没有顾着同他解释,而是喃喃道:“广平郡剿匪,军中定然缺大夫,我这个外科圣手过去恰恰合适……”


    冬青都无语了,哪有这样自卖自夸的。


    与此同时,和冬青师父有着相似境地的人也在广平郡,甚至还在郊外的破庙里被人抓了起来。


    此事由裁决疑狱的县丞一力负责,本不是什么大事,奈何但犯人的行事太过诡奇,还是让县城里好些人都听闻了。


    这话也传到了南若玉的耳中。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娱乐终究太匮乏,有点儿新鲜事就不胫而走。就好像被关在教室学习那会儿,丁点的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一群行尸走肉的学生亢奋起来。


    南若玉就招来学舌那小厮,让他说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小厮在干活时和人说点八卦被郎君逮住,本来还有些害怕,一听竟是要他说县里的奇闻,他顿时也来劲儿了,绘声绘色地跟他讲了起来。


    方秉间微讶,这人口才还挺好。往后给军营那种缺少娱乐的地方出个相声活动时,倒是可以考虑此人。


    去掉县里人传来传去的添油加醋后,南若玉也抽丝剥茧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是有个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不知从哪得来一具尸骨,给人在破庙里挖肝挖胆被一乞丐发现,疑心他是在干什么邪魔外道之事,于是乞丐就将郎中所为举报给了贼捕掾。


    这位职责是收捕盗贼的佐吏就将赶紧出动,发现乞丐所说确有其事后,就将郎中抓捕归案。


    而郎中被抓后,则辩解说尸骨是自己在地里随处捡的,并未盗取他人的坟墓,并且他行开膛破肚只是为了钻研治病救人之法,并非是在行巫蛊之术。


    可县丞还是犯嘀咕了,治病哪有划破人身躯的,最终治了这个江湖郎中一个残害死尸之罪。


    南若玉听得啧啧称奇:“这不就是外科大夫么,好苗子啊!”


    小厮呆愣片刻,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过南若玉这边已经用不着他了,给他扔了颗金瓜子就叫他退下。


    方秉间也道:“在封建时代就有这种钻研的精神,确实值得肯定,先去瞧瞧他到底是哪种人吧。”


    南若玉也不耽搁,急急忙忙地四处去找他爹,赶紧给他来个“服役”下留人!


    ……


    杜若蹲在牢里,心想自己今岁真是流年不利,命犯小人。好容易出来自己单干当大夫,路上的钱财被人摸走就算了,他看两个病也还是能赚回来。


    在看到路上随处可见的尸首,他一时手痒痒,终于忍不住开始动手。


    人类的躯体到底和那些青蛙,鸡,兔子这些牲畜有差别,看得他是愈发兴致勃勃,感觉一个崭新的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开到一半,“啪”地给合上了。


    他被人举报,然后关入了大牢,还被定下了罪。再过一日他就要被丢去修城墙、修水渠,修个一年半载的,不知道何时能放出来。


    毕竟这时候的刑律规定:“诸残害死尸及弃尸水中者,各减绞刑罪一等。[注]”


    罪责比绞刑轻,县丞又不愿浪费他这么个青壮力,丢去干活是最好的。


    还没到第二日,狱卒就突然找了过来,将他的牢门给打开。


    杜若愣了一下:“狱卒大哥,现在就要我去干活了啊?”


    一天都等不得,活得有多重多累……他现在方知自由的可贵!


    狱卒:“……不是,有个大人物要见你,你用不着在牢房继续待下去了。”


    杜若傻眼了,这种意外之喜也能上他给碰上?莫不是对方需要他干些什么脏活?


    不论他怎么暗自揣测,那位大人物的手下也已经到牢狱来接他了。


    那是个健壮威猛的汉子,穿着粗布衣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就算不是,他也不敢逃跑。


    能在县丞给他定罪后,还能将他调出来的人定然非富即贵,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江湖郎中能招惹得起的。


    杜若没想到那位大人给他定下会面的地点居然是一家酒楼的包厢,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外边——在牢房里蹲了几日,他的模样着实狼狈,身上的味道估计也不太好闻,就这个模样进去,也不知会不会倒了人家的胃口。


    领路那个青年汉子浑然未觉,还在他的前面推开了门。


    杜若也终于见到了那位大人物的真面目……


    嗯?他眨了眨自己的豆豆眼。


    这位大人物的年龄……是不是小了点啊?


    ……


    在一番交谈过后,杜若很快就舍弃了自己先前浅薄的想法,人不可貌相,他怎能因为郎君年幼就轻视对方?


    小郎君的学识和见地犹如江海般宽阔博大,一席话交流下来,就让他隐隐有醍醐灌顶之势,恨不能再去解剖十个八个人,将新学来的知识给融汇贯通。


    嗓音还有些稚嫩的小孩丝毫不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杜大夫不用着急,进修学问么,总是急不得的。我那儿还有几本医书可以借给你看,就放在家中的,回去就拿给你。”


    “现在么……在牢里你定然没能好好用饭,不若就先尝尝奇味楼里的美食。跟我归家后再去沐浴更衣,去去晦气。”


    杜若欣喜若狂,已经感激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小郎君就是他的伯乐,更是他灰暗前程里的一束明光啊!


    “郎君唤在下苏木就是了,您的大恩大德在下简直无以为报,此生就只能给您当牛做马才能报答一二了。”


    小郎君朝他露出浅淡的笑:“我也不要你回报什么,好好学,往后多挽救些百姓的性命,再收些弟子好将医术发扬光大,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杜若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心道这否极泰来得有些夸张了,可真是祖师爷保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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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唐·李绅《悯农·其一》


    注2:改自《唐律疏议》


    后面还有一章!


    第58章 (6k营养液加更) 兴修学……


    乔小叶在屋里跟着她阿母忙活,又是烧火又是做饭,到了午时就得给干木工活的男人们送饭去了。


    她家阿母今天特地拉住她,殷殷叮嘱道:“回去后就和你两个妯娌多说说这里的好,得让一家子人劲往一处使,都劝你家公婆赶紧来这坞堡外面搭个屋住。”


    乔小叶犹豫:“可是咱们家那还有地和房……”


    阿母直接一巴掌糊在她头上,点着她的脑袋嫌她脑子不开窍:“春耕秋收的时候,一大家人再回去忙活不就成了?还怕两地跑啊?到时候你们几家人商量着轮流回去侍弄田地,之后就都住在这边。”


    “现在郡里的土匪都被郡守给剿了,那些兵爷现在看到路上有抢劫的就眼里冒精光,听说就是老百姓抓匪后,查实了都有奖励,咱们出行就更不怕了!不趁着这个好机会你还犹豫个啥?不想想你自己,也想想你那俩孩子,你不要他们读书认字了?”


    最后那句话才是真真戳到了乔小叶的心窝子里。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乔小叶是个睁眼瞎,她嫁去的人家也是三代贫农,但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今后也跟她一样。


    现在坞堡里专门辟出来一块后山的地正在建学堂,又大力招夫子,收学生,想必秋收后孩子们就能进学了。要是她再迟疑,不就是不把孩子们的前程当回事吗?


    乔小叶定了定心神,跟她阿母道:“我知道了,回去后我就用阿母你的说辞去劝她们,她二人肯定会心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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