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不是没见过方秉间是如何练武的,那是真要摔打筋骨,流血流汗,绝不是什么假把式。


    方秉间就插嘴安慰他:“其实也没那么累那么苦,习惯便好了。”


    反正他现在既修习文墨,又学武功,还会处理些文书,也并不觉得累。


    毕竟现在手中的人多了,除了要起头时需要亲自盯着,后面就轻松多了。


    不可能再把所有事都压在上面人身上,他们要做的只是把控大局,否则还要底下的人做什么。


    南若玉是不敢轻信卷王所说的话,不过到底距离自己五岁那天到底还有些时日,他用不着为此太过烦扰。


    这厢说着话,那厢云夫子已经到了坞堡前。


    无垠田野里的麦草青青,又是那种饱含着水分与生机的、鲜润的青绿。茅草房屋零零散散地伫立在四周,却又留出一条四辆马车齐驱的宽道。从屋后转出三五只鸡,悠闲地在土里刨食。


    田埂上走着荷锄的农人,他们并不匆忙,和邻里邻居见了面,便立住脚,用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音拉几句家常,黝黑的脸上尽是些舒展开的笑纹。


    这里的溪水是活的,正潺潺地流着,日光照在水底圆润的卵石上,晃动着细碎的金光。有好些个妇人正蹲在青石板上捶洗衣物,那沉稳的杵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敲打着这悠长而恬淡的时光。


    这一行学子就有人开口赞道:“如此怡然自得的盛景,此处倒是经营得很不错。将学堂修建在这儿,也能叫学子潜心读书。”


    “就是不知怎么没有修城墙呢?那样的话,如何能算得上是坞——”他的声音忽然堵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然而现在无人在意他的失态,因为他们同样愕然——


    眼前的高大城墙是真实存在的么,众人万万想不到,外边已经住了那样多的百姓,里头居然还有住所!


    实际上南若玉也是没料到,本来一开始这儿只有他阿娘买下来的庄子,主家的住所和庄户都住在其中。


    然后他来这里搞点事业,吸纳流民,就围着庄子向外扩建。又是开垦农田,又是搭建工坊和住所的,造了一大片,自然是得造好城墙。


    这个坞堡里的多数人基本都在工坊里有活计,农忙时种田,农闲时就去上工。他们已经忙得团团转了,下工后又去侍弄田地和秧苗,也少有会专门开垦菜地,养些鸡鸭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地不够,当初没有分出来这样多的地,而他们住的又是楼房。


    幸好现在手中的银钱已经足够他们生活了,至于将来人多了怎么办?那就往外发展嘛。树挪死人挪活。


    谁知发展到如此规模后,这城墙外面又开始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房屋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眨眼就建了一大片。


    南若玉也没有出手阻止,只是叫管事规范好他们的住宅和耕种用地,要想做这些就得落户……


    总之最后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城墙外就像是桃源一般让人心生向往,总觉得有种闲适慵懒的感觉。


    而城中却教他们大开眼界,田地依山傍水地开垦,屋宅连甍接栋,商铺鳞次栉比,每条道路纵横交错,却又四通八达。


    只是这会儿街上的闲人却并不见多,大都是在做着手中的事,虽说忙碌了点儿,但这精神头就绝非其他地方可比的。


    明明都是些寻常百姓,却好似半点不受这即将来临的乱世所侵扰。


    一行人还路过了一个园区,见里头竟都是些丁点大的小孩儿,正在沙坑里嘻嘻哈哈地玩耍,又在一起玩着小木马、滑梯还有秋千,看起来很是快活。


    众人看过去时,小孩子们还朝着他们露出天真无邪的笑靥,叫他们也下意识地回以友善的笑容来。


    有人不禁感慨道:“这坞堡真大啊,都能算是一个县城了。”


    其余人全都深以为然。


    清北书院在随从孙大的领路下到了。


    它的正门向东开,取“向明而治”之意,还要拾阶而上才能入内,不过四五步就踏了上去。


    外面守着两个门房,一个却是独臂,一个竟是断了条腿的。


    就是不知书院的主人找残缺之人看护是何用意。


    孙大从旁解释:“这俩位都是在战场上受了伤后退役的兵卒,小郎君仁善,给他们找了这样一个营生,也好让家中的日子没那么难过。”


    众人都是千里迢迢从中原来到幽州的,该吃的苦都吃过,再不会有人如同养在家中的公子哥儿一般不知人间疾苦,听罢全都不由得为那位小郎君的体贴而动容。


    这会儿书院的学子们都在上课中,周遭很是安静,只有路过书堂时,会听见书斋里面夫子讲课的声音和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这是诸位学子们所熟悉的场合,他们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偷瞧。


    旋即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讨论——


    “窗明几净,实乃学习之佳处。”


    “是啊,较之咱们求学那会儿要好得多。”


    他们当年乃是蓬牖茅椽,完全不能同人家相比。


    这时也有人插嘴了:“你们别太妄自菲薄,要知晓还有许多人连书都读不起呢,此处终究是少数。”


    众人一听,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只道是各有因缘莫羡人。


    学子们逛了一圈,又碰上了许久未见的韩慈,自是又要热络地说会话。


    而他们的夫子则是被请去见书院背后的主人了。


    那是夫子们办公开会的地方,云夫子慢腾腾地走过去,暗忖这样的桌上会议倒是能够叫人集思广益,此法于议事之效,远胜繁文缛节。


    随即他就和一个小孩对上了眼,好一个漂亮又金贵的小娃娃!


    他也一点也不认生,亲亲热热地过来搀扶他:“先生请坐。”


    更是一点儿也不见外。


    云夫子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对弟子口中的那位主公的身份早有猜测,现在见到正主了,心里也就惊讶了一瞬,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二人相坐对望,却也没在一开始就提及正事,而是絮絮叨叨地话了点家常。


    云夫子忽然开口,对南若玉讲述了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对人说起过的过去。


    他在前朝时曾任末帝之师,当时那位帝王的确真心实意地向他询问治国之道,礼仪神态无不恭敬,眼底藏着的决心也为之侧目。他于是亲自向其陈述明王圣帝君臣施政化民的要领,君臣二人可以说是相得益彰。


    但这位帝王却在不久之后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杀害,得知此事后他放声哭嚎,悲痛不已。


    然则新帝登基,他却只能做新朝臣子,并没有为曾经侍奉过的君主和王朝殉死守节,反倒是一直苟活在世上,此事一直是他心中的结。故,未曾到致仕之年,他就辞官归隐,之后便开始置办精舍,教书育人。


    曾经的伤心事,愤怒和不甘,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藏在心底,却不想还有朝一日会说出来。


    他问:“小郎君,您认为老朽投效新朝,是失节否?是不堪为师否?”


    南若玉静默了一会儿。


    要让他直接来答,他肯定会说不呀。


    前朝亡了就亡了嘛,不影响底下人吃吃喝喝不就成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已,又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换了个老板吗?


    但这是古人,且面对老先生至诚之问,他又如何能敷衍了事?


    他道:“先生之问,重若千钧。阿奚想,前朝<a href=tuijian/moshiwen/ target=_blank >末世</a>,君王尚且被弑,可见大势已去。若当时先生以死相殉,博得的或是史书上一句‘忠烈’。然则之后呢?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万民惶惑。


    “先生入新朝,非为苟活,而是为使这天下秩序早日重建,让百姓少受离乱之苦。这其中的隐忍与承担,远比一死了之更为艰难。


    “先生辞官讲学,才让这治国安邦的学问有机会继续泽被苍生。今日您能将此肺腑之痛示于阿奚,不也是在教导阿奚一件事——君子的担当究竟在何处么?你这一生不在于曾效忠于哪个君王,而在于无论身处何位,都始终在践行一个士大夫对天下的责任。”


    他顺带还引经据典,说昔年管仲曾事公子纠而后事桓公,后人都在感念他匡扶天下,可无人在说事二主这种小事。


    尤其是……王朝末年初见端倪,老先生恐怕要事上三主了。


    这也是云夫子为何要问出此话,因为他已经初见了端倪。


    但南若玉这话也确实是点到了题上,他读书难道尽然是为了辅佐君王吗?何曾有人俯下身去看过百姓呢。


    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浅显的道理,却鲜有人知晓。而他明悟后,也应当为心中信念去躬行。


    是非成败转头空,功过垂成就由他人说去吧。他来这儿看见了小郎君治下的百姓后,就已经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了。


    他缓缓道:“老朽如今,如今只想教书,望小郎君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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