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老人指着脚下白雾中朦胧显影的小茅屋:“就在那儿。”


    贺玠朝下看了看。无论是身边的老者还是那若隐若现的房屋都没察觉出任何的不对劲。


    更何况方才人家还为自己疗了伤,于情于理都不该置身事外。


    “好的。”贺玠松了口气,将老人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那就麻烦老人家你带路了。”


    ——


    老人的茅草屋就被他建在山脚处的低洼里,院里院外打整得很是干净,带崽的母鹅还仰着头颈信步走着,看见主人归来张开翅膀讨食。


    “年轻人,就把我放在那儿就好了。”老人用拐杖指着门前的躺椅,借着贺玠的力慢慢坐了上去。


    那群大鹅看见主人坐定了,纷纷围在了老人脚边,叫得一声比一声高亢。


    “我现在可喂不了你们咯!”老人呵呵笑着,看大鹅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可爱的孩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腰轻声道,“爷爷今天被山神大人讨厌了,动不了了。”


    老人慈眉善目的样子让贺玠心尖颤动,下意识开口道:“我来吧,我来喂它们。”


    “哦?”老人抬眼看向他,嘴角的皱纹向上弯起,“那还真是感谢了。喂食它们的食物放在后院水井边。”


    贺玠绕过茅屋走向后院,一眼便看见了放置在石井边上的大瓷缸。


    瓷缸里装满了干瘪的谷物,偶有几枚漆黑的虫卵混合在里面也被发黑的大豆掩盖了过去。


    听到熟悉的缸盖揭开声,大鹅们立刻调转脑袋,朝着贺玠的方向飞扑而去。


    贺玠局促地站在疯狂的鹅群中间,不知所措地将手里的谷物抛洒给那一张张嗷嗷待哺的黄嘴里。


    就在他第三次将手伸进瓷缸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阵白光袭过,脑子里也一阵天旋地转。


    缸中的谷物豆子也开始颤动着长出畸形的手和脚,芽胚处逐渐裂开,长着尖牙的大嘴一个接一个裂开,冲着贺玠露出猩红的舌头。


    是妖术!


    贺玠手中握着的谷物落了一地,被厉声尖叫的大鹅们瓜分吃尽,却在看到贺玠摇晃着倒下的那一刹那四散逃开,为他留下了一片空地。


    藏在茶壶里的明月被外面巨大的震动晃醒了。它眨着眼睛从茶壶里钻出来,只看见倒在泥地里昏睡不醒的贺玠,以及一步步向他靠近的老人。


    “现在的年轻男子可真是好骗啊,装装样子就上当了。”老人一改之前羸弱不堪的模样,健步如飞地围着贺玠走了两圈,煞有其事地皱眉道,“几十年前那帮男人可比现在的毛头小子厉害多了,人类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老人盯着贺玠沉睡的脸看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小子煞气真足,够我用上一年半载的了。”


    说罢,那双干枯褶皱的手就想去触碰贺玠的胳膊,可一只莹白的山雀却突然从他身后飞来,狠狠地击打在那双手上。


    老人微微睁大眼睛,看着站在贺玠身前打开翅膀的小鸟,嗓子里赫赫吸气。


    “你是禽妖?”老人想伸手捉住明月,却被它灵活地躲开了。


    “抱歉啊,我现在已经没有识别妖息的能力了。”老人浑黄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若不是几十年前那些斩妖人毁我妖丹废我修为,我又怎会沦落到用人类煞气修补自身的境地?”


    老人五指张开,将明月牢牢捏在手里,瞳孔收缩到只有黑豆大小,狰狞无比地看着手中挣扎的禽妖。


    “话说回来,你一介妖物,为何要保护一个无能的男子?”


    明月愤怒地尖叫着,想用嘴去攻击老人,可它实在过于弱小,根本不是这个老妖的对手。


    “你和那个死丫头一样,都是被人类欺骗的傻东西。”老人握住明月的手指渐渐收缩,一点点挤压它的呼吸<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让明月尖叫的声音都变得虚弱。


    “不知好歹的幼妖,迟早都会被人类剥皮抽筋的。”老人气氛的牙齿都在哆嗦,手背上血管一条条凸了起来。


    “不过你现在迷途知返也不算太晚。”老人朝着明月咧嘴一笑,“只要你尝过用这个男子煞气炼制而成的汤药后,你就知道什么东西才是我们妖物真正所追求的了。”


    老人兴奋得鼻腔呼哧呼哧地喘气,抬手将明月摔在地上,拽着贺玠的胳膊讲他拖进了茅屋,扔麻袋一般讲他扔在床边。


    “女子的皮肤韧,男子的皮肤糙。所以要用尖刀。”老人在墙角一通翻找,拖出了一把生锈的剔骨尖刀,在贺玠脖颈间比划着。


    “啾啾!”


    明月连滚带爬地从门外闯了进来,用尽全身力气撞击老人握着尖刀的手。可它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圆滚滚的身子根本无法造成任何实际伤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打向一边,而那把刀刃却一寸寸靠近贺玠的脉搏。


    刀尖入肉,那光洁的肌肤上鲜红乍放,刺鼻的腥气霎时弥漫开来。


    老人脸上呈现出迷醉的姿态,将这熏人的血腥味当成了绝顶的佳酿,不愿浪费分毫地吸入肺中。


    他双手捧过一个脏旧的陶碗,虔诚地看着那伤口涌出的血液,整个瞳孔都被那流动的赤焰吸引住了。


    “啾……”


    明月白净的身体上裹了一层泥浆。老人那一下并未收力,摔得它五脏六肺都疼的厉害。


    可是如果自己不去阻止这个恶妖,贺玠真的就会死了。


    未开灵识的幼妖并不能意识到自己行为的深层含义,明月只知道它想要去救这个养护自己的人,不惜任何代价。


    “怎么这么慢?”老人不悦地看着缓慢流出的血浆,想要用刀将那个伤口再开一笔。


    贺玠的脖子上本就有一条浅红色地疤痕,那是在裴尊礼威胁中留下的。而现在,那横亘的浅红色上又多了一条深邃可怖的伤口,直通他脆弱跳动的脉搏。


    “反正都是死人一个了,大不了我再抓一个替补你便是。”老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扬起尖刀,狠戾地朝着贺玠的脖颈捅去。


    “啾!”明月凄厉地大叫,闭上眼睛不敢看这残酷的一幕。


    扑哧——


    利器破开皮肉的声音划过耳边,湿热的液体溅在了明月的身体上,它发着抖睁开了眼睛,却并没看到想象中贺玠惨死的绝境,反而看到了一截喷洒着腥臭血液的手臂。


    手臂上的皮肤黝黑粗糙,爬满了树纹般的皱纹。


    是那个老人的手臂。


    “真是够了……”贺玠一只手强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握着茶壶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就知道这老头不对劲,还好留了一手。”


    贺玠不清楚老头使了什么晕眩类的妖术,现在脑袋还是飘飘然找不着北。


    先前,他在看到这位对崎岖山路如此娴熟的老人因石板滑倒后心下就已经生疑了。要怪也怪这老头装得太过生硬,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摔倒在自己面前,生怕自己看不见那样去模仿可怜的老人博取同情。


    “我还想着,要是你真的是个寻常老人,我视而不见就是罔顾人伦……看来是我多虑了。”贺玠一句话三喘气,眼前的景象都出现了重影。


    “明月,你快跑,我……”


    一个“我”字还未说完,贺玠就再次栽倒在了地上。


    就算他防住了老人的一次袭击,可也改变不了他是个半吊子斩妖人的事实。


    什么防御术也不会的斩妖人,就算知道那是陷阱,也还是无法抽身。


    老人目光呆滞地看向自己的断臂,脸上没有扭曲的愤怒也没有痛苦的狰狞,反而是一片诡异的麻木。


    他半跪在地上捡起自己的手臂,僵硬地将它往断面上怼去,似乎这样就能修补好残缺的肢体。


    “奇怪,怎么接不上去?”老人喃喃自语,麻木不仁的眼神也在一次次重蹈覆辙后变得暴躁。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连喊两声,唾沫横飞道,“只要我吃了你,你身上的煞气一定能让我恢复到曾经的力量!”


    状若疯癫的老人迫不及待地挤压着贺玠脖颈上的伤口,想让那血液流得再快一点。


    滴答滴答——破碗中血液晃荡,贺玠的生命也在一点点流失。


    “只要能将这些血融进我的汤药里,我就能……”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从茅屋破败的窗户处破窗袭来。那老人只来得及看见一片雪白,两只眼睛就被尖锐的兽爪戳破致盲,喷涌的血浆汩汩流出。


    “啊!”


    凄厉嘶哑的尖叫震彻了山谷。断臂都没能让他疼痛的老人蜷缩在地上翻滚,两行血迹顺着眼眶留下,冒出缕缕白烟。


    “哟,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百年大妖呢,原来就是个妖丹半毁的老头子。”


    白发的少年用两只十根利爪死死地桎梏住老人的脖子,浅金色的竖瞳倒映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而那畏惧的叫喊却成了让少年愈发兴奋的猛药,十指用力地聚拢。


    “救……”老人一个完整的字都发不出声,双眼缓缓上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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