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有些沉重,听得出来那人并不想来这种地方。


    “明明说来看守他,自己却先睡着了。”


    少女不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贺玠睁开眼,看见那位名叫江祈的族长之女抱臂站在身前。


    “我娘让我过来给你捎句话。”她不情不愿道,“今日傍晚我爹和那些被杀掉的族人要下葬,让你也去参加。”


    她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任何悲伤或是愤怒。


    “我?”贺玠指着石壁道,“那他呢?”


    江祈瞥了一眼石洞,淡淡道:“他也会去。”


    “作为和裴世丰交换的筹码。”


    第60章 水葬(一)


    ——


    “等等等等!”贺玠打断江祈,“抱歉,我有点没听懂。”


    “你父亲的葬礼,需要带上他作为筹码和裴世丰谈判?意思是族长夫人打算在葬礼上面见裴世丰,并用他儿子要挟他放走你们的族人?”


    “我可没这么说过。”江祈皱眉,觉得他说话有点绕,“不过也八九不离十了。”


    贺玠揉着眉心沉吟半晌道:“在族人的葬礼上面见杀死他们的仇人?你母亲当真是这样打算的?”


    江祈眸光微动,冷声道:“至于这个。到时候您亲眼所见可能比我向您解释要来得清楚。”


    “你们想要做什么?”贺玠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毕竟是活了千岁的大妖,就算鲜少亲临人世常情,敏锐的直觉还是有的。


    在自己丈夫的葬礼上与杀夫仇人会面,还要用其子嗣要挟他放了人质。这种事怎么想怎么奇怪。


    “你们有办法让裴世丰出现?”


    江祈静默地看着他,微微低头恭敬道:“我只负责带话,去或是不去您自己定夺。”


    她神未变分毫色,说完后便转身疾步离开,掩着口鼻皱着眉,仿佛这里有什么脏污的瘟疫。


    待到江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后,贺玠才从地上慢悠悠爬起来,眯起一只眼看向石孔,正好和另一边那只晶亮的眼珠对了个正着。


    “啊!”贺玠向后退了半步,听到石壁那边传来咚的闷响。


    “我不是让你装睡吗?趴在这儿学蜘蛛妖呢?”


    贺玠扒着石孔朝里面的裴尊礼喊道。


    裴尊礼揉了揉自己跌痛的后腰,委屈巴巴道:“我怕她会为难你。”


    “为难我?”贺玠愣了一下,随后哼哼笑了两声。


    “她可没那个胆子。我一口就能把她吃得毛都不剩。”


    “诶?云鹤哥你喜欢吃白鱀吗?”裴尊礼惊道。


    “不是……”贺玠敲了敲石壁,“这个不是重点好吗?重要的是她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


    裴尊礼点点头:“他们今天傍晚会带我去参加族人的葬礼。”


    “还有呢?”贺玠将眼睛贴在孔洞上,一错不错地盯着里面的人。


    “还有……”裴尊礼踌躇道,“还有,云鹤哥你能不能去跟鱀妖的那位夫人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就是说,她用我去胁迫我爹放人这件事。”裴尊礼垂下视线,“真的是行不通的。”


    贺玠默默听着,不置可否。


    “是真的!”裴尊礼见贺玠没有回应,唯恐他不相信,急忙道,“我父亲对我的态度云鹤哥你是知道的。他不可能为了我放弃他的谋划。只怕他会觉得受到愚弄,将手中的人质全部……全部杀掉。”


    裴尊礼越说声音越抖,到最后几乎是用气音在发声。


    “我知道。”贺玠将手伸进石孔中,艰难地拍了拍裴尊礼的头,“但我不会去跟夫人说的。”


    “诶?”裴尊礼抬起头。


    “第一。”贺玠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晃,“我相信你不代表他们也相信你。你是鱀妖手中唯一能抗衡你老爹的筹码,他们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没必要白费口舌。”


    “第二。是因为我需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那个江祈说的话很不对劲。感觉那个葬礼……没那么简单。”


    裴尊礼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听了贺玠的话后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他耸了耸鼻子,仰头道,“那云鹤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这一件事!”


    “小竹笋还学会跟我谈条件了。”贺玠撇嘴道,“说吧,我听听。”


    “我知道鱀妖的葬礼恐怕是个对付父亲的陷阱,我也知道没有办法阻止。所以……如果今晚父亲当真陷入了险境,还请、还请云鹤哥救他一命。”


    贺玠呼吸一窒。


    “好呀。”半晌他笑着答应道,“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裴尊礼闷闷地点点头。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许再放弃自己的生命。”贺玠收回手,与他双目对视,“你要给我长命百岁,听见了吗?”


    裴尊礼倏地咬住了嘴唇,下眼睑瞬间红得透出了水光。


    “哭包一个。”贺玠看着他轻笑,转过身坐在了地上,“你还有伤,快些休息吧。晚点我会叫你。”


    “云鹤哥。”裴尊礼在石壁内唤他,“你真的会救我父亲吗?”


    抱歉,我只会救陵光。


    贺玠在心中默默回答——这是他的使命。


    鱀妖也好,百姓也罢。如果哪一方的所作所为威胁到了整个陵光的安危,他会毫不犹豫地出手铲除毒瘤,无论对方的身份。


    他生而为妖,心却不属于任何一方。他只为守护神君的家国而活。


    “我会救,只要你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


    风中传来三声低沉冗长的嗡鸣。


    似是腐朽号角的呜咽,催动着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潮。


    水下洞穴的洞口被开凿在一座草木丰茂的山脚处。洞内的暗河接连着涝水泛滥的江流,顺着湍急的支流汇入陵光的心脏。


    贺玠身披素白的羽衣,赤脚站在洞口青苔滑腻的石头上向南边眺望。


    他身后的褐发少年垂着头站在水中,手上戴着一副被水浸透的枷锁,发丝全都湿透贴在身上。看上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难受吗?”


    趁着鱀妖们还没到,贺玠侧身低声问裴尊礼。


    他手腕上的枷锁是自己亲自铐上的,所以松紧力度他是最清楚的。


    裴尊礼动了动手,那紧紧收缩的镣铐让他忍不住轻哼一声。


    “难受就对了。”贺玠挑起眉梢,“以后你若是再想寻死,就记着这个感受。下次若是再犯,就让你尝尝比这还难受千百倍的惩罚。”


    裴尊礼吞了口唾沫,从脖颈到耳根都爬上了一抹红晕。


    “你们在说什么?”


    江祈鬼魅般出现在贺玠身后幽幽问道。


    “在让他老实点别乱动。”贺玠脸不红心不跳道,“这小子人瘦力气大,折腾起来难按得很。”


    江祈面不改色地看着两人,淡淡道:“还有一刻钟日落,最好别出什么乱子。”


    说完,她便化为鱼豚之身跳入河道游回了洞中。


    幽暗的洞穴中霎时飘来一阵阵难言的臭味,两侧的岩壁上泛起了瘆人的点点莹白。像是无数珍珠镶嵌在上,又像是惨白的瞳仁注视着缓缓流动的河道,看得贺玠也是脊背发寒。


    裴尊礼瑟缩着向他身后靠近了一步,嘴唇都变得青紫。


    “别怕,只是葬礼前的一些仪式罢了。”


    贺玠低声道,伸出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葬礼所需仪式和各妖族的尊奉信仰有关。有的就是千奇百怪神神叨叨。”


    “我听神君说,有的兽妖还会在葬礼上烹制族人的尸身再分食入腹,觉得这样能延续他们的灵魂。扯得没边。”


    “一会儿开始后千万不要乱动乱看,站在我身边就好。”


    裴尊礼抬眼看着贺玠认真的侧脸,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了动枷锁禁锢下的手指,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角。


    呜——嗡——


    两声低如牛鸣的声响过后,西方的最后一丝霞光也隐入了大地。倒映着天穹的湖面瞬间暗沉静谧了下来,四周阴得可怕。


    “万流之鱀,落霞之晖。生于潮汐,毙于矞端。叹哉叹哉,魂归忘川。”


    “叹哉叹哉,魂归忘川。”


    悠远空灵的声音顺着满壁的白光冲出洞口。贺玠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震动,水面一圈圈漾起波纹。那股腐败的臭味也愈发浓烈。


    “云鹤哥,你看那。”裴尊礼突然小声惊呼,抓着贺玠衣服的手指猛地收紧。


    洞穴深处阴影之下,一个缟白的身影平躺在暗河之上,头朝内脚朝外,漂浮于水面,面朝着穹顶。


    “低头,别看。”贺玠侧身握住了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将他带到身后。


    仰躺的尸首顺着暗河缓缓朝洞口飘来。而族长之女江祈已经站在通向外界的岸边,手持一碗青绿的水,用手洒向漂流而过的尸体。


    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姑娘,香消玉殒后青灰的面孔也盖不住她五官的秀美。洁白的衣袍包裹着她尚未成熟的身躯,独属于鱀妖的鱼尾拖在身下,随波流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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