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只有我们出现在他面前才是最有效的方法不是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祈突然开口道:“娘,我请求……”


    “不行!”族长夫人拍案而起,“你简直胡闹!”


    “可是娘……”江祈握紧双拳,“您如今负伤,族中上下人心惶惶。只有我、只有我才有可能从裴世丰的进攻下活过来。”


    她抬起头,眼神已经做出了抉择。


    “那就这样决定了,就由我……”


    “让我去吧。”


    裴尊礼打断了江祈的话,众妖的目光瞬间又落回了他的身上。


    “让我去吧。这样你们所有鱀妖都可以活下来了。”他淡淡一笑道。


    “开什么玩笑,你是裴世丰儿子,你当诱饵他怎么可能舍得炸掉琼山?难不成他想亲手把自己儿子给埋了?”


    有不明真相的鱀妖质疑道。


    “夫人,”裴尊礼转头看向族长夫人,眼神黯淡,“您是知道的。”


    您是知道,我父亲是的确会对我下死手的。


    族长夫人移开目光,不忍去看少年的脸。


    漫长的沉默后,她站起身叹息道:“你认真的?想好了?”


    裴尊礼点头。


    “那好。”夫人一挥手,“作为回报。我们会拼尽全力保护你的生命。”


    “至少绝不会让你死在裴世丰手里。”


    第65章 开江(三)


    ——


    彤云密布,阴霾四起。


    一场暴风雨已经盖在了洪水遍布的大地上,沉闷的氛围让天穹压迫下的所有生灵都喘不过气来。


    素白的身影从一朵乌云的下端横穿而过,直直坠向一棵歪脖子枯树。


    贺玠蹲在树干上,抚着胸口微微喘气。


    他将淬霜插在树皮中支撑着身体,手臂肉眼可见地发着抖。


    “这裴世丰还真是难缠。”贺玠看了眼头顶踏剑而立的男人,狠狠将淬霜拔出紧握在手里。


    毕竟是世代斩妖宗门的宗主。自己虽有千年修为但用以实战的次数远远不如这个恐怖的男人。


    数十个回合的交锋下来,贺玠也早已从游刃有余变得力不从心,偏偏还不能下死手直接杀了了事,左右为难好生心累。


    另一边裴世丰的情况也不算好。他前胸和手臂上都有大小不一的剑伤,伤及皮肉但又不致命。


    那淬霜造成的伤痕还带着沁入骨髓的寒意,那鹤妖却只是用剑刺伤他而避开致命处。


    这种打法,是在戏弄我吗?


    裴世丰看向贺玠的眼神愈发阴沉恐怖,手臂上虬结的肌肉都愤怒到紧绷。


    不好!


    贺玠心头一颤,立刻举起剑回挡。


    “宗主!宗主!大事不好了!”


    剑拔弩张之时,岸边突然跑来一个慌慌张张的伏阳宗弟子,满头大汗地跪倒在地上大喊。


    “什么事?”


    裴世丰嘴上冷冰冰地询问他,目光却一直紧锁着贺玠。


    “刚刚营地那边传来消息,说……说带回来的那几只鱀妖,全、全都不见了!”


    裴世丰拧眉沉声道:“跑之前有审问出来他们的老巢在哪吗?”


    弟子惶恐摇头。


    “废物!”裴世丰大声呵斥道,“都是一群废物!连几个少了鳍的妖都收拾不了!”


    他狠狠剜了一眼贺玠,悠悠道:“这次就放过你!”


    裴世丰踏剑欲走,却不料身后的贺玠倏地追了上去,拦在了他面前。


    “慢着呀宗主。”贺玠一脸疲态却依旧微笑,“还没分出胜负呢。”


    裴世丰看着他的嘴脸,眼中的怒火顿时又添上了两把柴。


    “你就这么想死吗?”他咬牙切齿。


    “奉陪到底。”贺玠弯眼拱手。


    ——


    一个时辰之前。


    无人在意的房屋断梁下,裴尊礼小心翼翼地露出眼睛,仔细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根据鱀妖打探来的情报,伏阳宗众人就驻扎在这附近。而根据自己的计划,想要让父亲相信自己的引诱,第一步就是要让他完全相信自己和鱀妖是一伙的。这样在自己去往琼山时他们才会相信那里是鱀妖的巢穴。


    而有什么办法能让父亲快速认清自己的站位呢?


    解决营地里的人质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裴尊礼叹了口气,小小的身子已经背上了无形的重担。


    这要是真让自己干成了,可是要被父亲逐出宗门的罪过啊。


    他舒展着手脚从隐蔽的木头堆里爬出来,猫着腰走到营地边缘,躲在荆棘木后窥探着里面。


    驻营的大部分弟子都被发派出去疏散百姓了,只有零星的几个外门弟子留在这里看守人质。


    裴尊礼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身影。


    有偷摸给自己糖的师姐,有戏弄过自己的师兄……


    他们围坐在一个布篷前啃着干馍,身上的衣装早已不复往日的光鲜亮丽。满是污泥的衣袍加上结成块状的头发,让他们看起来像是聚在一起的乞丐帮。


    布篷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听得那男弟子频频皱眉。


    “我去给他们上点药。”小师姐于心不忍,端着药臼想往里走,却被身边的人拦住了。


    “你管这些做什么?宗主砍掉他们的鳍就是想让他们晕死过去不发出声音,你还给他们疗伤?嫌我们带的药太多了吗?”男弟子不耐烦道。


    小师姐被吼了一通,红着眼蹲在一旁不说话了。


    裴尊礼默默看着他们,突然敲了敲腰间一块黑亮的石头。


    这是被族长夫人设下了传音咒的石头,只要他敲击,蹲守在外围的鱀妖就会收到指令,发动妖术引走看守在此处的弟子们。


    “诶你看那是什么?”


    弟子们出现了一阵骚乱,有人指着营地不远处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道:“是洪水!洪水来这边了!”


    水雾背后,滚滚洪流顷身袭来。营地里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快去叫人!疏散附近的百姓!”


    “往高处跑!全都走!”


    “不要管东西了!保命要紧!”


    魂飞魄散的弟子们纷纷朝着高地势的山坡而去,满地的佩剑都来不及拿上。


    裴尊礼抱紧了一旁的树干,眼睁睁看着洪流咆哮着奔来,却在距营地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只扑过几股毫无杀伤力的污水就缓缓朝后退去。


    “好厉害。”裴尊礼目瞪口呆。


    族长夫人对水的掌控之力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洪水退去后的营地一片狼藉,只有那脏兮兮的布篷内发出微弱的声响。


    裴尊礼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刚一撩开帘子,就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臭味和血腥味。


    不大的布篷内横七竖八躺了数十个鱀妖。


    他们有的还未化形,却被砍掉了鱼鳍。有的就算化为了人形也被砍掉了双臂。


    一地黏稠的鲜血和呕吐物,捆绑他们的铁链交织盘错在地上,差点绊倒了裴尊礼。


    “醒醒。”裴尊礼轻轻拍了拍一个昏迷鱀妖的脸,看到他悠悠转转地睁开眼后轻声说,“等下我会带你们逃进河道里,你们跟着族人就直奔水下洞穴,千万不要过多停留知道吗?”


    那鱀妖虚弱地点点头,感到自己被捆住的手臂一松,随后是哗啦哗啦的铁链掉落声。


    裴尊礼用篷外捡到的钥匙打开了铁链,将所有受伤的鱀妖解放出来。


    “跟着我走。”


    裴尊礼抱起一个半昏迷的幼妖,率先跑在前面,带着这支重伤的队伍走出了营地。


    不远处的江流里,族长夫人已经带着一众鱀妖等候在那里了。


    裴尊礼看着受伤的鱀妖们回到族人的身边,解下腰间的石头想要还给夫人。


    “你自己留着吧孩子。”夫人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接下来的路就需要你自己走了。”


    裴尊礼点点头。


    “放心,我会一直在江中跟着你的。”


    族长夫人慈祥地摸了摸他的头,是真的对这个少年产生了些许怜爱。


    鱀妖们一只只转身潜入江中。裴尊礼抬头看向琼山的方向,抬脚欲走,身后却猛地传来一声咳嗽声。


    “哇,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


    一个和裴尊礼差不大的男孩打着哈欠从树后面探出头,他挠着自己的肚子,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裴尊礼骇然地看着他,脚下不稳跌坐在地上。


    “什么嘛……我又不是吃人的野兽,你至于吓成这个样子吗?”男孩抓抓头发,从发丝间抓下一大把泥灰和枯叶。


    “庄、庄……庄霂言?你怎么会在这?你不应该跟着父亲……”裴尊礼话都吓得结巴了。


    “现在知道害怕了?”庄霂言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嘿嘿一笑,“我看你放走那些鱀妖的时候不是挺能逞英雄的吗?”


    “嗯?废柴英雄?”他挑衅地在裴尊礼面前蹲下,两腿叉开丝毫没有形象可言道,“害怕我去跟宗主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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