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若是让外人知道杀人犯也参与了弟子选拔,那伏阳宗的声誉一定会受到影响。


    “杀人与否,所杀何人,是否该杀。生死定夺的事情本就是说不准的。”贺玠沉吟半晌后抬起头,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我承认是杀了那蛇妖。但却是因为他残害百姓罪恶滔天,就是让天下人皆知我也毫不畏惧。不像这位小姐……”


    贺玠剑锋一转,指向呆立在一旁的唐枫。


    “你为了一己私欲滥杀无辜,偷梁换柱企图瞒天过海,不知在康公子看来,她又该当何罪呢?”


    “你说……什么?”唐枫紧握发簪的手在颤抖,嘴唇翕动。


    尾巴的双手搭上了贺玠的胳膊,掌心也都浸出了汗珠。


    气氛将至寒冬,一时间竟无一人开口出声。


    “哈哈哈!”


    短暂的静默后,康庭岳突然捧腹大笑,眼角都笑出了泪光。


    “怎么办啊蜂妖,你不是说这个计划天衣无缝的吗?这不一下就人识破开了!”康庭岳笑得肩膀一抖一抖,丝毫不顾及唐枫逐渐阴沉的脸色。


    “坏了。”尾巴在贺玠身后小声道,“他们是一伙的,你太心急了。”


    “料到了。”贺玠倒是毫不意外,悄声说,“我故意的。”


    尾巴惊诧地瞪大眼睛,看着贺玠沉稳的侧脸,脑海里将他和另一个熟悉的影子重合起来。


    唐枫盯着贺玠手里的淬霜,慢慢抬起头冷眼道:“亏我在斑岩谷地时因为这把剑放了你一马,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哦?原来你那时不杀我是因为害怕它吗?”贺玠举起淬霜,脸上挂着笑,“那还算你识相。被它打伤可是很痛的。”


    眼见一场对峙将要爆发,康庭岳连忙横插在两人中间,捂着笑疼的肚子道:“等等蜂妖,先别急着杀他。”


    “我有个提议。”康庭岳对着贺玠道,“我想听听,你是如何推断出她是真凶,以及她的计划。若是你说对了,我就放你一马,也不会向外界告知你的身份。怎么样?”


    “不需要!”贺玠冷声道,“你们又是从何而来的信心,觉得能置我于死地?”


    康庭岳看了一眼唐枫,偏偏头。


    “你是有些棘手,那这些人呢?”康庭岳咧开嘴看向唐枫,只见她叹着气挥开了浓雾。


    二人身后的白烟被层层拨开,让贺玠终于得以看清千丈崖边的景象。


    陡峭崖边,深渊之上,一条条铁链被固定在崖壁的缝隙间,而铁链下捆绑着的,是一个个昏厥过去的人。


    他们无一不紧闭着双眼,全然感受不到自身危险的处境。


    一旦那些绳索断开,迎接他们的将是那望不到底的渊谷。


    第90章 蜚语(三)


    ——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人出来给大伙儿一个交代?”


    “我就说那裴宗主为何会在选拔前刻意说会有危及性命的风险,感情是已经在为自己选死士了!”


    “宗主呢!让他出来说句话!我们陵光百姓勤勤恳恳这些年不是为了给你们伏阳宗当牛作马的!”


    “你们有把陵光的百姓放在眼里吗!”


    陵光城通往伏阳宗的山口路人头攒动,从上往下看去乌泱泱一片望不到头,全是被愤慨和怒火蒙蔽的百姓。


    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激动地挤到人潮最前,翻身跳到刻有宗名的巨石上,举起手中写有字迹的宣纸喊道:“这张纸,相信大伙儿看到的也好,没看到的也罢,应该都知晓上面所写之事了吧!”


    百姓们纷纷点头,振奋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


    “伏阳宗宗主草菅人命,为了研制所谓暗器打着弟子选拔的旗号谑杀无辜百姓!这不是独断压迫又是什么?我们陵光百姓日夜劳作耕织,结果就是养大了这群吸食人血的蜱虫!”


    “他们用我们的血汗做成刺向我们家人的凶器,这样阴狠毒辣的宗门又如何能担得起‘陵光护国之宗’几个字?”


    黑皮青年越说越亢奋,双手拢在嘴边,让自己的声音落入每一位百姓的耳中。


    “这纸上写的也不能全信啊,谁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空口无凭,几张破纸能说明得了什么?”


    有些年迈的老人没有顺着青年的话附和,在他们眼中伏阳宗一直是稳固陵光多年无灾无害的根,护佑他们立足生活的源,他们的观念和信仰是这些年轻人三言两语所不能动摇的。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愿意相信我们陵光的护国宗门皮下竟是这般不堪!”青年怒目圆瞪,指向人群中一位怀抱着婴孩的妇人喊道,“这位夫人就是最好的佐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位眼眶通红,脸色苍白的妇人身上。


    “夫人,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大家吧!放心,我们一定会为你丈夫讨回公道的!”黑皮青年不停地煽动着。


    妇人哽咽几声,缓缓开口道:“我夫君他前些日子说要去参加伏阳宗的弟子选拔,说是选上之后我和孩子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不用早出晚归地劳碌了。可谁知道……”


    她怀中的孩子感受到了不安,开始嘤嘤地抽泣,夫人低头将脸贴在孩子幼嫩的脸颊上痛哭出声。


    “可谁知道,前几日还生龙活虎的人,今儿个清晨居然被弃尸在集市口!众目睽睽下被开膛破肚!他那么要面子的人死后竟受得这种耻辱……”


    语罢,她再也受不了身心的悲痛,哭天抢地地跪倒在地上大喊:“天杀的伏阳宗啊!我夫君他那么年轻!你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女人哭声震天,人群议论纷纷。


    黑皮青年看风向倒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道:“这位夫人的丈夫在场的各位很多人都认识,是西城最为年轻力壮的纤夫荣氏。他死的时候眼瞳里被残忍地插进了一根铁刺,那铁刺上满是致命的毒液,他是被伏阳宗的暗器活活毒死的!此事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黑皮青年激动地挥舞着双手,又指向一位伛偻老人:“这位老人家的儿子也是在这场选拔中被暗器所杀。那孩子只是个刚满二十的纯良船夫,可他腹腔里的肝脏都被掏空了!这是何其残忍啊!”


    老人闻言也是浑身颤抖,没几下就双眼一翻瘫倒在了地上。


    人群一阵骚乱,怒骂的,救人的,嚎哭的……叫嚷声讨的阵仗越来越大,把好好一个宗门禁地嚷成了菜市场。


    而宗门内部,与外界百姓仅有一层结界相隔的地方。被众百姓口诛笔伐的伏阳宗宗主本人正率领着众内门弟子长老站在石阶之上。


    外界的百姓看不见里面,但里面的人却能清清楚楚地知晓外面的一切,包括声音。


    “宗主……”


    钟老拧眉看向裴尊礼,大气也不敢喘。


    裴尊礼静静听着外界纷扰的争吵,右手不断轻拨着腰间澡墨的玉环佩饰。


    没人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听见青玉碰撞剑柄的咔哒声。


    “这帮无耻之徒!竟敢如此诋毁宗主!”


    有弟子红着眼开口打抱不平:“宗主对陵光精贯白日,竭智尽忠!封妖王除邪祟,这些年为整个陵光乃至五国的奉献和所作所为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些人甚至连宗主之面都未曾得见,怎敢如此血口喷人!”


    许多弟子年龄尚小,听闻百姓如此污蔑敬仰之人难免恼怒。一时间,以结界分隔的左右两边爆发出截然不同的争论声。


    “钟老。”裴尊礼突然开口。


    “在。”钟老忙走上前。


    “你带着大家在此等候,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裴尊礼右手一松,澡墨便消散无踪。


    “这……”钟老一时沉默。毕竟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了,裴尊礼想干什么他一听便知。


    “我一人足矣。”裴尊礼看出了钟老眼中的迟疑,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


    语罢,裴尊礼便抬脚朝前走去,抬手揭开了结界。


    正吵作一团的百姓们看见裴尊礼出现后默契地安静了下来,除了那倒在地上还没缓过气儿的老人和啼哭不已的婴孩,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向这气宇轩昂的男人。


    “是裴宗主……”


    “是他,就是他!”


    有人认出了裴尊礼,可窃窃私语的低喃还是盖不住谪仙亲临的震撼。


    他明明就站在距百姓们咫尺的地方,可依然宛如无法触碰的画中人,只字未说就已让哄闹的众人愣在了原地。


    “就是你!杀人凶手!”


    眼见顷刻间场面就被裴尊礼控制,黑皮青年坐不住了,立刻跳起来指着他的脸大叫起来。


    沉寂下来的百姓都被他这一嗓子喊醒了,看向裴尊礼的目光立刻染上了怒火。


    “裴宗主,既然人都来了,就给大家一个解释吧!”


    “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众人的语气皆是不善,气氛再一次笼上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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