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摸摸看,你的脉搏还有多久才会停止跳动呢?”康庭岳嬉笑着抓起贺玠的手,“那两个男人可都是没撑过半炷香的功夫,你也快了吧。”


    贺玠狠狠地甩开他,眼前出现了黑雾重影。


    “很难受吗?”康庭岳低语,“很快就能解脱了。”


    贺玠右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心口,汗水一滴滴落在地上,痛得恨不得在那里挖出五个窟窿。康庭岳满意地看着他这副痛苦的样子。


    “亲眼看人死亡可不是好兆头,会让霉运缠身的。我还是一会儿再回来给你收尸吧。”


    康庭岳撑开伞正想要转身离开,谁知贺玠腰间的银剑突然在此时剧烈颤抖起来。


    淬霜的剑身被桎梏在鞘中,连带着剑鞘都发出刺耳的嗡鸣。


    康庭岳皱眉回头,右眼却在瞬息间变得漆黑一片。


    “小公子!”竹骨伞看清了淬霜的动向,可那把剑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它根本没有时间回防。


    贺玠已经彻底瘫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而他的佩剑却凌空于康庭岳头顶,剑尖直直指向他。


    康庭岳缓缓将捂住右眼的手拿下来,手上已是鲜血淋漓。


    “器妖吗?为何我没有感受到妖息?”康庭岳脸色霎时阴沉如水,紧闭的右眼溢出一缕猩红。


    “小公子……”竹骨伞声音在发抖,“这、这把剑,不是妖,它没有妖丹……”


    “不是妖?”康庭岳拧眉怒道,“那它能是鬼不成?”


    似乎是为了印证康庭岳的话,淬霜蓦地调转剑身,化为疾驰的流光朝着康庭岳冲过去。


    它突刺的速度极快,康庭岳光靠竹骨伞的伞面根本无法做到完全的防护。眨眼间腿上和手臂上都被划出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小公子!快逃吧!我也要撑不住了!这剑太凶了!”竹骨伞痛苦地嚎叫着。


    康庭岳轻啧一声,被刺伤的右眼很显然也滞缓了他的动作,若是再缠斗下去,他很可能会死在这把诡剑之下。


    “走!”


    康庭岳大喊一声,最后再瞥了一眼贺玠。


    确定那具身体已经没有起伏后,康庭岳朝空中抛起竹骨伞。那伞面骤然变得宽大无比,康庭岳飞身抓住竹杆,伞面就迅速合拢,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向远方飞去。


    淬霜就这样悬浮在半空,没有追上去也没有降落。直到那伞妖的身影小得只剩下一个点了,它才慢慢落到贺玠身边,敛起了周身的银光。


    一人一剑就这样静静地躺倒在地,日头钻出云层直射在他们身上。若是有人远远看去,还以为贺玠只是在享受一场安宁的午睡。


    一只白蝴蝶翩跹着落在贺玠脸前,被他轻浅的鼻息吹动了翅膀。


    贺玠的眼皮抖动了两下,随后微微睁开眼,转动眼珠观察了一番身边的动静。


    没有妖息,也没有人声。康庭岳的确是逃跑了。


    “呼——”贺玠长舒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长时间的憋气让他的脸色发红,但方才那副痛苦的模样已经无影无踪了。


    “我还以为暴露了呢,我演得那么夸张他都没发现?”贺玠拍着胸口自言自语道。


    淬霜一动不动地待在他身侧,和方才英勇杀敌的样子判若两剑。


    “刚才真是多亏你了。”贺玠将淬霜抱起来,轻轻擦拭掉它身上的血渍。


    淬霜没有妖丹,这是毋庸置疑的。可它却仿佛有了意识一般保护了自己,这件事怎么想怎么奇怪。


    “管他的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贺玠将淬霜收入鞘中,抱在脸边蹭了蹭,“也算这么多年没白疼你。”


    一定是自己和裴尊礼对它的精心照料让这把剑吸收了日月之精华,使得其初具灵气——贺玠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那康庭岳也是蠢。”贺玠对淬霜说道,“他那毒针根本就没有作用嘛!”


    贺玠看着自己掌中的伤口,那些蔓延的黑纹居然一点点变淡了。


    “亏我那么相信他还真的慌了一下。没想到那毒淡得跟水一样,完全没感觉啊。”贺玠翻转着观察自己的手,口中嘟囔个不停。


    这就是传说中的欺人者终会被人欺吗?看来唐枫终是在他身上留了个心眼,给他留的是一枚假毒针。


    贺玠动动肩膀站起身,正准备离开,脚下却踢到了一个东西。


    是那个玉信筒。


    信筒上的毒针已经弹出失去了威慑,贺玠将它捡起来晃了晃,里面传来信纸碰撞的声音。


    真有东西?


    贺玠打开信筒,拿出里面用红丝线捆住的纸张展开一看,差点没被那一行行鬼画桃符的墨痕晃花眼。


    这真的是文字吗?贺玠眼皮跳了跳,重新将信纸卷好放回筒中。


    他本来打算将这个晦气玩意儿随手丢掉的,但想了想还是放进了袖中,随后佩好淬霜转身走入了山林。


    ——


    陵光城中金乌台下。


    离裴尊礼定下的酉时还有整整一个时辰,可闻讯而来的百姓已经将周围大大小小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了。


    这金乌台也是上千年的老古董了。有坊间相传说是那陵光神君在立国之初所建成的。站在台上朝北看了却谷山头,南望岩江水跳峡,向东三百里,向西行七日,就是陵光全部的地界。初为固国地标,不过两三丈之高。经后人不断修缮重塑,到了如今五层有余。站在台下,只有伸长脖子仰望才能看见开阔台顶上飘扬的金乌旗帜。


    金乌台不设禁令于百姓,人人皆可登顶眺望。只有在开年之际或重大节日时会由伏阳宗接手扫尘,用做祭祀仪典。在陵光百姓心中就是神君降世之处的存在。


    而此次的传言弄得满城上下人心惶惶,被众多百姓奉为信仰的镇国宗门居然草菅人命伤天害理,若是再不加以澄清,谣言不知会被传到何种境地。


    事关陵光整国,唯有金乌台能担得起此事的份量。


    但就是如此庄重威严之地,此时却被毫无章法秩序的人群挤成了闹市。几名面色凶煞的男人抬着木头架子挤过人潮来到金乌台下,对着刻有神君真身的石碑放下手中的担架,而那担架之上竟是一具被白布覆盖着的尸体。青灰的手臂还垂在一旁,那上面满是中毒的乌黑纹路。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的身份来历。


    守在台下的伏阳宗弟子见状立即上前阻拦,却被那些男人凶狠地推到一边。


    “做什么做什么?想动手?”


    “我们的兄弟被你们宗门害死了!现在他老父一人无依无靠让我们来讨说法,难道不合情合理吗!”


    周围的百姓不论是明白的还是不明白的,都被这一声高喊煽动,纷纷附和起来。那几位弟子拦也是不拦也不是,只能用手格挡着步步紧逼的男人们。


    “今天敢这样随意杀死无辜良民,他日还不得屠尽整个陵光啊!”


    男人们的情绪无比激动,显然和死者关系匪浅。


    他们赤红的双眼和嘶哑的吼叫让许多摇摆不定的百姓也彻底偏倒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场面又开始喧闹声讨起来。阻拦的弟子身上都挂满了百姓丢弃的垃圾菜叶,可得令于宗主的他们除了定定地站住以外什么都不能做。


    无论如何也不能反抗——这是宗主的死命令。


    酉时将近,金乌台上的旗帜扑簌着展开,在猎猎风中飘荡。


    裴尊礼站在台顶中央,身后是一众宗门长老,脚下是正在顺毛的猞猁。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裴尊礼身侧,单膝跪在他脚边双手奉上一卷文书。


    “回宗主,两位死者的身份都已经查清楚了。”


    裴尊礼抬手展开文书,将上面所写一扫而过。


    “辛苦了。”他面色如常地缓声道,“我要找的人也来了吗?”


    “回宗主。”钟长老拱手向前,“人已经在金乌台下的百姓之中了。”


    “好。”裴尊礼点点头,将文书合上。


    “那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西边的最后一缕日光也隐入了山头。一声声沉闷的鼓声从金乌台上传向四面八方,镇住了其下所有的混乱嘈杂。


    第100章 金乌陨台(四)


    ——


    鸣鼓十一声,迎风揭金旗。


    金乌台下无数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上方,有一瞬间竟无人发出声音,寂静得可怕。


    击鼓声骤停。一个戴着麻布头套的人在宗门弟子的挟持下从金乌台中央走向面向众人的台阶顶部,让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见她的身影。


    “那是谁?”


    有百姓发出疑问。


    “是杀人凶犯?”


    “看上去好像是个娘儿们啊,该不会是随便抓了个女的顶罪吧?”


    “那这宗主也太不是人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反正揣测不算犯罪,没人能堵住他们的嘴。


    只是可怜那些守在台下的弟子,被这些话搅得面红耳赤气愤不已,还不得不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不予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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