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突然凝滞了,相对而立的三人间好半天都只有呼呼的风声吹过。


    庄霂言先看看贺玠,又扭头看看裴尊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脖子和脸侧爬上红晕,声音在发抖,“裴尊礼,没想到你居然为了习剑做到这种地步!”


    裴尊礼抬头,不明白他说的“这种地步”是什么地步。


    “无耻!下流!恶心!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了!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庄霂言连骂三声,随后转过身怒气冲冲地走掉了。


    贺玠看着他暴怒的背影,觉得自己实在是搞不懂这些人类孩子了。


    “他在说什么?为什么突然生气了?我说错什么了吗?”贺玠问裴尊礼。


    “没有,不是云鹤哥的错。”裴尊礼讷讷开口,“我也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两人都没把庄霂言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是一时的插曲,很快就揭篇而过。


    贺玠将呆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裴尊礼赶去继续爬山,自己则将睡得香甜的裴明鸢送回了湖心楼阁。


    可等到他再次回到竹林时,原本空旷的林中却多出了一双如芒刺背的视线。


    好吧,说什么“有多远滚多远”。这不,那孩子还是自己偷溜着回来了。


    贺玠装若无意地回头扫了一眼竹林,看到一团黑影迅速猫腰躲进了石头后面。


    拙劣的偷窥技巧,不过庄霂言的反应相当之快。


    贺玠懒得拆穿。说实话,有他没他对自己来说都无所谓,自己只想将剑法传授给裴尊礼,对于其他的人类,他只是觉得有趣和好奇。


    贺玠不去在意那双探寻的注视目光,自顾自坐在空地上,从袖中掏出一根被布包裹的风干蛇肉,放进嘴里毫无顾忌地大吃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贺玠始终保持着抬头望山的姿势,想起来了就低头啃一口肉,嘴巴动动。


    那庄霂言也是执着,居然真的就这样静静地看他吃饭看了一个时辰,位置都没挪一下。


    裴尊礼是在贺玠啃完第五条蛇肉干的时候回来的。


    日头正过午时。贺玠给了他十二个时辰的时限,但他只用了两个时辰就完成了。


    裴尊礼跑得满身都是汗,下到最后一级阶梯时还步履漂浮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倒在贺玠面前。


    “云鹤哥……”他脸色苍白,但双眼透亮地看着贺玠。


    “怎么?希望我夸夸你吗?”贺玠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笑。


    “不、不是。”裴尊礼眼神躲闪道。


    “这是你用全力跑下来的吗?”贺玠撑着头问他。


    “是!”裴尊礼用力点头,“从上山到下山,我没有停过。”


    贺玠盯着他发干开裂的嘴唇,知道他没有说谎。


    “这样啊……”贺玠若有所思道,“那你还挺笨的。”


    裴尊礼剧烈的喘息顿时停住了一瞬。


    “我要是你,今天就卡着十二个时辰的点才下来。”贺玠一本正经。


    “为什么?”裴尊礼不解。


    贺玠起身拍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倘若你在明日酉时时分下山,那么下次爬山时,你只需要提早半个时辰下山,就是巨大的进步。”


    “这算什么?”裴尊礼皱起眉,“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我明明有两个时辰上下山的能力,为什么非要用这样的方式偷奸耍滑?就为了那个所谓的‘进步’?”


    “非也非也,你没有懂得我的良苦用心啊。”贺玠语重心长地拍拍裴尊礼的肩膀,“在你看来,这个爬山是在锻炼你的什么?”


    裴尊礼想了想道:“忍耐力和体力?在规定的时限内完成,应当也是想不断让我突破吧。”


    “嗯……说对了一半。”贺玠摸着下巴道,“锻炼你这小身板儿是不假,但规定时间不是为了让你突破自己。”


    “是想看看你懂不懂得隐藏自己。”


    贺玠道:“你觉得修行剑法是为了什么?”


    裴尊礼正色:“斩杀恶妖邪祟。”


    “对了!”贺玠大声道,“你记住,你学伏阳剑法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惩恶扬善,是为了杀敌。”


    “遇到敌人最关键的是什么?”贺玠问。


    “杀了他们!”裴尊礼道。


    “用什么杀?”贺玠问。


    “用剑法!”裴尊礼握紧了手中的竹剑。


    “错!是用脑子!”贺玠一边说着,一边反手抓过了裴尊礼的竹剑,挥手斩出一道剑气,“逐日缩短的时限不是催促你的鞭子,是教你隐藏实力的斗篷。”


    “你有两个时辰爬完全山的实力,但你对外却只展现十二个时辰的能力。这不是蠢,这是大智若愚。”


    “在外人看来,你是一个从十二时辰进步到十个时辰的傻子。但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的起点是两个时辰,而你的终点会更高。”


    “你要学会对身边之人有所隐藏,才能在面对敌人时出其不意。”


    “身边之人……也要隐藏?”裴尊礼低声犹豫道,“对你也要隐藏吗?”


    贺玠突然向前走了一步,嘴唇凑到裴尊礼耳边轻声道:“当然。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的双眼蓦地爬上丝丝红痕,瞳孔也被血色覆盖。


    “莫非小竹笋你忘了,我也是妖?”


    “我也是会吃人精血,靠你们气运修炼的妖兽。”


    裴尊礼侧头微怔,但却并没有如贺玠预料般那样惊慌失措地躲开,反而一脸认真地看向他。


    “所以,云鹤哥你帮我,到底是为了我身上的气运吗?”


    “你需要我的什么?”


    “我记得狐妖喜食欲望,鼠妖喜食饥贫,桃木妖喜食纯良……鹤妖,我还没有听说过呢。”


    裴尊礼的表情不像是玩笑话,很是真诚地看向贺玠。


    贺玠无奈地叹息道:“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说了我想帮你,只是为了让你坐上宗主的位置,把你那个暴君老爹给挤下去。跟其他东西没有任何关系!”


    天呐,以后真的不能拿这个孩子寻乐了。有事他是真的相信啊!


    “还有……”贺玠上下扫了他一眼,鼻子动动,“你身上没有我修炼需要的那种东西。”


    “是什么?”裴尊礼好奇道。


    “不告诉你。”贺玠摇摇手指道,“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沾染上那样的气运。如果你有了,我就再也不会来见你,永永远远唾弃你的!”


    裴尊礼小声称是,有些颓唐地低下了脑袋,又陷入了奇奇怪怪的沉思。


    眼见裴尊礼的思绪越飘越远,贺玠及时止损地用竹剑点了点他的额头。


    “别发呆了,继续修炼了!”


    “是!”裴尊礼站得比他身后的竹竿子还要直,“我需要做些什么。”


    “我想想啊。”贺玠摸着下巴,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最终停留在庄霂言的藏身之处。


    方才和裴尊礼说话时,自己防了那个偷窥小孩一手,设了个隔音咒。所以那边的庄霂言现在应该也是抓耳挠腮急得不行了。


    费尽心思躲藏起来窥视,却一个字也听不见,怎能不让人抓狂。


    “天之骄子,出来吧!”贺玠对着那块石头喊道,“你不是也想跟我学吗?”


    大石头后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没过一会儿就露出了半个乌黑的脑袋顶。


    “你,去跟他打一架如何?”贺玠指着那半个脑袋看向裴尊礼。


    第111章 过去篇·拜师(八)


    ——


    “我跟谁?”裴尊礼四处张望一圈,并没有看见其他人。


    “看这边!”贺玠不知道什么时候瞬移到了一块石头边,伸手一推,就将藏在后面的人推了出来。


    “庄霂言?”看到熟悉的面孔,裴尊礼疑惑地指着下山路道,“你不是从那边离开了吗?”


    离开前还骂骂咧咧,让自己有多远滚多远。


    庄霂言没想到自己天衣无缝的隐藏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被拆穿,看向裴尊礼的眼神有刹那的尴尬,但很快又端起了那副高傲的模样。


    “怎么?我不能回来吗?”


    他双手叉腰,仿佛那个撂下莫名其妙狠话的人不是他自己。


    “不仅回来了,还躲在这里偷看了我们两个时辰。”贺玠笑着说。


    “谁偷看你们了!”庄霂言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气急跺脚,“我怎么会干出这么恶心的事情!”


    “好了好了,不管你是在干什么,现在我有一事相求于你。”贺玠拍拍手笑道。


    庄霂言抬抬下巴:“怎么?莫非前辈临时变卦,又觉得比起他我更适合继承您的衣钵?”


    “那倒不是。”贺玠觉得庄霂言这孩子说话的语调姿态很是有趣,“我是想让你和他比试一场。”


    “比试?”庄霂言眉头一扬,“他和我能比什么?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能力就只有生火做饭了。 ”


    “当然是比剑。”贺玠笑道,“难不成让你和他比做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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