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庭富本人就坐在靠窗一边的软衾上,袒露着滚圆的肚子眯眼打量着裴尊礼。他身边跪着两位身娇体软的侍女,穿的衣服只剩一层薄纱,正含笑着给康庭富喂葡萄。
两只化形蝶妖——裴尊礼不动声色地转过头。
“来,到这边来。”康庭富朝裴尊礼招招手,可却并没有得到他回应。
裴尊礼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而是拧眉看向身旁的另一个男人。
男人身材白瘦,像是没骨头似的侧躺在榻上,手里捏着一蛊清酒,眼神迷离,嘴角含笑。
这个人裴尊礼认识,在伏阳宗试炼中他曾出现过。据说是康承德兄弟之子,康庭富的堂弟康庭岳。
见裴尊礼良久不挪步,康庭岳笑着浅酌一口,头也不抬道:“我堂兄和你说话呢。”
裴尊礼收回目光,淡淡道:“康少爷有事吩咐便是,在下站在这里就好。”
康家两兄弟对视一眼,皆是咧嘴笑出了声。
“你们宗主,就是如此教导你的?”康庭岳醉醺醺地将杯中酒泼在裴尊礼脚下,撑着头对那俩侍女道,“去给这位姑娘倒上一杯!”
两侍女一个拿杯一个斟酒,动作可谓是风情万种。
“来,把这杯酒喝了。”康庭富接过满满当当的酒杯递给裴尊礼。
“抱歉大少爷。我们宗主有教导过,喝酒误事。”裴尊礼低声道,看向康庭富的眼神毫无波澜起伏。
康庭富嗤笑一声:“那是在你们宗里,现在这里可是老子的地盘。”
裴尊礼咬了咬舌尖,手指滑过掌内,那里还残留着贺玠给他写下的“忍”字。
“那就承蒙大少爷抬爱了。”裴尊礼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康庭富大笑着拍手:“这才对嘛!如此良辰美景,就该有好酒作陪!你们两个,再给姑娘满上!”
语罢那两个侍女立刻端着酒壶上前。
裴尊礼舔舔唇,故作顺从地将酒杯递给她们。
“堂兄,我看这时候也不早了。是不是该让那孩子出来助助兴了。”康庭岳突然语气慵懒地出声道。
康庭富拍着肚子哼笑一声,指了指裴尊礼道:“你,坐到我身边来。”
裴尊礼走到他身侧,却并没有坐下。
“康大少爷身份尊贵,这不符合礼数。”他道。
康庭富斜睨着他,嘴里的葡萄汁水横飞。
“也罢也罢,反正等下你一定会吓得扑进老子怀里的!”他大笑着拧了把侍女的腰,那蝶妖立刻娇笑着摊开手掌,冲着窗外的湖面一握。
哗啦——像是琉璃破碎的脆响,窗外的湖面无风惊起了一圈圈波纹。
裴尊礼脸色微沉,快步走到窗边。只见那远处薄雾之下隐隐出现一团巨大的阴影,似一座缓缓移来的山峰。
“重头戏可算是来了。也不枉堂兄你费了那么多的饵,才起了这一条鱼。”康庭岳翘着指头梳理头发,目光紧盯在裴尊礼后背。
康庭富转头看向窗外笑道:“只要有鱼,金饵银饵都不重要。况且……今晚我还特地为它准备了根上好的钓线。”
裴尊礼趴在窗边,神色凝重地看向雾中的巨物,右手手指微微颤动。
“来了。”一旁的蝶妖娇声道。
话音刚落,一抹纤瘦的人影自那巨物身前窜出,飞身跃到湖面上,像是打出水漂的石片般在湖面飞出数尺,随后扑通落入水中。
“吼!”
紧随而来的巨吼声震得画舫左右摇摆,那巨物一步一步走到湖边,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
裴尊礼瞳孔骤缩,手下握住的窗棂出现一丝皲裂。
千足千手,百体绕身。
这不是妖,也不是人,更不是神。
这是一个用成百上千具化形妖物尸体混杂孕育而成的恶鬼!
“哎哟哟,看看我这心肝宝贝……”康庭富神色痴迷地看着那怪物,伸出手虚虚描摹着它诡异的身躯,“真是美不胜收啊……”
康庭岳淡笑着又喝下一杯酒:“不愧是堂兄。这么厉害的宝贝居然在死门河那边藏了数十年。若是放任它奔走,莫说陵光,恐怕五国都要抖三抖吧!”
康庭富被夸得天花乱坠,拍着肚子大笑道:“这个家里还是你说话好听。其他人都是不懂识货的蠢蛋!”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令牌丢给康庭岳。
“有了这个东西,你日后便可自由出入死门河了!”他豪气道。
裴尊礼默默看着兄弟二人的阿谀奉承,手下用力更甚。
这时,刚才那人影落入湖中的地方咕噜噜冒出几个水泡。贺玠一个猛抬头从水里窜出,大口大口吸着气。
“该死。长这么大居然跑得还快,有没有天理了!”
他吐出一口湖水,却听得岸上人的高呼。
“小心!”
贺玠微怔——这不是裴尊礼原本的声音吗?
可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头顶一片巨大的黑影已经悄然而至。贺玠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慌忙钻入水中,躲过了那怪物十几双手臂的挥击。
扬起的巨浪拍打在画舫上,而舫上的人皆是目瞪口呆地看向裴尊礼。
康庭富短粗的手指指着他结巴道:“你、你是男……”
话还没说完,裴尊礼便甩手挥出腰间的剑鞘打在康庭富后颈,让他瞬间噤声瘫软。后面的康庭岳刚搁下酒杯,也未能幸免地被剑鞘打中脑袋晕了过去。
两只蝶妖刚作势要进攻,就被身前澎湃的杀意压得呼吸困难,脸色苍白地趴倒在地上。
“滚。”裴尊礼冷声道。
蝶妖们只觉心口妖丹钝痛,忙不迭爬向了两边,生怕碍了他的眼。
湖上的怪物动了动肥硕的身躯,张开千只手掌转向裴尊礼,似是想要看清这是何方神圣。
“碍事。”裴尊礼眸色一凝,正要拔剑斩去,可这时湖中的贺玠好巧不巧冒了出来,瞬间又让怪物调转了矛头。
毕竟它收到的唯一命令,便是追逐玩弄那个人,直到将他折磨致死。
刹那间,怪物身上所有的手臂高高扬起,争先恐后地朝着贺玠抓去。可有人速度比它更快,在那密密麻麻的手掌落下之前就已飞身扑向贺玠。待到它蜷起手指,收回臂膀时,湖中人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它掀起的千层巨浪推向岸边,搅得湖面满月七零八落。
湖浪一波小过一波,岸边一棵松木后,逃过一劫的两人暂时藏匿于此。裴尊礼探出头,看到那怪物正在湖里缓慢打转,不停寻找着什么。
贺玠被他牢牢抱在怀里,刚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可缓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松手,于是便轻轻戳了戳裴尊礼的手臂。
裴尊礼低头看他,手臂却环得更紧了。
贺玠费力吸了口气,却不想闻到了对方衣襟间淡淡的酒味。
“你喝酒了?”贺玠压着声音惊道。
裴尊礼愣了愣:“只有一杯,我有分寸。”
贺玠瞪大了眼,急得连那还在追杀他的怪物都忘了。
“你怎么能喝康庭富给的东西呢?你这傻孩子……不是……”他急得语无伦次道,“他们给的东西你也敢喝?”
裴尊礼看着他焦急的样子,轻声重复了一遍:“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啊!”贺玠看上去是真的慌了神,“你也知道他把你领进府的目的不纯,那酒里指定没好东西……你是什么时候喝的?”
裴尊礼偏头想了想:“就刚才。”
“你真是……”贺玠无语半晌,突然揪住他的襟口道,“张嘴!”
裴尊礼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张开了嘴巴。下一瞬,他就看见那双慌乱的眼睛倏地闭上,毫不犹豫地贴近,然后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就覆上了自己的嘴唇。
啪——一团白光蓦地从裴尊礼眼中腾起,在身前人的眉眼间处炸开,化作点点流萤缀在他的睫毛上。
刹那间,无风无月。
水面平下了涟漪,夏虫止住了嗡鸣。
他吻住了自己。
第146章 潜入(五)
——
裴尊礼的呼吸骤然停住了,没人知道他那一瞬间在想什么,只能看见他紧绷的身体和抬起又放下的手臂。
但贺玠可没心情去猜测他脑子里的东西。他双手扯住裴尊礼的襟口,全身心功夫都集中在了嘴上,游移着舌头想要去探查对方口中或体内疑似毒药之物。
陵光神君留下的古籍上有一法,能以唇舌相触转移妖术,有很多魅蛊人心的妖物经常用此法害人性命。既然妖术都能转移,那么只要找对方法,毒素也不在话下。
果不其然,裴尊礼口中除了那浓郁的酒味,还有一丝烈性刺鼻的花香,贺玠一尝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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