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啊!”


    身体转瞬间就被四面八方的江水淹没,贺玠下意识大喊出声。可嚎了两下后他渐渐品出不对劲来了。


    不对啊。我在江中开口大叫为什么不会呛水?甚至还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水流冲走或是托举上浮,反而以极快的速度向下坠去。眼睛也没有因为在水下而感到不适,甚至还能自如地呼吸。


    还真被裴尊礼说对了,这江流果然不是真的。


    贺玠抬头看向身边的人,眼神颇为欣慰。


    明明小时候还那么自卑爱哭,现在的学识历练已经快要压自己一头了。


    察觉到贺玠的视线,裴尊礼低头将食指按在自己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贺玠闭嘴点头,右手紧紧抓住裴尊礼的衣袖。


    四周越来越黑,两人已经坠到了光亮透不进的深处。贺玠瞪着眼睛望向脚下,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快到了。”裴尊礼看着手中的玉令轻声道。


    话音刚落,两人下方的黑雾突然消散殆尽,拨云见日般显现出一线天光。


    “那是……”贺玠呼吸都停住了。


    一圈,两圈,三圈……


    数不清的光晕拔地而起,层层堆叠成了一栋万丈高楼。


    光晕是灯火,圆圈是楼形。


    离得近了,还能看清每层楼廊上挂着的彩灯火笼和屏门后摇曳走动的人影。


    笼楼——贺玠瞬间便想起了那个地方。


    不过这栋笼楼可不是那个笼楼所能比拟的。


    它高的仿佛能通天摘星,大的宛如一座喧哗城池。


    第148章 死门河(二)


    ——


    “我的老天爷啊。”贺玠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这是什么?地下城?水下宫殿?”


    眼前的景象实在是过于震撼,谁能料到在湍急江流下竟别有洞天,隐藏着这样庞大的恢宏的楼体?


    裴尊礼的脸色倒很平静,但看见那个和笼楼毫无二致的大家伙时却露出了一丝冷笑。


    “死性难改的东西。”他暗骂一声,抬手唤来微风拖在脚下,带着贺玠稳稳落在地面。


    两人并没有降在高楼附近,而是落在相隔甚远的一座桥上。


    这里的地面缭绕着浓密的黑雾,脚踩在上面还有黏腻的水声。往上看是不见天日的暗沉,所有的光亮都来自于那栋千百层高的楼宇,简直就是个巨型灯笼。


    裴尊礼娴熟地将女相面具套在脸上,指了指前面道:“看那边。”


    贺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楼屋四周拢共连着四条长桥。除了自己脚下的这一条外,还有三条贯穿其中。桥上行人影影绰绰,晃眼一看还有不少身影正在向着高楼而去。


    “那些都是什么人?”贺玠问道,“是康家的人吗?”


    “不是。”裴尊礼摇头,“那恐怕是他们的客人。”


    “客人?”贺玠挠挠脸,“哪门子的客人?”


    他话音未落,肩膀突然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撞得他一个趔趄。


    贺玠回头,看见一顶宽大的竹雨帽立在身后。


    “站在这儿干什么?不想去那儿就趁早回头!”雨帽下响起一串稚嫩的童声。这人撞了贺玠非但不道歉,还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


    裴尊礼的脸唰地就黑了,若不是贺玠眼疾手快按住了他,恐怕那雨帽已经被澡墨砍成两半了。


    贺玠念在他是个小孩,倒也不气恼,笑盈盈弯腰道:“小孩,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你的父母在哪?”


    “狗屁的小孩!”那人扶起帽檐,露出下面两只又大又凸的瞳孔,“瞪大你的狗眼瞧瞧!老子当你祖宗都绰绰有余了!”


    贺玠的笑容凝在嘴角。他仰头深吸一口气,正好闻到这“孩子”身上浓重的妖息。


    嚯,还是只七八百年的蛙妖。


    “抱歉,这位大爷。”贺玠皮笑肉不笑道。


    蛙妖冷哼一声,压下雨帽嗫嚅道:“新来的人就是蠢,连走哪条道都分不清。”


    “哦?”贺玠一挑眉,指着远处的高楼说,“莫非想要去到那里还要分高低贵贱?”


    蛙妖扭头看他,翻了翻那大如瓷盘的眼睛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贺玠听见自己后槽牙咯嘣一响,没忍住撸起了袖子。


    “等一下。”这次轮到裴尊礼拦住自己了。


    他伸手进袖中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精巧的琉璃瓶抛给蛙妖:“这下能问了么?”


    蛙妖在那瓶口嗅嗅,瞬间撤下了满脸的不耐烦,换上夸张的笑容:“早点拿出来不就对了?看你俩的样子应该也是和康家有交情的人,怎么他没告诉你们这里的规矩?”


    “我们有受人所托急事在身,来得匆忙。所以……”贺玠反应很快。


    蛙妖了然地点点头,一踩脚下的水路道:“你们也看见了,这通往貔貅坊的路有四条。但若是想要进去,可不是随便走哪儿都能行的。”


    “废话少说。”裴尊礼不耐烦道。


    蛙妖傲慢地仰起头道:“人走人道,妖走妖道。人道东进西出,妖道贯穿南进北出。可别走错,若是乱了规矩,那你们怕是有去无回了。”


    他压了压帽檐,轻蔑地扫了两人一眼:“不过像你们这种来打杂的蠢猪人类,无论是人道还是妖道都是最底层的。夹着尾巴干活就是了。”


    蛙妖说完哼笑两声,张着两只外八的大脚呱唧呱唧地向前走去,显然不把两人放在眼里。


    待他逐渐走远后,贺玠凑到裴尊礼身边道:“那妖空有一身年纪,修为却是半分没有。”


    裴尊礼道:“何出此言?”


    贺玠一挑眉:“若当真是厉害的大妖,不可能察觉不到你身上的气息。只有那种贪于享乐的废物才会觉得你是孬种。”


    裴尊礼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贺玠竟在帮自己出气。


    “无事。正反从他那套到了情报。”裴尊礼嘴角微微上扬,“这阴阳皿的阳面我也是第一次来。谨慎点总是好的。”


    他抬眼看向那蛙妖离开的方向,片刻后冷笑一声:“果然。”


    “怎么了?”贺玠问。


    “他给的路是错的。”裴尊礼抱臂凝视远方道,“前脚告诉我们南北为妖道,东西为人道。后脚自己就走上了东边的桥。”


    “混账东西。”贺玠暗骂一声,“白瞎你还送他个宝贝了。”


    “不是什么宝贝。”裴尊礼道,“假的大妖精血罢了。闻着味道厉害,但对他的修为毫无帮助。”


    贺玠嘻嘻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块光滑的玉令:“那咱俩还真是坏到一起去了。”


    方才那蛙妖说话实在难听。骂自己也就算了,居然还敢骂到小竹笋头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贺玠咽不了这口气,于是趁着蛙妖转身的间隙,摸走了他腰间的玉令。


    “有了这个东西,我们俩就算分头行动也不用担心出不去了。”贺玠看着玉令道,“也不知道康家怎么把这玩意儿流通入市的。能进入这里的应该都是人手一个……你们伏阳宗没有查到过吗?”


    他一边端详玉令一边问,可好半天裴尊礼都没有说话。


    “嗯?”贺玠疑惑地抬头看他,却见他正皱眉盯着自己。


    “分头行动?”裴尊礼语气不悦,“你要和我分开走?”


    “有什么问题吗?”贺玠不明白他为何是这样的反应,“我要去找我的雀妖友人,你要去搜寻康家所有作恶的证据。显然一个得走人道,一个得走妖道啊。”


    裴尊礼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按那蛙妖的说法。妖道只有妖能去,但你是人。”


    贺玠若有所思道:“是这个道理。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实在不行我就杀进去,救出雀妖后就立刻逃走!”


    他摸了摸腰间的淬霜,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


    开玩笑,他现在可是有神剑傍身。就算是肉体凡胎,解决寻常妖物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裴尊礼深喘一口气,犹豫半晌后突然将手伸进心口的衣襟里,掏出一颗珠子。


    “行。那你把这个带上。”他似乎有些烦躁,“一定不要离身。它能让你周身围绕妖息,一般妖物分辨不出虚实的。”


    “这是什么?”贺玠伸手接过,发现这珠子不是一般的难看。


    它浑身遍布着裂痕,坑坑洼洼的。好似曾经碎得四分五裂,又被某个无聊透顶的人一片片黏合完好。


    “是什么贵重法器吗?”贺玠把玩着珠子,觉得手心热热的。


    裴尊礼狠一咬牙,愤愤道:“贵重,非常贵重。比我的命还要重要!”


    贺玠吓一大跳,连忙将珠子交还给他:“那我是万万不能拿的!还请宗主您妥善保管吧。”


    裴尊礼扭过头,看上去更加阴郁了。


    “拿着!”他语气骤然加重,扯住贺玠的手腕向东面桥头走去。


    “诶等等!你不能走那边!”贺玠连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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