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而又蹙起眉,眼睛向别处看去。


    “不能用?”贺玠轻声问道,“是有什么难处吗?”


    裴尊礼轻叹一声:“你会窥心术吗?”


    贺玠兴奋地又用腿蹭了蹭他的腰:“什么法子?”


    “我给你的那颗妖丹。”他道,“那上面有一种残留的上古妖术……能为妖兽的丹魂续力,可以撑上一段时间。”


    “啊?”贺玠震惊地张大嘴,“那是颗妖丹?”


    他慌张地摸上胸口,万幸珠子还在。但恐怕没有之前那般完好了。


    “什么妖的妖丹还有这般功效啊。”贺玠嘀嘀咕咕地掏出珠子,捧到手心,除了热乎乎的,并没有特别的感受。


    他正想转头给唐枫用上,可突然想到裴尊礼欲言又止的神情,于是迟疑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不能给她用。”


    “也不是。”裴尊礼叹气道,“只是这东西,不是我的。”


    哦,那就难怪了。贺玠能理解。这妖丹有如此奇效,想必一定非常珍贵。若是他人借给自己的宝贝,那确实不好随意使用。


    “是你友人的吗?”贺玠小心翼翼道。生怕戳到裴尊礼伤心处。毕竟这妖丹都碎成这样了,那只妖肯定早已去世了。


    裴尊礼呼吸有些重,良久轻声道:“是。且这妖丹修补不易,用一次就毁一次。”


    贺玠沉默了,只觉得掌中的珠子愈发滚烫。


    裴尊礼抬眼看着他,声音缓而轻:“如果……它是你的东西。你会愿意拿来救她吗?”


    “如果是我的妖丹吗?”贺玠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一下,“若只是损我十年百年的修为,那我会给她用。但若是要我的命……那我只能帮她立个漂亮的碑了。”


    他并不觉得这样很自私。相反以命换命才是他觉得最愚蠢的做法。对方充其量也只是萍水相逢的友人——还给自己使了不少绊子。他可以拼尽全力去救她,但如果需要用自己的命去抗衡他人因果,那就敬谢不敏了。


    裴尊礼闻言弯唇笑出了声:“那就好。用吧,要不了谁的命的。”


    那就好?贺玠微怔,觉得哪里怪怪的。


    “是……什么意思?”他道,“莫非驱使这妖丹还需德行高尚之人?”


    “不是,你别在意。”裴尊礼说得模棱,神色隐隐含着笑意。


    贺玠一脸狐疑,将妖丹放在唐枫身边,看着那上面淡淡的亮光一点点渡进她的身体。


    “说起来。这妖丹是宗主您修补好的吗?”贺玠看着上面横贯的裂痕问道。


    “是。”裴尊礼这次没有犹豫,“怎么?”


    “没有。”贺玠喃喃。


    妖丹这种东西都是和主人同生死共存亡的。如果主人身死,这丹哪怕凝聚再多妖力也会渐渐流失。除非用一些邪门的方法强行封印——就像孟章那个桃木妖一样。况且这颗丹都碎成这样了,也不晓得裴尊礼到底费了多少心神才将它们一片片修补起来。


    想到这里,贺玠莫名有些不舒服,觉得心里刺挠得慌。想要问那只妖是谁,但又怕裴尊礼想起不好的过往。自己现在恢复的记忆,和他有着整整十八载的空缺。


    “这颗妖丹里本来的妖力已经枯竭了。”裴尊礼在他耳边道,“但那个术法不知为何还存在。”


    贺玠刻意不与他对视:“确实奇怪。我也从未听闻过这种术法。”


    裴尊礼轻轻点了点头,双目紧盯着贺玠下垂的睫毛:“也不奇怪。世间的确存在能施展枯木逢春之术的人。”


    “不能吧……”贺玠小声道,“给濒死之人续命的术法我知道。但若真有起死回生之术……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是。我从前也是不信的。”裴尊礼沉声道,“逆天改命之术若当真存世,必会引起千万人为之癫狂,甚至引起战乱。但是现在……”


    他的眼神从贺玠脸上移到他的心口。


    “我信了。”他这番话说得着实耐人寻味。


    贺玠心头一震。可不是吗?他遇到的所有人都在说鹤妖大人早已逝去,可自己不知为何又改头换面重活了一世。


    “哦?莫非宗主您亲眼见过?”贺玠道。


    裴尊礼缓缓吐气:“方才蜂妖不是说过吗?我们的神君大人就可以做到。”


    贺玠猛地呛了一下,狠狠咳嗽一声。


    他刚刚听唐枫讲故事时就想问了。到底是哪本破书上记载的陵光神君可以让万物复苏起死回生?那个笨蛋老爹,不把自己家房子点燃都算好的了,哪会这种造福世间的秘术?


    “她不也是没找到吗?”贺玠低低道。


    “没找到不意味着不存在。”裴尊礼伸手按住那颗妖丹,“说不定这颗妖丹上的术法,就是神君大人的恩赐。”


    贺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中突然闪过一丝令他难以置信的灵光。


    “这个妖丹……”他声音发颤,“该不会是……”


    “是我师父的。”裴尊礼珍重地将妖丹握在手心。


    “我的师父,鹤妖大人。”


    第168章 欺罔(二)


    ——


    是我师父的。


    我的师父,鹤妖大人。


    我师父的……


    我的师父……


    贺玠石化了一般躺在地上,僵硬地转动眼珠,看看那颗妖丹,又看看裴尊礼。这两句话不断在左右耳间回响,咚咚敲打着鬓边死穴。


    什么意思……这颗碎成渣渣又被粘起来的丑丑珠子是自己的妖丹?是那颗被藏在心间,温热的,漂亮的,妖力强劲的宝贝妖丹?所以刚才纠结了半天不敢出口询问的已故妖兽,其实是自己?


    贺玠咬舌绷住了面上的神情。闭眼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天塌下来都能泰然处之了。妖丹是每只妖从出生开始就扎根于体内的,也就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而他的妖丹正可怜兮兮,浑身破烂地躺在一边——还有什么比自己看自己遗骸更为惊悚的事情呢?


    “怎么了?不舒服吗?”裴尊礼偏偏又在这时候问他话。


    何止不舒服,他现在觉得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明晰一点的过去又变成了浓浓雾气。


    “没有。”贺玠偷瞄了一眼妖丹,心乱如麻。


    好在裴尊礼没有过多纠结他的慌乱,顺着自己的话道:“所以我刚才……并不是不想救她。”


    “我知道。”贺玠说得磕磕绊绊,“是、是这妖丹对您来说太过重要了。”


    “对。”他道,“我说过的,比我的命还重要。”


    又是这种话。贺玠感觉整个身体都热出了一身薄汗。但不是因为拥挤。


    “还……还请宗主大人您不要老把这个字挂在嘴边。”贺玠实在听不得他说什么命啊死啊的话。以前听不得,现在也听不得。


    “要多说吉利的话。”他道。


    裴尊礼闻言顿了顿,轻笑一声:“好,我会的。”


    贺玠回神,这才觉得自己刚刚那番话太像是在说教小孩,虽然裴尊礼似乎没有在意,但他自己面皮不由发烫起来。


    怎么这脸又该死的红了?贺玠一阵气短,发现自从帮裴尊礼解毒以来,自己就格外在意他的一举一动,连最正常的触碰也变得像是火燎般敏感,稍不注意就烧得全身不自在。


    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莫非自己也中了那残余慑心之毒?可是裴尊礼压根就没让他吸出一星半点的毒素啊。


    “唔……”


    就在这时,吸收了妖丹术法的唐枫悠悠转转醒来,抬头哑声道:“我刚才……是睡着了吗?”


    与其说是睡着,更像是昏死过去了。贺玠朝她一笑:“感觉如何?身体有好点吗?”


    唐枫嘶着气爬起身,诧异地发觉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妖丹竟然稳固了许多,甚至还多出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妖力。


    “你们……救了我?”她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自己的恢复之力,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两人做了什么。


    “小事小事。”贺玠又开始插科打诨,“唐姑娘若是感激得紧,就快些带我们出去吧。”


    再不出去,他真的要被烤到熟透了。


    “到底怎么做到的?”唐枫还是难以置信,“你们二人又不是妖,怎么会有妖力……”


    “是我师父救了你。”裴尊礼转过头,“你若是想谢,就谢他吧。”


    “师父?”唐枫瞳孔微缩,“你说……鹤妖?”


    裴尊礼垂眸,不置可否。


    “到底是……”


    “好啦,你先歇会儿吧。刚恢复的精力可别再浪费了。”贺玠也不愿再回想一遍自己骸骨救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只想堵住她的嘴让她养伤。


    裴尊礼默默将妖丹收回来,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裂痕,突然伸手勾开贺玠的衣襟。


    “你做什……”贺玠大惊失色,却忽感到胸口一热。


    “放你这。”裴尊礼将妖丹放在他心口处,低低道。


    “放、放我这?”贺玠唇舌打结一般慌张道,“不用吧,反正……反正现在也用不着伪装妖物了。这么珍贵的东西您还是自己收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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