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尊礼淡漠的脸上出现几缕裂隙,后槽牙狠狠磨过。
他认识裴尊礼的母亲。贺玠心惊肉跳。妖王他很熟悉裴尊礼的母亲!
“但可惜啊。”康庭岳耸耸肩,“你还是没猜到,我这次带着鸠妖围堵你们,是为了什么。”
语罢,他倏地瞪大眼睛,目光如穿云箭矢钉向那个呆站在楼梯上的少年。
不好!贺玠感觉头发丝都在那股盯视下立了起来,瞬间就拔出淬霜挡在身前。
“贺玠!”裴尊礼回头大喊着他的名字,飞也似地向后退到他身边。
康庭岳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右脚跺了跺地面。
“算了。还是速战速决吧。”他对贺玠笑了笑,“你身边的裴宗主那么厉害,不介意我也叫几个人吧?”
“介意。”贺玠毫不犹豫道。
康庭岳大笑两声,再次撑起伞。而他身后,数道颀长的影子缓缓在地面上拉长,一步步推出阴暗之处。
个,十,百……
不是一两个,也不是几十个……贺玠粗略扫过去,那攒动的人头少数也上了百!他们齐齐整整站在康庭岳后方,浓郁的妖息和杀气毫无遮掩地充满了整个楼层。
“怎么说?”为首的妖兽揉着眼睛抬起头,对贺玠扬眉,算是打招呼。
“郎不夜。”贺玠咬牙切齿。
他果然也是妖王麾下大将。还亏得自己看他老实朴实,相信了他是什么乞丐帮的小喽啰,到头来完全是被耍的团团转了!
“我要做什么?”郎不夜一副状况之外的傻样,看着康庭岳问。
“帮我拖住裴宗主就好了。”康庭岳伸出拇指和食指,在空中虚虚捏住裴尊礼的脑袋。
“……行。”郎不夜稍作沉默,“那个男人很麻烦,所以我要三十年份的肉干。”
“许你一百年份修为如何?”康庭岳轻笑一声,神色忽冷,“只要你别再欺骗我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郎不夜疑惑。
“就是他啊。”康庭岳粲然地指着贺玠,寒笑一声。
“你先前不是告诉我,他不是鹤妖吗?”
第171章 欺罔(五)
——
“啊,真是气死我了。”贺玠举剑挥斩破空,像是要把对面领头三人的脑袋纷纷砍掉。
一个扮猪吃老虎的混账小子,一个听上去就十恶不赦的丑恶骗子,以及一个傻兮兮被人拐走还帮人数钱的白痴姐姐。
“不气。”裴尊礼站在他身边,伸出手似乎想要碰碰他,但迟疑过后还是放了下来。
“说起来,要不是那个狼妖,我还不会那么早怀疑康庭岳的身份。”他双手揣进袖子里,低声道。
“什么?”贺玠惊疑,“你早就知道……什么时候?”
“弟子选拔的时候吧。”裴尊礼道,“刚一见到他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了。后来还特意让庄……四皇子殿下去看着他。虽然没看住。”
他叹了口气,皱着眉:“也不知道师父以前教给他的东西都吐在哪里了。那么大个活人都守不住。”
贺玠看着他埋怨的侧脸,总觉得这句话意有所指,但自己搞不明白。思来想去只能装作没听见,接着上一句话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狼妖和妖王……康庭岳是一伙的?”
裴尊礼愣了愣,小声道:“就是之前见过。交过手。”
有问题。贺玠目光犀利地盯着他的眼睛。
这回答含糊不清,而且他还不敢直视自己。
“没什么,就是十年前……”裴尊礼正要解释,微阖的双眼突然睁开,瞳孔放大,拔剑就向着头顶刺去。
叮!只见两道剑光在空中碰撞,擦出一串亮眼的火星。方才还空荡荡的上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高高跃起举剑朝两人攻来。裴尊礼挡过那突刺,狠狠甩剑将他拨到一边,那人手中的剑也被打掉,在空中旋转三圈直直插进地里。
“啊,我就说你很麻烦啊。”郎不夜一个后手翻躲过裴尊礼的剑斩,揉了揉胳膊,“剑这种东西也很难用啊,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那么擅长。”
他深深大叹出气,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字。看着裴尊礼手中那柄浓墨浸淬般的黑剑自言自语道:“难赢。”
“既然知道难赢,那为何还要攻上来?”裴尊礼抚剑道,目光凝在郎不夜的手上。只见他紧绷的八个指骨间缓缓冒出了血点,血点逐渐扩散,破开皮肉,一根根尖锐的兽爪延着骨头生长而出,锋利得宛若能撕裂乾坤。
“没办法啊。”郎不夜慢慢俯下身子,似是捕猎前蛰伏的猛兽,瞳孔黯淡下来,“我也是要吃饭的嘛。”
裴尊礼和贺玠双双提剑不言,皆是紧盯着他下一步动向。就在两边沉闷的气氛达到顶峰,快要喷薄而出的瞬间,两只苍白的手臂突然从裂开的地缝间伸出,一只抓在郎不夜腿上,一只则抓向了裴尊礼。
糟糕!忘记还有那个鬼玩意儿了!贺玠暗叫不好,大声道:“躲开!”
裴尊礼看也不看脚下,利落地斩断了手臂,而郎不夜则是任由它缠上了自己的脚踝。
“没用的。”他淡淡道。
只听地面轰隆一声,两人脚下的石砖陡然陷落,双双坠了下去。
“裴宗主!”贺玠大喊着冲向塌陷的地面,伸出的手却与裴尊礼的指尖堪堪擦过,眼睁睁看着他和郎不夜一齐被肉山怪物拖入渊洞,消失在层层砖墙瓦砾之间。
贺玠提剑就要跟着跳下去,后背却猛地袭来一团寒气,将他整个包裹其中,浑身的血液都为之凝住,动弹不得。一双纤长的手慢慢搭上他的肩膀,如爬过皮肤的吐信毒蛇,轻柔又阴狠。康庭岳鬼魅般的身影落在他后面,缠人的幽香相隔一尺也细细萦绕在他鼻尖。
“打架那种粗鲁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做就好了。我们就来做点风雅的事情吧。”康庭岳笑得和气,“怎么样?我的老朋友。”
他最后五个字说得极尽温和,黏着解不开的气丝,仿佛真的在和阔别多年的旧友寒暄。
贺玠额间滑落一滴冷汗,没有回头道:“阁下这是何意?我可不记得曾和您有什么过节。”
康庭岳轻笑一声没有说话,转身挥袖召出一方低矮的竹茶桌,其上茶壶莹白如玉,茶盏不多不少,正好是两个。康庭岳先一步盘腿而坐,为两个杯子斟满茶水。贺玠回头,就见他指着相对的位置,笑盈盈地做出“请”的手势。
“阁下的茶水,我恐是无福消受。”贺玠没有坐,抱剑冷冰冰道。
“别这样,我给您的茶可不会下毒。”康庭岳勾着耳边的发丝道。
“难说。”贺玠道,“您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你说裴宗主那次?”康庭岳笑,“那个毒可不是坏东西。您不是也清楚吗?”
“我说的是在归隐山那时。”贺玠也冲他一笑。气势上决不能落下风。
康庭岳张嘴轻点头,朝着墙那边密密麻麻的妖物大军看了一眼,立刻便有两位蒙着面的妖兽走来,一左一右架住了贺玠。
贺玠怀中的淬霜轻颤,他用力捏住剑身,稳住气息道:“请人喝茶哪还有强迫的道理?”
康庭岳轻抿着杯壁,细长的眼睛一错不错地凝视着贺玠,须臾后突然皱眉别过头:“果然,就算你换了一副皮囊,那股令人讨厌的耿直劲儿还是散不掉。”
贺玠喉头微动,面皮彻底僵住了。
“阁下这是……何意?”
“你当年和裴宗主可把我欺负得够惨,差一点点就灰飞烟灭了。”康庭岳并着手指夸张道,“要不是那会儿我留了一魂镇在了却谷底,现在恐怕早就投胎轮回了。”
不,你这种东西就算死了也进不了轮回道。贺玠心里愤愤道。
“阁下怕不是认错了人?”他道,“我就是一介无名小卒。从孟章一路修行至此,从小也是跟着爷爷长大,此前从未和裴宗主有过交集,更别说和您……”
“哦?爷爷?”康庭岳倏地出声,将对面的茶盏打到贺玠左边的妖兽手中,撑着下巴道,“你说的莫不是孟章神君那老儿吧?”
贺玠一惊,随即笑起来:“我爷爷他也只是一个寻常的斩妖人。虽说确实年龄大有些老糊涂,但也没能到飞升成神的境界。”
“是吗?”康庭岳冷笑着给左边的妖兽使了个眼色,“那你要和我赌一赌吗?”
贺玠心里咯噔猛跳,左右胳膊瞬间被死死锢住,那杯热气氤氲的茶水也被送到嘴边。
“你也犯不着继续在我面前装了。”康庭岳起身道,“先前让小玥去试探了你一番,你应该已经拥有一些记忆了吧。”
贺玠想起在被杜玥摁进井里后恢复了少部分记忆,但他记得那时自己伪装得很好,并未有过露馅的言行。他们……是怎么怀疑上的?
“在想怎么暴露的?”康庭岳围着他转了一圈,扯过贺玠脑后一缕长发轻捻,“告诉你吧……其实当时我让小玥对你施下的术法,并不是解咒的锁昔,而是加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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