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扑腾了一阵,突然动作迟缓了下来,双眼也逐渐瞪大。裴尊礼面色微变,俯身被他揪住了衣襟。此时刚好一阵水浪卷过,将两人托出江面。
贺玠深吸一口气,仰头对裴尊礼急道:“你方才说什么?”
裴尊礼愣了片刻:“我说,你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
“不是这句,是上一句。”贺玠神色看上去是真的慌乱,裴尊礼便也敛起了嘴角的笑意。
“我说……我们的人马上就要破界……”
“对!”贺玠猛地大喊,江水灌进嘴里也顾不上,边咳嗽边着急道,“不能让他们破界!”
裴尊礼微微愣怔,没问缘由,而是先带着贺玠跃身跳到一旁暂且没被江潮淹没的石头上,替他拨开粘黏在脸上的发丝。贺玠转头,看见奔流而下的江流已然到达了阴阳皿的边界,撞击在那看不见的屏障上冲起百丈巨浪,隆隆震动大地。
这就像是一碗盖茶。扣起来左右摇晃时,里面盛满的茶水随时都会倾泻而出。
“不、不能让他们破界!你快让他们停下!”贺玠声音都急得变了调,“昨山根本不是想在阴阳皿里将我们淹死,他是想……他是想……”
裴尊礼缓缓转过身,透过那堵高耸入云的江浪高墙,看到了三十里开外的一缕炊烟。
“他是想将江潮引向陵光城!”
贺玠的话恰时落入他耳中。裴尊礼没有多加思索,下一刻就揽过他的肩膀,带他直冲江流冲刷的方向。伴随着一阵阵巨浪撞击的闷响,咔咔的碎裂声也从中传来。分不清究竟是内里的冲撞还是外界的压迫,他们只知道这个结界撑不了多久了。
“庄霂言!”待到靠近结界边缘,裴尊礼便传心音给了那界外领兵的皇子,“停下!不能毁掉阴阳皿!”
只可惜此时人多声杂,他一人的吼叫无疑是落湖枯叶,根本掀不起水花。
咔咔咔——终于,一声剧烈的脆响后,坚固无比的阴阳皿在内外两股巨力的挤压下不堪重负地碎裂开来。刹那间,贺玠只觉眼前一抹黑,头顶照耀的圆日瞬间被朦胧的乌云盖住,天空遁入浓墨般的黑夜。
这结界内外,居然连天穹都不是同一片。
但黑夜虽是黑夜,笼在眼前的亮光却丝毫不输白昼。贺玠眨了眨不适的双眼,等盖在视野上的水雾消失后才看清脚下密集如云的火光。每一个火焰下都是一根火把,每一个火把下都是仰头肃立的伏阳宗弟子。贺玠不清楚庄霂言到底带来了多少人,但脚下蜿蜒的光点已然连成了一条蜿蜒庞大的火龙。
只可惜,这些明灯很快将要熄灭了。
“跑!”裴尊礼朝着身下还在愣怔的弟子们大喊,后背那恐怖的浪潮如夜色中狩猎的巨兽,张开能吞噬天地的嘴向人群奔来。
伏阳宗内的弟子们也都是术法功夫了得的斩妖人,短暂的恍神后纷纷转身奔逃,在巨浪砸下来的前一刻让出了宽阔的空地让裴尊礼落脚。
裴尊礼刚一站定就立刻回身,用澡墨在空中画了几道术痕,形成的界罩挡下了第一波浪潮的席卷。贺玠摔在地上打了三个滚,爬起来后忙冲到他身边想要帮忙,却被他伸出的手臂拦住。
“你快走!”裴尊礼的神情有些狰狞,那铺天盖地的江水来势太过凶猛,而且源源不断,他也不能拖住太长时间。
“可是……”贺玠也不知道自己要“可是”什么,他只是不想抛下裴尊礼一人在这里。
“喂!你们这个阵仗是不是搞得有点太过分了?”
一声怒斥在两人身后炸开,裴尊礼没有闲心回头,只有贺玠回头替他看。
果不其然,一身华服的瘸腿皇子摇着木轮椅朝他们而来,满面怒容怨气冲天,连遮天蔽日的江涛都无法震慑他半分。他身后跟着跌跌撞撞的尾巴,想要阻拦这尊大佛,但又被凭空出现的天灾吓得连连后退。
“庄霂言!”裴尊礼没有回头,大喊着叫住了友人,“带着他们走!回宗让钟老木老疏散外城的所有百姓,向归隐山里撤蔽!”
“你脑子被江水灌满了吗!”庄霂言朝他咬牙切齿道,“我这个样子怎么带他们跑?也不提前给人通个气,早知道你阴险成这样我就不来了!”
“我带你走!”贺玠总算找到了力所能及的事情,撸起袖子就想去连人带椅扛起来。
“你不要去!”裴尊礼这次回得非常快,连滚滚水浪巨响都压不住他的声音,“尾巴你去!”
尾巴得令,和贺玠一人按住庄霂言的肩膀,一人架起他的双腿。那姿势……好比将要宰杀的年猪。
“停停停!谁允许你们这样碰本王的!”庄霂言脸都气绿了。比起这般侮辱性的动作,他宁愿自己被卷入江潮中无影无踪。他双臂一甩,挥退了这两个大逆不道的家伙,拔剑走到裴尊礼身边,画出了一个和他相同的阵法,将那格挡的界罩又扩大了一点。
“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还愣着干嘛!”庄霂言对他们说话时毫不客气,“该你这个废物小少主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吧。”
尾巴龇出了两颗尖锐无比的兽牙,颌角微动,随后抓起贺玠的手就带着他向后方跑去。
“我们走!”尾巴朝他喊道,“他们这里撑不了几时,必须马上回去疏散百姓!”
贺玠咬牙点点头,回头看了眼裴尊礼的背影。感觉左边胸腔里空了一大块。
“快走!”裴尊礼好似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猛地喊出一大声。
“你走……快走……不要管我!”
忽地,贺玠脑袋一阵钝痛。他好像曾经也听过这句话。但一闪而过的声音却不属于裴尊礼,反而更像……他自己。
“裴宗主!”
巨浪之上,两道黑影齐齐落下,站在裴尊礼庄霂言旁边。江祈和唐枫也加入了阻止江潮前进的阵营。江祈的妖力尚还充足,正好帮助两人弥补了界罩的空缺,但唐枫早已是强弩之末,光是奔跑就几乎花掉她所有的力气。而那些受到惊吓的弟子们此时也回了神,纷纷上前围着自家宗主,借力加持抵挡的术力。
“我们走!”尾巴化为妖形,叼起贺玠的衣服将他甩到背上。
贺玠收回落在裴尊礼身上的视线,转头紧盯着陵光城的方向。
“走!”他坚定道。
第183章 昔人辞故人归(十一)
——
尾巴奔速本就疾如风,而严峻急迫的形势让他浑身紧绷更加卖力地狂奔。贺玠感觉自己不过眨了两下眼,三十几里开外的陵光城就现在了眼前。此刻正是酉时过后百姓们忙做夜食的时间,坐落在外城的农户都冒着炊烟,晃眼看去每家每户的小院里还坐着择菜的妇人和嬉闹的孩童,耕种完毕的男人们结伴归来,老远都能听见他们洪亮的吆喝声。
好一派祥和安宁的气氛,他们根本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灾祸。
两人在半路遇见正从宗门赶来的弟子群,尾巴靠着宗门少主的响亮名头带着他们折返城中。众人站在离城门一里外的山坡上,前是万家灯火,后是滚滚洪流。
“少主,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看服饰,这些弟子的修为也不会太高,遇到这种事情也乱了阵脚,只能等待尾巴的发落。
“呃……这个……”尾巴驮着贺玠原地绕了几圈,脸上泛起一阵纠结。
他没独自给宗门弟子下过命令,平日里爹爹让他读的那些兵法书也基本还给了教学长老。他知道裴尊礼平日虽会责骂自己,但绝不会真的下重手狠手,所以乐得清闲快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结果现在书到用时方恨少,看着数十个焦急的弟子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都跟着我走就行了!”尾巴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自暴自弃,“来几个人去外城大喊,就说洪水来了,让他们往归隐山里撤!”
“不能这样。”贺玠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回头粗略点了点人头,抬手对众弟子道,“你们十人向东,你们五人向西。最快的功夫挨家挨户告诉百姓。千万不能说洪水来了,就说……就说城外有野妖游荡,宗门需要肃清妖兽,望他们配合撤离。”
“你是……”那些弟子早就疑惑贺玠的身份,只是碍于尾巴没有问出口,如今他居然开始发号施令,难免会让他们觉得奇怪。
“我是谁不重要!”贺玠厉声道,“快去做!”
弟子们还有些犹豫,尾巴已经转头朝他们大喊:“按他说的做!从现在开始他的命令就是我爹的命令!”
弟子们皆一愣怔,知晓尾巴再顽劣也不会拿这种事说笑,立刻转身按照贺玠的吩咐分为两拨人朝着东西两边奔去。
“那……那我们呢?”等弟子们走光后,尾巴立刻蔫了下来,还没从惊魂未定中缓过劲,可怜兮兮地扭头看贺玠。
“我们……尾巴,你立刻回宗门,集结所有的弟子镇守城门。”贺玠叹了口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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