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扶额,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相信裴尊礼的灵机一动了。


    那窗户摇摇欲坠地晃动几下,猛地朝外推开。裴尊礼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一脚跨出窗户,飞落在贺玠身边。


    “走!”他朗声道,扛个装着活人的袋子也依旧身轻如燕。


    贺玠看着接二连三推开的窗户和伸出的人头,赶在事情闹更大之前转身逃离了这里。跟着裴尊礼朝城中跑去,竟是一路回到了南家大院。


    “这里不是我们熟悉的地盘。要做点不光彩的事,就只能借用封闭的南家了。”裴尊礼边走边解释,随便找了个废弃的耳房,将麻袋往地上一甩,甩出个浑身被绳索捆死的中年男人,扯掉了他嘴里塞着的布团。


    “你、你们是谁!敢动我!不要命了!”男人身材高瘦却一脸凶横,连绑他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叫嚣,“我告诉你们!我马上就是城东南家的乘龙快婿了!知道南家吗!就是那个世代习武领军的南家!到时候动动手指都能换来一百个兵卒,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们淹死!虽然他们家已经没落,但只要有簪令,那些蠢蛋骑兵就还是得听命于她!”


    贺玠掏了掏耳朵,对裴尊礼道:“还好这人不是善茬。若是个性子纯良的善人,你这般粗暴我们还得好好跟人家赔不是。”


    “他若是善人,我就不会对他动手了。”裴尊礼拎起男人的后衣襟,让他端正坐好,“好好跟他说不听,还想打我。我就只能来硬的了。”


    贺玠瞅他一眼——哥哥,像你那样不分青红皂白闯进人家家里,是个人都会动手好吗?


    “这位河大哥。”贺玠语气走到男人前,“我们并非强盗悍匪。只是听闻你被选中祭神礼一事后,有件事想求你相助。”


    三驴子相当不屑地睨着他,指甲盖大的眼眶装着一粒精明的芝麻。


    他忽地嗤笑一声:“求我?这就是你们求人的态度?”


    裴尊礼勾住他身上一截绳子狠狠向上提,顿时勒得他痛呼出声。


    “不是什么麻烦事。但事成后该有的好处我们不会少你。”贺玠道,“就是想……请您放弃这次祭神礼。”


    “放弃?”三驴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怎么?我放弃,然后让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子顶上去?都是男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突然咧嘴道:“是因为那女人太美了对吧?我虽然没怎么见过,但听军营里的人说,她眉眼和她那个抛家弃国的美人长姐极为相似。那个女的也是个浪蹄子,为了个异国男人,拼死拼活也要跑去陵光。女人都是这种下贱的东西……”


    贺玠瞳孔一缩,只听嘭一声,三驴子的脑袋就被按在了房柱上,鲜血唰地飞流直下。


    “你……”裴尊礼俯下身,神情不变,齿间挤出的字句宛若冰锥,“你想死吗?”


    贺玠也是气得后牙微颤,揉了揉额角轻声道:“一群被女人保护的杂碎到头来看不起女人。真不知道下贱的到底是谁。”


    被捏住脸颊被迫张口的三驴子终于感到了一丝恐惧,这个死死禁锢住他的女人,她身上的气魄,简直……简直不像活人!


    “道个歉吧。”贺玠对三驴子冷声道,“不然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


    裴尊礼捏住他颌骨的手指几乎陷进了肉里,指节都发出咔咔的声音,几乎要生生卸掉他的下巴。三驴子呜呜咽咽,惊惧地盯着他,涎水乱淌说不出一个字。


    “等一下!”贺玠突然走到裴尊礼身边,一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改主意了。”


    第211章 蛰雷(七)


    ——


    “怎么了怎么了?大白天就宣上淫了?别把姑奶奶家给震垮了……我嘞个亲娘,你们在干啥!”


    南千戈给两个孩子换完药后又去军营走了一趟,回家后本打算美美睡个回笼觉,结果刚梦到自己单枪匹马猎杀一百头野猪,堆积如山的猪猪们就轰然倒塌压在她身上。睁开眼窗外已是黄昏时分,而自家后院正传来叮铃哐啷的敲打声,震得她屋顶上的灰落了一被子。


    该不会是那对小夫妻买了十斤炮仗在家里点着玩儿吧。南千戈满腹怨气地起床来到后院,刚一推开门就看见院里树下哼哧哼哧劈柴的女子,和他站在房顶上哐啷哐啷钉着木头的小郎君。


    他们忙活的地方是自家早就废弃的一屋耳房。房梁和墙都塌得不成样了,此时竟被两人生生修好了大半。


    只是……南千戈看着那被咚咚摇晃的木门吸了口凉气。这屋子里,怎么好像关了个会喘气的东西?


    “呀,你来了。”贺玠擦着额上的汗对她一笑,“擅自修了你家屋子,不介意吧?”


    修都修完了来问我介不介意——南千戈眼尾一抽:“房子随你折腾。但这房子里……你们出去抓了只年兽回来?”


    贺玠低头看脚下,哈哈道:“我俩出去买了几只公鸡,等会儿给你煲汤。”


    “鸡?”南千戈惊道,“谁家养的鸡能弄出这种动静?还以为你俩在我家造上小孩儿了!怎么样,有找到那个男人啊?”


    这话也太糙了。贺玠汗流浃背,只能含糊道:“找到了。南姑娘可以放心了。”


    “放心什么呀放心。那人怎么说的,愿不愿意配合啊?”南千戈掰动指骨,“需不需要我去跟他谈谈?”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个叫三驴子的男人若真被这对姨侄轮番殴打,可能全尸都留不下来。


    “不用不用。”贺玠笑道,“我们已经谈妥了。他相当乐意。”


    “真的假的?这么好说话?”南千戈将信将疑,又朝耳房的窗户多看了几眼。


    这时前屋传来两个孩子的呼唤声,南千戈便也不再多想,匆匆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贺玠长吁一口气,和裴尊礼交换一个眼神。


    “别吵了。”贺玠剁了跺脚,屋内那咚咚的声响弱了下来,“看着挺瘦一人,没想到这么有劲儿。不是说执明最近粮食紧缺吗,这人看着可不像缺了吃喝的。”


    “饥饿是留给善人的。”裴尊礼将柴刀插在木墩上,“城里不乏有用良心去换安逸的卑鄙者。他们带我去的那个窑窟,就是执明最为鱼龙混杂的地下暗市。里面全是无国属的浪客匪头。流落此地,需要劫大财为生。于是很多执明人便在这里与他们进行交易。告诉他们执明内何处有利可图,有钱可抢。而那些匪徒也会从城外为他们带来粮食作为交换。”


    “总而言之。只要你舍得下良知,乐意出卖朝夕相处的邻居友人……甚至是亲人,告诉匪徒牟利之处,你就能吃喝不愁。”


    贺玠眉宇轻抬:“怪不得那看门的老头满口黑话,还问我什么尖圆的……”


    “那就是问你是买方还是卖方,查身份的。执明现在可谓是真正的内忧外患。”裴尊礼道,“国内神君不作为,用祭神礼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东西劳民伤财。国外匪徒强盗虎视眈眈,想趁乱狠狠在执明捞上一笔。”裴尊礼轻轻擦过柴刀上的木屑,压低了声音,“况且,这其中有没有其他势力掺和,我们暂未得知。”


    “你是说……”贺玠从屋顶上跳下来,声音也不自觉放缓,“妖王?”


    毕竟这位大人可是以吞并五国,妖统天下为目的。他既然能在陵光种下那么深的根,很难不去想他在其余几国造了什么孽。


    裴尊礼扬眉不语,走到身旁一口大水缸前,朝里看了看。


    “成了。”他伸手从水里捞出一个东西,递到跟前。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正是摹着屋里那名叫三驴子的男人做的。


    “真厉害。”贺玠感叹道,“只需要他一人的吗?不需要再做一张南姑娘的?”


    “不必。”裴尊礼摇摇头,“既然他们要一场大婚。那出嫁的姑娘当是着喜袍盖喜帕的。不会露出容颜。”


    “那到时候……”贺玠忽地噎了一下,“我来做新娘子?”


    裴尊礼看着他:“你若不愿,就我来。”


    “那还是我来吧。”贺玠比了比两人的身高,绝望地承认他确实更适合新郎官,“我和南姑娘身形相仿,你……你稍微用术法压压,就跟那男的差不多了。”


    裴尊礼弯眼笑着应下:“那师父现在……还气着吗?”


    贺玠愣了好半晌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自己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若不提这件事恐怕自己也想不起。


    “当然还气着!”贺玠横了他一眼,“我去帮南姑娘做点事,你最好在晚饭前想好怎么跟我解释!”


    但既然台阶都给到了,就没有不下的道理。贺玠气冲冲朝前走了几步,又忧心回头道:“那个男的,你捆得结实吧?确定祭神礼前都逃不出去?”


    裴尊礼回头看了眼耳房轻声道:“放心吧。他绝对不可能逃出去的。”


    语罢,他还从袖中掏出一袋钱币递到贺玠手中。


    “我看这家中置办并不充裕,若有什么需求,尽管购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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