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尊礼轻咳一声,指了指被贺玠缚住双手的“神君”道:“先解决正事如何?”
“对,正事。”南千戈脸变得比她拔剑还快,走到那老儿身边抬腿就是一脚,踢在他心口。
老儿吃痛大喊。
“欺负人欺负到你姑奶奶头上了,疼也给我受着!”
礼台到地面还有一些距离,地上的人看不太清上面的状况,只听得一阵骚乱。
“你们这是,这是要反呐!”老儿唾沫混着血星子横飞,“欺辱神君……这是在与天神作对你们知道吗!来人,快来人!把这些贼人全部给我捉拿处死!不,凌迟处死!”
他这几声求救没再守着那虚弱不堪的样子了,喊得要多大声有多大声。台下那群观望的鼋面人终于找准了目标,纷纷调转矛头想要冲上礼台。
“别放他们过来!”南千戈趴在台边大喊。
话未落,那些被缴剑捉拿的黛羽军纷纷一改归顺的模样,掀开布衣长裙,从腰间抽出……手帕麻绳草鞋……甚至还有人拿着自己织的布娃娃。千奇百怪的小玩意儿把拔剑相持的鼋面人们都看愣住了。
“把他们全都干趴下!”南千戈挥拳道。
贺玠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他是有让她们带些袖子能藏下的小东西,没想到她们异想天开到这些都能用了。还好连罪妖力不弱,能摊在每个小器件上。就算是软趴趴的草鞋也能打出铁石的威力,破烂的麻绳也能发挥出长鞭的功效。不起眼的布偶只需一砸就能破开一个鼋面人的脑袋。
台下乱作一团,无辜的百姓尖叫着逃离。而台上四人也陷入了僵持。
“执明神君在哪?”贺玠冷眼看着这个冒名老儿问道,“指使你的又是谁!”
“我就是神君!”老头还在挣扎,“我就是执明神君!”
“一派胡言!”贺玠咬牙道,“执明神君是四神君中最为年长之人不错。但他向来厌恶别人试探年纪,也十分在意自己日渐衰老的容貌。所以他长年用幻术驻容,根本不可能以这样年迈的模样示众!”
“你个黄毛小儿知道甚么!”老头勃然大怒,“我一眼看出你就是个无知凡人,怎敢如此妖言惑众!还敢说自己见过神……见过老夫!荒唐!”
“一眼看出?”贺玠笑了,“我看您这位神君也不过如此啊。我伪装成南统领这么久,您的眼睛怎会毫无察觉?”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贺玠凑到他面前,双瞳放大,“你只是一介庸人。不是妖,更不是神!”
“你胡说!”
“真正的神君在哪里!这些鼋面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究竟是……”
“师父!”
贺玠气血冲头,耳目都被嗡鸣眩光笼盖,以至于漏掉了裴尊礼这声焦急的呼喊。
那道剑气是从天坠到礼台中央,正对贺玠抓着“神君”的手。若不是千钧一发之际裴尊礼将他向后拉走,现在地面上冒烟的就不会是一个坑,而是他的断手了。
裴尊礼右手抱着贺玠,左手提着南千戈跳到礼台边缘,沉眸看着头顶瞬时出现的身影。
“那个……”南千戈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能别提着我衣后襟吗?好歹我也是你的……嗯小姨母是吧?万一你失手把我杀了,我下去怎么跟大姐解释?”
她说着往旁边一瞟,见人家另一只手正牢牢圈着“新娘子”,那姿势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南千戈强忍着才没骂出声——也是没气骂了。
他俩绝对有一腿。
亲爱的大姐,虽然这样说很不礼貌,但您恐怕要绝后了。
不对!我也不会结婚生子啊。那看来是整个南家都绝后了。
南千戈莫名其妙松了口气,睁眼后那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
挥斩出剑气的天外来人戴着与其他喽啰不同的狰狞鼋面具,头发被剃得只剩下黑粗短茬,上身一件虎皮短褂,露出健壮的双臂。身高八尺有余,手中弯刀锋而长。光是立在那儿不动就让她想起了传说话本里的开天辟地之人。
冒名神君在看到这人的那刻就惊惧地埋下头颅。像是颓势的老狼见到新任的狼王,虽有满腔无奈,也只能俯首称臣。
“哦?”那人抬起下巴,看着裴尊礼发出疑惑的声音。
贺玠盯着他,在裴尊礼耳边低声道:“是凡人,但很强。应该就是鼋面人的首领。”
裴尊礼眼下涌起阴云,将两人推至身后,手腕一翻唤来了澡墨。
“你们先走。”他沉声道,“带着那个假神君一起。问出真正的神君在哪。”
“还用你说?”南千戈像被绷紧弹弓弹出去的石子,唰地飞出,抓着那老头儿的白发髻就跳下了礼台。
贺玠也不多犹豫,拍拍裴尊礼的肩就紧跟着跳了下去。
男人身材是孔武,但速度不及。看到假神君被劫持后追了两步就被裴尊礼挡住了去路。
“让开。”他声音沉如虎吟。
裴尊礼只一笑:“观阁下矫若龙虎武艺超群,斗胆请君赐教一二,共论剑术。”
“让开。”那人又道,“我不会说第二遍。”
裴尊礼垂眸:“正好,我也不喜欢三番五次地重复。”
两人同时抬头,目光交汇的刹那剑与刀也在半空悚然碰撞。震天的剑鸣被风带走,吹起了台下每一位执明百姓的头发。
贺玠和南千戈架着双腿无力的假神君跑到山洞内,回头望去台上两人已经跃至空中。身影剑影狂乱如飞沙,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跟我走,我知道有个地方。”南千戈死死捏着假神君的喉咙,看着他暴起的眼珠愉悦一笑,“很适合闲聊。”
假神君呜呜咽咽满脸青紫,看上去要活不成了。
贺玠摸摸自己幻痛的脖子,老实跟在她身后,钻过四通八达的洞穴小路来到了一个“巢”里。为什么说是巢,因为贺玠实在没见过需要蹲下才能进入,缩脖子坐下才能不碰到脑袋的暗室。三人挤进去,简直就像是巢中嗷嗷待哺的雏鸟。
但确实隐蔽。
啪!刚一坐下,南千戈就结结实实打了假神君一巴掌,扇得他好半天喘不上气。
“执明神君在哪?”她问。
“老夫就是……”
啪!
“老夫……老夫也不知道。”
贺玠一边揉了脖子又摸脸,见南千戈没说话才开口道:“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不知……”
啪!
“他、他是我们的头人。”
“头人?”贺玠皱眉,“你不是?”
假神君眼神有些慌乱,但嘴上仍道:“老夫……老夫是神君,是执明神君。”
“你是个屁!”南千戈已经怒了,“这些畜生不如的祭神礼是不是都是你们这帮人想出来的!真正的神君在哪!”
“不生气不生气。”贺玠拦住南千戈,也是在救这人的命,“这里没有别人。你告诉我们,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假神君已经缩到了墙角,抱着头两只眼睛都在颤抖。他看着贺玠,嘴唇翕动,但就是说不出一个字。
他在害怕——贺玠忽地坐直了。
“你不能说?”他轻声道,“是怕有人听见?”
假神君抖着身体,很轻很轻地摇摇头。
“那莫非,说出真相后……”贺玠闭声做口型。
“你会死。”
……
……
洞外悬空的礼台上,激烈的刀鸣剑吟久久没有平息,两人竟有越战越猛之势。
裴尊礼主试探,并未先手抢攻。可那男人却刀刀运风,专往他命门上砍。
百余手下来,二人呼吸多有急促。可正当裴尊礼抬手要挡时,男人先一步停了下来。
他将刀扛在脖子后面,挠了挠面具,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茫然。
“你这招式……”他缓缓道,“伏阳剑法?”
裴尊礼挑眉:“阁下认识?”
“如果是伏阳剑法的话,那我可得用这招了。”男人声音有了些波澜,细听竟是兴奋。
语罢他挥刀冲来,一连对着裴尊礼砍下数百刀,从四面八方寻找着他的薄弱之处。
裴尊礼起先还游刃有余地应对,可不知在男人第多少手后,他脸上的神情蓦然僵住了。
不是惶恐也不是愤怒,就是纯粹的空白。
又或者是,难以置信。
“怎么愣住了?”男人反手向上砍去,裴尊礼避之不及,左肩衣服被划开掌长的口子。
他提剑向后大跳几步,唇色泛起了莹雪,脸上神色变化万千。
“怎么?这招你很熟悉?”男人甩掉刀锋上的火红布料,抬脚向他走去。
裴尊礼捂住左肩,瞳色比他手中的剑还要阴沉。
“熟悉,当然熟悉。”裴尊礼倏地笑出声,“熟悉到做梦都想打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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