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不在乎庄霂言是否会对自己构成威胁,只需要他待在膝下,帮忙平定其余几国的战乱。而庄霂言也不负所望,以其余皇子望尘莫及的姿态得到了父皇的信任。


    可就在他准备大展拳脚实施复仇计划时,父皇听信了身边一位臣子的谏言,准备纳陵光少小姐为妃,拉拢伏阳宗的势力。那位大臣好似看穿了庄霂言惶恐的心思,悄悄找到他,说若想阻止他父皇,就与自己结盟。


    这个大臣,是妖。庄霂言在他靠近自己的瞬间就察觉到了。更令他不可思议的是,这个人,分明就是小时候教导自己的侍读!


    庄霂言想了满腹拒绝的说辞,复仇这种事,他一人足矣,更何况是与他深恶痛绝的妖联手。可裴明鸢寄来的一封信打乱了他所有的阵脚。


    他承认他自私了。


    寒冬腊月里,鹅毛飞雪中,他在太极殿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请求父皇收回成命,若不是皇帝命人强行将他拖走,他能跪倒死去。也就是那时,寒气侵入他双腿,留下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但明鸢死了。甚至还未走到万象,就死在了路上。听说是被妖兽劫了路,整个陵光也被打得一盘散沙,师父魂飞魄散,裴尊礼下落不明。


    从宫中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庄霂言就强忍着不适秘密面见了那个大臣,那个妖兽。答应了他的结盟。


    庄霂言知道那个大臣在妖族中地位不低,但也没想到他会胆大到以盗取龙骨为手段,吞并天下称王称帝为目的去行事。


    “等那时候,本君……我就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起死回生真的存在……哪怕你的母亲,都有办法让她重新回到你身边!只需要龙骨和足够的神龙遗脉之血,等到大地彻底苏醒之时,这天下都会被掌控在我们手中!”


    其实庄霂言想要的并不是那些,但他还是默许了对方的计划,暗中调查辅佐。帮他扰乱其余几国的视线,扩大地盘,甚至允许他仿着明鸢的样子做出一个纸傀儡作为细作暗中勾结各方人脉。


    他也觉得自己是疯了。或许吧,或许他只是想再远远看一眼鸢丫头的背影,想象着他还在伏阳宗和兄妹俩拌嘴的日子。


    一切都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不对,也许还有一个办法。在帮助侍读大臣调查时,庄霂言偶然得知,原来神龙遗脉不只是他们皇族的人,还有两支妖族遗脉。就是当年母妃饲养的狼妖与猞猁妖族群。


    既然龙骨用人族血脉能掌控天下人心,那反其道而行之呢?


    庄霂言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既然要复仇,那不如,全都痛痛快快地杀干净。一个不留。


    他想要的,从来只是一件事。


    让那些害死母妃的人和害死明鸢的妖全部死掉。


    片甲不留,铲除这世上,最根源的恶。


    第311章 天裂(一)


    ——


    “是他主动找上你的?”


    贺玠盯着那团朦胧人影的雾气,心里盘算着他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到底打哪儿才比较疼。


    “就像你当年救小宗主那样。本君若不救他,那场大雪就能要了他的命!”昨山抚摸着自己不成型的指甲,“看看他的腿,那些凡人简直就是畜生不如!”


    他冷笑一声:“皇帝?什么猪狗不如的称呼。有了从娘胎里带出的血脉就以为自己真的天下无双了。小鹤妖,你不觉得他们很可笑吗?明明做了一堆错事,昏庸无能,就因为投了个好胎,轻轻松松就凌驾在你爹那些踏实干了一辈子的好人头上。”


    贺玠道:“你现在做的事情,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驱逐凡人,让妖族一统天下。换汤不换药。我是妖,我太清楚妖族藏在骨子里的劣根了。让你们掌权事态只会更加糟糕。”


    他的目光在瘫软一边的皇帝尸体上停留,再次看向昨山时,浅淡的雾气上咧开了一道口子,那是嘴巴。


    “本君知道你在想什么。”昨山带笑的语气让贺玠心烦意乱,“觉得我们做事太绝,为了一己私欲要逐尽凡人。”


    “你想让妖族堂堂正正活在日光下,这没有错。但总归是有更好的办法。”贺玠道,“陵光已经实现了人与妖共生,说明让两族和平共处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事情。”


    “和平共处?”昨山冷笑,“那也只是面上的说辞罢了。凡人自己都要分个高低贵贱,更别说混入两个不同的族群。本君要的是绝对的尊贵。凡人这种弱小的东西,本就该被我们踩在脚下!”


    贺玠懒得和这种偏执混乱的人扯道理,伸手触向身边的结界边缘。


    “你就没有想过庄霂言根本没有信任过你?”贺玠一边看他一边偷摸找着结界核心,“你的计划一旦完成,他自己也会受到波及,凭什么帮助你?”


    昨山又笑,长而尖的指甲虚虚点了点贺玠:“本君不会亏待他的。你都能从妖变成人,那一定有办法把人变成妖。小鹤啊,看在本君与你父亲是旧识的份上,就快些将那法子说出来吧。到时候天下一统之际,你就是本君最信任的心腹,绝不亏待你分毫!”


    “或许你死了后,去奈何桥上亲自问问他本人最好!”贺玠突然将手从结节边缘抽出,飞身攻向黑雾,却直直从他身体间穿了过去。


    “奈何桥?魂魄尚未齐整的人可是过不了奈何桥的。”昨山笑道,“我可是知道,陵光神君并未死绝。你骗不了我。”


    “那他在哪,我就送你去哪!”贺玠身后的羽翼大振,一股猛烈的气波在他掌中爆开,朝昨山飞去,“杜玥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就是了!”


    “你想杀我?”昨山飞上大殿屋顶,再次与雕龙融为一体,“别忘了,这只是本君魂魄中的一缕,一旦消散,本君围堵在万象城以及其余四国主城附近的部下将会立刻发动进攻。监兵神君已经投诚,她手下所有的将领都会听命于我。你觉得,光凭你和陵光小宗主,能阻止这一切吗?”


    贺玠双眉拧紧,牙齿死死咬住舌尖。


    可恶,原来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吗?五国都已经被包围,那自己……


    这时,一直藏在胸前的妖丹忽然震了震。不是贺玠自己的妖丹,而是执明神君的那颗。似是想要同他说话,震得还颇有规律。


    贺玠心念一动,抬头看天:“我想起来了。起死回生的方法是什么。”


    昨山一愣,还未开口就见贺玠拳风劲猛地冲向自己,砸在金碧辉煌的殿顶上,顷刻间所有的珍宝美雕都四分五裂,妖王那一缕烟魂也混在碎玉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愚蠢。”


    他嗤笑一声,脖子被贺玠捏住,拇指一动就轻飘飘歪倒一边。


    “先杀你一个。”贺玠冷冷道,“剩下的等着我来凌迟。”


    霎时殿内点亮的烛火全部熄灭,而紧闭的大门也从外被踹开,倾斜而入的天光里一个小少年朝他疾步跑来:“娘……娘亲!大、大事不好了!”


    ……


    ……


    “兄长!”


    听到这个呼唤的刹那,裴尊礼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站在三途河的彼岸,对面就是那个朝气蓬勃的小姑娘,朝自己拼命挥手。


    小时候她总是喜欢用这种略带焦急的语气呼喊自己,小丫头性子躁,哪怕盏茶功夫不见自己都会急得嚎啕大哭。这句“兄长”,就算声音变了样,但他也不可能听错。


    那是他亲手带大的妹妹啊,是他失去母亲后唯一的依靠和慰藉,是他这辈子除了师父以外最爱的人!他怎么会听不出?


    小山雀没什么力气,推不开高大的男人,只能胡乱动用起体内的妖力,灌注在翅膀上去推撞裴尊礼的肩膀。


    身体倾倒的那一刻,裴尊礼低头看见了这个一直跟在师父身边的,只知道吃和睡和小雀妖。他不是没想过明鸢可能还活着,毕竟师父都能回来,那小丫头是不是某天也能回到自己身边。可那封存在宗内的冰棺又无时无刻不在点醒他——明鸢早就死了。因为你的疏忽,让她一个人战死在群妖之中。因为你的大意,让那从小没吃过皮肉之苦的姑娘最后经脉尽毁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骨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叫我?你真的是明鸢吗?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又变成了一只小妖?他有很多疑问想要问,但那腥红的天劫已经逼到了眼前。


    她会死的。再一次死去,在我的眼前。


    只听轰的一声,天雷落地,四周的房屋都被掀起一层瓦片,地上汉白玉的砖石变成了焦黑的灰土。


    “爹!”尾巴被风卷起,重重拍打在墙上。待他天旋地转地站起来,只看见劫难中心屹立不倒的男人和他怀中护好的小雀妖。眼泪瞬间糊满了眼眶,他嘶哑绝望地喊着,跌跌撞撞朝裴尊礼跑去。


    庄霂言原本只是想引雷吓吓他,以裴尊礼的身手完全可以轻松化解。可半路杀出的雀妖不仅让裴尊礼失了魂,就连罪魁祸首的自己也落了魄。


    不会的,方才那个语气是……不可能不可能……她明明就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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