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拍门声乍然响起,如惊魂一般,吓得申栩栩翻身坐起。


    他一把掀开被子,鞋都没穿好急匆匆往外跑。


    他今日一整日心神不宁的,怕是出什么事儿了!


    “夫郎!”郑长海抓了衣服,忙追着出去。


    “栩哥!快,你娘在家晕倒了,我哥送陶家沟村去了!”


    申栩栩只觉当头一棒,脑中发懵。


    他腿一软,郑长海吓得将人接住,蹲身半托着哥儿才没让他摔下去。


    郑长海把衣服给自家夫郎披上,道:“你跟洪桐慢慢来,我先去瞧瞧。”


    申栩栩强撑着,一把攥住男人胳膊,掐得死紧。


    “不成,我跟你一起。”申栩栩压制住自己的惶恐,哑声道,“老三,帮我看着小子。”


    “行。”


    夫夫俩赶着夜路往陶家沟村走。


    洪桐就抱了睡眼朦胧的郑多多往家里赶。


    黑雾山附近野兽多,晚上在外面走夜路不是什么好事儿。


    夜里各家乱了一通。


    雨又下来了。


    直至半夜,杏叶在洪家等得昏昏欲睡,程仲终于回来了。


    一同回的还有程金容跟洪大山。


    宋芙起身道:“爹娘,万婶子怎么样了?”


    程金容放下陶大夫借来的伞,疲惫地进屋,叹口气道:“有惊无险,就是身子太虚弱了。”


    宋芙点点头。


    没事就好。


    她道:“饭菜都凉了,老二也还没吃吧,我去热一热。将就着一起。”


    程仲:“麻烦嫂子。”


    他走到杏叶身边。


    哥儿困得厉害,眼皮打架。坐在油灯旁边,头发都快被火燎了。


    程仲将油灯移远些,声音微低:“要不要先回去睡觉?”


    杏叶:“我等你一起。”


    他晃了晃脑袋,也随着宋芙走,打算帮忙烧个火。


    这边热了菜出来,就听程婶子在说话。


    “她那身子就是年轻时候伤了,底子虚。加上春日里顾着忙,一时间受了寒所致。好在是没事,我看栩哥儿想哭不敢哭,强撑着的样子,我都心疼。”


    程金容见大媳妇跟哥儿端着饭菜进来,不免叮嘱:


    “咱们家不说富裕,但吃食是够的。该省的地方才省,不该省的别省。”


    “像你万婶子那样,省得恨不能饭都少吃一口。遇到个风寒就跟要了半条命似的,划不来。”


    “娘,我都知道。”


    杏叶也默默点头,只还犯困,眼睛看着程仲发直。


    程仲将他拉过来,按在身边坐下。


    又跟姨母两个赶紧吃了饭,然后带着哥儿回去了。


    这会儿风吹着冷,雨丝斜飞,伞都挡不住。


    程仲怕哥儿着凉,护着他脑袋走得快些。


    他看杏叶困得厉害,烧了热水让杏叶洗一洗,赶着人睡去了。


    但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


    他翻来覆去滚着,看向门口。


    今日万婶子的事让杏叶后怕。


    今早走时,人还是好好的,回来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也不知道躺了多久……


    杏叶想到自己。


    他以前觉得,自己日子无望,要是哪天来个意外也那般死了就好了。


    但若他真是这样,仲哥看到了,会不会急得不行?


    杏叶心里有答案。


    他肯定会的。


    这么一想,好像就不敢再有那念头了。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也有爱护自己的家人。家人是像程婶子对宋阿姐那样,互相体贴着。


    杏叶不想让他也难过。


    第55章 鸡苗


    这一晚,杏叶一直在做梦。


    梦里意识清晰,像没睡着一样。醒来后更是浑身疲惫,骨头里犹如灌了水,身子发沉。


    他仰躺在床上,雨打茅屋的声音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头,脑子放空了一会儿。


    想睡又睡不着了,杏叶翻身坐起,干脆穿好衣裳出去。


    刚打开门,程仲曲指落在他额上。


    杏叶保持着拉开门的姿势,呆呆看着程仲。


    程仲:“是你自个儿凑上的。”


    敲得也不重,杏叶没恼,反而冲着程仲傻傻地笑了笑。


    哥儿刚醒,眼神朦胧,瞧着没什么精神。


    程仲看他眼下发黑,问道:“昨晚没睡好?”


    杏叶:“做了梦。”


    程仲:“为着万婶子的事儿?”


    杏叶觉得说话有些累,只点了点头。


    程仲道:“万婶子昨晚回来了,栩哥儿一家都在。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好。”


    春雨还在下,飘进屋檐,靠外面的一边湿润一片。


    虎头不知从哪里回来,毛上沾了水。路过两人抖了抖毛,飘过来一股狗毛臭味儿。


    程仲道:“先吃饭吧。”


    “嗯。”


    杏叶早饭用得少了,喝了药更觉肚子撑得慌。


    缓了许久,才跟程仲带上万婶子卖菜的钱,拿上点红枣红糖,一起去隔壁看望。


    走到他家院门口,就见栩哥儿丈夫郑长海撑伞急匆匆出来。


    程仲问:“郑兄弟去哪儿?”


    郑长海这才注意到他俩,忙停下,老老实实道:“来时走得急,夫郎让我回去看看鸡鸭。”


    “那快去吧。”


    汉子点头,没说其他便跑出院子。


    屋里有脚步声,向着院外来的。


    栩哥儿听到他们说话,这会儿迎出来。


    杏叶看他眼微肿着,鼻尖也红,料想是哭过。哥儿不像他上次见的那样爽利,衣裳灰扑扑的,眼里也无光。


    “就知你们会来,进屋里来吧。”


    程仲颔首,领着哥儿进去。


    万婶子住在堂屋左边的侧房里,屋子门紧闭,里面昏暗。


    推开门进去,迎面一股药味儿。


    杏叶还听到微微沉重的呼吸声。


    栩哥儿走在前,领着他俩,边低低道:“我娘的事多亏了你们,还没来得及说声谢。”


    程仲:“别生分了。”


    栩哥儿低头,声音哑了几分:“该谢谢的,哥。”


    杏叶看他这样子,嘴唇翕动。又不知说什么,走到栩哥儿身边就抓住他的手。


    申栩栩看着哥儿。


    杏叶微僵,也呆呆的。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就把人哥儿的手抓住了。


    杏叶只好磕磕绊绊道:“栩哥哥,别、别哭了。”


    “我可没哭,那是汗。”申栩栩故作坚强,只浓重的鼻音透出些情绪。


    杏叶:汗就汗吧。


    他默默收手,试图回到程仲身边。


    但手上一紧,申栩栩反过来抓住他。


    “既然来了,中午就留在这边吃饭吧。正好我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不、不用。”杏叶忙道。


    程仲道:“等婶子好全了再吃也不迟。”


    申栩栩点头,也未强求。


    说着,已是到了万芳娘跟前。


    昨晚那一遭伤了她极大元气,整个人更显衰老。


    她头发银丝占据大半,瘦弱身子靠在床边,只剩骨架带着皮似的,勉力睁着眼。


    也是刚醒,略带笑看着他们。


    “杏叶……”


    杏叶上前,双手摊开,小心接住她伸来的手。


    “婶子。”


    万芳娘看哥儿捧着她手,像捧着易碎的瓷似的,觉得好笑。


    她轻轻拍了拍哥儿手,道:“婶子谢谢你……要不是你们,婶子怕是没命了。”


    “娘!”


    申栩栩鼻子泛酸,眼泪都在打转。恶声恶气地不许她这么说。


    宋芳娘安抚地对自家哥儿一笑。


    她倒是无所谓有命没命,只怕唯一的哥儿伤心。


    她的栩哥儿是个要强的性子,长大了就没见他掉过眼泪。昨晚在她跟前强忍着,也是她早上醒来,才见哥儿眼睛红肿。


    他那哥婿肩膀那处布料都被哥儿哭皱了。


    偏偏在他这个亲娘面前,装作一副坚强样子。


    她看了自责,更是心痛得滴血。


    万芳娘垂下眼皮,遮住眼中的苦意。


    她年纪大了,年轻时伤过的身体也慢慢显出病来。非但不能让哥儿依靠自己,反倒要拖累他一家。


    杏叶感受到万方娘的情绪,叫了声“婶子”。


    等万芳娘看来,才万分真挚道:“我们碰巧遇到……是婶子福大命大。”


    杏叶没说过吉祥话,但眼里赤诚,干净明亮。


    看得万芳娘心头散了些阴霾。


    她无力多说什么,只对哥儿道:“以后来婶子家坐坐,婶子要好好谢谢你。”


    万婶子还病着,说一会儿话就眼皮往下掉。


    杏叶跟程仲把那卖菜的银子直接交给了栩哥儿,便离去了。


    出了她家院子,杏叶鼻尖的药味儿似乎没散去。


    他看着自己手心。


    万婶子的手很粗糙,一点不像妇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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