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仲站在湿滑的田里,被哥儿冲得脚步往后一退,才稳立在水中。


    杏叶趴在他胸口,两脚悬空,使劲儿躲着田里的水。


    趴在程仲怀里稳当极了,不过眼前还是那蚂蟥蠕动的样子。


    “还下不下来?”


    “程仲!”


    杏叶气急,一口咬住程仲肩膀。


    程仲闷笑,不得不捏住他脸,让他脸上也沾了泥。


    “小狗一样,牙给你咬掉。”


    远处,于桃正在田里插秧。


    冷不丁听到杏叶的声音,下意识直起身寻找。


    他心里慌张,还以为杏叶挨欺负了,可往下一看,哥儿像被汉子接住。


    那凶煞的汉子在笑。


    于桃心中一惊,直勾勾地看着。


    程仲不是个煞神吗?


    为什么会对哥儿笑得那般灿烂。


    杏叶不是跟自己一样的处境,为什么还敢在程仲身上撒野……


    于桃紧紧盯着,生怕自己看错了。


    怎么会呢?


    兴许是他的视线太直白,程仲敏锐地侧头看去。


    于桃吓了一跳,脚底下打滑,一屁股坐在水中。


    混着污泥的水花四溅,刚刚插下的秧苗被坐得没入水中。枝叶折断。


    旁边文氏见状,气得张嘴就骂道:“你到底干活的还是来捣乱的的!不想种给老娘滚!插秧都站不稳,少了你吃还是怎的!”


    于桃衣裳被田水浸透。


    心也如水一般泛凉。


    他低下头,匆匆爬起来,手足无措地把秧苗扶好。


    文氏走来,一把将他别开。


    “滚远些,回去把衣服换了。别出来了,在家把饭菜做好。真是没用的东西!”


    于桃被文氏推了一把,踉跄着稳住。


    身上水如瀑,一滴滴砸在田里。


    于桃闭了闭被水沾湿的眼睛,下意识往下面的田里望去。


    杏叶听到文氏的谩骂声,探究地看来。


    于桃下意识佝偻身子,躲在田坎上的桑树后头。


    耳边文氏依旧没放过他,扶着秧苗,骂得更难听。


    于桃眼里闪过恨,一身郁气,浑身湿漉漉爬上岸。


    走上回去的小路,于桃忍不住回头望去。


    杏叶被程仲放在了田坎上坐下,汉子还拍了两下哥儿的脑袋,冷脸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笑。


    于桃压下睫。


    原来自己在杏叶面前一直跟个傻子一样,他真以为哥儿在程家过得日子不好。


    听着远远传来的骂声,于桃低下头,不言不语地走。


    是他犯蠢。


    杏叶的日子不知道比他好过多少。


    *


    杏叶不想回去,被程仲安排坐在树下。


    田坎并不宽,谷梁县有养蚕的习惯,各家各户早年间在犄角旮旯种了不少桑树。


    田坎上也有。


    杏叶坐在树下,头顶阳光被树叶分割,只零星碎片散落在他身上。


    他被程仲吓了,现在不敢下田。


    以前在陶家沟村,陶家的地都租出去的,杏叶也不用下田。


    只家里几块土,偶尔被王彩兰叫去干活儿。


    杏叶圈着膝盖坐在树下,脑袋上被程仲戴了个杂草混着小野花编的草环。


    哥儿养得肤色白润,双眼晶亮,戴好那花环就跟山里小妖精似的。有几分漂亮,格外可爱。


    程仲:“早些回去,等会儿太阳晒。”


    杏叶还气着,想帮忙可又不敢。抓了块儿干了的小泥巴块儿往程仲身边扔。


    “都怪你,你不给我看我就能下来了!”


    程仲一边插秧,一边笑。


    “就怕你下来。”


    “别人都能干活儿,我为什么不能?”


    “倔死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杏叶哼哼,揪着杂草,看着那黑黢黢的大蚂蚁从身旁路过。


    杏叶不是没见过虫,独独怵那软体的。


    他看蚂蚁爬到手上,还能将手贴地,让它自个儿下去。


    杏叶郁闷,帮不了忙。


    远远的听到那远处的田里似乎还有骂声,寻着看去,桑树交错,也瞧不清楚。


    但那田好像是于家的田。


    听那尖锐的骂声,杏叶揉了揉脸,摸到一块干掉的泥点子。他瞪程仲一眼,压着胸口往后退了退。


    等骂声没了再回去吧,他听着不舒服。


    第72章 长高了


    程家的田不小,仅靠程仲一人得种两天。


    程仲不让杏叶下田,杏叶便每天送饭送水来。


    正中午,日头有些晒了。


    杏叶戴着草帽,拎着吃食往后头走。刚绕过自家院墙,就看于桃从田里回来。


    这个时候穿的衣裳愈发单薄,哥儿身量比他高些,腰上腰带一勒,瘦得只有一把骨头。


    其实村里人大多如此,没几个胖的。


    杏叶停下,想起昨儿文氏骂人那一遭。


    又见于桃捂着个肚子,杏叶连忙打开盖子,从里头拿了两个包子出来。


    “于桃,给。”


    于桃滞住,看着眼前的白面包子。浸着油,散发着喷鼻的香。


    于桃吃过,很好吃。


    但此时,他看着哥儿含笑的眼,心中不免被刺了下。


    他勉强笑着,接了过来。


    下意识想说程仲知道了会不会对哥儿不好,可脑中蹦出昨日见过的那一幕,发觉自己跟个蠢货一样。


    看哥儿轻松就能给出的白面大包子,才知道他家伙食多好。


    于桃说:“谢谢。”


    杏叶点头,回以一笑。


    “我还要给仲哥送去,先走了啊。”


    于桃点头,目送哥儿往下田走。


    于桃咬了一大口的包子,里面肉馅儿放得极多,吃着顿时解了馋虫。短短一月,他家都吃了三四次包子了。


    于桃知道自己该替杏叶高兴,但心里莫名的不舒服。


    他目光开始不自觉落在哥儿身上,静静打量。


    杏叶穿的衣裳用的最好的细棉布,色染得好,一看就是新的。上头也没一个补丁。


    头上的发带有精美的刺绣,虽是一枝竹叶,但也是他买不了的。


    阳光刺目,哥儿后颈好似牛乳般,格外白皙。


    于桃回忆着自己初见哥儿的时候,这才惊觉,他到程家之后的巨变。


    他对杏叶的印象竟一直停留在初见那个黑瘦黑瘦,胆怯瑟缩的哥儿身上。


    于桃低下头,几下吃完一个包子,默默转身回于家。


    或许他只是不习惯,等过几天他就能接受现在这个杏叶了。


    *


    秧苗入水,沾一夜露水,第二日就挺拔了。


    再往里撒些豆粕粪肥,秧苗就一天一个样。从稀疏分离,到密密丛丛,清澈的水田里蝌蚪摆尾,青蛙鸣叫。


    晒阳光,淋甘露,六月便抽穗,后头一片稻田绿油油如草毯。


    此时,瓜果飘香。


    暑气升腾,这天儿一日比一日晒人。


    杏叶坐在堂屋里,用劈叉的毛笔沾着水,在桌上一笔一画练着程仲教他的字。


    院门吱呀——


    程仲戴着草帽从外头回来,两条裤腿挽起,露出一双大脚丫子跟肌肉扎实的小腿。


    杏叶闻声,只看了眼,又专注捏着那毛笔,写得格外用心。


    程仲进去,站在哥儿身旁看了看,笑道:“不是给你买了新的,还用这一只?”


    杏叶:“反正能用。”


    杏叶反手推他,道:“你远些,挡住光了。”


    程仲没好气捏了把哥儿的脸,嫩呼呼的,细腻柔软。分明没用什么劲儿,但却落下红痕。


    养了半年,可算养回来了。


    杏叶无暇顾及,只鼓了鼓腮帮子表示抗议,手上不停。


    程仲见状,只好让哥儿先忙着,自己去屋里收拾收拾。


    等到杏叶练完大字出来,程仲已经洗完澡,顺带把衣裳洗了晾上。


    汉子站在阳光底下,身子高出晾衣绳半截。


    杏叶弯腰,擦过衣角钻他身前。


    程仲手搭在晾衣绳上,看着像是将哥儿圈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哥儿笑盈盈的眼。


    “有事?”


    杏叶摇一下站得笔直,手从自个儿脑袋比到他肩膀。


    程仲扬眉,也跟着比划了下。


    “长高了。”


    杏叶学着他一挑眉,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模样娇憨,诱得程仲闷笑出声。


    杏叶:“可以不用吃药膳了吧。”


    杏叶觉得自己仿佛被药材浸入味儿了,身上都有药气。


    程仲:“这个得大夫说。”


    杏叶:“我觉得我好了。”


    “那什么时候再上一趟县里看看?”


    “不去。”


    杏叶矮身钻出程仲怀里,一溜烟跑后院去了。


    那医馆去一次用一次银子,杏叶仔细算过,这半年来,他都快用了程仲二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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