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21时起持续降雨,请夜间出行携带雨具,注意路面湿滑。”
密集的雨线接连撞向窗面,水珠在玻璃上流淌、交织,将窗外的夜色揉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今初坐在补给站的房间内吃焦糖布丁,桃蛋一如既往对着布丁望眼欲穿。
剑兰蹲在花盆里老老实实扮演一株绿植,房间里“咚咚”声搭配着雨声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别敲了别敲了,都说了不可能给你开窗户了,你还敲。”
今初拧起眉毛,朝着窗台上胡搅蛮缠的绿巨人喊。
绿巨人非要淋雨,但打开窗户房间内其他东西也会被淋湿,所以今初拒绝了绿巨人的要求。
绿巨人不死心,一直用叶片拍得窗户“咚咚响”,今初布丁都吃完了,窗户还在“咚咚”响。
这终于把今初惹毛了。
“你再敲,我就把你扔到房间外面去,让你淋一个晚上的雨。”
可以淋一个晚上的雨?绿巨人叶片一顿,马不停蹄蹦到今初面前,示意今初把它扔出去。
面对油盐不进的绿巨人,今初气冲冲地提起它往房间外走。
刚走出门口,走廊上迎面一个人过来和他撞上。
抬头发现是之前偷袭他们那伙人中的一个,今初把原本道歉的话咽下去,眉毛很凶地蹙起来。
还没来得及放狠话,林风致一把将他推搡开。
他此刻的状态已经不能用糟糕来形容了,脸颊潮红,呼吸粗重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今初。
“你想做什么?”林风致喉头剧烈起伏,嗓音干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随着他紊乱的喘息,有什么细小的隆起在裸露的皮肤下缓慢游走、蠕动。
今初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在脑中疯狂敲警钟。
他不动声色地贴近墙壁拉开两人的距离,手臂抱紧绿巨人,扬起下巴很故作骄矜地回答。
“我想给绿植浇点水。”
绿巨人待在今初怀中,同样十分警惕,宽大的叶片准备随时出击。
水。
一听到这个“字”,颅腔里的灼痛、皮下的不明蠕动、咽喉的干裂仿佛全都消失不见。
林风致伸出舌尖舔了下干裂起皮的嘴唇,所有感知被单一的欲望填满只剩下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好渴好渴好渴好渴。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但此刻对水的本能渴望几乎压过了理智。
他站在原地呼吸粗重,连面前的人什么时候溜走的都不知道。
等再次有意识时,林风致已经浑身湿漉漉地站在走廊外,水珠顺着衣角不停滴落。
眼珠涩然地转了下,他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浑浑噩噩地敲开了周承的房间。
周承打开房门,看见他的样子,眉头顿时紧锁。
“你做什么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林风致意识浑浊不清,只剩下一个念头死死钉在脑子里——他要活下去。
“周哥,我想进去和你聊聊。”
他努力想挤出笑,一扯动肌肉,那些在他皮肤底下的东西更加活跃了。
光线从周承的背后投射下来,林风致抬起脸,瞳孔暴露在灯光下。
细白的条状凸起在他的眼白和虹膜间蠕动、爬行。
周承心底一骇,他想起张书仰私底下跟他说林风致最近不对劲的话。
他和异种打交道的时间不算少,对那些会寄生的恶心玩意也有了解,极短时间内就判断出情况——
林风致被人皮蝇寄生了。
握住门把手的手攥紧了下,周承不动声色道:“太晚了,都要睡觉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明天?可林风致根本等不到明天,他只觉得寄生在他皮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多到钻进他的脑子里。
每一次呼吸颅腔都扯着胀痛,是不是那些东西快要把他的脑仁一点点啃食尽了?
“不能明天说、不能明天说……”
林风致嘴唇不停翕动,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话,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狠,眼底最后一点清明骤然绷断。
下一秒,他猛地弓身,毫无预兆地扑过来。
周承面色一阴,抬脚狠狠将他踹倒在墙壁上。
红头环蛇盘起鲜艳的身躯,出现在周承的肩膀上吞吐蛇信。
“你别给脸不要脸,是我害了你吗,当时你被人皮蝇感染了,不是也瞒着我们没说出来吗?”
他话说得虽绝,但眼底的忌惮一点没减少。
人皮蝇的感染性太强了,但凡沾上一点他就会变得和林风致一个下场。
林风致捂紧腹部蜷缩在地上,额头侧脸青筋毕露,他望着居高临下的周承,想哀求对方救救自己。
可等他爬到对方脚边,脑子里只剩下“水”这一个念头疯狂打转。
“我要水我要水我要水我要水……”
周承看着拉住自己裤脚的林风致,蹲下身,对他缓缓说道:
“放心,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最后一个愿望,我自然会帮你成全。”
林风致感受到什么东西抵上他的后脑勺,“嘭”的一声,鲜血汩汩涌出。
细小的虫卵和半成形的虫体混在血液里一起涌出,周承厌恶地看了一眼,将枪丢在沙发上。
“周哥,尸体我们该怎么处理?”张书仰走出来面露难色。
他和江启舟一直都待在房间里,只是没有露面。
“不是说了吗?成全他一把。”周承点了一根烟放进嘴里。
“把他的尸体丢进水库里。”
江启舟嘴唇发白,水库中的水是供应整个补给站的。
他望着周承烟雾后若隐若现的脸,欲言又止:“要是、要是整个补给站的人都感染了……”
“怕什么?”周承冷笑着弹烟灰,“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补给站了,再多人感染也碍不着你。”
窗外大雨如注,周承咬着烟,红头环蛇盘踞在他的肩膀上。
只有刺花螳螂还不够,他还要多加一层保障。
他一定要让那几个人死无葬身之地。
今初冲进房间时跑太快,绿巨人的叶片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房间里几人都在,桃蛋被抓去当免费劳动力,正在方知有后背上跳跃按摩。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方知有趴在沙发上问。
“我刚才遇到了之前偷袭我们中的一个人,他变得很奇怪。”
今初跑得脸颊泛起一点红,像桃子皮底下透出的颜色,他换了一个更准确的词语。
“不对,是很吓人,我觉得他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样。”
云致颦眉道:“脸上有东西?”
他很快联想到什么,“寄生?”
江敛抬眸:“人皮蝇。”
另一个队伍也去了雨林,很有可能和他们一样遇上人皮蝇。
方知有面色冷肃地从沙发上坐直身体,桃蛋从他腰上滑下去,被他一把捞在手心。
“如果真是人皮蝇,为什么一点风声没有透露出来。”
人皮蝇发作时间很短,按照时间推算,他们队伍中被寄生的人早应该撑不住了。
“说不定就是故意瞒着我们的,那群人肯定是没安好心。”今初十分笃定。
在见识到人类多样性以后,那几个人被他划分到品格下下下下劣那一档中。
并且自从见过那个人之后,始终有淡淡的阴云笼罩在他的心头。
云致起身,“我去通知站长,站内疑似有人感染了人皮蝇。”
剑兰蹦到他脚边,示意要和他一块去。
今初依旧忧心忡忡地蹩着眉毛,林风致的脸像影片放映一样出现在他脑海中。
绿巨人将自己宽大的叶片一层层包裹在他身上,试图给蘑菇更多的安全感。
走到门边的云致忽然停住脚步,偏过头对他说:
“别怕,最迟明天上午我们就会离开这里。”
江敛:“我去检查一下车辆情况。”
今晚的雨下得太大了,除此之外,也要以防有人故意破坏。
方知有拎起雨衣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转头叮嘱今初道:“我们很快回来,让桃蛋它们陪着你。”
今初点点头,目送他们一前一后离开房间。
雨丝斜斜砸在窗面,补给站浸在灰蒙雨雾里,轮廓模糊。
今初抱着桃蛋守在窗户边,想看看方知有他们会不会从楼下经过。
忽然,两个身披黑色雨衣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
蘑菇精神一振,嘴角还没来得及往上弯,就看见那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什么东西。
长条状的、黑色塑封袋包裹着的,今初眼睛睁大,脸颊贴近玻璃。
“那好像也是个人!”
绿巨人的叶片几乎将窗玻璃占满,桃蛋艰难地挤进去一个角,观察楼下的一幕。
嘤嘤。好像是个人。
问:什么人横着走?
答:死人。
今初抱着桃蛋在房间里不安地绕了个圈,死人了还偷偷摸摸地处理,肯定是密谋着什么诡计。
并且!这个诡计多半还是针对他们的。
云致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而那两个人已经抬着裹尸袋快要消失在雨幕中。
今初一拍桃蛋,下定决心:“我们跟上去!”
大雨砸得地面腾起水雾,今初裹紧雨衣,一头扎进白茫茫的雨幕中。
循着两个人的踪影来到一栋建筑前,深灰色的墙面在昏暗天色下显得格外沉寂。
今初放轻脚步往里走,桃蛋和绿巨人紧紧贴在他的前胸后背上。
一楼空空荡荡,两排湿脚印沿着楼梯去往二楼。
今初小心翼翼踩着楼梯走上二楼,迎面矗立着一个巨型蓄水池。
漆黑湿透的裹尸袋丢弃在一旁,拉链大开,里面的尸体不翼而飞。
今初更加谨慎,绕着蓄水池走了两步,刚转过视线,眼前的景象瞬间钉住他的脚步。
林风致尸体倒立浸泡在透明池水中,脸色惨白,凸出的两只眼球直勾勾地盯着今初。
皮肤底下无数细小的凸起正顺着脸颊、脖颈来回蠕动。
“不好意思,我们站长今天还没回来,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云致立在台前,眉眼在灯下覆着一层薄光。
“请问有什么方式可以联系到你们站长?”
值班人员为难地摇摇头,“今晚的暴雨让通讯传不了多远,所以一时半会我们也联系不上站长。”
云致颔首,“如果能联系上你们站长,请告诉他,站内疑似有人感染了人皮蝇。”
人皮蝇,闻言值班人员顿时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地掏出登记表。
“请问、请问您的怀疑对象是谁?”
口袋中的通讯器振动两下,云致简短说出对象是谁后,掏出通讯器一看。
备注为“蘑菇”的联系人发来两条短讯。
第一条,“白鸟”。
第二条,“我去抓坏人了。”
云致眉尖一蹙。
头顶倏然传来一点动静,两道人影从蓄水池顶纵身跃下。
同时,一只黄鼬和一只花面狸从背后猝不及防发动攻击。
扒在今初背后的绿巨人率先甩动叶片,将扑上来的两只精神体扇飞回去。
而怀中的桃蛋则毫不客气地将叶片全部弹射出去,炮弹一样直冲人去。
张书仰前前后后躲了三枚叶片,左腹还是不慎被第四枚射中。
他面色苍白地捂住左下腹,硬生生将吃痛声咽回去。
而江启舟的情况比他更糟糕,他左手捂腿右手扶腰,额头还红肿起一大块。
他愤恨道:“你怎么会有异植?”
今初根本不搭理他的问题,下巴微扬质问道:
“你们为什么要把尸体扔进水池里?人是不是你们杀的?”
提起死去的林风致,江启舟的面色更加苍白,他眼神微闪道:
“是你先多管闲事的,可不要怪我们心狠手辣了。”
花面狸一跃而起,爪牙狠狠抓在绿巨人的叶片上,绿巨人正要挥动叶片将它甩下去,黄鼬趁机咬住绿巨人的另一片叶子不放。
这种攻势对绿巨人而言只是毛毛雨,但若想要把两只精神体甩下去,绿巨人势必要分出更多的叶片。
——它绝大多数叶片都用来护住今初的后背,这正是两只精神体的目的。
绿巨人怒了,它头一次体会到被胁迫的感觉,疯狂挥动被咬住的叶片。
力气大,速度又快,差点把两只精神体的牙摇下来。
接收到精神体反馈回来的信息,张书仰清楚不能继续拖延时间,他拔出匕首。
桃蛋立刻开始朝他发射叶片,张书仰迅速避开迎面射来的几枚叶片。
正要拉近距离,后背忽然剧烈一痛。
弹射到墙壁的叶片再度反弹到了他的后背上,力度之大,让他往前踉跄了下。
莲座重新插满叶片,桃蛋气势汹汹地嘤嘤两声。
人类,听说过命中率百分百吗?
躲不过去的叶片会射中身体,躲过去的叶片会反弹回来射中身体。
张书仰面色阴沉如锅底,“你就只会这一招吗?”
桃蛋正跃跃欲试,准备给他来个七枚连环套,今初伸手按住它的叶片。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对准两人:“我还会开枪。”
漆黑的枪管之后,今初眉眼沉静漂亮。
“你们为什么要把尸体扔进蓄水池,不告诉我答案,我就把你们打晕扔进去。”
人类再快又怎么可能会快得过子弹,张书仰和江启舟面色难看地对视一眼,缓缓举起手。
“我们没有恶意。”张书仰假意解释。
“我们的队友在雨林中受了伤,撑不过死掉了,我们只是想趁人不注意,处理掉他的尸体以免引起麻烦。”
偷换概念,根本就没有好好回答他的问题。
今初板着脸,一言不发地将枪头往他脑门上挪了挪,张书仰的冷汗顿时流下来。
“别开枪,我说就是了,因为这个蓄水池偏远很少有人来,所以尸体要过一段时间才会被发现。”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咬牙承认道:“人是我杀的,所以我不想让人发现。”
张书仰一早就看出今初不清楚蓄水池是干什么的,换做其他人早就明白了他们的目的。
而不是在这里举着枪,质问他们为什么要把人扔进蓄水池。
所以他敢赌一把,编个缘由就能把对方骗过去。
他斜睨江启舟一眼,二人目光短暂交汇。
今初正思考可信度,江启舟忽然扑上来,今初下意识把枪往旁边挪开。
正中张书仰下怀,他一把将枪夺过来,反抵住今初的脑门。
“该你向我求饶了。”
今初瞅一眼他倒不是很着急,毕竟枪是他从云致外套偷摸顺走的,压根没有子弹。
张书仰尝试扣动了几次扳机,发现没子弹,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气急败坏地将枪掰成两半。
有桃蛋它们在,今初笃定他们奈何不了自己。
张书仰被他有恃无恐的样子气得眼睛疼,但还没有失去理智,时间越拖下去对他们越不利。
他深吸一口气,和江启舟对视一眼,彼此打定主意。
既然一时半会拿他没办法,干脆把他锁在这。
花面狸和黄鼬突然朝今初他们猛扑过来,每当绿巨人的叶片快要抽中它们时,它们就灵活地调整身位再度攻击。
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攻击虽然构不成威胁,却让今初不得不后退拉开距离。
直到一再退到蓄水池旁,张书仰和江启舟忽然冲向楼梯口,将大门拉上并上锁。
隔着一道铁门,张书仰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你就在这慢慢等死吧。”
如他所料,今初撑大眼睛露出十分惊恐的表情,指着他,颤巍巍道:
“你、你的背后……”
什么我的背后?张书仰半信半疑正要回头。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灌满走廊。
墙壁上一道弯刀状的影子被骤然映亮,轮廓锋利而扭曲。
张书仰猛地回头。
江启舟不知何时已经被钉在墙壁上,刺花螳螂的前足深深扎进他的脖颈。
他张开嘴,鲜血喷涌而出。
刺花螳螂三角形头颅缓缓抬起,复眼如同两颗浑浊的黑珠,冰冷地凝视着台阶上的人。
张书仰呼吸卡在喉咙里,四肢僵硬,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
黄鼬浑身的毛根根炸开,脊背高高弓起,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吓声。
它四肢蹬地,骤然朝刺花螳螂腾空扑出。
刺花螳螂不避不闪,高高举起布满节刺的前足。
黄鼬被狠狠掼在台阶上,接连翻滚数圈,皮毛撕裂,血沫顺着嘴角溢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书仰瞳孔骤缩,面色苍白地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
刀锋刚出鞘半寸,一道黑影已近在咫尺。
锋利的前足毫无阻碍地刺穿他的胸膛,带着尖刺的肢节从后背破出。
刀“哐当”落地,张书仰的挣扎戛然而止,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台阶上。
今初隔着一扇铁门目睹一切。
房间中落针可闻,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重到令人作呕。
视线穿过铁门向外望,楼梯口空空荡荡,那道高大扭曲的身影仿佛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了。
今初绷紧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心跳一声声撞击着耳膜。
桃蛋小心翼翼地晃动了下叶片,嘤嘤问。
它走了吗?
下一秒,一声剧烈的撞击声轰然炸开。
刺花螳螂沉重的身躯撞在铁门上,铁栏剧烈振动,尖锐的摩擦声混着铁架晃动的哐当声,在死寂的楼道里炸开。
睫毛重重一抖,今初抱紧桃蛋它们,隔着铁门和刺花螳螂遥遥对望。
“你为什么要闯进人类的补给站,还杀了这么多人,其他人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眼前的刺花螳螂完全不是可以交流的状态。
短短几个小时,刺花螳螂的状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斑驳的灰褐棘刺布满胸节,长长的节肢上沾满未干的暗红血液,半张的翅膜上的花纹扭曲狰狞,像溃烂的疮疤。
它硕大漆黑的复眼死死钉在今初身上,透出令人窒息的凶戾和嗜杀。
桃蛋和绿巨人的叶片都剑拔弩张,今初在刺花螳螂的身上感知到了一种令他十分恶心和恐惧的气味。
他下意识觉得不能让桃蛋它们靠近,尝试和门外的刺花螳螂谈判道:
“没有多久天就会亮,到时候人类肯定会发现你,你不如趁着现在离开补给站。”
刺花螳螂的回应是举起前足狠狠地劈在铁门上,铁门被犁出一道道深陷的凹痕。
哪怕一时半会劈不开,但门上深浅交错的刻痕仍旧让人心惊胆战。
今初不清楚铁门能支撑多久,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环顾房间,除了正中央一座巨大的蓄水池以外,还有几根巨大的连接蓄水池的管道。
除此之外,房间里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今初毫不气馁,仔仔细细将每个角落搜寻一遍,终于在天花板上找到一处通风口的管道。
管道大小恰好可以容纳他们进去躲避刺花螳螂。
唯一的问题就是,管道口离他们太远。
今初踩着供水管爬到蓄水池顶部,将绿巨人举起来。
绿巨人叶片卷起桃蛋,往通风口使劲一扔,桃蛋被抛到空中,叶片弹射出去,顺利将通风口的盖板给弹开了。
今初大舒一口气,踮起脚尖努力让绿巨人离通风口靠得更近一点。
一低头,猝不及防与蓄水池中泡得发胀的尸体对视上。
林风致的尸体不知何时浮到了脚边。
“……!”蘑菇一抖,肩膀上的桃蛋也跟着一晃。
因为用力,他催促的声音忽高忽低:“你太重了,够到没有,快一点我快支撑不住了!”
不远处,铁门因为疯狂的劈砍与冲撞被硬生生撬弯、顶起,边缘翻卷起变形的铁刺。
门框发出濒临绷断的呻吟,每一次撞击都让松动的锁扣脱开半寸。
眼看铁门摇摇欲坠,绿巨人卯足劲伸长叶片,叶尖终于够到通风口。
它用叶片扣住通风管道的边缘,把自己挤进通风管道内,然后生出粗壮的根须扎进管壁缝隙牢牢固定住。
宽大的叶片收拢成束,卷住今初的腰腹往上提拉。
几乎是今初刚爬进通风管道的那一刻,不堪重负的铁门终于被冲破。
刺花螳螂锁定住管道内的身影,翅膜急促振动,发出一阵压抑的嗡鸣,复眼中满是猎物逃脱的暴怒与杀意。
“桃蛋,你别乱动,挤到我了。”
阴暗逼仄的通风管道内,今初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桃蛋跳到他的肩膀上,终于不再蹦来蹦去。
绿巨人宽大的叶片包裹着他,以免管壁刮擦到今初的皮肤。
今初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屏幕光映亮了他的脸,以及和他挤在一块的桃蛋绿巨人。
他小心摆弄通讯器,给每个人都发送了短讯。
“我在头顶、长长的桶里。”
蘑菇不清楚什么是通风管道,只能尽力描述。
想到泡在水池里的尸体,他继续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按。
“水脏,不要喝。”
最后,他还想把刺花螳螂突然出现在补给站的消息传递出去,但“螳螂”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难了。
思来想去,他只能拼:“有东西、来了。”
三句话放在一起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意思,今初难过地瘪起嘴巴。
没文化的蘑菇干什么都很费劲。
一按下发送键,短讯后面就跟着转起了一个小圆圈。
今初和桃蛋绿巨人凑在一起,一块研究。
“这小圈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一直在转?”
桃蛋懵懵地摇动叶片,今初问它:
“你之前不是和我一起熬夜玩通讯器嘛,你记得当时我发短讯时后面有这个小圈吗?”
桃蛋依旧懵懵地晃动叶片,它只顾着等今初发完短讯继续玩消方块,别的什么都没注意。
今初扭头看向绿巨人,因为绿巨人做什么都总是大手大脚,所以被严令禁止靠近通讯器。
因此它更不可能知道什么了,想到这,今初有点后悔。
等了好几分钟,小圆圈依旧在转,短讯也没有收到回复。
今初模模糊糊猜到这应该是消息没有发出去的意思,至于原因,蘑菇思考片刻,得出了一个令蘑菇悲伤的结论。
——他没有话费了。
虽然他一直都没有,但肯定是因为他欠得太多了,所以人家不乐意借给他了。
今初正想难过地叹一口气,绿巨人早就按捺不住,叶片暗戳戳想去按屏幕。
被桃蛋发现了,立刻弹出叶片。
屏幕面前一晃,两只植物就打起来了。
今初又懵又生气:“干什么呢,都说了不准打架!都什么时候了还打架!”
空间太狭窄,不知道是谁的叶片一扇,通讯器从今初手中脱离,沿着管道“噔噔噔”地滑了下去。
管道里重新恢复了黑暗,两秒钟之后,蘑菇发出悲痛的一声。
“我的通讯器!”
他身价无数兑换点的通讯器!
“叮。”
云致迅速掏出振动中的通讯器,浏览完消息,眉尖紧蹙不展。
“我在头顶、长长的桶里。”
“水脏、不要喝。”
“有东西、来了。”
“嗯啊嘻是我救这是你睡哈觉”
前三句勉勉强强还能推断出今初的大致意思,最后一句完全是乱码,像是在紧急情况下不小心按到发送的。
云致迅速在记忆中搜寻,有什么地方符合蘑菇口中“头顶的长桶”。
他抬起头,视线锁定在通风管道上,“他们现在应该正躲在通风管道里。”
有谁和今初他们发生了冲突,并导致他们困在了通风管道里。
而补给站唯一能对他们构成威胁的,就只有另一支队伍。
方知有神色冰冷:“这群人真是找死。”
“不单单只有那几个人。”云致抬眸。
今初不可能不知道“人”怎么拼,所以最后一条消息中的“东西”,一定指代某个今初见过、认识,但超出他词汇范围的东西。
江敛掀开眼皮:“螳螂。”
而且是那只刺花螳螂。
从得知今初他们失踪后,剑兰就一直躁动不安,叶刺都快要打结。
江敛安抚地按住它的花芽:“今夜大雨,他们一定还没离开补给站,我们也已经知道小初他们的大致方位了,别急。”
“你和桃蛋它们都是植物,有没有什么方式可以联系上它们?”方知有问。
剑兰被提醒了,立刻跑到楼下的空地,根系深深地扎进泥土里。
许久,它浑身挂满雨珠,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内。
植物们的根系都十分发达,平常也都依靠根系传达信息,但现在,剑兰连另一株植物的存在都没有感知到。
方知有将魂不守舍的剑兰抱进怀里,擦干它叶片上的雨水。
“没关系,没有感知到他们的存在,这也是一个消息。”
他抬起头,注视着夜色中的每一栋建筑。
“同样代表,小今他们仍旧就在这几栋楼里面。”
剑兰被暂时安抚下来,叶片生疏地蹭了蹭方知有的脖颈。
云致注视着屏幕上那个灰下去的头像。
哪怕清楚今初极有可能接受不到他的回讯,云致仍旧回复了他的每一条短讯。
“我知道了。”
“我不会喝水,也不会让其他人喝。”
“躲好,我们来找你了。”
“下次记得息屏就不会误触了。”
关掉通讯器,云致找到工作人员,“补给站的总水闸在哪里?”
值班人员正为人皮蝇的消息着急上火,一抬头对上云致漆黑沉静的眼神,不由磕巴道:
“在、在后面的库房……”
“带路。”
值班人员战战兢兢地在前方带路,掏出钥匙打开库房的大门,“就、就是这了。”
云致一言不发地拔出刀刃,破坏掉水闸,然后侧头对上值班人员目瞪口呆的神情。
“从现在起,排查每个房间九点之后用过水的人,让他们在一楼大厅集合。”
想到自己喝完还剩半杯的水,值班人员的声音不自觉地开始抖:“为什么、水有什么问题吗……?”
云致立在阴影中,五官隐匿暗色,只剩下挺直的肩线,和毫无起伏的音色。
“你没有感受到吗,你的眼皮正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打架,通讯器根本就不会掉下去!”
桃蛋和绿巨人老老实实地缩在一起挨训,尽管这样,叶片之间也彼此保持了一定距离。
“你们知道通讯器卖多贵嘛!”
今初想到自己欠下的账单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只觉得一个蘑菇头两个大。
他看向两个自动闯祸机,“哼”得很大声,“你们就等着被我送去打黑工吧!”
“叩叩。”
房门不疾不徐地响了两声,周承防备地站在门后。
透过猫眼向外看,走廊上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谁啊。”
“你好,补给站的供水出现了问题,请配合修检。”
“稍等。”
话毕,周承迅速退到窗边,推开窗户正要往下跳,一根冰棱悄无声息地对准他的脑门。
云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往后退。”
周承举起双手,脚刚作出往后退的样子,红头环蛇忽然从窗户上方垂下来,蛇信分叉朝窗外的云致扑咬过去。
腺体已蓄满毒液,这么近的距离没人能躲过。
云致目不偏移,一根冰棱忽然凭空出现,将红头环蛇钉死在墙面上。
“往后退。”
周承牙关咬碎,配合着退回到房间中央。
“你到底想做什么?”
云致从窗户进来,雨珠沿着发丝滴落,衬得肤色愈发冷白没有人气。
他打开门锁,方知有和江敛带着剑兰从门口进来。
“这句话应该我们问你。”一进门,方知有将刀刃架在周承的脖颈上。
“你其他队员去哪里了?”
周承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刺痛,反而笑出了声:“我的队员们去哪里了,跟你们应该没关系吧?”
只要这些人一时找不到林风致的下落,他一时就不会死。
“你以为我们奈何不了你吗?”一向寡言的江敛忽然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水龙头前面,将他的头死死按在水池里。
“你自己往水池里放了什么心知肚明,想试试吗?”
周承面对近在眼前的水龙头目目眦欲裂,只要打开开关,那些带有虫卵的水就会灌入他的口鼻。
“我说,我说。”
他的态度立刻软了下来,方知有冷笑一声,提起他的衣领,顺便打开水龙头。
没有一滴水流出来。
“孬种。”
周承喘着气,“林风致感染了人皮蝇,死了,我让另外两个人把他的尸体拖出去处理了。”
林风致到底是死了,还是被他杀了,在场所有人都了然于胸。
但从头到尾他没有提起今初的存在,想来今初只是意外和另外两个人撞上了。
云致抬眸:“你让他们把尸体扔进水库里?在哪里?”
周承大笑起来:“你们不都猜到了吗?你们不如再猜猜,现在补给站里有多少人感染上了人皮蝇?”
“畜牲。”方知有正要动作,一道刺耳的尖叫声从楼下传来。
紧接着,尖叫声、哭喊声嘈杂地响起来。
方知有蹙眉和江敛对视:“楼下出事了。”
周承得逞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挂上,一阵剧痛从他的左腿传来。
一根冰棱贯穿他的腿骨钉进地面,云致居高临下:
“冰棱已经刺穿你的大腿动脉,冰化了,你会失血过多而死,冰不化,等到那只畸变螳螂上楼,你跑得了吗?”
周承痛得脸颊扭曲,望着几人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的恐惧渐渐升起。
从楼梯转角俯瞰一楼大厅。
人们跌撞奔逃、互相推搡,桌椅翻倒声此起彼伏。
在慌乱逃窜的人群中,刺花螳螂的前足正贯穿一个人的腹部,血珠顺着节肢滴落到光洁地砖。
下一刻,刺花螳螂像感知到什么一样,头颅转动,冰冷的复眼锁定住楼梯之上的云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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