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天家威仪


    雨滴落在油纸伞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像是鼓声。


    玄烨停了一瞬,视线落在窗后那张不施粉黛的脸上须臾,便转向他处, 径直往殿门走去。


    这人未免太冷漠了吧, 竟连半点亲戚情分也不顾了。


    佟宛宛连忙下榻,快步走到殿门口, 正好迎面撞上明黄色的身影,她立刻深蹲下去,“表哥万安”。


    玄烨没理会, 绕过人进了殿内, 小宫女捧来便服,他便张开手, 任由宫女为他穿衣。


    佟宛宛不曾听见有人说话,又见明黄色的龙靴渐远, 连忙抬头环顾, 她没找到康熙的身影,只见屏风后有人影攒动。


    这是在晾着她。


    上位者都喜欢用这套把戏, 先冷着, 再恐吓, 最后再温和宽慰几句, 便能撬开闭嘴的嘴, 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佟宛宛直


    起身, 配合地做出垂头反思姿态。


    又过了好一会子,里头传来传唤的声音,她这才快步走了进去。


    内殿中,身着常服的玄烨坐在漆金龙纹的案后,上头堆着两摞厚厚的奏折, 合起来得有小腿那么高,右手边还有一个黑漆漆的盒子,里头放着几个颜色不同的折子。


    佟宛宛目不斜视地走到康熙身侧,她想了想,伸手抓住男子的袖子以示亲近,“表哥忙不忙,帮我看看最近写的字可好?”


    玄烨垂眸看了一眼攥着自己袖子的手,纤瘦白皙的手指抓着玄黑色的衣袍,黑的愈黑,白的愈白,他又看了一眼,将视线重新投到折子上。


    见他始终不理会自己,佟宛宛心中免不得有些尴尬,但一想到今日来的目的,脚步便又停住了。


    她呆在原地缓了口气,松开玄黑色的衣袍,掏出怀里的红漆方盒。


    手臂上的力道骤然散去,玄烨看了一眼自己被捏皱的衣袍,眉心微皱。


    佟宛宛则是献宝似地打开盒子,“上次的字写得不好,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勤学苦练,想着抄卷经书供给姑姑,表哥瞧瞧,我这字是否有进益?”


    这段日子下来,她发现康熙是个极重规矩之人,同样,他也是一个重感情之人,这几次转危为安,都是因着她身子虚弱多病,让他心生怜悯。


    不管这份怜惜是因为表兄妹的情谊,还是因着佟家血脉,孝康章皇后都是绕不开的那个人。


    为此,佟宛宛特意抄了写经书和孝经以备不时之需,果然,今日就用上了。


    她再次伸手扯住男子玄黑色的衣袍,轻轻摇晃起来,用小儿同年长兄长撒娇的语气央求道,“表哥,您就赏脸瞧瞧罢”。


    玄烨顿了片刻,视线扫过没有几根钗环的发间,不施粉黛的面容,还有月白色的素色旗袍。


    姜后脱簪乃是劝谏,卫子夫脱簪是为了请罪,表妹这番做法又是为何?


    他仔细端详眼前之人,想要找到暗藏于秀丽面容下的小心思,不料,只看见了一只惊弓之鸟。


    玄烨心中暗叹一声,终是忍不住有些心软。


    他伸手接过盒子,翻动里头的经书,确实比上回呈来的字大有进益,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还算不错”,玄烨淡淡开口,又将东西交给顾问行,“着人送去孝陵”。


    佟宛宛先见康熙接过经书,又见他脸上缓和不少,悬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挪开。


    这是个好机会。


    “说起来,这经书还要感谢敬嫔”,她笑着开口,“她日日陪在臣妾身边,又替臣妾铺纸磨墨,督促臣妾”。


    她也知晓刚刚将人哄好,此刻不是求情的最佳时机,但秋雨连绵多日,怕是等不得放晴之时。


    “对了,前两日她还来求我,让我请张院判为公主看病,我见她一片心善便也应下了”。


    她装作不经意的开口,“表哥,公主的身子可大好了?”


    玄烨一顿,拂掉那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又重新拿起折子。


    殿中一片静谧,留在屋内伺候的宫人更是噤若寒蝉。


    冷了佟宛宛好一会子,他才平心静气地开口,“公主身子弱,还要养着,至于你,若是无事,可以回宫多抄几卷经书,书中有大智慧,多学些,日后方能看清人心”。


    佟宛宛听出他话中的训斥,却不愿窝囊走人,她重新攀上他的袖子,如同落水的人寻到一根浮木那般,紧紧的,急切的。


    “表哥说的我都会做,但在那之前,我能不能去看看公主……和敬嫔,好几日没见她了,还怪想的”。


    玄烨抿唇,手指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敲在龙纹书案上,发出裂帛一般的清脆声音。


    他抬眸看她,“贵妃,刚抄的规矩,你是不是又忘了?”


    佟宛宛心里一突,想起那日隔着墙的板子,可事情依旧如同那日一般,她若是袖手旁观,人命便就此消散了。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她面色诚恳,言辞切切,“我不该答应敬嫔的请求,不该擅自做主,更不该瞒着皇上”。


    “但公主是天家血脉,是皇上亲子,谁能袖手旁观,谁又敢袖手旁观呢”。


    佟宛宛拽着玄烨的袖子,眸中满是哀求,“如今表哥训也训了,罚也罚了,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好不好?”


    玄烨盯着眼前人,听着她一字一句的反思道歉,说表妹天真烂漫、不懂人心,其实未必,眼下的道歉句句都在点上。


    可愈是如此,心头的怒意便愈发的蓬勃——她什么都知道,却依旧那般行事,甚至连今日的撒娇卖痴,不过是知道怕了,前来讨饶求情罢了。


    明明看着如此乖顺的一个人,却三番五次的故意挑动他的怒火。


    玄烨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他命令道,“松手!”


    “我不松”,佟宛宛死死抓着玄黑色的衣袖,“表哥,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去寻他的眼睛,低低哀求,“表哥若是不解气,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我都愿承受”。


    她说着,眼眶就有些发红,“但表哥一直生气,我真的会害怕”。


    玄烨眼睫一颤,表妹这番做派,是他最熟悉的样子,可怜、可爱、全心全意的依附于他。


    可今日种种,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一个心思叵测之人,她口中的我们,也不是他和她,而是一个根本就不重要的人。


    他忍了几息,终是忍不住开口训斥。


    “你可知,敬嫔心思深沉,不能接近朕,便处处讨好于你,她亲近你只为求得庇护,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威武庄严的紫禁城中,额娘失去了生命,皇玛麽失去了丈夫、儿子和姐妹,便是身为帝王的他,也逃不过这种宿命,自幼失孤,从不曾承欢膝下。


    这吞下无数性命的地方,只有利益,何来真情?


    再者,公主之事尚未查清,为了皇家威仪,此等嫌疑之人,怎能轻纵?


    “表妹”,玄烨的语气中暗含警告,“朕不允任何人为这种心思诡秘之人求情”。


    胡说,根本不是这样!


    佟宛宛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


    这段日子的相处加上那日的事情,即便看不清一个人的心思,却也能知晓这人品性——不过又是一个想要安稳活下去的苦命人罢了。


    况且,这些日子是敬嫔一直陪着她,就连这桩祸事,也是敬嫔主动要求承担。


    不过,同上位者说这些没有任何用处,她没有再解释,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表哥说的都对,敬嫔确实莽撞,做事也不够妥帖”。


    佟宛宛神情诚挚,“她不过身居七嫔之一,遇事便如此胆大包天,这般大包大揽的做派,难道不知后宫做主的是皇上同皇后吗?”


    “表哥罚的极对,不仅敬嫔有错,护军参领华善不懂教女,亦是有错,就该狠狠地罚才是”。


    “抛开这些不谈”,她换了语气,“若是只看结果,敬嫔此举,确实救下了公主”。


    封建社会中,宗族血脉是维护社会等级和统治秩序的重要基础,对于天家而言,血脉子嗣能增强皇家的凝聚力和延续性。


    哪怕只是一个公主,在宫里孩子很少的情况下,也是极为珍贵的。


    “公主天家血脉,尊贵至极,敬嫔救下公主可记一功,倒也不必赏赐······”


    佟宛宛的话未曾说完,便见玄烨挥手制止,“不必赏赐,只要功过相抵即可——你是不是希望朕会这般说?”


    “这是自然”,佟宛宛并未隐藏心思,急急开口,“敬嫔若是因救下公主获罪,日后,后宫上下人人自危,怕是再不会有这种施以援手的时候”。


    她谏言道,“哪怕是为了后宫子嗣,也当饶过敬嫔才是”。


    玄烨凝眸看她,沉默许久,方才开了口,“表妹,你年岁小、经得事少,朕不怪你,但如今你进了宫,做了朕的贵妃,也当担起事来”。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孩童启蒙一般,一字一句的教导,“你当知道天家威仪不可侵犯,敬嫔若是敢对生病的公主视若无


    睹,便应当去死”。


    “再者,你又怎知这不是她同张庶妃的算计?”


    “一个万般设计为求得子嗣傍身,另一个则是为了脱离自身主位,无论哪一个,都是心思叵测,绝不可深交之人”。


    “不是……”


    佟宛宛急了,她从不知有人会用最坏的恶意揣测旁人,定下生死。


    “不必再劝”,玄烨语气有些无奈,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孩子,“朕知你心善,但对于这种人,真的不必”。


    “你要记住,宫中不存在真心相交之人,只有朕,同你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也只有他,才值得表妹信赖,才配让她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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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9 章 你教教我


    佟宛宛愣住了, 看着帝王满是寒意的眼神,不仅心里发怵,全身也变得冰凉。


    两辈子, 她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更不曾见过这般视他人若蝼蚁的眼神。


    她根本无法在与他的交锋中占上风。


    眼下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难道救下一条生命,要以另外一些人的性命为代价吗?


    佟宛宛迷茫了。


    “我做错了吗?”


    她喃喃自语道, “我只知道公主脸很红,身上很烫,不救, 就会死”。


    “我只知道敬嫔救下公主, 于我有恩,不可不顾”。


    她求救般望向玄烨, 点点泪珠溢出,妄图带走眼中迷茫, 却徒劳无功, “表哥,你教教我, 什么是对, 什么是错, 我又该怎么做?”


    玄烨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佟宛宛的脸上, 表妹生的好看, 眼睛尤甚, 像是一汪清泉,但此刻,这汪泉水像是被人重重地投进一颗石子,平静的水面完全被打碎了。


    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破碎的眼神看他,仿佛他是那个始作俑者似得——明明是她不懂事的来求情, 而他连句重话都没舍得说。


    察觉到自己的心软,玄烨扭开脸,将目光重新汇聚在手中的折子上,“天色不早了,表妹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罢”。


    想起外头连绵的秋雨,他顿了片刻,又吩咐顾问行,“叫御辇送贵妃回宫”。


    这一次被赶走,佟宛宛没有再挣扎,默默行了一礼,失魂落魄地踏出殿门,扭头回看之时,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不管不顾地说出事情,想要澄清救人的事是她做的,并非敬嫔。


    可视线扫过脚下的毯子,她又沉寂了下来,对于高高在上的帝王而言,宫妃不过是一茬又一茬的消耗品,即便她出身佟家,不过是从塑料地垫变成了织锦的毯子——没有任何不同。


    另外,敬嫔用前途和圣宠换来她的安然无恙,更不可这般轻易被毁了去。


    佟宛宛收敛心神,看向前路,秋雨还在下,雾蒙蒙的,天地都看不清,身边的宫女撑起油纸伞,有雨滴沿着微黄的伞檐落下,晶莹剔透,像是成串的珍珠。


    她走进雨中,最后看了眼脑中的面板,义无反顾地按了下去。


    简陋的面板闪烁,数字后的加号发出刺眼的红光,面板的操纵者骤然软了身子。


    银杏手一抖,油纸伞摔落在地,滴答的雨声混着宫女的尖叫,还有小太监变了调的颤音一并穿过窗户,来到了龙纹书案前。


    正在复命的顾问行立刻斜眼偷觑皇上的脸色,果不其然,他看见素来讲究胸有惊雷、面如平湖的帝王倏然站直了身子。


    皇上也真是的,明明都心软了,非要坚持什么规矩体统,若是将人伤得很了,身子有了什么好歹,心疼的不还是万岁爷自个儿。


    顾问行正暗自腹语,却见皇上快步走了出去,还丢下一个训斥的眼神,“怎么办差的,还不快去叫太医”。


    顾问行:·······


    这事还能怪他?!


    算了,当奴才的和主子没法计较,顾问行一面弓腰应下,一面小跑着出了门。


    片刻功夫,帝王的龙榻上多了一个小山包,里头的人几乎被包成一个粽子,除了头脸之外,只有手腕露在外面。


    王院判弓着腰,手指虚虚搭在佟宛宛的手腕上,“贵妃娘娘本就体弱,肝郁难解再加上寒气入体,这才晕了过去”。


    他斟酌半响,像是不经意间想起般,提醒道,“微臣记得张福张院判,有一套家传针法,倒是与贵妃娘娘的症候十分对症······”


    角落里,顾问行悄悄抬头瞥了一眼,本以为两位院判为了争头名,当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不成想,王院判竟开口为张院判求情。


    难道,平日里的那些争锋相对都是假的?


    玄烨眯起眼睛,屈指轻敲在腿上,“先开药”。


    王太医僵着身子应是,下去开药不提,床上的人却烧得愈发厉害,甚至说起了胡话。


    “不、不要杀·····”


    生病的人意识模糊,说话声也跟着斑驳起来,玄烨凑近了身子,却只听见了‘害怕’‘回家’等字眼。


    原来,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床上的人连带被子整个抱在怀里,“莫怕,宫里就是你的家,朕,就是你的亲人”。


    像是听见了耳边的话,烧得迷迷糊糊的人睫毛轻颤,却又被更高的温度拽进昏迷当中,头一歪,已然人事不知了。


    放在外面的手腕骤然垂落,亲密的挨着男子手掌,但玄烨却突然间变了脸色。


    他一手抓着女子无力的手掌,另一只手则是摸向她的脸颊,滚烫与冰冷同时传来,顿时让人产生一种失去亲人的恐慌和无力感。


    “把张福给压过来!”


    玄烨吩咐罢,又扭头训斥银杏,“怎么伺候的,怎会让贵妃淋了雨,又郁结于心”。


    银杏立刻跪下,连连磕头,却不敢为自己辩解一句,只道,“娘娘一直忧心公主,又牵挂敬嫔娘娘”。


    她只敢提及敬嫔一句,又接着道,“娘娘说,公主是天家血脉,既唤娘娘为母妃,又叫娘娘为姑姑”。


    银杏头也不抬,“在娘娘心里,您的血脉便是她的血脉,叫娘娘如何不此牵肠挂肚”。


    他的血脉·····也是她的血脉?


    玄烨身形微滞,想起表妹与自己血出同源,公主的身上自然也流着佟家的血——这样的话不算错,但实在太容易让人误会,让人浮想联翩。


    若是他和表妹真的有了一个孩子·······


    男子的眼神不受控制的落在佟宛宛的脸上,表妹的眼睛是圆圆的杏眼,好看又灵动,无论是阿哥还是公主有这样的眼睛,应该都是可爱至极的。


    表妹的肤色很白,若是放在小阿哥的身上就有些阴柔了,还是生公主更为合适,不过,阿哥也好,公主也罢,日后学了骑射,日头一晒,自然都是又康健又好看的。


    说起康健,表妹的身子还是太瘦了些,母体孱弱,生下的孩子可能会有些娇弱。


    玄烨一想到一个娇弱的小公主或是小阿哥,生病躺在床上的模样,心中便免不得有些忧心,但转念又想,他和她的孩子娇贵些又如何,帝王与贵妃之子自有无数奇珍异宝供养,定能平安长大。


    所以,表妹这般苦苦哀求,是看到永寿宫公主,代入己身了?


    他想着,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佟宛宛小腹上,表妹刚进宫一年,有些事是急不得的,况且,额娘当初就是因为生子太早,伤了元气,这才英年早逝。


    表妹身子骨弱些,更应当好好保养自身才是。


    话虽是这个道理,但玄烨的心尖已然软得像是烧得滚烫的麦芽糖一般,一碰就流出蜜糖般的汁水。


    像是察觉到他的心意,怀里的人哪怕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口中还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表哥,我们的子嗣、你的江山·····


    ·最重要”。


    玄烨沉默下来,思绪骤然回到康熙十一年,还记得那一年的春风来得格外晚,承祜没等到春日的风筝,便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冷的二月。


    后宫无子嗣,前朝也跟着动荡不安,哪怕鳌拜伏诛,四海升平,还是有无数人觉得,他这个皇帝无法带领大清走下去。


    好在上天庇佑,惠嫔同赫舍里氏先后生下了保清、保成,同时,也保住了大清动荡的人心。


    如今,后宫的子嗣比之前繁茂些许,但偌大后宫,无数嫔妃,活下来的只有四子三女。


    玄烨心中叹息,垂眸看向怀中面色潮红之人,终是忍不住心软,“罢了,朕应了你便是”。


    表妹说的对,敬嫔虽然心思深沉,所谋甚大,但终究救下了天家血脉,勉强算是功过相抵。


    至于端嫔······帝王的视线略过黑色漆盒中的折子,一个曾经失去孩子的母亲固然可怜,可那并不能作为她忽视公主、作践公主生母的理由。


    这样不慈、恶毒之人,自然是不配抚养公主的。


    玄烨的视线重新落在佟宛宛身上,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散落的头发挽至而后,又将露在外头的手臂塞进被中。


    “传朕旨意”,他扭头唤来顾问行,“端嫔不慈,御下不严,管教不力,不配为一宫主位,褫夺封号,降为庶妃,另,着张庶妃迁宫至启祥宫西殿,闭门思过百日”。


    “至于敬嫔”,玄烨的目光落在怀中人的脸上,“看在贵妃的面上,此次不再追究,若敢再犯·····”


    “定杀不饶!


    第 30 章 真心为谁?


    佟宛宛再度睁眼的时候, 天色已然放晴,秋日的阳光洒进屋内,各处都染上了明亮的色彩。


    明黄色的床帐有些不透气, 好在窗户开着, 带着水汽的新鲜空气从远处吹来,吹走了一室闷热。


    她看向阳光和秋风来的方向, 自然而然的看到了窗边的人。


    他大抵是刚打过拳,或是练过剑,身上还穿着练功服, 衣物微湿, 额头有汗,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是她最羡慕的模样。


    秋风吹动帘帐,玄烨正巧看见了佟宛宛注视着自己, 片刻不舍离开的眼神。


    他慢条斯理的拿起白色丝帕, 拭去头上的汗珠,方才悠悠地开口道, “哪里来的小娘子, 这般不知羞, 一动不动的盯着旁人看?”


    佟宛宛一愣, 这才发现这里并非是自己的景仁宫, “是······表哥救了我?”


    玄烨清了清嗓子, 没说话,一旁抱着托盘的顾问行觑了一眼皇上的脸上,极有眼色的开了口,“可不是万岁爷救了您,贵妃娘娘您不知道, 万岁爷守了您大半夜,一晚上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您瞧,万岁爷的眼下是不是有些乌黑?”


    佟宛宛应声看去,窗外的阳光突然有些刺眼。


    她突然想起病友曾经感慨过的话:对于很多人而言,阳光是极为奢侈的。


    靠阳一侧的病房比背阴侧的病房一天贵二十块钱,租房子带阳光的比不带阳光的贵三百块钱,三面朝阳的房型比四方四正的贵的不止三万,更别提洒满阳光的草坪。


    而这个人,身为帝王,富有四海,连阳光都格外偏爱他,温和的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连眼下的乌青被光修饰,呈现一种耀眼的姿态。


    佟宛宛眯起眼睛,仍感不适,只好垂下头,“多谢表哥,表哥果然最疼我了”。


    见女子羞涩垂眸,玄烨含笑挑眉,“朕就你一个嫡亲的表妹,不疼你疼谁?”


    佟宛宛能听出这声音中的亲昵,抬眸望去,他眼中含笑,神态亲和。


    是个好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表哥,敬嫔她······”


    顾问行心头一跳,偷眼觑去,皇上的脸色骤然变了。


    究竟哪里变了,他也说不出来,明明是平静淡然的模样,但看着就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害怕。


    真倒霉啊,还不如昨天晚上守夜,最起码贵妃娘娘昏迷的时候,不会说出那么气人的话。


    “佟宛宛”。


    不冷不热的声音传进耳中,佟宛宛犹豫片刻,还是住了嘴,只用恳切哀求的眼神看他,“表哥······”


    玄烨忍住心软,居高临下地看她,“朕有没有说过敬嫔心思深沉,不可深交。”


    “她依附于你也就罢了,又在坤宁宫滞留,这种脚踏两只船的居心叵测之辈,又有何处值得你为其牵挂费神?”


    “朕昨日说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没记住?”


    “我知道表哥都是为了我好”,佟宛宛垂着头,做出羞愧不安的神情,“只是,敬嫔早已与我说清了”。


    分公司CEO召见,敬嫔不过是区域高管手下的一个小组长,有何权利拒绝?


    “有表哥在,敬嫔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背叛景仁宫”。


    “你”,玄烨一滞,甩了甩袖子,“她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冥顽不灵”。


    贵妃又如何,帝王的母家又如何,纵观历朝历代,被流放、打杀的外戚不知凡几。


    表妹若是聪明些,更应该一心一意依附于他,多得些帝王垂怜,才能庇佑自身,蒙荫同族。


    管那些外人作甚。


    察觉到他又生气了,佟宛宛顾不上训斥的缘由,连忙抓住玄烨的衣袖,“怎会,在这宫里,我只信表哥一人,表哥说的每一字,我都牢牢记在心里,不敢有一刻忘怀”。


    当然,做不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玄烨与她对视,表妹的眼神理直气壮,显然是肺腑之言,可他心里头的那口气却始终不上不下。


    既提不上去,也咽不下去,哽在喉咙里,像是有根鱼刺隐隐约约地令人不适。


    找不到不适感的来源,他默然片刻,走了几步远离床边,坐到窗边的小榻上,才淡漠开口,“你若是再多提一个字,朕便将启祥宫再封起来”。


    这话的意思是······敬嫔已经没事了?


    佟宛宛的鼻子瞬间便酸了,她掀开被子,追着他来到窗边,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妾谢过皇上”。


    见她这般规矩懂礼,玄烨只觉得火气腾得一下又冒了上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的时候,脸上只剩下平静,“穿好衣衫,用膳罢”。


    这是事情告一段落的意思吗?


    佟宛宛不由得想起现代胡闹犯错惹父母生气的时候,只要爸妈来喊她吃饭,便是不再生气的意思。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罢。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头一次主动挤在康熙身边坐下,笑盈盈道,“表哥待我真好”。


    玄烨被挤得一踉跄,瞥了眼身侧佯装乖巧的女子,没说话,也没动,只伸手拿起折子,默默看了起来。


    佟宛宛也瞄了眼折子,有钮祜禄一族的谢恩折子,广州那边的战事汇报,还有图海的请功折子。


    可惜她上辈子大半时光在医院度过,看不懂这些政事,百无聊赖地看了几眼,便随着宫女换衣服去了。


    换好衣服,膳桌也摆得满满当当,不同于赙仪在回忆录写得那样,都是些冷菜、剩菜,这里的每一样菜色都是热腾腾、香喷喷的。


    甚至每一道菜旁边都有一张红头签,上面写着出自某某号、某某人之手。


    也是,有实权的皇帝和没有实权的皇帝确实天差地别。


    佟宛宛甩开那些杂乱的思绪,认真看起桌上的菜色。


    秋季进补当吃羊肉,羔羊肉被炖得软烂清香,蘸上雪花盐,吃起来满口奶香,宫保鹌鹑通身油亮,像是烤的,又像是炸的,咸津津的,好吃极了。


    还有油攒大虾、鸳鸯茄盒、兰花豆干、荷塘莲香,荤的浓香,素的爽口,每一道都是享受。


    佟宛宛痛快吃了一碗,这才想起身边坐在一位皇帝,而且这位皇帝刚刚大发善心的答应了她的求情。


    为了弥补刚才的冷落,她连忙夹了两块羊肉放进他碗里,见孤零零的两块肉略有些寒酸,便又起身盛了碗秋梨莲子汤放在他手边。


    “秋梨润肺,莲子清火,表哥多吃些,对身子好”。


    玄烨看了眼身边人曲意逢迎的模样,眸光不由得暗了暗,她是真心想为他布菜,还是为了敬嫔和公主在小意奉承?


    他没动那


    块羔羊肉,也没喝秋梨莲子汤,只吃了一小碗碧梗饭,便放下筷子,起身往殿外走去。


    佟宛宛:·······


    不是,这人不是刚消气,还给了她台阶下吗,怎么吃顿饭的功夫,又生上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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