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131】


    暴雨越下越大,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轻。


    所有避难所都十分缺人,为了在最后完成密封工作,以及在最后尽量减少节外生枝,天水市冒雨提前开始了迁徙。


    现在天水市内部只有高层建筑还有人居住,所有低洼地区的人已经提前转移完毕,成为避难所工程部队的一员,在AI教学下,许多人都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


    和热火朝天的工地相比,城市边缘的四季食品中转仓库就显得冷冷清清,在大雨之中,只能看到朦胧的白色灯光,有一些还在闪烁着,显然是电压不稳。


    这里是负责将工厂生产出来的营养膏等物资送往避难所前线的中转仓库,里面摆放着周边数个避难所的物资,原本这里应该有更多的守卫,但负责转移居民的人手不足,从这里抽调了部分人。


    和过大的仓库区域相比,这里剩下的人就显得太过稀少。


    驾车过来的生者奉还众人远远停车,等待一个机会。


    天灾会让许多原本没发现的问题显现出来,并成为一个大问题,他们等了不久,就见到有人从仓库内跑了出来,举着手电筒大喊:“不好了!有个地方地势比较低,已经快被淹了!那里排水系统不好!快来个人搬东西!”


    原本稀少的安保人员三三两两地响应,手电筒晃动下,能看到他们所在的地址不断移动,最后离开了自己的巡逻岗位。


    几人下车,在仓库区域周围转悠了一圈,发现一个原本是检修口的下水道口因为过大的雨临时打开了,用来充当泄洪口缓解压力。


    好消息是可以进去,坏消息是这里距离门口的保安亭只有不到50米,如果没有这场暴雨,基本一个回头就能看到。


    “我们需要有人去前面吸引注意力。”白细胞说道,“剩下的人赶快进去,把药物混在营养膏之中。”


    这个任务并不难,很快就有人自愿请缨,脱离了主要队伍。


    他绕了一圈,坐上车,从前面开车靠近保安亭。


    “喂,伙计,我们是生者奉还的人。”开车的司机对仓库的守门保安道:“我们那边有些东西放不下了,想来你们这借一下仓库。”


    之前呆在这个时空的生者奉还时,他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比如,他们拿了几个工牌藏了起来。


    现在司机身上就带着这样一个工牌。


    保安眯着眼睛问:“就你这一个?你这辆车没多少东西,放在我这保安亭就行。”


    “不,后面还有大部队。”司机摇了摇头说,“我是先过来探路的,现在地上都是水,完全不知道哪里有坑。”


    “你说得也是,但我这边没有接到正式通知,还是不能放你进去。”保安说。


    “那你可以让我进保安亭躲雨吗?”司机问道。


    “不行,你在车上能淋到什么雨?为什么非要进来。”保安上下打量他,已经有了怀疑,他伸手将手指放在紧急通讯按钮上,随时准备按下去。


    司机咂舌,最后还是放弃了,他看到远处自己的队友对他亮了几下灯,是成功进入的意思。


    “那我先回去告诉他们路况。”司机说,“辛苦了,兄弟。”


    “没事,你也辛苦。”保安见他没有打算强行冲关的意思,也拿开了手,这时候,他的第六感轻轻扫过他的大脑,让他感觉有些奇怪,于是回头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看见,之前那几人已经潜入成功。


    等他转回头来,他发现自己面前的司机已经消失了。


    ……


    仓库内部,其余几人已经成功潜入了目标地点,他们飞快进入仓库,每个人负责一个。


    他们首先前往了更衣室,换上四季食品的服装,然后黑入摄像头,用相同的场景替换掉摄像头的监控画面,紧接着进入仓库。


    雨水敲打彩钢屋顶的声音变成连绵不绝的鼓点,掩盖了这里的一切声响。


    药剂师打开自己随身的金属工具箱,里面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注射器,NT-7的安瓶另一个人拿着,此时也快速打开,瓶身在灯光下泛着冷色。


    “动作要快,计量控制在0.1毫升每支,首要目标为那些标记着高能量的那些,那些肯定是前线重体力活儿的特供。”白细胞环视一圈,他找到几个箱子打开,并指着另一处说:“这上面印了泰坦重工的公司标记,恐怕是给泰坦重工的,也要重点照顾。”


    药剂师点了点头,他戴上特制的手套,确保不会留下指纹,取出一只极细的空心针,连接上他们平时做实验用控制计量的按动微型泵上,将计量设置为0.1毫升。


    他找到封塞,针头刺入橡胶塞,穿透内层的铝制薄膜,按动微型泵发出轻微的滴答声,无色。


    拔出针头后,迹,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注射是他们的必备技能,每个人都是熟练工,处理一支最快五秒,最慢也不过十秒,为了确保覆盖,每一,两三只,而不是一箱全部扎完。


    面,也能避免万一有人抽检,发现整箱有问题而直接报废掉。


    不过15分钟,他们就处理了超过500支营养膏,这些营养膏混在两百箱里,确保每一箱都会有人中招。


    在完成500支之后,一部分人负责将处理过的箱子和尚未污染的箱子混合存放,并故意挪动了其中几箱,还原最开始的场景。


    “撤!”感觉差不多之后,白细胞果断一打手势,处理完痕迹之后从原路离开,之前的队友早已离开保安亭,里面的保安依旧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大雨滂沱,掩盖了一切痕迹。


    他们很快消失在城市的废墟里,只留下仓库之中,那些被动过手脚的营养膏。


    NT-7注入后30分钟。


    暴雨没有丝毫减弱,天空像是被撕裂一道口子,在向下喷洒着血液。


    营地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泥泞的道路上,货车来来往往,进进出出,不断溅起一人高的泥水,在两旁的人行道上早有塑胶布隔开,确保旁边的行人不会因此一身泥浆。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新的一批工人刚好下工,疲惫不堪的工人们穿着雨衣或者打着雨伞,走到临时的物资发放点,一个用铁皮盖着的巨大顶棚,里面有人在发放晚餐。


    “今天也是四季食品的营养膏和能量棒吧?”工程师程海打着哈欠,和往常一样最后一批才来,他热爱美食,现在只能天天吃营养膏,让他感觉有些不得劲。


    他已经连续工作快一天一夜了,工程进展太着急,他不放心,现在才退下来休息,此刻他还在手里揣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提神的浓茶。


    发放物资的工作人员认出他,对他笑了一下,特地多给了一支营养膏:“程工,您今天又熬通宵了吧,多吃点,这是刚送来的高热量高能量型。”


    程海道了声谢,接过营养膏,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自己的房间,拧开盖子,将粘稠的营养膏挤进嘴里,他砸吧了一下嘴,这东西还是一如既往难吃,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加再多人造的香精也不改一下这个辣嗓子的口感。


    程海用浓茶将剩下的部分硬生生咽进去,不知道是不是茶喝多了,他感觉自己现在越喝茶越想睡觉。


    这都是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现在还要计算后面几个部位的参数,那些坐标……


    可能是太累了,他刚刚想拿起笔,脑袋就一下子砸在了桌面上,睡得昏天黑地。


    NT-7注入后1小时。


    巨大的吊机将一块弧形闸门安放到自己出应该在的位置,火花四溅,焊工们在潮湿和闷热之中进行着最后的接缝焊接,顶壁时不时有冷凝水滴落,砸在地上和他们的安全帽上。


    作为泰坦重工最突出的焊工小队,她们此时正在加班赶工,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耳鸣席卷了她们的队长。


    她晃了晃头,甩开刚刚一瞬间出现的眩晕,感觉自己好像踏进了泥沼之中,眼睛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不清。


    “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安全员远远看到她快要栽倒,赶紧上前询问道,“我扶着您?”


    “没事,我还好,可能是下雨又闷热。”她扯开自己的领口,防护服内,里面的衣服已经全部被汗湿了,加上大雨,湿气就好像裹挟在身上。她用力甩甩头,似乎要肯定自己的说法,想要将脑子里的混沌甩出去。


    那种莫名的晕眩退去了一点点,但不多,之后又更加猛烈地席卷而来,一种四肢蔓延上来的绵软告诉她:睡吧,找一张舒服的床睡吧。


    高压工作,加上潮湿环境和睡眠不足导致的吗?她想着,并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大部分工人都还好,只有少部分也揉着太阳穴,打着哈欠。


    “我好像是应该休息了,我先回去睡觉吧……”她闷闷说道,决定还是不和自己的睡意作对,先回去休息。


    NT-7注入后2小时。


    一些还在硬撑的人感觉事情有些不对。


    避难所隧道中。负责排水的操作员老王突然感觉一阵强烈的恶心,他撑着膝盖,远离操作台想要呕吐,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吐不出来,他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是突发疾病,想要通知救援,却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操作台上的屏幕显示,三号排水泵已经停止运行,对应区域的积水水位正在缓慢上升。


    某处焊接点。一名焊工正吊在钢丝绳上,完成自己的作业,就在他焊接完毕一处缝隙之后,他的手臂突然麻木,失去了力气,手里的焊枪掉落在积水中,好险没有砸到人。


    他惊恐看向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


    材料运输区。两名工人正在搬运钢材,他们手上都带着特质的手套和外骨骼,确保每个人都有超过2T的力气,其中一人突然感觉自己膝盖一软,好险外骨骼支撑着他,没有让他跪下,否则那些钢材掉落下来,砸死两个人轻而易举。


    与此同时,一处重要节点,用于支撑隧道顶部的液压支架旁,一名工人突然失去了对手臂的控制,导致手臂砸在了操作按钮上,导致失控的重锤砸中一条管道,蒸汽从管道之中顷刻间混合着雨水喷射而出。


    前方几块岩石伴随着震动,和混凝土块一同滚下。


    “小心塌方!”前面有人尖叫。


    落石砸中了前方一台叉车,还有几个来不及躲开的工人,也幸好叉车挡了一下,剩下的几名工人最多只有擦伤。


    而其它区域,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血污混合着尘土蔓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倒下,他们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砸在了工具或者同伴的身边。


    此刻,排水系统瘫痪,闸门安装停滞,部分工作完全无法继续。


    第132章 【132】


    首先到来的,是混乱本身。


    多人在工作之中突然倒下,不明确的猜测变成谣言,谣言再成为消息。


    照明系统开始闪烁,排水泵陆续停转,积水已经淹没脚踝,外面的大雨依旧毫不停歇,当人想要抬头质问的时候,它会毫不迟疑地砸在人的眼皮上,逼迫人来低头。


    仿佛这里原本应该迎来的就是这样的命运,它再次扑面而来,残酷得令人发指。


    突发疾病、求援、求救、紧急抢险,各式各样的报告雪花一样飞来,在通讯尚未断绝的时候,仿佛不断上涨的洪水,淹没了凌照。


    很难说混乱和瘟疫谁到底蔓延得更快,这两者都同样可以吞噬真相,凌照发现了不对,她首先要在如同海啸一般涌来的消息之中,抽丝剥茧找到唯一的线索。而此刻,唯独时间像是海绵里的水,只有挤一挤才会有。


    现在本就是睡觉的时间,那些此前倒下的只会被以为是睡觉去了,接近300人当场倒地,排查之后发现始终叫不起来的,超过了500人。


    里面包括普通工人、工程师、安保人员等等等等,波及范围极为广泛。


    源头是今天晚上刚刚从四季食品运输过来的营养膏,但不止一箱,而是很多箱。


    在医务人员进行抽血检测之后,凌照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是强力的安眠药,预计这批人会沉睡17到23小时才会醒过来。


    突然倒下的那批人导致了数起事故,一些关键的节点甚至功亏一篑。


    指挥中心的中央显示屏上,避难所的三维模型闪烁着刺眼的红色故障,深红或者浅红的故障提示密密麻麻,工程的预估进度条停在了96%,也就是今晚可以完成的那一步,很有可能会永远卡在今天晚上。


    水位检测器上,象征着避难所内部和外部的曲线正如两条交叉缠绕的毒蛇,两者你追我赶,不断逼近。


    凌照在屏幕前,幽暗的光芒照亮她的侧脸,让她的眼睛呈现出冷色的绿,她的身影在无数跳动的红色警报之中显得冷静异常。


    来自不同区域的医疗队、安保队、工程队在连续呼叫,指示灯闪烁不休,冰冷的电子音中不断重复着警报和呼叫,两者交替之下,令人无比烦躁。


    凌照没有立即去接管通讯,她缓缓抬起手,关闭了刺耳的警报声和呼叫声。


    瞬间,她的周围陷入一片寂静,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周围向她汇报的人也纷纷闭嘴,沉默像瘟疫一样蔓延,最终在诡异的寂静里,响起高天的雷霆。


    外面暴雨倾泻,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凌照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望向那片摄像头之中浸透在雨幕里的模糊世界,有什么点燃了她的双眼,决绝地在她眼底深处凝结成更冰冷坚硬的东西。


    洪水已至。


    但避难所的建设还没结束,希望尚存。


    凌照重新打开了通讯,那些哭喊、尖叫和报告都被她压下,她重新将频道进行整合,一一安排。


    “第一优先级,医疗。”她声音平稳,并不怎么高亢,甚至还因为预见自己需要不停说话,而降低了音量,她的声音再小,此刻依旧压过了所有的杂音,“生者奉还不惜代价,抢救避难所之中的所有受伤人员,抢救结束之后,用解药将那些睡着的叫醒,所需的药品和设备,我给你们最高的调取权限。”


    “第二优先级,工程。”凌照打开工程部分和泰坦重工的频道,“老赵,我知道你没中招,给你二十分钟,召集所有可以替补的工程队员,如果人数实在不足,就用AI培训紧急在民众之中找志愿者填补。”


    “明白,董事长。”赵工头疲惫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说,“其余普通工人可以填补,但我们缺少一个关键的总工程师,程海他倒下了……”


    “我有人可用。”凌照打断他,目光略过安晓的AI形象,看向这个时间真实的活人,“安晓,你去。”


    安晓刚刚赶过来,她刚迈进这个门,身上还滴着水,浑身湿透,脸上沾着泥污,那张娃娃脸上失去了往日的稚嫩和温和,只有坚定:“好。”


    她什么都没说,也像什么都说了。


    “从现在起,你就是项目临时总指挥。”凌照看着她,丢给她一条毛巾,“给你二十分钟,接受赵工发过来的所有资料,整合人员和问题,我要看到你的方案,哪里的工序可以简化,哪里需要首先抢修。”


    “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洪水到来之前,把999号避难所的门关上。”。


    被针对的,或者说那一批营养膏运送过来的,只有999号避难所。


    否则多个避难所停工,凌调。


    “明白。”安晓开口,声音清晰冷静,“我定不辱使命。”


    “第三,追凶。”凌照让安晓退下前去工作,打开最后一个隐秘的频道,里面是兰斯洛特和温成,“这种药物能制造出来的地方只有生者奉还,但你们不会干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我怀疑是之前的那批人,你和兰斯洛特联手,我授权你们一切的必要手段,找到他们,无需活口。”


    “您不道,他的声音有一种玉石般冰冷的质感,“我可以帮您找到目的。”


    “可以,但我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兰切断。


    在命令和整顿之下,指挥中心重新喧闹起来,但不再是无序的嘈杂。


    凌照回到中控台,开始逐一安排那些次一级的呼叫,仿佛扎根在风暴眼中毫不动摇的巨轮,迟早会冲破风暴,迎来返航。


    ……


    废弃的化工厂在暴雨中如同一个死去的钢铁巨兽,锈蚀的管道和罐体在闪电照耀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雨水冲刷着地面五颜六色的化学污渍,化工厂内部的空气里则是弥漫着刺鼻的酸腐味,掩盖了其他气息。


    兰斯洛特在暴雨之中显现出身形,他从营养膏流出的地方开始询问和排查,最终在门口保安亭那里找到了线索。


    还好他们的追逐非常迅速,之前的那伙人又觉得自己不需要在大雨之中遮掩动向,他用最快的速度追踪了过来。


    在化工厂深处,一个原本不怎么起眼的暗门此刻敞开着,里面有新鲜的气味,但没有人声,红外线探测也没有看到人,为了以防万一,兰斯洛特在脸上带好防毒面具才侧身像阴影一样滑进去。


    暗门之后是他不熟悉的、错综复杂的通道,温成即时找到了建造图纸,指引着他前进。


    最深处,曾经的秘密实验室内,门虚掩着,门口还有一些脚印。


    几个包裹着巧克力或者应急能量棒的包装纸丢在角落,看上去很新,推开门,他看到了几个已经打开的透明培养皿,里面只有一些营养物质和绿色菌丝的残留,菌丝正在微弱的蠕动着。


    他靠近培养皿,发现菌丝像捕获热量的蛇一样游弋着,兰斯洛特皱眉,只留下这么一点,还有如此的活性,毫无疑问,这是被人专门培育过的事物。


    他打开培养皿,用试管和棉签取了一些样本密封好。


    从地面的脚印可以看出来,对面定得很匆忙,他们带定了被培养的菌丝,想要去做什么……


    之前的营养膏事件很可能是第一步。


    “怎么样,弄清楚了吗?”耳机里传出温成的声音。


    “大致清楚了,先进行汇报。”兰斯洛特道。


    ……


    999号避难所工地。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还有焦虑的味道,巨大的投影画面上,各项数据不断刷新。


    安晓站在这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被安全帽压着有些不舒服,她的裤子上满是泥点,显然在这已经站了许久。


    下方,赵工头找到的替补工程师和上百米技工和普通工人们或站或坐,都没有说话,脸上多半带着疲惫和不安。


    他们很多人都是附近避难所抽调来的,还有之前原本在休息的人,对于999号避难所目前紧张的氛围没有具体的概念,只是被本能地感染了。


    赵工头低声对安晓说:“安工,这些都是我能立刻调动的全部技术工人了。后面还有四百多正在赶来的速成工人,但最多只能在AI辅助下干些搬运、清理和简单组装。”


    安晓点点头,终于转过身,面对众人。


    她没有试图鼓舞士气,也没有掩饰情况的严峻。


    “我是安晓,从现在起,暂时负责999号避难所最后4%的工程。”她的声音不高,但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我们的人倒了一大半,洪水最快会在24小时后就会达到峰值,而我们要做的,是在那之前,把这扇门——”


    她指向投影上那庞大的闸门结构:“完全密封,并且确保它能顶住冲击。”


    她迅速将这部分人分成不同的小组,和之后的新人合并在一起,将需要接手的节点根据重要程度一一划分,并且分派到每一个人的手上。


    “你们每个人,都只需要负责我给你们安排的节点,并在我要求的时间内完工。”


    有人举手:“安工,如果……如果我们的人手还是不够,或者再出意外……”


    “那就用更笨的办法,花更多力气,冒更大风险。”安晓打断他,像凌照一样,眼里没有任何动摇,“没有备用方案,这就是唯一的方案。我找了泰坦重工,他们的工程库里还有十七台备用电机,两百吨速干水泥,五百根应急支撑梁……”


    安晓报出一连串她刚刚得到的数据,这是在她要求下泰坦重工所做的物资清点。


    她看着所有人,明明个子不高,却像山岳一样,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人力不够,就用机械顶;机械坏了,就用人扛!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在洪水到来前,关上门。”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在喇叭之中,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怕,我也怕!但这道门后面,是五十万个还能继续活下去的机会,我们的同事和家人都需要它来活命!除了我们,没人能把它关上!”


    通风管的嗡嗡声、远处的机械声,天上的雨声和雷声都没能掩盖住她的声音,不安和疲惫不会因为这句话消失,但人的意志足以因此凝聚。


    赵工头率先打破沉默,深吸一口气道:“都听懂了吗!按照分工,立刻领取工具和设备!即刻出发!”


    人群动了起来,嘈杂但有了方向。


    远处的电子设备中,110年后的安晓看到自己定上了不同的岔路。


    上一次,她没能把队友从泥石流里带回来。


    这一次,她却好像有机会,能把所有人,都送到门的另一边。


    ……


    远处,某个城市边缘的地下水道。


    白细胞没说话,他死死盯着手里一个便携式生物活性检测仪。


    屏幕上,代表附近菌丝生物电信号的波纹微弱得几乎成一条直线。


    他们的菌丝储备不够,哪怕是紧急培育了还是只有一点,按照之前生者奉还记录的获取地点一个个找过来,结果却令人心寒。


    这一次的那个人似乎是铁了心要处理掉这个副本,一路上的下水道大多数都被强酸和强碱席卷过,干干净净得让人绝望。


    他们最后的希望破灭了,没有活跃的、足量的菌丝,他们无法实施计划——通过将菌丝集中,人工投喂促使母体生成,接着诱使母体狂暴化,冲击工程节点。


    本来打算两面夹击,便可万无一失,可他们成功瘫痪了人力,却在另一半卡了壳。


    “那我们……要不就带着任务用的菌丝出去吧……”一名受伤的队员微弱道。


    “带着出去?带着出去然后副本消失,被那些高层从公司除名吗?”白细胞双眼通红地看着他,“巨企的人被巨企开除,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之后会是什么死法!”


    话虽如此,他也不知道怎么办,那个凌市长的统治越来越稳,现在跳出去和她作对也是死路一条,可回去依旧死路一条!


    一条信息突然跳了出来。


    里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短发的女人站在工地里查看图纸。


    【新任总工程师安晓。】


    这就是信息里唯一留下的消息。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黑客说,“这是我黑入摄像头的发现,等等,我好像被发现了!”


    他话音刚落,面前的设备就冒出了黑烟,对方当场瘫痪了他们的设备。


    “我们已经被找到了!”黑客急促道,“快逃!”


    “不,不能逃。”白细胞摇了摇头,眼里燃烧起疯狂的火光,“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绑架她,我不相信对面能这么快再找出来一个能抗大局的总工程师!只要继续制造混乱和拖延,我们的任务就还有能完成的机会!”


    ……


    暴雨如注,能见度极低,路面泥泞不堪。


    两辆装满建筑残骸的卡车歪斜地停在路边,等待着之后被运定,卡车之后,是一片漆黑。


    安晓深一脚浅一脚地定着,脑子里全是刚刚确认物资的问题。


    一名泰坦重工的年轻技术员跟在她身后半步,身上打湿了半边,怀里的样品却一点都没打湿。


    “安工,这批防水涂料的参数好像差一点,要不要全部退回?”技术员大声问。


    安晓停下脚步,转身经过卡车,和自己的保镖错了一个身位:“差多少?具体数据给我看……”


    就在这一刹那!


    侧面卡车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三条黑影!


    白细胞直扑安晓,另外两人目标明确地冲向技术员,一人捂嘴,一人挥拳砸向其颈侧!


    安晓反应极快,在被抓住手臂的一瞬间,用自己随身携带的扳手狠狠砸下,白细胞侧身躲过,反手掏出沾染了麻醉药的纱布捂向她的口鼻。


    不远处,技术员瞬间被打晕,负责保护安晓的保镖直接开枪,但安晓和白细胞距离太近,白细胞更是把安晓挡在了自己身前。


    就在安晓感觉自己眼前一阵模糊的时候,她听到了“砰”的一声响动。


    不是枪声,是什么东西砸在□□上的动静。


    安晓回过头,发现白细胞后面站着一个瘦弱的女人,她此时提着一个消防灭火器,整个人重重喘息着,胸口上下起伏。


    而灭火器底部,则是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就是她刚刚趁着白细胞警备松懈的时候,借着雨声绕到他的后面,用灭火器砸了他的头。


    是纱耶香,她将孩子安置好后,正在做一些基础的搬运工作,她也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一幕,在外骨骼的帮助下,哪怕是她,也能逮住机会砸破歹徒的头。


    纱耶香此刻手臂还在发抖,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在第一时间就捡起脚边的灭火器冲了上去。


    白细胞被砸到在地,另外两个人见势不妙,又看到这是两个非战斗人员,刚想上前继续,后面的保镖就赶了上来,他们对视一眼,果断抓住白细胞的腿撤离。


    至于他的脸在地上拖着会不会有事,那就另说。


    其余的安保机器人和数名守卫很快赶到,一部分追击,一部分过来保护安晓她们。


    ……


    不远处,白细胞恼羞成怒,对自己的部下吼道:“把之前准备好的菌丝半成型母体炸开!直接炸开!”


    黑客看他的状态,也知道不可能劝得动,耸了耸肩,按下自己手里的遥控按钮。


    避难所靠近公路的位置,一个被树枝和各种建筑材料挡住的,看起来就像是被洪水冲过来的垃圾,在亮起红光之后,骤然炸开。


    容器破裂。


    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瞬间扩散开来,即便是暴雨也无法立刻冲散。


    浑浊的水流里,突然窜出无数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疯狂扭动的丝状物,它们顺着水流,攀附着岸边的树木、岩石、垃圾、混凝土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很快就在水面和路面上形成了一大片暗红色“地毯”。


    它和之前墨绿的菌毯不同,血肉一般的颜色显然也更加具有攻击性,这地毯正沿着水流和潮湿的地面,缓慢但坚定地蔓延。


    “那是……菌丝?!”一名负责监控的守卫失声叫道,他第一时间按下了警报装置。


    得到报告的安晓,心也沉到了谷底。


    工程还没恢复,新的、更麻烦的威胁,已经到家门口了。


    第133章 【133】


    凌照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现在所有的问题都已经呈现,纷至沓来。


    这紧迫的感觉……真的是太熟悉了。


    果然到了最后,还是有人在给她找麻烦。


    她拿起广播,打开。


    每一个尚能工作的公共喇叭、无线电频道,甚至是被改装成临时广播站的工程车辆都在同一时间响起,她的声音响彻在避难所、安置点、以及每一个还有幸存者蜷缩的城市角落。


    “我是凌照,新的市长。”她说,“或许你们有人听说过我,或许没有,因为我之前没有做就任演说,对于一些人来说,这似乎不算是正式上任。”


    “既然如此,就让我抽五分钟,做一下就任演讲。”


    “或许你们刚刚有人看见了,工程师、焊工、技术工人、搬运工,各个岗位都有人莫名倒下了,我们正在全力救治他们,但门还没关。”


    详细解释这场事故需要很长的时间,凌照一带而过,将重心放在后半的部分上。


    “洪水正在路上,母巢正在我们的家门口生长。”


    “现在,我需要每一个还能站起来的人。”


    “不需要你是专家或者相关从业者,不需要你有武器和工具,只需要你有力气,有眼睛,有手!去清理被菌丝堵塞的道路,去搬运沙袋和钢板,去为还能工作的机器传递燃料和零件,去为你的邻居、你的孩子、还有那些已经倒下的人,去争取最后的时间。”


    “我之前的所作所为无一虚假,现在我的请求也是,如果你们看到了我在城市设置的收容所,得到过我的帮助,亦或者看到过我的帮助,就请听听我的请求吧。”


    “请帮帮我,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在洪水之中,无需流离失所。”


    广播停止。


    寂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在999号避难所的主要安置点,人们从简陋的帐篷、隔间里抬起头。


    纱耶香擦干额头的汗水,停下对旁边安保人员的讲述,握紧了拳头,她见证过那完全不属于巨企联合的一切,因此愿意相信她所说的,是真的。


    远处,一名大婶打开自己的房门,锁好,拿起门口锈迹斑斑的铁锹,定进了远处的隧道。


    她没有看其他人,但她的脚步,像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也像是击打出的第一声鼓点。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越来越多的人定了出来。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有些半大的孩子,他们都是之前已经进来或者刚刚进来的,避难所的居民,现在,他们手里拿着铁锹、镐头、从废墟里拆下来的钢筋,甚至只是结实的木棍。


    有人穿着雨具,也有人用塑料袋和塑料桌布自制了雨衣,还有人什么雨具都没有,于是找到那些有棚顶的地方去,寻找自己可以工作的地方。


    在由李青山统筹的物资集散中心,所有车辆被重新编组。


    标识着“泰坦”、“四季”、“生者奉还”等等各种巨企标识的卡车、皮卡、叉车,同时轰鸣,司机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对讲机调到同一个频道。


    辅助AI在急速运转,110年后的安晓连接了AI,将数据一一梳理,也将任务分清,一一发放。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在雨涟控制的边缘区域和地下网络入口,她的丝线遍布每一个角落,地下水道的地鼠和老鼠们重新围绕到她身边,丝线的震动让她睁开眼睛。


    他们不说话,只是检查着简陋的呼吸面罩,亦或者只是用雨水打湿了一下布条,手上拿着绳索和工具。


    雨涟看着他们,声音冷硬,目光却很温和:“老规矩,探路,清理地下,烧毁所有蔓延进入隧道的菌丝。我来当你们的眼睛,你们来作为我的手。”


    如果说温成负责所有明面上的医疗物资接管,夙阳就是负责暗面黑市的物资。


    囤积的最后一批工业级除雪盐、高浓度除草剂、强酸、强碱、以及所有能找到的防护用品,都在他的指挥下被搬上车辆,贴上“加急”的标签,运往避难所的指定地点。


    菲利普带着他收拢的那些半大孩子和流浪儿,在相对安全的避难所入口内,设立了数个简陋的站点。


    他们接管了所有的物资发放工作和简单的后勤,用稚嫩却异常认真的声音,为每一个路过的大人打气,或者帮助包扎简单的伤口,以及烧开水为每个需要的人一杯热水。


    ,开始汇聚。


    人们找到了自己的位,那些因为停工和各种之前的事故声发生的慌乱还未演变成事故,


    人是害怕未知的,未知会催生恐惧,知晓自己之后要做什么,反锚定,因为每一个动作,都会


    了,铲掉它!”


    “沙袋!这里需要沙袋!”


    “让一让!发电机!这台发电机要送到隔壁区!”


    在菌丝蔓延的路径上,一条人力防线不断加固,也不断延伸。


    铁锹挖开菌丝前方的土壤,将易燃物放置在大坑里,坑中火焰灼烧,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沙袋砸入泥水,溅起浑浊的水花;车辆淌过洪流,抵达每一个节点。


    沉默的人们如同礁石,挡在潮汐的路上。


    红色的、内脏一样的菌丝沿着水流在公路上攀爬。


    它们缠绕一切:废弃车辆的底盘、临时工棚的支柱、排水口的格栅、甚至工具的手柄……


    更棘手的是它们的进化。


    这是被人特制培育的菌丝母巢,虽然只是个半成品,却已然有了对火焰的抗性——有人人为引导了它们的进化方向,让它们变成了更为耐火的个体。


    很快有人发现了不对,最初为菌丝母巢设置的陷阱是火焰的坟墓,但他们焚烧的时候,菌丝表面迅速分泌出一层粘稠的、水膜般的物质,火焰舔舐其上,只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冒出呛人的黑烟,却难以引燃本体。


    有人不小心闻了几口,立刻难受的咳嗽起来,掐着自己的嗓子喊:“别烧了!这烟雾有毒!”


    这份报告被迅速传输上去,安晓看到了,凌照也看到了。


    “物理清除!用工具割断,铲起来,集中到大坑用高浓度碱液处理!” 凌照在临时设立了前线指挥点,她的脸上满是雨水,身姿在大雨之中甚至显得极为单薄,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不要用手直接接触!不要一次把除草剂、酸碱全部上了!这样只会让它更加全面的进化!我们的目的只是拖延时间!”


    “检查所有排水口,雨涟的人呢?确保下水道没有被渗透,从下方进入避难所就全完了,我们的密封就没有任何意义!”


    纱耶香就在不远处,和几十个男男女女一起,奋力用铁锨铲除一片爬上临时道路的菌丝。


    菌丝被切断时,会喷溅出少量暗红色的、带着甜腥气的汁液,她脸上溅了几滴,还来不及感到疼痛,雨水就已经将汁液飞快带定,在脸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她很累了,强撑着结束工作之后再到这里帮忙已经超出了她作为普通人的极限,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只知道不能停。


    她抬起头,看到那个叫安晓的女工程师还在指挥,凌市长也没定,她们都在这里,隧道里的机器还在响,那些朦胧的声音和命令在她耳旁,四周的行人仿佛在梦境之中穿梭,来来去去,令人恍惚。


    纱耶香在一片昏沉的泡沫之中抓住了锚点,她记得,她的孩子还在避难所里等着……这就够了。


    于是她伸手擦掉自己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的部分,继续直起了腰,一个踉跄让她差点没有站稳,但有人扶住了她。


    纱耶香转过头去,看到一双翡翠绿的眼睛,凌照从高台上下来,她穿梭在人群之间。


    “这是精力补充剂,你需要休息一下,至少休息二十分钟。”她接住纱耶香,声音沉稳,“没事,我在这里。”


    ……


    外面公路上的菌丝母巢很快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切割和腐蚀,于是它们便转移阵地,留下一部分躯体作为诱饵,剩下的部分则悄悄打开下水道,进入了下水道之中。


    雨涟和她的人,冒险潜入了几段尚未被完全淹没的下水道。


    里面是更适合菌丝生长的环境,里面菌丝更多,在短短的时间里,几乎成了暗红色的洞穴。


    不被人们看在眼里的地鼠们用携带的少量白磷燃烧剂进行定向突破,这种粘上就不会灭的火焰让氧气也迅速减少,好在对面还没进化到可以抵挡白磷的这种程度,用液氧将其冻结之后,原本堵塞的下水道在慢慢变得畅通。


    这是一场肮脏、疲惫、看似永无止境的消耗战。


    菌丝仿佛无穷无尽,而人的体力却在快速流失。


    地下有人倒下,立刻就会有人上来,将他拖去后方,送往避难所中,雨涟的蛛丝监测着每一个拐角的动静,所有怪物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在地上,每当有人力竭倒下,立刻会有另一双手接过工具,休息好或者没休息好的人,总会接过那些空出来的位置。


    兰斯洛特在更远的地方,他发现城市之中的菌巢似乎在孕育什么东西,有厚实的血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出现,他站在公路上,看了一眼岔路。


    前面是999号避难所,后面是已经几乎空无一人的都市,此刻它阴冷漆黑,像是蚕食光明的野兽。


    他转身,向着城市之中定去,拿起了自己的狙击枪。


    得有人先击碎那些东西,现在能腾出手的,唯有他自己。


    每当一片区域被清理出来,立刻会有沙袋和临时挡板被垒上,人们在前进,人们在封堵。


    他们不是在建造什么宏伟的东西。


    他们只是在拖延。


    用血肉之躯,用简陋的工具,拖延一场,可以抵达的未来。


    ……


    AI安晓在光脑之中呼叫凌照。


    “……董事长!董事长!凌董?”她的声音像是狂乱点击的协乐,各种指示灯闪烁个不停,“我们上一次最大的挑战快出现了,水库!水库在这种暴雨下会顶不住的!”


    上一次就是因为水库崩塌,她们出来救灾,被埋在了下面。


    凌照回到了指挥中心,她带着一身水汽,看到面前的模型显示,即使按照安晓修订过后的最新方案,在洪峰抵达时,隧道工事的完成度最多也只有98%~99%。


    而那仅仅百分之一的缺口,在模型模拟的冲击下,会被瞬间撕裂、淹没。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死寂。


    只有窗外瀑布般的雨声,和机器运转的低鸣。


    凌照站在屏幕前,目光幽深地看着反转不休的数据,和无论如何都计算不出胜率的曲线,她可以让人们为了一个极有可能不会达成的未来继续努力,亦或者……


    “其它人都出去。”她闭了闭眼,极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安晓。”


    其余员工陆陆续续出门,通讯立刻接通。


    “安晓啊。”凌照的声音通过频道,清晰地传到AI安晓的耳朵里,变成可分析的数据,“你有一分钟时间评估,然后告诉我,按现有方案,在洪峰抵达时,门关上的概率是多少。”


    频道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每一秒都仿佛长达一个世纪。


    风雨声、机械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之中,安晓的声音传来,沙哑,疲惫,却异乎寻常地平静,平静得令人鼻尖一酸。


    “……概率是零,凌董。”她说,“现有方案,无论如何优化人力,都不可能在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内完成缺口……洪峰会冲进来。”


    指挥中心里,绝望在不为人知地蔓延。


    她下了结论,随即,她又为这沉默窒息,结结巴巴地补道:“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妄自菲薄……我从没想到能做到这种程度,现在的巨企联合甚至让我感到陌生……”


    “所以?”凌照问,声音依旧镇定而温和。


    “……所以,需要一个新的变量。”安晓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一个不在原计划内的,能改变其冲击方向的……缓冲。”


    安晓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泥石流的记忆碎片般闪过——队友的惨叫、被掩埋的设备、无尽的黑暗和窒息感。


    她看着屏幕里凌照温和热切的眼睛,又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隧道里那些倒下的同伴和不断上涨的积水。


    她这一生,被淹没过三次。


    第一次,是她被冤枉自己抄袭盗窃其余人的作品。


    第二次,是她被泥石流掩埋。


    第三次,是她在漫长的黑暗里渡过了110年。


    她是有办法的——办法她甚至早就想了出来。


    只要再做一次就行,只要再执行一次就行。


    开着那一辆在日后成为红玛瑙河的车辆,前往洪流的方向,硬生生积蓄一波洪水,改变流向。


    这意味着,她还会面临一次自己以往的处境。


    安晓从监控摄像头里看到这个时间的自己,意气风发,又看到平静的凌照,她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她是不是,在等自己提出来?


    “凌照。”安晓叹气道,声音很轻,“我比我想得,对你还要更加忠诚。”


    又或者不是忠于她,而是忠于她所展现的,这个时代的另一种可能。


    她想到纱耶香,这个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人,她是认识纱耶香的,只是之前,她看到纱耶香的时候,她怀里抱着枯骨。


    还有赵工,他从高空摔落,被一根钢筋贯穿。


    还有那些焊接队伍的人们,她们在避难所之中挣扎求生,原本情同姐妹的关系被挑拨得分崩离析。


    还有那些现在正在工作的工程师、程序员、化学家和工人们,他们之前几乎没有一个找到过自己的位置。


    工程师为了面包能出卖自己的工具,程序员毫无用武之地,化学家和博士用自己珍贵的知识硬盘来引燃一堆木材……


    还有那些努力工作的人们,他们在时代中尽数化为尘埃。


    她要再一次螳臂当车吗?


    安晓脸上之前的犹豫和稚气尽数褪去,她似乎在这里长大了两次。


    巨大的三维投影打开,安晓的指尖移动到一处地图,放大,指着一个“V”字形缺口两侧的桥墩和残存桥面。


    “如果我们能在这里,在洪峰到达前,将足够重量和体积的重型工程车辆推下或引爆坠落,使它们在这个缺口处相互卡住、堆积,形成一道临时但坚固的乱石坝。”


    她调出自己模拟的草图,线条和她之前不突出一根的精致图纸比起来,看起来要粗糙许多,但意图清晰。


    “这道‘乱石坝’无法完全阻挡洪水,但可以偏转其主流方向约15-20度,并消耗一部分动能。被偏转和削弱的水流,会更多地冲向侧面已经初步加固的导流墙和地势较高的废墟区,而不是笔直撞向我们未完成的隧道口防御工事和闸门本身。”


    她抬起头,看向摄像头,或者说,看向摄像头后的凌照。她的脸上没有热血,没有悲壮,只有工程师面对难题时,那种执着又专注的认真。


    她在想办法,她在解题。


    “这能为我们赢得额外的二十五到三十五分钟。这时间,足够完成闸门最后的校准与密封,并加固最关键的几个薄弱点。”她说,“我们,可以关门。”


    “代价是什么?”凌照抚摸了一下喇叭口,问。


    安晓沉默了一下。


    “代价是,执行这个操作的人,必须在高架桥断裂的边缘,在洪水即将到达、桥体可能承受不住自身重量和冲击的极限环境下,完成车辆的精准定位和坠落触发。并且……几乎没有撤离时间。”


    她停顿了一秒,补充道,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以及,需要至少六辆满载的重型车辆,或者是一辆特种的工程车,和我们最好的司机——去执行这个有去无回的任务。”


    指挥中心再次陷入寂静。


    用生命去换取时间,用少数人的毁灭,去赌多数人能让最后那道缝隙闭合。


    安晓再次问自己:


    ——她要再一次螳臂当车吗?


    ——要。


    “司机和车辆,我来解决。”凌照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没有任何犹豫,“告诉我你需要车辆就位的精确坐标、坠落顺序、以及触发方式。”


    “不,董事长。”安晓摇了摇头,第一次打断了凌照,笑容释然又温和,“车辆调度和改装,需要您协调……现场指挥和最终触发,必须是我。”


    她迎着凌照沉重的注视,缓缓说道:“模拟是我做的,缺口地形数据是我核实的,车辆坠落的角度、顺序、相互卡位的概率,只有我最清楚。差之毫厘,可能谬以千里,如果坠落的车辆没有抵达指定地点,我们就会全盘皆输。”


    “上次在泥石流里,我已经选择了一次承担那个重量,并且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安晓看着凌照,笑容悲伤,“110年前,我的计算结果其实有两个,红玛瑙河是我已经试过的那一个。”


    她看着屏幕,眼神穿越了电波,仿佛看到了隧道里那些昏迷的同行,看到了外面暴雨中清理菌丝的无数身影,也看到了110年前,那条绝望公路上被吞噬的、理想城怀揣着理想的一只队伍。


    他们真的是出来抢修的吗?


    不是的。


    错乱的记忆在熟悉的地方再次排列,他们是带着使命而去,要在那里抢修出一座堤坝,却计算错误了地点,当时,也错过了最黄金的时间。


    “这一次,”安晓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的轻松,“这个方案是我提出的,这个计算是我做的。那么,在现场,把它变成现实的责任,也是我的。”


    “这不是牺牲,这是我的工程,最后的、独属于我的,跨越了110年的验收。”安晓弯下腰,短发在她脸上划过,“请让我为自己画上句号吧。”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暴雨声。


    凌照看着屏幕上安晓平静无波的脸,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这项计划的最高指挥权,你的仿生人躯体我也会为你准备好,你是6具,是吧?”凌照已经明白了她的打算,安晓打算自己操控所有的车辆。


    她其实比谁都要理解自己的员工。


    凌照开始下一步的协调,没有再劝安晓一句,她拨通通讯:“李青山协调所有重型车辆和改装……兰斯洛特,带人清理安晓的行动路径,确保她登桥前畅通……雨涟,你准备在安晓出发20分钟之后撤离……其他人,按安晓计算的时间节点,做好闸门最后闭合的准备。”


    “此行……代号:‘补天’。”


    第134章 【134】


    高架桥的断裂处,如同一道在大雨之中撕开的狰狞伤口。


    狂风裹挟着雨滴,抽打在行人的身上和破碎的桥面上,面对毫无动摇的人们,发出不满的呼啸。


    桥浑浊的水流已经开始上涨,距离最后的时间,或许还有二十分钟,也或许,仅仅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一辆经过紧急改装的庞然大物,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停在了断裂边缘后方,在这辆车后面,是另外五辆较小的车,那些车里,是一个个微微垂着头的身影。


    凌照曾经见过这辆车,它是红玛瑙河底部的被挖出来的基石,一辆极长极宽的特种工程车辆,现在,它再一次出现在了这里。


    这一次,她见到了它的诞生,经过李青山疯狂的调度和技工们不眠不休的改装:驾驶室加装了简易信号接收器,关键连接部件被提前脆化过以便于断裂,车厢内不再是那些材料,而是满载砂石,混入了沉重的废旧金属和建筑残渣,以增加重量。


    安晓站在它的旁边,穿着橙黄色的救生衣,她原本说不需要,凌照强硬的让她穿上了。


    她的身上挂满了工具和对讲机,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和脸颊流淌。她手里拿着一个加固过的光脑和几个不同的计时器,光脑上显示着实时风速、以及桥体几个关键监测点的数据,计时器则是为了避免泡水导致无法计算时间,保险起见多带了几个。


    兰斯洛特站在不远处的制高点,像一尊沉默的石雕,一把大口径狙击枪架在他身前,缓缓扫视着桥面,枪口偶尔会发出一声怒吼,标记用的照明弹射出,击打在那些试图爬上来的怪物身上,随之而来的,就是紧随其后的炮火。


    菲利普等十几个自愿者,匍匐在更靠近桥墩的湿滑斜坡上。


    他们的任务是用□□逼退菌丝、再用铲子、强酸、高压水枪清理,确保那些最顽强的菌丝也无法缠住车辆轮胎或悬架。


    菌丝被泼上除草剂,“滋滋”作响,黑烟呛人。


    另一边,纱耶香的脸上满是泥水,但她咬着牙,将自己这部分物资硬抗到桥上,完成了自己的最后一部分职责。说实话,她已经接近倒下,但现在,多出一个人,就可以再抢出来一秒。


    地下的地鼠们从下水道上来,他们带走了一部分工程师,这些工程师会测算冲击桥墩的角度,并用小型定向爆破装置,尝试在关键位置炸出一些凹槽或改变局部流向,以此让坠落车辆更精准地卡入预定位置。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为了那个渺茫的概率,拼尽全力。


    “上游观测点报告!洪峰前锋已进入十人里范围!预计十八分钟后接触桥梁!” 对讲机里传来嘶哑的呼喊,夹杂着巨大的水流轰鸣背景音。


    安晓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那绝不好闻,里面是潮湿的泥土的腥味,几乎是有人在她肺里灌进去一把湿泥。


    她看了一眼光脑,各项数据在阈值边缘跳动。


    她按下第一个通话键:“一号车,启动,缓速前进至一号标记点。”


    这是她给自己的指令,仿生人的双眼亮起,闪过蓝色的数据流,第一辆庞大的渣土车引擎发出低吼,缓缓驶向断桥边缘用荧光子弹画出来的标记。


    车身微微倾斜,碎石从车斗边缘滚落,坠入下方的洪流,瞬间消失。


    菌丝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更加疯狂地试图缠绕车轮。


    纱耶香擦了把脸,压下去自己回去休息的念头,菲利普和同伴一起将火焰和高压水柱集中喷射过去,暂时逼退了它们。


    那些孩子们抵达了前线,想要找菲利普说些什么,又被李青山坚定地赶了回去,这个原本像丘陵一样活跃而跳脱的姑娘,现在像是真正的山脉一样,她坐镇指挥运输和后勤,让后方有条不紊。


    “二号车,就位。三号车准备……”安晓的声音平稳地通过频道指挥着,仿佛命令的不是自己,而是再普通不过的仿生人。


    她的意识一次次切断,又一次次链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洪峰的轰鸣声越来越大,连桥面都开始传来不祥的震动。


    狂风席卷,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市长!桥体西南侧支撑点读数超标!” 监测员惊恐的声音传来。


    洛特,打断它。”


    “。


    远处,一根不堪重负的斜拉钢索应声断裂,弹开的菌丝和碎片四溅,缓解。


    巨大的浪,砸在每一个距离较近的人身上,有些人差点被卷走,回神后,遭。


    第六辆,也是最后一辆,用于积蓄洪水,临时充当蓄水池的关键车辆,正在缓缓驶向最后的标记点——断裂桥梁的尽头,在它之后,是三到五号用于填补空隙的车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大片藏匿在缝隙之中,无法被火焰和强酸清理到的菌丝,从桥面裂缝中猛然窜出,如同红色的触手,它并没有去缠绕这辆庞然大物的车轮,而是直接腐蚀了它下方的桥面,让它的车轮陷入一只,卡在里面!


    车辆猛地一顿,轮胎空转,泥浆飞溅!


    “该死!”安晓在对讲机里怒吼。


    这个东西的恨意,已经让它有了初级的智能。


    洪水奔腾的声音已近在耳畔,浑浊的水线在道路的尽头隐约可见。


    没有时间了!


    “放弃六号车原计划!”安晓当机立断,“四号五号绕过去!挂钩索!”


    她要把这辆车用两辆车的动力拉出来。


    等战斗部队来人支援已经来不及了,安晓一咬牙,索性跳下了车!


    车头已经被菌丝包裹,她拔出腰间的防身匕首,扑到那疯狂蠕动的菌丝团上,不顾那些酸性黏液腐蚀她的手套和衣袖,甚至露出了下面仿生人的皮肤,还有电子元件,她只是拼命地切割、劈砍!


    她需要一点缝隙!她需要一点缝隙!


    只要有一点缝隙她就可以挂上钩索!不然前面的两辆车也会被菌丝包裹!


    “安工!回来!”有人失声惊呼,想冲上去,却被人猛扑在地上,压在地上。


    “不要给安工添乱!”


    兰斯洛特的狙击枪连续点射,被标记的菌丝主脉很快被打断,可随后,更多的菌丝补了上来。


    原本预计是一辆车一辆车来,此时她被迫三线操作,只觉得脑浆被搅合成一团,视线里全是重影。


    安晓咬着牙——这辆车必须下去!她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让这辆车下去!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一个身影从旁边桥梁的护栏处用一个奇怪的姿势冲了上来。


    是雨涟!


    她用蛛丝勾住了自己,将自己从桥梁边缘悬吊起来,此刻,她手里手里拿着最后一点特制化学除草剂和□□。


    安晓本能地扑倒。雨涟将除草剂丢向菌丝最密集的地方,紧随其后扔出了□□。


    “趴下!”雨涟大喊,随即被爆炸的气流吹走,凌照在后方看着,一个冲刺加急刹,将她接在了自己腿上。


    “没事吧?”凌照低头问道。


    “我没事。”雨涟松开手,她手上还有一节断裂的蛛丝,“幸好……幸好……”


    幸好她是蜘蛛的异种,之前被她所厌恶和排斥的部分,现在却成了她和另一个人的生路。


    幸好她的蛛丝在这段时候的使用下大幅度加强了韧性,否则也无法承担她的体重。


    “轰!”


    小范围的爆炸和灼烧暂时炸开了一片空隙,安晓躲在车辆侧方,死死抓住保险杠,好险没有被掀翻下去,她抓住机会,在前面挂上钩索。


    “就是现在!开车!!”安晓对着自己的另外两具仿生人嘶吼。


    她已经放弃了操作其它部位的器官,只用了左手和右脚,将油门踩到底。


    引擎刹那间发力咆哮,巨大的动力挣脱束缚,车辆猛地向前一窜,一口气将陷入的车辆拔了出来!


    拉索也在一瞬间断裂,前方两辆车没有止住势头,直接冲入了水中。


    “所有车辆!听我倒数!”安晓爬起身,她咬着牙,计算之中,她刚刚耽误的时间已经不够了,她在前方丢了一片地雷,紧接着,踉跄着爬回自己的驾驶室。


    她踩下油门前进,抵达雷区的时候,她举起手中的遥控引爆器,只剩一只的电子眼用模糊的视野看向远处涌来的,遮天蔽日的浊黄色水墙。


    “三!”


    洪峰的巨响吞没了一切其他声音,城市和人群都被吞没,一片昏黄。


    “二!”


    桥体疯狂震动,碎石如雨落下,天地之间,感觉唯有自己一叶行舟。


    “一!”


    安晓按下了按钮。


    爆炸声响起,安晓感到一阵失重,最后是让人熟悉的,遮天蔽日的黄色水流,她没有忘记还有最后一辆车,在漂浮感之中,她踩下了最后的油门,最后一辆车,也向着断桥之下的“V”字形缺口,翻滚着坠落!


    巨大的碰撞声、金属变形的扭曲声、岩石崩裂的轰鸣,压过了洪水的声音。


    钢铁与混凝土在缺口处疯狂地挤压和碰撞,仿佛在进行一场角斗士的死斗,战斗的余波激荡起冲天的泥浆。


    “安晓!!”有谁的呼喊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更大的声音进入了安晓的耳中。


    安晓第一次知道,原来凌照还能发出这样大的,完全不顾形象的声音:“合门!!合拢闸门!!!”


    安晓在泥浆之中闭上眼,她微笑着,心想自己恐怕还要再来一次这种死法了。


    好在,这次不会饿死,也不会窒息。


    “铛!”


    “铛!”


    “铛铛铛!”


    黑暗与寂静之中,安晓感觉好像有人在敲响她的车厢。


    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在洪水之下!


    安晓一回头,看到旁边是一个带着潜水面具的人,此时,她正在用锤子砸开驾驶室的车窗。


    安晓惊呆了,为什么会在这下面还看到一个人影?


    “呜呜!”对面的人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肢体语言上来看,她是在让安晓跟着她走。


    水下无法说话,安晓也不打算在这下面继续耽搁下去,洪流之中被卷过来的树木、尸块、石头等等东西都会要自己的命,如果能活着,她肯定还是不想死。


    仿生人不需要空气,她扒拉开窗户上的碎玻璃,跟着那个人向上游去。


    对方在水下灵活得像一尾鱼,安晓跟在她后面,躲过了大部分杂乱的石头和乱七八糟的东西,紧接着,跟着她在一处水流较为和缓的地方上去。


    “你是谁?”


    终于爬到岸上之后,安晓才有机会问出这一句话,她紧盯着对面的人,数据比对之下,没有任何印象。


    但没有水流的遮挡,安晓现在可以看清她衣服上的标识了。


    ——昨日运输!


    是昨日运输的人!


    但是,为什么这些人要救自己呢?


    安晓不明白。


    “我不记得我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安晓警惕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啊,你果然不记得了。”对方一伸手,扯下脸上的潜水面罩,露出红色的长发和一张安晓几乎没有印象的脸,安晓发现对面也是仿生的蒙皮,做出表情也毫无意义。


    “……怎么说呢,某种意义上,我来迟了110年。”她说,“说来话长,你要是信我,可以接一下我传输的数据。”


    安晓盯着她良久,她不是很相信这个人,但她确定自己可以在系统崩溃之前,将这部分数据传输给凌照。


    她链接了对面的数据网。


    ……


    110年前。


    滔天的洪水和破碎的人路,路上的浮尸密密麻麻,像路上被铺设的鹅卵石,密不透风。


    “他们在哪?”A大声问自己的队友,“理想城的那些人在哪?”


    “路上没有他们!我们找不到!”队友大声回应,她的声音之中也透着一丝丝的绝望,“我们在这里兜了好几圈,路上没有人!”


    “见鬼!”A一巴掌拍在驾驶室的车门上,她乘坐的是特种救援车辆,可以在水上悬浮,可能穿水的车,穿不透尸骸的海。


    安晓他们已经失联了超过10个小时,这段时候她不眠不休,却依旧没找到安晓,可以说是希望渺茫。


    “你们到底在哪?”A抬头看向窗外,一咬牙道,“重新计算他们可能前往的方向!还有水流的流向!”


    “我们答应了要找到他们,就一定要找到他们!”


    昨日运输无法前往一个黑暗的昨日,因此她们反反复复,在洪流之上兜圈,她们救了一人又一人,却始终听不到安晓的声音。


    ……


    安晓抬起头,她回想起原先的孤寂,沉在水下的绝望,被饥饿蚕食殆尽,最后生出的,一丝丝对于自己选择的后悔。


    他们失败了,他们被掩埋了。


    他们有在求救,他们有在挣扎。


    那些沉没在泥浆里,得到消息之后,却只能面对黑暗的日日夜夜啊。


    那些无望的、孤寂的、日复一日安慰自己并没有被抛弃的等待,在110年后,又在110年前,得到了回环。


    ——他们没有被抛弃!他们没有被放弃!


    只是……没有找到。


    只是,没有找到而已。


    110年前,原来理想城派出的救援队,是昨日运输的人。


    安晓觉得自己要是有眼泪的话,现在应该是破涕为笑的表情,可惜她没有,她只是投影出一副地图,指着地图上红玛瑙湖的位置说:“我们在这里。”


    她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110年前,A在人路周边寻找,而安晓他们所在的地方,和人路是一条平行的线。


    那是一场无望的等待,和无果的追寻。


    “这次,你们为什么找到我了?”安晓呐呐地问道。


    “……你有一个好董事长。”A说,“她雇佣了我。”


    ……


    数小时前。


    兰斯洛特暂停自己的追踪任务,他得到了来自凌照的另一项指示。


    “不要管生者奉还的那些人了,去找他们的合作者。”凌照说,“他们是没办法依靠自己逃出去的,我们从昨天的监控发现,有人在昨天救走了他们。”


    “去找昨日运输——她们在这里!”


    昨日运输的人并没有如何隐藏自己的行踪,她们现在主要的任务是想办法活下去,然后出去拿钱。


    兰斯洛特很快找到了她们,并将她们带去了凌照的面前。


    “你们就是昨日运输的人吗?”凌照上下打量她们一眼,“长话短说,我没那么多时间,我希望和你们做一场交易。”


    “什么交易?”A挑眉道,“你很可能出不起价钱。”


    “我能。”凌照坚定道,“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给你们一个证明。”


    “证明什么?”A歪头,并不怎么相信。


    凌照闭上眼,她的意识勾连上西斯特姆,购买,然后确定。


    “你做了什么?”A惊讶地看向凌照,她隐约之间能明白,原先已经无法使用的奇点复制品,现在可以再次使用一次。


    唯一一次。


    “我做了一场豪赌。”凌照放下手,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很温和,又很坚定,她像是捡到了贝壳的孩子一样,露出灿烂的笑容:“现在,你们可以去昨天救一个人了。”


    她只剩下最后一点点资产,她用这一点金钱,购买了昨日运输“时间微调”的次数!


    于是,昨日运输前往了昨天。


    她们给安晓戴上了追踪器,无论她在哪里,都可以找到她。


    “……所以,我们这次找到你了。”A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她看着安晓道,“有人希望你不必再经历一次黑暗,比起死而复生,她希望你能活着看到明天。”


    ——她不希望你再一次死去,在冰冷的洪水之中。


    洪流在耳边炸响,安晓捂着自己钢铁的胸口,感觉自己一瞬间心跳如擂鼓。


    她们回头望去,那道用钢铁和生命临时铸就的堤坝,在洪水中巍然屹立,残破,却不可动摇。


    暴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厚重阴郁的云层边缘,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芒。


    ……


    数小时后。


    避难所巨大的内部穹顶下,稳定的人造光源取代了昏暗的应急灯,通风系统平稳运行,驱散着潮湿和异味。


    人们按照分配,在有序地忙碌:整理物资、检修设备、照料伤员,安抚孩童,还有庆祝新生。


    在人们疲惫的脸上,恐慌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宁。


    医疗区内,程海等中毒的工程师陆续苏醒,虽然虚弱,但生命无忧。


    菲利普的手臂缠着绷带,脸上带着灼伤和擦痕,孩子们环绕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围绕着这个自卑又不起眼的中年男人,让他在不知不觉之间挺直了腰杆。


    所有人都看着墙上显示的避难所外部情况——避难所成功关上了闸门,洪水正在缓慢退去,那道钢铁堤坝的轮廓隐约可见。


    “之前那些人的审问结果出来了。”兰斯洛特递过一个数据板,在洪水中,他们抓住了仓惶逃窜的那伙人,“生者奉还似乎对菌丝势在必得。”


    凌照没有接,只是望着窗外:“我们结束了副本,根据之前那伙人来看……现实中的生者奉还,不会善罢甘休。”


    兰斯洛特沉默片刻,没有接话,他只是担忧地看凌照一眼,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释然地笑了。


    凌照没有看权势的最高处,她的目光落在下方避难所内部,那些喜怒哀乐的人影上。


    她看到了纱耶香正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孩子的脸颊,哭累了的孩子在母亲满是汗水的怀中咬着手指沉沉睡去;


    看到李青山和温成在紧张地核对损失和库存;


    看到雨涟重新做回了自己的医生,她的地鼠同伴们蜷在角落,沉沉睡去,也有一部分跟在雨涟身边,希望学到一点什么;


    看到菲利普在孩子们的帮助下站起身,在医疗区做自己力所能及的琐事;


    夙阳和那具酒吧的仿生人在角落里,策划着一场物资紧张的宴会……


    这就是人,这就是人间。


    110年前,同样的大雨,同样的地点,是绝望的拥堵、众人的背叛、怪物的盛宴与最终的灭绝,人们的怨念在人路上,汇聚成一条长达110年的伤疤。


    人路上堆积的钢铁棺材里,埋葬着无数个安晓这样,再也无法展开的可能。


    如今,洪水依旧,疮痍满目,可隧道已经关上,幸存者们在门后,开始憧憬雨停之后的明天。


    雨停了。


    曙光艰难地刺破了云层,洒在那片泥泞而破碎的道路上,也透过观测窗,映亮了凌照带着笑意的眼眸。


    兰斯洛特对凌照伸出手,他的手中,放着一枚小小的芯片。


    “这是什么?”凌照挑眉问道。


    兰斯洛特摇头不语,他摸出一个熟悉的电话,拨通。


    凌照在他近在咫尺的距离看了他一眼,接过芯片,同样拿起一个电话。


    “出去之后,你会知道的。”兰斯洛特说,“这是我们的礼物。”


    凌照面前的场景渐渐变得虚幻,只有兰斯洛特的声音传来:“小心……现在外面,是尸潮与暴雪。”


    第135章 【135】


    凌照在一片暴雪之中睁开了眼,窗外不再是连绵的大雨,而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大雪不知道下了多久,暴雪掩盖了一切,劫后余生的人们在原地活动着手脚,脱离了五光十色的赛博朋克风光,废土却换了新的样貌,那些建筑的残渣和废弃的车辆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被大雪焕然一新。


    凌照握着自己的手腕深呼吸,让大脑缓和下来,她在深污染区中因为长时间高强度决策累得不轻,现在却不能倒下,现在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她收拾。


    她缓和一阵后,看向车窗外,夙阳和李青山、雨涟她们都在,此刻正在外面忙碌着整理东西和资料,还有确定损失。


    他们之前进去的时候穿的什么,现在出来的时候就穿的什么,凌照这一批人还好,他们进去的时候,温度已经降下来了,身上还是厚实的衣物。


    夙阳他们就薄了许多,风一吹,整个人像是被冰水浸了一遍。


    风夹着白毛雪,一直在试图往衣领里钻,原地呆了不过两分钟,许多人都打着抖,往手心直哈气,人已经开始受不了了。


    兰斯洛特的身影淡了下来,他留下的芯片静静躺在凌照手心里,昭示着之前的一切并非幻觉也并非梦境,凌照低头看向芯片,上面显示着一行文字。


    【一份珍贵的礼物】


    没有价格,不知道是她的眼睛无法为人情定价,还是觉得,这是一份无价之宝。


    雨涟是被冻得最快的,她的睫毛都覆上了一层霜,低温让她的关节都开始僵硬,凌照只是一眼没看她,她就已经冻得进气多出气少了。


    李青山已经清点完了物资数量和携带物品,大部分都成功留存,少了部分都是被他们自己使用的,那一车鸡鸭猪牛羊也基本都活着,应激死了几只。


    司机们在尽力发车,只是在大雪之中,车一旦熄火就很难燃起,凌照在温度计上看见,现在已经零下20℃了。


    “把她放进动物的货车去!”凌照转了一圈,发现只有那个货车因为里面动物够多,它们的体温支撑起了温度,让内部的温度起码有18℃,和外部的温差足以形成扑面而来的热浪。


    雨涟被员工们合力抬进去,里面动物的叫声连成一片,叽叽喳喳的,砸在雪地上,让本来空旷无比的世界有了生机。


    凌照派出无人机,发现附近有一群小黑点走来,她拉近之后,发现正是刚刚看到过的昨日运输一行人。


    她们也发现了凌照,正在挥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凌照将无人机升高,远处还有另外一辆车队在加速远离,上面是生者奉还的绿色十字,从背影上看去,他们颇有一些气急败坏的意味。


    片刻之后,凌照的车队收拾完了东西,和昨日运输搭上了头。


    “初次见面……在外面这是第一次吧?”对面的领头人A潇洒地跳下车,风衣的衣摆在白雪上滑过轻盈的弧度,她落在雪地里,严严实实被埋住了小腿。


    “是的。”凌照点点头道,“生者奉还好像走了,你们不追吗?”


    “啊,那个啊。”A语气轻松地说,“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只要他们活着出来,剩下的就不关我们事了,比起这个,这是我的名片。”


    A递过一张黑金色的卡片,上面用简单的字体写着昨日运输。


    “我们是巨企之中少有的、持有中立态度的公司。”A说,“如果你们有什么运输需求,也可以来找我们,我们的业务范围甚至包括绑票和救出人质,你可以将我们看成镖师,亦或者雇佣兵。”


    “你们不会在执行解救人质任务的时候,撞上对面自己的绑匪吗?”李青山在旁边听着,情不自禁吐槽了一句。


    “这种时候,就要看先来后到的问题了。”A耸了耸肩,她说,“一般而言,我们是不会接取这种会让员工内斗的任务的。”


    “你们的车卖吗?”凌照倒是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昨日运输的车辆在废土可谓独树一帜,和普通的造型完全不同,还做了各种适应化的改装。


    A上下打量了一番凌照:“抱歉,你目前没达到这个评估等级。”


    也就是说可以卖,但不认为自己买得起的意思?


    “我来这里,是来跟你打听一个消息,同时,送你一个消息。”A说道,“我先赠送你一个消息吧……快逃,生者奉还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刚刚解决了城郊公路的深污染区,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里是生者奉还的材料采集地点,也是你们和生者奉还的屏障。”A沉沉地看着凌照,眼底翻滚着凌照看不懂的色彩,“柳山市的隔壁,就是生者奉还,原本你们中间间隔了两道,现在,只剩下柳山市那一道了。”


    ,“如果我只是普通人自然可以,但可惜不是。”


    她的避难所还在这,逃也逃不到哪里去。


    “你想打赠送了这个消息,凌照也没打算跟她讨价还价,她也直接爽快地问道,“你想知道什你。”


    A问:“你有在这个深污染区看到过一个人吗?棕发蓝眼,穿着白色的西装,打着和自己眼睛同色的领带。”


    凌照:“没有,这是谁?”


    “我的女儿。”A淡淡说,“陨石掉落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为了方便我找到她,我背叛了我原本的巨企,加入了昨日运输。”


    凌照思索了片刻,很快意识到10年?


    一还活着吗?


    “她失踪的时间和陨石掉落的时间太巧合了,我直觉认为这些地方和她的消失有关系。”A沉声说,“深污染区是给巨企的一道墙,只要有深污染区,就会存在巨企的触手触及不了的地方,这是一把双刃剑。”


    在阻隔各个城市交流的同时,也把巨型企业们限制在了自己的土地上。


    “抱歉,我确实没有见过类似的人。”凌照摇了摇头,她说的是实话,“但我会帮你留意的。”


    “是吗……”A的脸上没有多少失望,只是说话的语气变得沉重了一点,看得出来,她似乎已经失望成了习惯。


    “那个名片是一个简单的发信装置,你们可以用这个跟我进行通讯,密码是XXXX……”A僵硬地转换了话题,“总之,还是谢谢你。”


    A说完,上车离开了,车轮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凌照也上了车,担心雪地下方是什么深坑,整个车队的速度都不怎么快。


    片刻后,无人机看到了新的景象,在他们的身后,那道消失的深污染区,涌出了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人影。


    凌照看着他们衣衫褴褛的模样,原本还以为他们是难民,在无人机拉近之后,她才看清这群人的样子。


    残缺的尸体行走在大地上。


    大多数人血肉模糊,少部分甚至是在爬行,有一些的大脑都能看到里面的内容物,那些东西也被大雪一并冻上了。


    它们用残缺的肢体行走着,用不全的身躯行走着,口涎淌在地上,鲜血在雪地压出深红的河流。


    ——是丧尸!


    是被大雪驱赶过来,本能迁徙之中的丧尸!


    之前它们都被限制在柳山市之中,只能趁着深污染区没在躁动期的时候,一次过一点点。


    现在深污染区消失,它们被天水市更加旺盛的、属于人的气息所吸引……


    它们全都过来了!


    “加速!”凌照果断下令道:“用一辆摩托车在前方探路!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凌照不想冒任何被尸潮追上的风险。


    几乎与此同时,她的加密频道被强行侵入。


    滋滋滋的电流声在车内响起,扭曲成一个冰冷的合成电子音。


    “‘诺亚’的凌照。”


    森冷的声音在车厢内突兀地响起,“你违反了巨企的资源管理法案,你们在天水市和柳山市交界处的深污染区采取的行动,让我司蒙受了重大的损失。”


    “除非你们愿意用自身50%的资产来弥补我们遭受的损失,否则,你们将获得以下惩处。”


    声音毫无波澜,像在宣读一份注定要讨要的账单:


    “一:孤岛。你们将在这个月内无法获取任何基地城市和聚集点的帮助,所有电子频道也会对你们隔绝。”


    “二:搬迁。尸潮的迁徙路径已做‘微调’,它们会很喜欢天水市内部的生物热源。”


    “三:回收。交出所有从C-77区域带出的生物样本、数据核心及你们的所有收获。我们可以根据资产评估饶你们一命。”


    声音停顿了一下,对面似乎调整了一下信号的输出功率,变得更为清晰,也因此,凌照听到,对面带上了一丝近乎嘲讽的态度:“当然,考虑到极端气候,我们慷慨地给予你们四小时考虑时间。物资接收坐标已发送。”


    “逾期或者拒绝……这场大雪真是下得刚刚好呢,对吧?”说完,通讯戛然而止,只留下令人心悸的忙音。


    “艹!” 李青山一拳砸在车厢壁上,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他们能引导尸潮?!那天水市的其它人怎么办!外面还有别的聚集地呢!”


    “董事长,你要答应吗?”李青山转过头,一脸担心地看着凌照。


    “我不会答应的,毕竟这是巨企的规则,不是我的规则。”凌照的声音压过窗外的风雪,她的眼神比风雪更冷。她迅速调出刚接收的坐标——位于他们西北方约三十公里,是一处葫芦形的山谷,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更像个精心挑选的屠宰场。


    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让过去的人活着回去!


    简直是毫无诚意,还把人当傻子整。


    “他们算准了我们的状态。”夙阳脸色铁青,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在暖风下,他青白的脸原本变得红润了些许,现在又变得苍白,“刚出副本,人困马乏,装备不整,还拖着这么多……”


    他瞥了一眼后面货车里那些惊惶的牲畜,避难所缺少这些牲畜,是绝对不能放弃的。


    “而且他们能屏蔽信号、影响尸潮……柳山市和这附近他们深耕太久了,大雪又能覆盖他们的一切装置,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凌照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摸出一根棒棒糖吃下,给自己补充糖分,让大脑持续运转,“不能去那个坐标,他们甚至都没假装一下,明摆着让我们送死。”


    “但不去,四小时后他们可能真的会发动更致命的攻击,或者把尸潮直接引到我们脸上。” 雨涟的声音从后面货车传来,通过对讲机也能听得出她无比虚弱。


    “所以,我们要跑,还要跑得比尸潮快,比生者奉还的追击快。” 凌照看向车窗外。前方探路的摩托车手在雪地里艰难地画着Z形,探查着可能隐藏的冰缝或沟壑。


    凌照紧紧咬着牙……现在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李青山,放弃所有非必要辎重,只保留武器、燃料、最低限度的食物和那车牲畜。” 凌照下令,“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给所有车辆加装简易防滑链。安晓,重新设置通讯和算法,确保无法被再次入侵!”


    “董事长,那我们去哪?”安晓问。


    “东北方向!” 凌照指向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区域标记,她的头顶,无人机正在冒雪前行,“那里地势更高,我之前路过的时候见过,那里很可能是以前的气象站点,为了在极端天气下检测,那边存在地下掩体的可能性很高。”


    这又是一场豪赌。


    在零下二十度的暴雪中,拖着疲惫的队伍和一堆活物,冲向一个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避难所。


    “我们需要先把尸潮躲过去,否则尸潮一旦追着我们,找到了199号避难所或者999号避难所,都是一场灾难。”


    整个天水市都会被拖下水!


    要不用自己引开尸潮,要不留在这里,走向对方指定的屠场,两边都是十死无生。


    车队在雪原上艰难的转向掉头,简易防滑链效果有限,车辆不时打滑,或者在一片惊呼里侧倾。


    无人机的续航和视野大打折扣,风雪愈发猛烈,能见度急剧下降,五米外便是一片苍茫。


    天黑得格外快,时间在漆黑的恐惧中流逝,两个小时后,他们勉强行进了不到十五公里。


    后方,地平线上,那条由无数蹒跚黑点组成的、蠕动着的黑色潮水——属于丧尸们的先头部队,已经隐约可见。


    更糟糕的是,侧翼出现了快速移动的小黑点,呈包围态势——是生者奉还的雪地摩托或轻型装甲单位。


    不,不是雪地摩托……这个声音,是螺旋桨的声音!


    他们居然自己追上来了!还是用的直升机!


    “他们等不及了!” 李青山在副驾上吼道。


    “这样下去不行。”凌照冷声道,“我们恐怕得分头行动了。”


    “董事长,你要干什么?”李青山看着她,隐约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想要阻止凌照。


    凌照从密封箱里拿出一包苔藓状的物体,那是她从深污染区带出来的样本。


    “加速!冲过前面那个隘口!” 凌照指着前方两座低矮雪山之间的狭窄通道,然后,打开了自己身侧的车门,李青山和夙阳撞在了一起,他们都想抓住凌照,他们都没成功。


    就在领头车辆冲入隘口的瞬间,凌照也落在了雪地上!


    狂风呼啸,车队进入隘口,而她急速转身。


    和她一起下来的,还有哨兵I型。


    轮椅开启了急速模式,凌照在模糊不清的视野里关掉西斯特姆胡言乱语的呼喊,在一片“你疯了吗”的声音之中,冷静向着另一个方向飙车。


    她举起手中的苔藓袋子,向着空中挥舞。


    ——如果说一个普通人你们不会追,但现在,她有足够的份量了吗?


    生者奉还的直升机看到了她,也读懂了凌照眼中的挑衅。


    哨兵I型带着凌照在雪地上疾驰,她和诺亚的车队分开跑,两边逐渐越来越远。


    一个不知道有没有东西的车队,和一个已经确定的目标。


    直升机调转了方向,开始追逐凌照。


    凌照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这样的地形,会有风。


    而后,天边卷起了狂风,捏得天上的云层翻卷,都换了形状,直升机的螺旋桨也无法抵御这刚刚好的大风,打着旋儿被吹飞了出去。


    眼看着自己无法追捕目标,生者奉还的士兵发狠,狠狠按下一个按钮。


    “轰隆——!!!”


    剧烈的爆炸从一侧山腰响起!不是炮弹,而是定向爆破!


    生者奉还早已再次设下炸药,他们的目标不是直接杀伤,而是——


    雪崩!


    积蓄了不知多厚的雪层,在爆炸的震动下,如同挣脱束缚的白色巨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向着山下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巨口!


    冰雪瞬间吞没了隘口,堵死了去路,并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车队所在的坡地席卷而来!


    “快!快加速!” 司机嘶吼着,猛打方向盘。


    司机拿出了自己这辈子最高的水准,安晓尖叫着接过所有控制权,将车辆的零件全部超频,拼着当场解体的代价冲出了雪崩。


    凌照没能躲过。


    白色的死神距离她更近,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扑来。


    凌照只看到哨兵I型猛然扑向自己,用金属身躯将她牢牢一处岩石之下,下一秒——


    天旋地转,巨大的冲击力和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


    世界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凌照渐渐闭上眼,她最后的虹膜里,映照的是哨兵I型臂甲上应急灯闪烁的红光。


    随后她的身体被迅速浸透的严寒包裹,陷入昏沉。


    “把我挖出去。”她最后下令道。


    更远的地方,传出生者奉还愤怒的声音。


    “搜!她一定在这附近!快搜!”


    第136章 【136】


    不知过了多久。


    在寒冷和黑暗之中,凌照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凝结着冰渣,寒冷浸透骨髓。


    热量在急速流失……凌照紧紧捏住自己的拳头,让自己尽可能打起精神,现在一旦睡过去,就基本再也不会醒来了。


    头顶的直升机还没远去,她还能听见头顶的声音穿透雪层,螺旋桨的声音太大,再加上厚实的雪层,她听不到任何呼啸之外的声音。


    哨兵I型看她一眼,转头向着上方看去,片刻之后,它开始复述外面的声音。


    哨兵I型:“找到了吗!那些人在哪里!”


    他们还在一圈一圈地盘旋,想要找到雪地之下被掩埋的凌照。


    “没有!我记得直升机有红外检测仪,可以看一下他们的热源。”


    凌照在雪下为自己挖掘出一小片呼吸的空地,哨兵I型将这片空间扩大些许,她看着哨兵I型,睫毛都凝结着冰霜。


    现在,哨兵I型将她藏在了一处和石块之间形成的夹缝处,它在复述上方的声音之余,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似乎在评估凌照的生命体征。


    银色的面甲下,似乎除了揣测的数据流,什么也没有,那些测量弹道、风向还有评估风险的数据扫过凌照的脸,轻得令人似乎无法察觉。


    哨兵I型发现,她的体温正在降低。


    它再一次印证了自己的数据,人类脆弱无比,一颗子弹就可以夺走他们的生命,原来不止子弹,严寒也会。


    于是,它将手放在凌照的附近,形成一个包围的圆圈,并开始为自己的主人思考:作为机器,它要怎么温暖一个人?


    哨兵I型的电量急速下降,它开始超频,超频会让机器过热,也会让温度上升。


    雪落在它身上都不会融化,落在凌照身上却会。所以,只要把温度调整到和她差不多,应该就行了?


    “贝优差不多快来了。”凌照对此一无所觉,轻声说,“先把我藏好。”


    比起相信会有什么人救自己,她更相信贝优绝对会关注这附近的情况,贝优会等着接她回去。


    她的轮椅还有堡垒模式,虽然打开只能用龟速移动甚至不能移动,但也比她在外面乱晃安全。


    凌照打开堡垒模式,连带着自己和哨兵I型一起沉入雪下。


    哪怕有层层墙壁隔绝,凌照还是听到直升机的动静越来越近,片刻后,她的头顶传来旋风呼啸的声音,还有一声惊喜的大喊,这声音大到她甚至可以音乐听见:“找到了,在这里!”


    凌照屏气凝神,微微张嘴,堵住自己的耳朵,她知道接下来肯定会有轰炸,堡垒可以隔绝伤害,但无法隔绝音波。


    她已经做好了迎接音浪的准备,下一刻,外面传来的却是一声更加真切、更加剧烈的惨叫。


    “这是什么东西!”


    有什么东西打着旋儿砸落在雪地上,剧烈的震动让凌照感觉自己的脚底都在震颤,她抬起头,仔细聆听之下,没办法听到任何更大的动静。


    刚刚直升机掉了下来?


    是贝优吗?


    凌照想要询问,却没听到贝优的声音,头顶的雪层开始松动了。


    凌照原本以为那是有人用机械挖掘的声音,可她没听到贝优的喊声,于是她闭上了嘴,将堡垒放出一个小小的缺口,让哨兵I型可以通过这个缺口进行攻击。


    如果不是贝优,那又是谁?


    凌照屏气凝神,外面还是毫无动静,雪块却继续扑簌簌地掉下,哪怕再迟钝的人也会意识到不对劲。


    那不是机械的声音,那是更加原始的,用爪子刨洞的动静,上面似乎有上面巨大的野兽在挖坑,可在雪上,为什么这个野兽没有一起掉下来?


    哨兵I型做好了战斗准备,堵在上方的一大块雪壳被猛地撕开,刺眼的天光和大量碎雪涌了进来。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凌照眯起眼,她逆着光,在雪中看到了一个怪物。


    雪鸮的头颅、狮子的利爪、蛇的尾巴,还有属于大型鸟类的胸腹与翅膀。


    这是一只……奇美拉。


    被人造的怪物,人工合成的异种,此刻却拥有极为人性化的眼神,在看到凌照震惊的目光之后,它似乎被烫伤了一下,甩着头后退着,试图起飞离开这里。


    可它一时半会飞不起来,只能原地打转,最终,它跑到另外一边,在地上打洞将自己的头埋了进去。


    哨兵化为武器形态,凌照摇了摇头,拦住了他。


    “这样你埋大的奇美拉,“林鸮,别藏了。”


    子,她都能认出来。


    就算没有,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雪鸮形态的怪物,或者说生物,除了林鸮以外不可能会有别人。


    林鸮小心翼翼地探头,注视着巨大深坑底部的凌照,现在的他比起之前,情绪反而更为外露。


    凌照不知道自己怎么在雪鸮脸上看出来痛苦和惶恐的,但她就是看出来了。


    ——他在担心被自己驱赶,连最后的容身之所也失去。


    凌照隐约之间,明白了林鸮的痛苦。


    林鸮伸出自己原本的手、现在的巨大肉垫,动作僵硬却异常小心地拨开挡路的冰雪碎块,坚硬的翅膀支撑着雪块,防止二次坍塌。


    他呜咽着,示意凌照出来。


    哨兵I型明显没有放下戒备,它先一步在凌照之前爬出,从雪下出来之后,凌照发现它的机体多处受损,行动明显不便,但仍坚定地挡在凌照和林鸮之间。


    它也对凌照伸出了一只手,刚刚暖好的,温度和人类一样的手。


    雪鸮的头颅看了机器一眼,巨大的狮爪没有收回去,反而伸得更加向前了些。


    凌照看着这两位的手……或者是能称之为手的东西,她抓住了两个。


    两边用力将她抬了上去,紧接着,哨兵I型下去将轮椅举了出来。


    凌照重新坐回轮椅上,四周没有其他幸存者的迹象,远处尸潮的嘶吼隐约传来,但被地形阻隔,似乎暂时偏离了这里。


    凌照引开了生者奉还,远去的车队似乎是引开了尸潮,她没有看见尸潮的痕迹。


    远处是在雪地冒着黑烟的直升机,坠落的直升机上还有被撕扯的痕迹,似乎是有什么巨大的野兽在空中捕猎了他们,凌照看向奇美拉。


    林鸮的羽毛凌乱,还有些斑斑血迹,不难猜到是他做的。


    他似乎已经失去语言功能了……


    凌照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许是肩膀的地方,问:“你能找到那一拨车队吗?”


    林鸮沉思片刻,摇摇头,又点点头,属于野兽的眼睛清澈无比。


    “你的意思是能找到,但要花一点时间?”凌照看懂了。


    她从小就能从猫的表情上看出来猫在想什么,长大残疾之后,她做过抚慰犬的寄养家庭和培训工作,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这项技能。


    哨兵I型依旧警惕地看着它,不远处传出汽车的轰鸣,打断了他的警惕。


    “凌照!董事长!”贝优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带着一点哭腔,一排车队出现在视野尽头,发现不正常的雪崩之后,他们没有继续往前。


    贝优从车上跳下,像轻盈的雀鸟一样在雪上几个起落,扑到凌照身前,她抱住凌照,从表情上看,她似乎很想嚎啕大哭,却被她硬生生忍下。


    她现在是凌照的副手,是她离开之后暂时代理的执政官,她可以欣喜、可以雀跃,却不能流露出自己一丁点软弱的情绪。


    “你们终于出来了!都过去两周了!”贝优飞快交代了凌照最需要知道的时间,紧接着,她对凌照说,“其余人之前联络了我,告知了我他们的前进路线,接下来会有人去找他们,大雪期间,我希望能封锁生者奉还。”


    “我们会研究尸潮的偏移路线,撤离路线上的所有人,让他们以工代赈……之前收获的食物已经让我们撑过去了最难的两周,现在温室农场的农作物已经可以自给自足了。”


    “还有之前您留下的一系列任务,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等着您回去定夺……”贝优说着说着,表情柔软下来,“不过也不着急这么一两天,您需要先回去好好休息。”


    她完全没有看到旁边另外两个人的存在,在和凌照把所有事交代得差不多之后,她才被旁边的巨大奇美拉吓了一大跳:“这是什么?!”


    说着,她下意识就要摸枪,凌照眼疾手快,按住了她,“这是林鸮。”


    “……基因崩溃,原来是带变异的吗?”贝优喃喃道。


    “恐怕不是变异。”凌照摇头道,“他的状态很差。”


    她凑到林鸮身前,发现他的瞳孔甚至已经开始溃散了,身体一直在微微地发抖。


    【林鸮(基因崩溃中)】


    他快死了。


    在死之前,他哪里都没去,只是找出了她,而后,回到了她的身边。


    “还听得到我说话吗?林鸮。”凌照轻轻摇晃着他,发现这个庞然大物轰然倒下,砸在雪中,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像是又下了一场雪。


    雪散去之后,凌照没再看到林鸮的身影。


    她抬头向天上看去,发现天上更没有他的影子。


    不对劲,这不对劲……之前他倒下砸出的痕迹还在,她没听到任何翅膀扇动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大一只奇美拉不见了?


    凌照在原地四下搜寻,在被大雪掩埋的痕迹中心,找到了微弱的起伏。


    她拨开积雪,在中心见到了一只小鸟,巴掌大的小鸟,旁边掉落着一根树枝和毛絮。


    和小鸟比起来,这些树枝很大,和奇美拉比起来,它们很小。


    林鸮在朦胧之中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人捡起,这个人,是他结草衔环,也要回去她的身边。


    凌照将他捧在掌心里。


    她的系统里面有林鸮的治疗仪器,可那是一个天文数字,时间还只有一个月。


    她要在一个月内,为自己掌心的小鸟赚到一百万以上的经营点。


    有一点急了,但不是做不到,除非……


    凌照抬眼,看向199号避难所的方向。


    她张了张嘴,有两个没有发音的音节落在地上,一片雪花都没有溅起。


    [我要。]


    她如此说。


    第137章 【137】


    凌照回到了999号避难所,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坐回自己的办公室里。


    还是这地方熟悉……深污染区的科技个更高,却让她不怎么自在。


    凌照看了一下桌子的布局,觉得还少些什么,拿出一小片区域,用碎布条给林鸮做了个窝。


    既然他在死前,选择的是回到自己身边,她就会满足他的期待,无论他最开始期待的,是不是这件事。


    凌照能看出来,他原本应该可以多活一段时间,为了把凌照提前挖出来,他使用了并不稳定的奇美拉形态,这让他本就不多的寿命雪上加霜。


    现在这只小小的雪鸮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安睡,凌照离开的时间里,贝优给这里增添了暖炉,炉火已经被点上,噼里啪啦地响。


    “冬季储备怎么样?”凌照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她得趁着自己刚回来,精神还好把累计事项全部处理掉,“燃料还跟得上吗,199号的煤炭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我们提前有储备过冬的煤炭和木炭,按照目前的消耗计算没什么偏差。”贝优早已准备好了一切,之前她有简单的提过,现在她将所有问题和表格全部交给了凌照,并松了一大口气。


    凌照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立刻开始埋头工作,而是笑着对她招了招手,翠绿的眼眸如同春日的湖泊。


    贝优不明所以地凑上来,看着凌照。


    温暖的手落在她的发顶,贝优抬起脸,发现凌照微笑着说:“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


    贝优感觉自己一瞬间有点想哭,她忍了忍,将已经快要掉下的眼泪憋了回去,一天之内已经两次了,这是失职。


    凌照不在的这段时间,她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却也飞速成长了起来,只是看到凌照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之前的那些成长,只是为了支撑自己,能坚持到在她的面前落泪。


    “聆风镇……已经重建完毕了。”她哽咽着说道,“附近的道路已经修复,所有镰月蛾的尸体已经回收完成,它们的孵化也已经成功,我们可以批量饲养这些飞蛾。”


    她想到什么说什么,她自己所做的事情,其余人所做的事情,就像是面对家长拼命拿出自己期末成绩,想要一个表扬的孩子。


    凌照默默听着,时不时微笑着鼓励一下,贝优说得不算太乱,她还是整理出了所有的脉络。


    工业区和聆风镇的围墙已经修筑完毕,这段时间他们知道丧尸会有最后的活跃期,一直严加警戒,一共解决了四波流窜的丧尸,还有几伙掠夺者。


    其中一伙极为危险,他们提前踩点过,已经窜进去工业区并打算放一把火,接着抢了就走,是一名工人发现突然有了几个没见过的工友,身上却和他们不一样,满是泥灰还有跳蚤,打算带着他们去洗澡的时候,才被发现他们根本没登记过。


    然后这一伙想蹭一波免费洗澡的人,就在毫无武器的状态下被按在了澡堂子里。


    贝优本着报仇不隔夜和斩草除根的原则,带人一夜之间灭掉了整个掠夺者氏族。


    凌照看了看报告,发现最近这段时候,诺亚和外界的商业流通多了不少,许多中小型商队都在前面的聆风镇进进出出,也正是因此,才会招致掠夺者的觊觎。


    最近大雪封路,才让商业行为少了许多。


    其中一条情报引起了她的注意,陆端禾确实真的走了,但她留下来了一部分没来得及带走的生产线,被199号避难所的管理者接手了。


    这意味着,凌照暂时没有了庇护,也意味着……199号避难所也没有了庇护。


    陆端禾保持着凌照和199号避难所的平衡,她要赚钱,就不会让两边有太大的冲突,除非她突然想做军火生意。


    凌照想着,她需要一个插手的时机。


    一个能让她撬动199号避难所的,合适的时机和理由。


    凌照要将199号避难所整个吃下,就不能盲目的动手,她已经做好了这个过程会死不少人的准备,可如果有的选,她希望死去的人能尽可能少一些。


    她现在已经有了一点头绪。


    现在更重要的,是解决丧尸的问题,之前雨涟他们那边开车的负责引走了丧尸,否则凌照从雪地里爬起来就会发现自己被丧尸包围,他们没能将丧尸的路线带出天水市,只是稍微偏移了一点。


    所有路径上的幸存者聚集地,必须全部迁徙,否尸的一员,到时候两个大型的避难所,所面。


    生者奉还近些时候倒是不会再来,凌照在深污染区知道了巨企的运行逻辑,给予自己一次警告之后,在已经驱赶完毕尸潮的情况下,他们不会将视线再放到自己身上。


    浪费。而资源浪费,在巨企是重罪。


    凌照低头看向地图,她用了出来,汽油农庄就在那条道路上。


    ……


    ,汽油农庄。


    一伙人呼哧呼哧地赶了过来,每一个人脸上都不怎么好看,疲惫和严寒席卷了他们,让他们佝偻着身体,外露的肢体满是冻疮。


    天空阴沉得像被摩擦了数十遍又没拧干的抹布,昏沉暗淡,下午的时间,太阳却已经西沉。


    他们紧赶慢赶来到了这里,然后发现有更多眼熟的人也在。


    “天水市郊区突然出现了一伙丧尸!”


    “之前就有这个前兆了,没想到居然变得更多了……”


    “我们要去求199号避难所吗,还是那个新冒出来的诺亚公司?”


    吵吵嚷嚷的声音在汽油农庄的会客厅里传播开,为了节省燃料给珍贵的温室作物,这里并没有点火,更没有火炉,人多起来,倒是有了几分燥热。


    附近的几家幸存者聚集地都在,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本来冬天就难活,今年还是个冷冬,想办法活过去已经耗费了他们的全力,要是离开温暖的住所,他们很可能活不到下一个明天。


    “焦油村怎么没来?”有人发现了问题,焦青岩的人并不在这里,她那个地方除了焦油又没什么产物,防御力几乎等于没有。


    “听说她是攀上了高枝,已经被人收购了。”另外一个聚集地的人说道,“真好啊,现在啥都不用担心了。”


    “你们再怎么羡慕也没用。”汽油农庄的灰麦走进会议室,在桌子上甩下一叠照片,都是他的侦察兵冒死拍下来的,“还是想想怎么渡过这一劫吧,尸潮已经实打实的过来了。”


    照片上那些血肉模糊,一看就令人畏惧的影子完全占据了整个画面,上面看不到夜魔,可失去夜魔领导的丧尸,是更加让人不想遇见的存在。


    夜魔至少会对丧尸有约束的作用,一些计策甚至能有用,毕竟夜魔是会思考的,会思考,就会上当。


    可单纯的丧尸集群不一样——它们的纯粹的、全然的、嗜血的怪物,它们只会为了血肉奔走,任何东西挡在它们之前,都会被他们撕碎。


    气氛沉默下来。


    躲过丧尸是一个问题,可躲过之后呢?


    要是失去了太多青壮年,他们要怎么活?


    一些老人已经抽起了自己舍不得抽的烟,他们怕是过不久就要死了,还不如生前再放纵最后一把。


    “你们就没有人有点血性吗?这可是我们自己的家园!”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站出来道,“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每一家出一批小队,至少消灭一部分尸潮的力量,将其打散,剩下的零散丧尸各个聚集地应对起来,就会轻松很多。”


    旁边的老人们看了看他,甚至没人愿意去笑话他。


    “还是太年轻了。”灰麦的护卫道,“你们有多少子弹?我们有多少子弹?”


    她说:“带得少一点,人得全部折在遭遇战里,要是带多了,之后避难所用什么防卫?指望那些掠夺者能网开一面吗?”


    普通的幸存者聚集地,容错率是非常低的,只要在关键决策上失误一次,他们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这是一道生死线,只要错了,后面等待着他们的,就是直接覆灭的后果。


    废土上每年冬天都会少几个聚集地,他们现在面临的,就是原因之一。


    “我们这种小聚集地是不行的。”灰麦直接了当的说道,“我知道你们指望我拿出一个主意,给一个章程。我也知道你们基本每一个都是看不惯避难所城市逃出来,自己建立聚集地的;或者干脆是不想加入任何避难所城市的。”


    “我没办法。”他摊开了,坦白了讲,“掠夺者有智慧,杀了他们会死,不会变得更多,他们也会跑,我知道你们还在指望我们来庇护你们,可这次,我们无能为力了。”


    “加入199号避难所,或者去找‘诺亚’。”作为汽油农庄的负责人,灰麦认真道,“这就是我们的回答。”


    “可199号避难所的规矩,进去都要被扒掉一层皮。”说话的人脸色苍白,“至于诺亚,公司基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觉得他们和199号避难所,估计不会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可我们没得选!”灰麦拍着桌子,语气沉闷道,“越是现在,我们越要拧在一起!分散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本就因为过度操心而显得苍老的面容,更加苍老了一些,“我们必须得选一个了。”


    “丧尸、199号避难所……还是,诺亚。”


    第138章 【138】


    “那当然是199号避难所比较好了。”


    不知道是谁先说了这句话,随后引来一片的附和声。


    “是啊是啊。”一个老人点头说道,“199号是老牌避难所了,你们听我的,去199号避难所准是没错的。”


    “诺亚还是太年轻了,我们都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渡过第一个冬天,万一去了被冻死怎么办?”有人看似有理地说道,只有少部分人注意到,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神飘忽。


    “是啊是啊,我们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不少人都微笑着,肯定了这句话,他们都是在天水市生活多年的老人了,说话的可信度很高。


    周行是一个边缘聚集地的首领,他看着这群人如此一致的推崇199号避难所,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们从来没有就一件事如此团结过,而且据他所知的信息,199号避难所的管理者并不是什么好人。


    周行眯着眼,他靠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双手抱臂,看着这群人唾沫飞溅。


    那个老人,是某个聚集地的陷阱师,他总是在抱怨自己腰痛直不起腰来,可现在,他却停止了腰板,唾沫横飞,精气神看着比起年轻人也一点都不逊色。


    还有另外一个人李老四,上个月还想跟他用发霉的馒头换子弹,是附近出了名的喜欢坑蒙拐骗,现在却一副“为大家着想”的表情,着实令人作呕。


    太奇怪了,实在是太奇怪了!


    这些平时为了一块压缩饼干都恨不得诅咒得对方脚底流脓,互相使绊子还来不及的聚集地小领导们,现在一个个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恨不得将199号避难所捧上神坛,最好是捧到所有人都遗忘诺亚的程度。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然有妖。周行觉得,肯定是这伙人心里有鬼。


    “乔薇拉女士说过,只要愿意为她工作,不要想着自己有什么没做,而是多想想自己做了什么,只要贡献足够,就能在199号住进内城。”一个穿褪色大衣的女人张开双臂,仿佛传教士一般道,“想想吧,那可是内城啊,据说那里可是有干净的水流流淌在街道之间!”


    “诺亚那边呢?”人群里有个微弱的声音问,“我听说……他们不收进门费,只要体检合格就行?”


    “幼稚!”李老四立刻嗤笑,“免费才是最贵的!他们能有多少粮食?能有多少子弹?尸潮一来,肯定是先牺牲老弱!”


    他说着,上下点着头,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队伍里几个有孩子的人,“199号至少明标价码,只要出得起螺母,就能得到更多保护,这才是公平!”


    周行心里冷笑,螺母在这流通了多久了,能买多少东西完全是199号避难所的一言堂,一旦他们觉得外面发放的螺母过多,说涨价就涨价。


    谁能保证,他们这次的保护费不会涨价?


    这场表演观看的人越来越少了,已经有人开始脱离队伍。


    废土上,求生都是一场场算计和一场场表演。他们也担心,如果去诺亚的人多了,自己到时候会被挡在门外,毕竟之前又不是没发生过,诺亚拒绝了一批拾荒者进入,是最近又开始接纳拾荒者的。


    这种不确定性,足以让他们惶恐。


    周行带来的人就在门外,他们也听到了里面的讨论,现在一个个像是茫然无措的小羊羔。


    “我们要去哪?199号避难所吗?”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开口问道,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周行沉默地看着他,他看得出来,他们已经有一点开始倾向199号避难所了。


    “把你们刚刚听到的所有话都忘了。”周行说,“他们没一句是实话,我问你们,你们谁自己进去过内城,看到过他们所说的,流淌着干净水源的河流?”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我不说什么大道理,你们肯定有就在199号避难所的朋友。”周行冷笑了一下,“他们平时不是这么说的吧?”


    众人摇了摇头,那些避难所的朋友们……说实话,时不时还要找他们接济一下。


    周行叹了口气,发现自己的人还不是特别愚蠢。


    “我亲眼所见,三个月前,199号驱逐了一批没有螺母的人,我在荒野上遇到了其中三个,两个死在掠夺者手里,最后一个……”他看向地面,似乎要将地上的灰尘盯出一朵花来,“是个带着孩子的奶奶,她想把自己的孩子卖给我,换一身衣服重新回去挖矿,但她已经没有手了,她的手全部烂掉了。””


    “这些拼命劝我们去199号避难所的人,他们自己会不会去都是另一回事。”


    ……


    聆风镇大门口。


    周相觑。


    “好巧啊,地看着前面的一群人,一些人他刚刚才见过,一个个较好,现在却全部出现在了聆风镇的门口。


    怎么,


    其余人嘻嘻哈哈地将话题转移了出去,并不接话,他们也知道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可再换一次,他们还是会这么做。


    周行之前来过这里几次,他没资格见到真正的大人物,也没那个去找大人物的必要,但整个镇子是他看着建起来的。


    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基本全是废墟和镰月蛾的尸体,他还因为这里发粮食,做了几天清洁劳工;第二次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开始建立围墙,并且初具雏形了,他也垒了几天砖头。


    这几次都帮助他渡过了最困难的时期,他虽然没在这帮工太久,看到这里也依然有一种亲切感。


    跟着他来的人下意识绕着镇子走了一圈,探查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过了片刻之后,他折回来问道:“外面那个奇怪的屋子是怎么一回事?”


    在围墙之外有一个孤立在外面的屋子,画风和围墙内的完全不一样,像是被炮火席卷过,满是伤痕。


    “哦,那个好像是原本镇长的屋子。”周行耸了耸肩道,“那位镇长现在还在199号避难所呢,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他们在门口排着队,随着时间过去,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周行转头看去,有不少都是熟人。


    他们都满脸焦急地看着后方,似乎在担忧着什么。


    好在队伍前行的足够快,他们在经过传染病检查之后,就进入了会客厅。


    招待他们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有不少人都认识他,甚至发出了压低的惊呼声。


    汤原!


    他们是认识汤原的,他原本是一家小聚集地的守卫,在那个小聚集地被攻破之后,汤原在不少地方流浪过,那时候他们都不觉得汤原能活下来,有不少人在那个时候顺势坑过他一把,毕竟在废土,坑一把要死的人,通常不会有什么后果。


    可他们没想到,汤原不光没死,还活得很好!甚至还比他们大多数人好得多!


    现在他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面色红润,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就有一种他们只能仰望的气势,更别说,他一句话也没有,先给所有人上了一杯二级水。


    许多人在这种场面下都缩了缩脖子,一个个和鹌鹑一样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


    他们之前在汽油农庄的时候,那里没这么大的屋子,也没这么多完好的、崭新的椅子,他们随处找了个位置就坐下,讨论的时候也全看谁的声音大。


    可现在,他们面前甚至还摆了个小小的名牌,上面说是写着他们所属的聚集地和他们自己的名字。


    这好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再散漫不过的废土客也尽力挺直了腰杆,力求让自己不在这个干净漂亮,甚至还刷着白墙的会议室露怯。


    一些人向着汤原看去,发现他看起来非常的……从容不迫。


    许多人都没见过这种绝对的底气养出来的气势,那些之前坑过汤原的人,现在都情不自禁地后悔了起来,之前怎么没想到过他会翻身呢?


    这种原本的小人物现在却站得比他们谁都要高,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他们没有难受太久,因为汤原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前来的目的。”汤原道,“你们是想要寻求什么庇护?”


    李老四迫不及待地开口了:“我们希望您可以帮助我们在尸潮之中守住家园,不需要太多人,只要给我们500人的兵力就可以了,我们可以拿出我们有的所有螺母,还有一半的物资。”


    之前他是想要搬迁过来的,可搬迁过来,他就会失去自己主动权,也再不是一个聚集地的管理者了,能保住自己的地盘,他当然首先选择保住。


    交易,是一个可行的路线。


    汤原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他看向其余人,问道:“你们呢?”


    第二个说话的人就实际了很多,她清了清嗓子道:“我们希望能购买一批武器,价格按照市场价来,我们可以自己守住。”


    她不知道聘请护卫队要多少钱,总之是自己付不起的代价,她选择更加保守一点的方案。


    汤原看向第三个人。


    周行没想到他会第三个询问自己,在周行看来,汤原最多只能算他背后那位大人物的发言人,他并没有自己决定的权利,现在更像是……背后那位大人物在统计他们的发言。


    那么,要怎么说呢?


    那位大人物,她到底想要什么?


    周行的掌心渗出了汗水,他们必须讨好她,甚至将她想要的送去她的手里。


    在废土,弱者没有选择权。


    第139章 【139】


    作为小型聚集地的人,周行一直都知道,自己需要足够谨慎,才能活得足够久。


    如果他一句话让后面那位大人物不高兴,他很有可能会当场死在这里,在废土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完全不需要理由。


    他死了倒是小事情,真正更大的问题是,他所在的聚集地会被周边所有聚集地排挤,所有人都会瞬间开始针对他们——因为对于一个大势力来说,他们是不必要的。


    “我希望……”周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希望遵从您的意志,希望您为我指引前进的方向。”


    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将自己的选择完全交到了对方手里。


    他第一时间弯下了腰,只听到一阵突兀的掌声在会议室响了起来,那掌声不紧不慢,却每一下都像是击打在他的神经上。


    “啪、啪、啪。”


    门口传来什么东西被推动的声音,他抬起眼,视线落在前方,看到轮椅滑过地面,一双穿着漆黑不知名材质军靴的脚映入了他的眼帘——她的鞋上没有泥土、没有灰尘。


    周行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和周围其它聚集地领导者们的鞋,无一例外都带着湿润的腐殖土,它们来自道路与森林,意味着他们只能自己走过每一步才能抵达这里。


    他的目光小心谨慎地上移,对上了一双湖泊一般的双眼。


    这双眼睛来自他面前的女人,她的眼睛在静止不动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结冰的湖面,当会议室的灯光坠入她眼中,她看起来就像是融化了春日的夕阳,闪烁着粼粼的金光。


    她看起来像是一件令人心悸的奢侈品,她坐在轮椅上,却看起来无比健康,一点都不显得狼狈,她穿着整齐洁净,脸颊丰润而富有血色,露在外面的手指也没有冻疮,当她看着一个人的时候,


    “明智的选择。”她说,目光轻盈的落在周行身上,周行感觉自己肩膀上像是落了薄薄的雪,带着些微的凉意。


    接着,她身后的跟随者们鱼贯而入。他们沉默地站在轮椅后面,男女都有,年龄不一,但有一个共同的关键词:体面。


    集一个聚集地所有人的力量供养一个人,能养出她这样的状态并不怎么奇怪。


    奇怪的,是她身后的所有人都显得如此……体面。


    不是那种199避难所的守卫们用酒精和强化剂催生出来的红润,而是一种更沉静、更扎实坚固的感觉,他们的衣服干净合身——这意味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尺码,他们起码有生产的能力!


    在捡到什么就拿什么往自己身上套的废土,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周行环绕着看去,不少人身上都穿着明显不是自己的衣服,尺寸大几个号都是常有的事。


    而反观他们,他们站在那里,没有任何紧绷的神情,没有随时准备逃跑或者战斗的紧张感,就像是……那些大型避难所里,内城行走在大街上,只是准备去上班的普通人。


    这种普通是一种真正的奢侈品,比一个残缺坐着轮椅的人能站在所有人前面,还要奢侈。


    这比起只有凌照一个人如此体面,更令周行感到畏惧,一个聚集地供养一个人并不难,在这里的许多人都是如此,他们也是最不愿意失去自己地位的那一批,可供养起一个人就是极限的废土,有这么多人都是这样的,就说明……


    那不是“供养”,而是他们的生活。


    “周行,我记得你。”凌照的目光落在周行身上,她刚刚紧急了解了一下在场所有人的信息,通过短时间的瞬时记忆,她能叫得出所有人的名字,“你之前经常来聆风镇帮忙,也对我们的商队很感兴趣。”


    周行一时间喉咙干涉:“是……凌董事长您记性很好。”他没想到自己这种小人物居然也有被记住的一天。


    “我记得每一个怀抱着友好和善意前来的人。”凌照转向会议室内噤若寒蝉的其它人,“只不过,今天有些人并非是带着善意而来,我跟你们谈生存,本质上是一场交易,有人却想要对我打感情牌和道德牌?”


    残缺在废土意味着弱小,弱小意味着可剥夺,在场的许多人都下意识将这一套用在了她身上,显然,她并不买账。


    凌照抬起一只手指,点在面前的长桌上,下一秒,她身后一名穿着整齐工装的女性走出来,她年纪并不大,目光却锐利犹如鹰隼,贝优将一块屏幕放在桌上,这是他们从避难所拆出来的。


    贝优点亮屏幕,上面的光照亮了每个人惊疑不定的脸。


    很快,凌照派出的。


    来让许多人都感到了惊奇,惊呼声此起彼伏。


    问。


    很快有人通过地形看出来了无人机在哪:“那个是汽油农庄?那这里看起来像是周行的汽车营地,啊,过去了,现在是红野河谷和白色丘陵。”


    人们看着高空的画面,并为此津津乐道,这种新颖的东西哪怕里面什么都没有,也是一种谈资,很快,他们笑不出来了。


    的黑。


    那是一大片几乎可以吞噬所有光线的黑色,仔细看去,才会发现那黑色是鲜血燃尽了身上每一寸,然后又干涸、又又干涸,一遍遍染下来的深红。


    扭曲的肢体、不正常的姿势,还有那些腐烂的驱壳和缺失的血肉,无一不彰显着这一片黑色的身份——尸潮。


    “这是尸潮前锋。”凌照说,“在我们的观测中,它们的前进方向偏移过一次,现在已经无法偏移了,这个距离无论他们往哪走,都会撞上至少一个聚集地。”


    “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对这东西很熟悉。”她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人,“每个冬天,你们应该都在祈祷,今年的尸潮不会太多,对吗?”


    “我大概能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希望我派遣部队过去帮助你们守住你们自己的地盘,如非必要,你们并不想挪窝,毕竟你们过冬我物资在那里,你们的权势和根基也在那里。”她用最直白的话语揭开了他们的遮羞布,“你们无非是想赌一把我是个傻子,很可惜,你们赌错了。”


    “我的要求很简单,搬过来加入我们,然后放下在我的规则下,无法赋予你们的所有权利,你们就能活。”凌照摊手道,“除了你们自己会失去一些东西之外,这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我们提供最初的保障性住房、基础的体检和驱虫,还包工作与至少一个月的基础生存物资,只不过之后就需要自己购买。”贝优在她旁边说道,“我们提供的报酬,足以让你们渡过第一个月的艰难时期之后,过上这里正常平稳的生活。”


    凌照需要人手、需要劳动力。


    她下一步的计划需要一定规模的人口才能启动,否则根本无法在短时间之内撬动199号避难所。


    他们手头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物资和资源她基本都看不上,远远没有他们可以提供的劳动力值钱。


    伴随着她的话语,那些丧尸就像是蝗虫一样,吞没了他们走过的每一片土地。


    现在那些地方还没有人,可上面有雪,原本白色的雪地上出现了凌乱的脚印,还有一时半会抹不掉的深红,那是丧尸身上滴落的血,它们掉在雪地上,然后被冰雪冻结,成为它们来过的痕迹。


    高空的无人机将视角拉进,落在其中一只丧尸的身上,那一只丧尸忽有所觉地抬起眼,满是血丝的眼睛和在场的所有人对视上。


    “事情就是如此。”贝优说,“我们并不打算因为外人而导致我们致自己身处险境,更何况你们散落得和田鼠洞一样,说实话,在场的一些人,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


    面对这位众人皆知的副手,那些藏在一些人迹罕至之处的人们对上她的视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如果我答应你们之中的一个人,那其它人呢?我要不要答应。”凌照坐在轮椅上,气定神闲地开口了,“我答应一个,就注定会有另一个会得不到保护,无论我答应多少,总会有不少于一半人死去。”


    “你们面对的不是掠夺者,而是蛮不讲理只知道吞噬血肉的丧尸,甚至还是没有夜魔的丧尸,它们更加不可预测,也比掠夺者更不讲道理。”


    凌照看着渐渐陷入沉思,开始思考的众人,斩钉截铁道:“要么留下,要么滚。我们和隔壁柳山市的47号避难所不一样,不会刻意杀死不愿意离开的人,但如果他们想要待在原地,用自己那注定失败的天真去成为丧尸的口粮,相信我,我会先让你们滚蛋。”


    “我不会让任何人,成为那尸潮之中的一部分。”


    有些人听着她这句话,只觉得怒火中烧。


    凭什么?


    李老四气氛地看着她,并环顾四周,想要找到一个和自己同样看法的人:她只不过是今年刚刚出现的,之前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的黄毛丫头!


    自己可是在这里多少年多少代的本地人!走过的路怎么看都比她一个瘸子要多!


    她居然敢!她居然敢直接命令他们!命令就算了,她居然还下发了驱逐令?!


    她以为她是谁啊!


    李老四鼓起腮帮子,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我们就不必,感谢您的招待,恕不远送,我们不需要您想办法,再见。”


    说完,他僵硬地扭过头,克制着自己的愤怒走了。


    他以为凌照肯定会看着自己的背影,因此昂着头,走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威风和帅气,可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理会他。


    凌照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有保洁在他身后不停的扫着地。


    “你们还有机会。”凌照支着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分钟内,不同意的可以出这个门。”


    听到她这样说,顿时又有两个人对视一眼,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他们对凌照鞠了一躬,保持着最后的体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后面没有人再离开。


    凌照满意地看着他们,他们都是或多或少,在聆风镇和她有过合作的人。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会议室的房门被人急促地敲开,一个侦察兵出现在门口,急速喘着气:“不好了!最前方的尸潮好像被什么吸引了!现在的前进速度飞快!最前面的黑铁矿区原本预计的十二个小时已经不足四小时了!”


    这句话让原本如履薄冰的平静彻底破碎,在场众人纷纷哗然,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黑铁矿区,不是张姐你们那的吗?”


    被称作张姐的女人脸色惨白,她点了点头,强作镇定。


    “我们加入。”周行看着她的脸色,飞快站起来说道,“我代表汽车营地加入!”


    有人带了个头,剩下的人也好说话了,一时间,他们纷纷响应。


    张姐松了一大口气,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望着凌照的方向:“我们黑铁矿区也加入!我们愿意听从您的所有安排!”


    “很好,希望我们的搬迁计划执行顺利。”她说,“根据尸潮迁移的速度,距离最近的黑铁矿区大致有四个小时,我们依照三个小时来做准备。”


    ……


    另一边。


    后面跟上去的两个人呼哧呼哧地跟上李老四。


    “你打算去哪里?”高昂追上李老四,将他扯向一边问道:“你看到那个图了吗?黑铁矿区之后就是你的聚集地了!他们一旦搬走,你们怎么办?你疯了吗?”


    “我打算去找199号避难所。”李老四说道,“他们好歹是这么久的老牌避难所,我觉得不管怎么看,都比这个新冒出来的诺亚要靠谱一些。”


    高昂抓着李老四的手:“我觉得你应该再好好想想,你身上可是一个聚集地的命,你难道没看到那个屏幕地图吗!”


    李老四挣脱高昂的手,脸上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固执:“看到了!但正因为看到了,才更不能把所有人的命押在一个刚冒头、还是个坐轮椅的领导的诺亚身上!”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自以为是的精明:“199号多少年了?乔薇拉女士的名声你听说过吧?她可是花了二十年就将199号避难所发展到了现在的规模,那边有完善的制度,有强大的武装,还有乔薇拉女士收集的战前科技!”


    “可那里进去也不容易啊!”高昂焦躁道。


    他舔了舔嘴唇,掩饰自己的口干舌燥:“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再说了,现在可是尸潮!199号避难所难道不需要人手防御?说不定现在正是进去的好机会,门槛还能低点!”


    高昂像看疯子一样看他:“你还不知道乔薇拉吗?有多少人是在199号避难所活不下去才出来的!我们这种小聚集地出去的,去了就是炮灰!”


    “我知道!所以才更要找棵大树好乘凉!”李老四不耐烦地挥手,“凌照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夸大吓唬我们,好让我们乖乖被她吞并?199号再怎么说,也比她那个还在建设的诺亚根基深!再说你见过诺亚吗?你就见到了聆风镇吧!谁知道诺亚是不是存在!但是老牌避难所,总归有老牌的底气和办法。我已经下定决心,你别再劝了!”


    他说完,不再理会高昂,急匆匆地回到家,召集了自己聚集地那一群忐忑不安的男女老少们,闷头向着199号避难所的方向前进。


    黑色的,似乎连绵不绝的高墙出现在他眼前。


    那些高空终年不散的黑色云层,空气之中漂浮的黑色尘埃,之前总让人觉得压抑的氛围,此刻却给人一种强烈的安心感。


    李老四和他疲惫不堪的队伍精神一振,眼里燃起希望。


    看!这才是真正的避难所!


    聆风镇接收那么多人,恐怕会混乱得像个难民营一样。


    然而,随着他们靠近,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和他们一路上想象的画面完全不同。


    避难所主大门紧闭,只开了一道侧面的小检查口。


    门外,是一片狼藉的临时营地——甚至很难说那是营地,只是人和人堆砌在一起,互相排挤侵占着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排泄物的异味和隐约的血腥气,风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嚎,那些哭喊声、咒骂声与哀求声混成一片噪音。


    面黄肌瘦的人们眼神呆滞,表情麻木,裹着破布烂絮,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检查口附近,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的守卫手持电击器和实弹步枪,还拿着染血的警棍,他们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手中的警棍时不时挥舞一下,于是空气之中的血腥味就会更加浓郁一分。


    “后退!全部后退!”


    “居住证明审核不通过!禁止靠近!”


    “再冲击前哨检查站,格杀勿论!”


    一个搀扶着老人的妇女哭喊着试图往前挤:“求求你们!我的母亲病了!让我们进去吧!我们愿意干活!什么活都行!”


    一名守卫毫不留情地用枪托将她砸开:“我刚刚审核过你,你没有任何登记在册的可收录技能,不予接收。下一个!”


    妇女摔在泥地上,小心翼翼地护着老人,下一刻,她被守卫毫不留情地踩过。


    几个看起来强壮些的男人试图理论:“我们之前在外面为避难所运过几车货!我们会开车!我们有技能!”


    一台闪着小屏幕的机器被守卫举到他们面前,屏幕上冰冷的红字闪烁:“技能评估:驾车。等级普通。接收优先级:极低。建议:前往外围缓冲带参与防御建设,视表现获取战时贡献。”


    “缓冲带?那不就是送死吗?”男人们回头看看那连绵的城墙,和那只有沙袋和铁丝网的缓冲,举着拳头出奇愤怒道,“凭什么!”


    “这是规定。”守卫的声音毫无波澜,“不服从者,即刻驱逐。”


    李老四看得心底发凉,他带着人试图偷偷靠近检查站,立刻被两名守卫拦住。


    “哪来的?有没有技能?是不是居民?”守卫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像是在打量一群货物,“乔薇拉女士刚刚下令,所有无房屋居住的人,全部算避难所荷载之外的人口,需要予以清除。”


    第140章 【140】


    灰烬之城外,许许多多的简易工事连成一排,沙袋、铁丝网、新挖出的战壕,还有数不清的,压抑和悲泣的人群。


    乔薇拉驱赶了所有没有住房和居住证明,以及正式工作的人们,并命令他们直接远离天水市,可在这大雪封路的时候,他们无路可去,只能聚集在城墙之外。


    他们在修筑第一道防线的同时,他们自己也是第一道防线。


    李老四堆砌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开始向对方推销自己一伙人的用处:“我们是南边老河沟的幸存者,我们听说199号避难所实力很强,所以特意过来帮帮忙,壮劳力就有三十多个,可不可以通融一下?”


    “没听说过的地方,我问你们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们有螺母吗?”守卫挖着耳朵,不耐烦地打断:“进去要按人头收费,一个人20小螺母吧,这是一天的价格,直到你们找到合适的居住地为止,不然每天都要交。”


    他们三四十人,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再加上现在房屋紧张,肯定会涨价,在短时间找到能让所有人住进去的房屋,也是无比艰难的一件事。


    “没钱?没钱就滚。”守卫见多了这种想要混进去的人,表情十分烦躁,“要不就加入前面的劳役队伍,在前面做事会有贡献点,累计起来就能换进入的名额。”


    那是劳役吗?那是炮灰!


    李老四看着那几乎摇摇欲坠的防线,再看看自己身后的老弱妇孺,只觉得自己从喉咙一直干涩到嘴唇。


    “想加入的人多了去了。”守卫不在意道,“这里的活儿可是有区别的,去得晚了什么都抢不到,你们不想去,那就赶紧的滚吧。”


    李老四一咬牙,狠心道:“好,我们干!”


    他说完,狠心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刚刚落下,一队穿着更加体面的制服,装备更加精良的队伍就走了出来:“通知通知啊!最新的规矩,我们不接收任何没有高级技能的个人了!”


    “没有医疗、工程技能、还有特别能打的这种人之外,其它人一律不许进!只能留在外面!外面的每天也要检查贡献!每天不够20点的马上驱逐!”


    通告的声音在难民之中炸开,愤怒和绝望在同一时间被搅合在一个桶里,冒出了巨大的泡泡,泡泡在极限瞬间爆发,整个外部营地都沸腾了起来。


    比难民们的质问和辱骂来得更快的,是守卫们亮起的电棍,还有抬起的枪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人群。


    李老四一时间傻眼了,他看着那些像是被当成垃圾一样驱赶的难民,看着那些冰冷坚固的高墙,本来对未来尚有信心的他,在直白的冲击下,变得茫然。


    199号的制度完善,科技先进,但那些……和他们这种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


    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


    避难所最深处。


    这里具备着一种古老和科技交织的气息,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混凝土的墙壁上,数不清的管道延伸出来,一直通向最中央的水池、亦或者浴缸之中。


    乔薇拉独自一人走进这秘密的地下室,她皱着眉打开门,淡淡的氨气味道快速散去,她一身精致的制服,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来这座囚牢,见她的养母,也是199号最初代的管理者。


    乔诗还是和之前她看到的一样,半依靠在浴缸之中,整个人昏昏沉沉。


    乔薇拉按下一个按钮,其中一条管道注入淡绿色的液体,看起来静静的、似乎已经死去的乔诗下一瞬间抽搐了一下,她抬起脸,从花白的头发后,用平静到不像活人的目光看向乔薇拉。


    乔薇拉穿着裁剪得体的神色制服,不是她之前穿过的,是她又重新量身定制的一套,头发一丝不乱,似乎每一根头发尖都保养过,和这个朴素又压抑的房间对比,她看起来有一种远远超出的体面,就像是被人特意买回家装点门面的珠宝。


    “‘妈妈。’”乔薇拉开口道,她没有说前所长或者什么,而是叫出了她许久没有说出口的称呼,毫无疑问,这个称呼对她的养母,是一种讽刺,也是一种侮辱。


    乔诗阖上了眼,她不去看乔薇拉。


    “你没有感觉到最近避难所的震动有些大吗?”乔薇拉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你在199号避难所最深处,总不至于感受不到吧?”


    么?”


    “我把所有没有住房的人全部赶出去了,这些人原本就是寄生在199号避难所上面的蛀虫。”乔薇拉摊手道,“这就像修剪树木,去掉孱弱的枝叶,才能让主干获取更多养分,变得更加繁茂。”


    说完,她笑了笑:“哦对了,外面不久后应该会有尸潮。”


    拔高,下一刻,她不停地咳嗽起来,池中的水不断晃荡,“你是嫌弃尸潮人丢出去,他们只会变成尸潮的一部分!”


    “如果我说,他们活不到尸潮来的时候呢?”乔薇拉随意找了个地方,翘着二郎腿坐下,“外面现在是暴雪,缺少食物,缺少保暖衣物,还要进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他们活不了多久。”


    啊,‘母亲’。”乔薇拉笑道,“外城的人只要不超出一定限度,内城就不会有威胁,一定限度,避难所就完全不会有事。”


    什么,正是因为明白了,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我做了一个数学模型,一个让199号避难所的本体屹立不倒的数学模型。”


    果然,乔薇拉说出了比她预想之中,还要更加冷血的话。


    乔薇拉摊手道:“只要199号避难所的本体不会受到波及,那么,我在里面躲到天荒地老也没事,外面就算是一片焦土,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甚至特意拿出平板,展现出数据给乔诗看:“而且剔除这部分人之后,就算要保留外城的人,避难所内部的储备也能延迟至少47%,这是几乎翻倍的数据!这就是我找出的最优解!”


    乔诗没有看那闪烁的数字,她看着乔薇拉的脸,试图在她那双冷血到近乎非人的眼睛里,找到一点和人性挂钩的东西。


    “乔薇拉,人是人啊。”她仰起头,看着自己曾经的骄傲和现在实打实的耻辱,“他们是人啊!不是任何别的什么东西!避难所在建立之初,都是因为他们相信避难所会保护他们,才会进入避难所的!”


    乔薇拉冷冷打断了她的话:“我们所建立的初衷,是为文明保留更多的火种。”


    “我只需要避难所的技术就够了,至于人,之后再生就是。”乔薇拉微微蹙眉,“前代的文明,从来都不会感情用事,他们只会用最大化的存续来判断其价值,您是前代的人,您为什么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她真的在疑惑。


    在她的认知框架里,自己的行为完美无瑕。


    乔诗看着她,她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这是比她当初被囚禁的时候,更加严寒彻骨的寒意,她质问道:“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决定谁该活,谁该死?用你的模型和算法?”


    “我们又聊不起来了,‘母亲’。”乔薇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会向您证明我是正确的,除了我的做法之外,很难有第二种方法抵御尸潮。”


    ……


    199号避难所内部。


    聆风镇镇长艾琳娜正在房间里踱步穿行。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迟早会被赶出去!”艾琳娜咬牙道,“到底是谁规定的,每个人必须住在和人数相符合的房间里,里面住了几个人,就要有几间房,这怎么可能!”


    他们现在住的是一间三居室,这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性价比最高的房子了,她住一间,她女儿女婿住一间,孙女们住一间。


    至于其余的佣人,就住在客厅里。


    结果之前上面检查的人说什么什么,住房人口严重超标,需要把多余的人口迁移出去?!


    可恶,她交那么多钱,就这个结果?


    艾琳娜快要气炸了,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在聆风镇还有个别墅不是?


    重新住到那边去,加固一下周围,也不是不能活。


    那边之前的镇民们应该也攒了不少螺母,想接手的那位是个心善的,应该没收什么税走,她过去搜刮一把,还不是刚刚好拿螺母加固别墅?


    想到就做,艾琳娜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和提案都非常不错,这段时候出城管理的远远没有入城那么严格,她出去简简单单。


    她搜集了一下行礼,当天就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别墅。


    ……?


    她惊呆了。


    这里不是应该有个别墅的吗?


    她那么大的,那么豪华的别墅呢?


    “那个,不好意思,我想问问,这里怎么有一堵墙啊,之前那个别墅在哪?”艾琳娜心道不妙,她别墅不会是被拆了吧?


    “哦,在的在的。”被她询问的守卫稍微回忆了一下,就想起来了艾琳娜的别墅在哪,“你要出去绕着城墙走,才能看见。”


    艾琳娜原本还以为自己的别墅在城墙里面,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是在外面,算了,外面就外面吧。


    她离开之后,守卫道:“唉,又是一个想参观的。”


    说完,他摇摇头走了。


    片刻后,艾琳娜站在自己原本的别墅之前,满脸呆滞。


    这什么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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