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茶夹起一块鸡翅,对着镜头晃了晃。


    鸡翅煎得两面金黄,裹着蜂蜜和蒜末调出来的酱汁,油亮亮的,撒了几粒白芝麻。


    她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外皮焦脆,里面的肉嫩得脱骨,蜂蜜的甜和蒜香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


    蜂蜜鸡翅实在美味,山山茶吃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仓鼠眼罩都遮不住她弯弯的眉眼。


    她腮帮子鼓鼓的,像个认真囤粮的小仓鼠。


    有弹幕冒了出来:[看饿了][鼠鼠吃得好香]


    她没顾上看,专心啃骨头。鸡翅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摆在盘子边,排成一排。


    直播间在线人数稳在一千左右,弹幕大部分都是活粉,一条接一条:


    [鼠鼠又萌又怂好可爱][像只认真囤粮的小仓鼠]。


    [看她吃饭真的好治愈!原谅全世界一秒钟!]


    茶茶把六块鸡翅啃完,她又舀了一勺米饭拌酱汁,扒拉了两口,最后端起碗喝了几口紫菜蛋花汤。


    碗碟空了。


    她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对着镜头萌萌地笑了一下,冲镜头摆了摆手。


    粉丝们恋恋不舍地和她告了别。


    茶茶也冲着直播间比着爱心飞吻,直到最后一首音乐结束,她关掉了直播。


    屏幕黑了,茶茶也瘫倒在沙发上,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蔫了。


    她摘下眼罩,盯着桌角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姣好的脸,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干净,没了眼罩遮挡,眼睛下面的乌青一下子显了出来,青灰青灰的,衬得皮肤更白了。


    她戳了戳那团总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高中生的软肉,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她都已经二十三了,这张脸什么时候才能帮她显得靠谱一点?


    今天上午,面试成绩出来了。


    差一分。只差一分,她就可以上岸了。


    这个岗位就在市区,是她心心念念的岗位。


    如果考上了,爸爸妈妈就可以放心了。


    可她越是期待,就越是紧张,再加上她本身就有见到生人就会结巴的毛病。


    上了考场,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声音发颤,越急越结巴。


    虽然磕磕巴巴地答出了所有的点,但是考官们根据综合得分,公平地给到了她一个不太满意的分数。


    今天差点就不想播了。


    但这半年来,除了周五晚上,山山茶都坚持每天晚上十一点到一点直播,才有了现在的成绩,她不能轻易鸽了粉丝。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掌心里,没哭。


    她只是觉得好累,浑身上下像被抽空了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好姐妹燕椿来发来消息:[茶宝,明天出来喝酒不?]


    茶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句:[不好意思啊椿椿,我不太想去。]


    燕椿来秒回:[仓鼠抱抱.gif]


    [茶宝,我知道你难过。最近我论文案子一堆事儿,都没时间好好陪你。]


    [我专门订了白天开门的那种私人卡座,就咱俩,绝对隐私。明天我的时间都交给你,你就让我弥补一下嘛,好不好嘛?茶宝~]


    茶茶咬着嘴唇,盯着那串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她早就想见椿来了,只是一直没敢打扰她。


    勉强压住眼底的湿意,她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下午,山山茶站在镜子前,难得认真地打扮了一回。


    她挑了条白色的连衣裙,棉质的面料,裙摆刚好到膝盖,领口缀着几朵小巧的刺绣小花。


    化了个淡妆,薄薄一层粉底,腮红扫得浅浅的,像白山茶花瓣上那一抹自然的粉晕。


    口红选了透明的唇釉,亮晶晶的,衬得嘴唇像刚洗过的樱桃。


    头发放下来,发尾微微卷着,披在肩膀上,发间别了一枚珍珠发卡。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刚绽开的小白山茶。


    见椿来,还是这样好好收拾下才有诚意。


    燕椿来在酒吧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她就喊:“哟,今天这么好看!”


    茶茶小跑两步过去,挽住她的胳膊:“你小点声。”


    椿来笑,挽着她往里走。


    私人卡座在二楼,临江一整面落地玻璃,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开,卡座四周垂着深蓝色的丝绒帘幔,半遮半掩。


    山山茶要了一杯莫吉托,不一会儿便送了过来,薄荷叶绿莹莹的,浮在杯沿。


    椿来要了杯精酿,举杯碰了碰她的杯子:“茶宝,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山山茶抿了一口,没说话,眼睛里有点潮。


    她们慢慢喝着,聊了很多,又点了别的酒,又续了几轮。茶茶没哭,就是眼眶红红的,靠在椿来肩上,后来她有点醉了,脑袋晕乎乎的。


    “椿椿啊……你说我是不是真就没那个命……”


    椿来心疼地捏了捏她:“你做吃播博主也做了大半年了,现在收入也稳定了,完全可以养活自己了呀。”


    “椿椿……”茶茶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椿来放柔声音,摸了摸她的头:“茶宝,其实你可以和叔叔阿姨说说的,人生也许不是只有进体制内这一条路可以走。”


    “椿椿……”茶茶被椿来搂进怀里,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默。


    她小的时候性子很虎,为此付出了代价。经历过那次的事儿之后,她便做起了乖乖女,长大后性子也愈发内向。爸爸妈妈希望她毕业后能够考进体制内,有一个长期稳定的工作。


    他们对她很好,给她买了一套小房子,供她全职考公。


    她明明答应过爸爸妈妈,一定会考上,可她还是没能做到。


    天色渐晚,椿来看了看手机:“时间不早了,走吧茶宝,我送你回家啊。”


    燕椿来一手拎起两人的包包,一边把瘫软的山山茶从沙发上架起来:“一会乖乖回家睡觉去听见没?千万别耍酒疯。”


    “好吧&*%……”她耷拉着脑袋,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椿来叫了辆专车。


    车快到的时候,她突然接到急救电话。


    男友李文出了车祸,听起来情况十分严重。


    好在山山茶的家和医院挨得挺近。


    一路上,茶茶努力撑着让自己看起来很清醒,嘴里翻来覆去地说“椿椿我没事,就几分钟距离,你别担心我,去看李文吧”,总算劝她在医院下了车。


    临走前,椿来千叮咛万嘱咐,不想社死的话,一定快点回家睡觉。


    因为山山茶醉酒前后完全判若两人。


    赶上晚高峰,堵得要命。


    茶茶被尿憋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又过了快十分钟,滴滴终于到了她住的小区。


    她慌慌张张地推门下车,脚一踩到地面,一瞬间天旋地转。


    酒精这玩意儿,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茶茶在小区里七拐八拐,好不容易认出自家那栋楼,夹着腿、小碎步挪到电梯前。


    嗯……18楼……没错了。


    当初选这个楼层,也是为了“要发”……对,要发财。


    电梯缓缓上升。她攥着拳头,双腿绞得死紧,嘴里碎碎念:“快点快快点啊再快点……”


    “叮——”


    电梯门终于开了。


    她冲出去,脚下一软,直接扑了个踉跄。


    爬起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扶着墙摸到家门口,手忙脚乱地翻出钥匙,哆哆嗦嗦地往锁孔里捅。


    手抖得厉害,捅了半天,锁纹丝不动。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眼眶已经红了,鼻子也开始泛酸。她抬手拍了拍门,带着哭腔:“开门呀……”


    没人应。她又拍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一下。


    “臭门……”她吸了吸鼻子,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闷闷的,“你也欺负我。”


    与此同时。


    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梁丘砾猛地睁开眼。


    门外那动静,不像敲门,像拆家。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胡乱套上裤子,沉着脸去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紧接着一个软乎乎的身子直直撞进他怀里。


    是个女人,与其说是个女人,更像是个女孩。


    她头发散着,发间别了一枚珍珠发卡,歪歪斜斜地挂在发梢,快要掉了。


    裙子也皱巴巴,还沾了些灰,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小白山茶。


    她正歪在他怀里,脸颊酡红,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委屈极了。


    梁丘砾皱着眉按住她的肩膀,本想直接推开,见她站都站不稳,又怕她摔了,只好虚虚扶着。


    过堂风吹过,有些冷。


    山山茶打了个激灵,忍不住又往面前的一处热源上蹭。


    门,怎么是热的?带着淡淡的消毒水的气息。


    她迷迷糊糊地仰起头。


    入目是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薄唇微抿,鼻梁高挺,一双深邃的眼正低低地睨着她,眼底带着被吵醒后的戾气和不耐烦。


    再往下,是宽肩、锁骨,然后是光裸的、结实的胸膛,沟壑分明的肌肉线条看起来格外有冲击力。


    茶茶的脑子直接当机了。


    酒精像是一把锤子,把她最后那点理智锤得稀碎。


    她以为自己做春梦了,而且是那种特别真实的、高画质的梦。


    眼前的男人是那修理工,而梦里的自己,就是那欲拒还迎的寂寞人妻。


    她眨了眨眼,心里的难过消散了些。


    目光在那张冷硬的脸和那副极具侵略性的身材上来回转了两圈,忽然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带着醉意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泡了蜜水:“……修理工,你来啦?”


    梁丘砾眉头一拧,没听懂。


    山山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她最近压力太大,看片子放松,尤其是那种上门修水管的女性向剧情。


    她咬着唇,故作娇羞地垂下眼睫,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肌,声音又细又甜:“怎么不进来?人家等你好久了呢……水龙头一直在漏水,你快帮我看看呀。”


    梁丘砾低头看着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刚做完两台急诊手术,一台髋关节置换和一台开放性骨折,连轴转了二十六小时,回来倒头才睡了不到两个钟头。


    被砸门声吵醒的时候他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人要来搞事,没想到一开门就被个醉鬼贴了上来。


    “你谁?”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压着火的冷淡。


    茶茶根本没听进去。


    她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打量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越看越觉得赚到了。


    她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往楼道方向拽。


    “进来呀。”


    梁丘砾没防备,或者说实在没想到一个喝成这样的人还有这种力气,竟然被她拽出去了两步。


    等他反应过来,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风把他家门吹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脸色沉了下来。


    没带钥匙。


    手机也在屋里。


    梁丘砾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盯着面前这个始作俑者。


    女人正歪着头靠在楼道墙上,脸颊酡红,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还在用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眼神看他,嘴里念念有词:“修理工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不是害羞了呀?”


    “……我不是修理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喉结滚动了一下。


    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应该直接发火的。


    可看着她那张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的脸,还有那双亮晶晶的、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那股火气就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喷不出来。


    茶茶浑然不觉危险,还在演她的春梦剧本。


    她绞着手指,做出一副纯良无辜的样子,声音娇得能掐出水:“那你是电工哥哥吗?还是水管工?”


    “怎么不穿衣服呀,哎…没事,你穿不穿制服都好看呢……”


    梁丘砾捏了捏眉心,指节捏得咔咔响。


    “把你的手机给我,我叫物业开锁。”


    话音刚落,眼前的女人忽然表情一变,脸皱成了包子。


    她猛地夹紧腿,弯下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不……不行了不行了……”


    憋的太难受了。


    山山茶感觉自己的膀胱已经到了人类忍耐的极限。


    她弯着腰,两只手攥得死紧,快要崩溃:“厕所……厕所呢?”


    梁丘砾垂眼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瞥见她手里攥着的一把和他家同类型的钥匙。


    又抬起头看了看对门——1802。


    他住1801。


    难道眼前的女人就是他家的邻居?


    搬过来快一个月了,一直在忙工作,作息颠倒,连邻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梁丘砾伸手,从她打颤的手指间抽走那把钥匙,插进1802的锁孔,轻轻一拧。


    锁开了。


    茶茶根本没注意到是谁开的门,门一开就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进去,连鞋都没换,踢踢踏踏地跑过玄关,直奔卫生间。


    梁丘砾站在门口,看着她包包都没拿就消失了。


    几秒后,卫生间的门也没关,紧接着就是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格外清晰。


    他别开脸,喉结上下滚了滚。


    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夕阳铺满整个楼道,他光着上身站在门口,感觉到一丝凉意。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红印子。


    那女人刚才砸的那一拳,居然还留了点痕迹。


    他面无表情地等了一分钟,水声终于停了。


    梁丘砾走进玄关,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包包、拔下钥匙,顺手丢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卫生间里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然后就是女人满足的一声长叹。


    他靠在她家玄关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等着她出来。


    茶茶洗了手,踩着虚浮的步子从卫生间晃出来,一抬头就看见那个高大壮硕的男人杵在自己家玄关。


    夕阳照在男人的脸上,他的表情却晦暗不明。


    茶茶被冷不丁出现的男人吓了一跳,心脏剧烈跳动了下,她眨了眨眼,脑子还在酒精里泡着:“糙汉维修工上门的恋爱?还真让我遇上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