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小枕 > 8、计划
    “大人脸色比上次好些。”


    静室中,铭竹煮了壶清茶。


    茶香袅袅,将她身上沾染的药味都冲淡了。


    白恒一伸出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不声不响地抿了抿。


    “你调配的安神香有用,这几日睡得尚可。”


    “能帮到大人,是我的荣幸。”


    白恒一目光透过升腾的水汽观察她。


    铭竹恍若未觉,跪坐席上,着一袭月白长裙,眉眼恬静。


    温盏,投茶,注水,铭竹的动作行云流水,那双手纤细轻盈,却不失力道,于细微处精准且有美感。


    茶汤翻涌,白沫如雪。


    室内静得很,直至她将另一盏茶置于他面前,才打破了这份静谧。


    “大人再试试这杯。”


    白恒一低头,见茶色浅如碧玉,倒是好看。


    他轻啜一口,淡淡苦味自舌尖弥漫,未抵喉舌就已回甘,在唇齿间留下绵长清香。


    “这是什么茶?味道不错。”


    “就是寻常龙井,烹茶用的水是牡丹园初晨的露水,煮茶前,我用兰花浸了浸,不使其夺去茶香,又能添一二分花香。”


    白恒一露出笑:“你果然是个有巧思的女子,和别的庸脂俗粉不一样。”


    铭竹垂眸不语。


    “你和她们不一样”是她听过最多的话。


    她若非刻意展现出这些“不一样”,又如何能很快当上花魁。


    所以赤梨才会讨厌她,说她装。


    她就是。


    白恒一问:“茶道,是谁教你的?”


    铭竹道:“是先妣。”


    她母亲擅长弹琴烹茶,父亲则会吟诗作画,父母郎情妾意,伉俪情深,常一同游玩山水之间。


    她幼时还常因此生气,觉得父亲总是同她争母亲,不让她和母亲睡,把她赶去小房间。


    她一直气到睡着,第二天继续生气,然后父亲再来哄她。


    后来有了弟弟,弟弟和她争执每回都输,因怕她而只敢生闷气,若向父母告状,父亲非但不哄,反而板起脸训他,铭竹心里就平衡多了。


    当然,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后来她与弟弟渐渐长大,读书明理,再未惹过父母生气,姐弟之间亦是感情甚笃。


    “你父亲在松清县任职九年,竟都没调迁?”


    白恒一的疑惑令铭竹回过神。


    “父亲性子执拗,容易得罪人。”


    白恒一挑眉,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咋舌道:“可惜了,他没自己女儿这颗玲珑心窍。”


    “父亲纵有玲珑心窍,也不愿摧眉折腰。”


    “那他就不适合官场,风骨傲骨什么的,就适合当个文人,写写诗,作作画,说不定还能留美名于后世,偏要当个官,争个清名。”


    他语气颇不以为然。


    铭竹心底微愠,身为人子,她听不得旁人贬低自己父亲,只是眼下也无法出言驳斥,只得转移话题。


    “我托人给凌大人送了口信,不知他是否会来见我。”


    白恒一果被牵走神思。


    “凌敬年近三十才有凌泽这么一个儿子,何况凌泽今年还高中探花,仕途通达,你敢拿他儿子威胁他,就算达到目的,性命也难保。”


    他看向她,轻笑了声:“小小女子,胆子还挺大。”


    铭竹俯身行礼。


    “铭竹只想为父亲翻案后,去岭州接回弟弟,愿做棋子,供大人驱使,求大人指条明路。”


    “倒也简单,此事后,你暂不要离京,我有一间偏院,你就在那住着,等风波过后,我再派人送你出城。”


    ……


    铭竹躺到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那道平安符,浑身裹满疲倦。


    她十分清楚,从她选择得罪凌敬开始,就已经深陷泥沼。


    所以她才不得不寻求另一方自保。


    白恒一答应保她,自然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她有利用价值。


    她身为南浔阁花魁,与太多权贵有过接触,只要她敢泄露秘密,就能成为朝堂权力博弈中,那颗投石问路的小石子。


    南浔阁立身根本就是守口如瓶,谁敢打破这个规则,谁就必定是率先出局之人。


    多年来,莫名其妙“失踪”的青楼女子不在少数,其中也不乏南浔阁的姑娘,下场都是无人问津。


    她必须要利用身份寻求靠山,否则也不必费尽心机成为花魁了。


    花魁这个身份足以让她有更多选择,更多价值,不会轻易成为“弃子”。


    可周旋在这些权贵之间,步步凶险。


    她其实没有把握。


    铭竹侧过身来,视线缓缓聚焦,落在平安符上。


    良久,她轻声道:“若是女儿做不到,就当提前去找你们尽孝。”


    只是可怜了阿弟,要一人孤零零在这世上。


    在那瘴疠之地。


    -


    凌岁津给伤处上过了药,母亲派丫鬟来看过,却还不放心,偏要亲自来。


    她挽起儿子裤腿见那大片淤青,直蔓延到小腿,霎时便红了眼眶,又心疼又气恼。


    “你父亲也太狠了,不就是偶尔一次夜不归宿吗?我当是什么大事,他自己还去南浔阁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等他回来,我定要同他理论理论。”


    看来母亲还不知内情。


    凌岁津一番思量,终究没如实相告。


    好不容易将母亲哄得离开,他忙叫正听过来。


    “正言如何?他家里有请几个好大夫去吗?若钱不够,只管跟我说。”


    正听低头抹泪:“命是保住了,只是大约没几月也下不来床。”


    凌岁津自责不已。


    “都怪我,我不该让他为我带路的,不过正听,我倒有件事还要麻烦你。”


    他招他近前,低低耳语几句。


    正听一惊,险些叫出来,连忙捂住嘴:“公子,你还要去南浔阁?!”


    凌岁津点头,小声道:“我思来想去,此事还是应当给铭竹姑娘一个交代,不能叫她因我受累。”


    但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若是让父亲知道了,只怕不是跪祠堂那么简单了。


    也不能走正门,否则母亲一定会问他去哪。


    所以,他决定翻墙出去。


    可他长这么大,从没干过这样出格的事,只有正言正听两个小厮,偶尔会偷偷溜出府去,或是饮酒打牌,或是寻欢作乐。


    他母亲一旦知道,就会狠狠训斥他们,罚他们的钱,说他们做事不认真。


    他性格好,并不苛责这些。他们偶尔还会给他带些外头的新奇玩意儿回来,让他觉得有趣。


    正听如丧考妣:“公子,不行的,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我肯定跟正言一样挨打……”


    “我保证,父亲下值归家时,我已先回了,父亲不会发现的。”


    正听犹豫片刻,还是疯狂摇头。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


    凌岁津板起脸,作出怒容。


    “正听,我是你的主子,你不听我话,我也可以打你。”


    这话没半点气势,正听反倒笑了。


    “那公子你现在就打我一顿吧。”


    凌岁津皱眉,气得站起来:“那不劳你大驾,我自己出去。”


    见他果断往外走,正听才着急跟上去。


    “公子必定要去吗?”


    “必定。”


    正听不由叹了口气,一下将凌岁津衣袖拽住。


    “公子跟我来吧,”


    他带着凌岁津在府上左转右绕,直到进了间无人的偏院,看起来许久无人打理,树叶凋敝,杂草丛生。


    凌岁津好奇环顾,他长这么大,竟还不知府上有这个地方呢。


    正听走到院中一棵树下,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公子,这院子太偏了,翻过去就是一条无人巷子,出了巷子就是长街,其实离南浔阁也不远,我拉你上来。”


    凌岁津跃跃欲试,谁知刚踩到树干上,膝盖就传来一阵剧痛,他一个不慎直接跌到地上,摔得头晕目眩。


    正听吓得不轻,慌忙跳下来扶他。


    凌岁津咬牙起身,捂住膝盖,额上已渗出冷汗。


    “……有没有不用爬树的办法?”


    正听欲言又止,最终为难地看向墙下面那个被乱石挡住的狗洞。


    ……


    铭竹正在梦中,被胡乱的敲门声惊醒。


    她来不及梳妆披衣,懒懒过去将门拉开,待看清来人后,已是睡意全无。


    门外站着小九,和狼狈不堪的凌岁津。


    “铭……”


    他刚要开口,就被铭竹一把拽了进来。


    她关上门,质问小九:“怎么回事?”


    小九道:“铭竹姐姐,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上来的,我在四楼碰见他,他说他是来找你的,我就把他带来见你了。”


    “上来的时候有别人看见吗?”


    “没有。”


    铭竹稍松口气。


    小九看了眼凌岁津,好奇问:“铭竹姐姐,他是谁啊?”


    铭竹脑子发乱,抬手按在小九头顶上推他出去。


    “不要瞎问,别让任何人知道,下回我再告诉你。”


    她转过身,面向凌岁津。


    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与她初见时判若两人,不但衣袍脏乱破损,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头顶还沾了几片草叶,连那张玉白清隽的脸也附着了泥土灰尘。


    哪里还像个世家贵公子。


    她正欲开口,凌岁津先冲她笑了笑,眸子亮晶晶的,像天上星子。


    他说:“铭竹姑娘,我来是想告诉你,你放心,我绝非贪财好色、胆小怯懦之辈,我既对你做了错事,便会负责到底。”


    “所以,你愿不愿嫁我为妻呢?”


    “我发誓会一辈子对你好,绝不辜负你,让你受委屈。”


    铭竹震惊地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这种话她在南浔阁听得耳朵起茧,因而脑中没有半点感动,倒有一个念头先冒了出来。


    他是疯了吗?……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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