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小枕 > 12、决定
    正听是个滑头,仗着主子宽厚,平日偷奸耍滑算不上,躲懒却不在少数。


    例如凌岁津给了他十两银子跑腿费时,他却未直言相告他,南浔阁白天是不开门的。


    十两银子太多,正听拿着银子先去各大铺子逛了一圈,又买了酒菜去看正言,哥俩吃吃喝喝侃大山。


    正言伤得不轻,却没动到筋骨,主要还是皮外伤,但实在怕凌敬,想着干脆多养一段时间再回府,反正公子也不会苛责。


    到了傍晚,正听才往南浔阁走,春日里太阳下山后还是有些凉,风一吹酒就醒了,他走进南浔阁一楼大厅点了壶茶。


    南浔阁不缺客人,没开门就有不少人等着,不过这些人大多都是和他一样上不了楼的。


    不多时大厅坐满,丝竹管弦之声丝丝入耳,间或几位美娇娘提着裙裾,腰肢款摆地来往一二楼之中。


    正听看得眼热心痒。


    不过,花魁铭竹姑娘可没那么容易见到。


    他虽偷懒爱玩,主子交代办的事倒也尽心尽力。


    正听先是问了阁中小厮,人家拿眼将他上下一瞅,没告诉他铭竹姑娘的半点事就走了。


    得,这样的态度他哪敢直接将信交出去。


    直到一壶茶喝完他也没想出好办法,只有个无赖的念头——偷偷溜上楼。


    他出门绕了一圈,摸进了当初凌岁津出来的那个巷子,那儿有道后门他是知道的,平日供阁中人出入。


    只是那门紧闭,他拉了半天也没拉开,正寻思要不还是回去找一楼的小厮带信时,门忽然从里开了。


    小九警惕地瞪着门外,巷子里没灯,黑得看不清人。


    “鬼鬼祟祟干什么的?小心我找护卫打你。”


    正听忙低声道:“我找铭竹姑娘,我家贵人与她相识,给她带了一封机密要紧的信。”


    “找我铭竹姐?那可不行,不过信我倒是可以替你带,五两银子。”


    “五两?!”


    抢钱啊。


    他花到现在就剩四两了。


    “三两,不行免谈。”


    小九欲关门,被正听把住。


    “我信不了你,我家贵人乃朝廷要员,除非你让我亲手把信给铭竹姑娘,我可以给你四两。”


    小九眼珠一转,答应了。


    “不过,得等到后半夜,我铭竹姐现在可没空。”


    -


    没空的铭竹希望自己有空,因为今晚白恒一又来找她了。


    似乎因她所求所惧,他也理所当然地将她视作了他的人。


    铭竹在这南浔阁中,本就不属于自己,不是他的就是他的。


    这是男人争权的把戏,她只能随波逐流。


    但她实在有些厌恶白恒一。


    凌敬此人虽阴狠冷漠,自视甚高,却偏偏因这份倨傲而不屑碰她,他真的只是来听她的琴曲。


    白恒一则是伪君子。


    无论他心思怎样下流龌龊,说出口时却又道貌岸然。


    他会说心疼她的身世,怜惜她的处境,欣赏她的聪慧,然后顺理成章地对她触碰。


    不过这份“触碰”还要伪装成“吸引”,吸引铭竹对他主动,才能满足他隐秘卑劣的自尊。


    好在也是在南浔阁,他不便强迫于她。


    只是铭竹蹙一下眉,或迟疑一瞬,就好似戳中了他敏感脆弱的神经一样,让他暴怒。


    他亦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心思不摆在脸上。


    只有气氛微微结冰。


    铭竹对这些很敏锐,立即起身施礼。


    “大人想要的,铭竹无不愿奉上,只是今日身子不便,怕弄脏了大人的衣摆。”


    白恒一神情未变,依然那副温和模样。


    他不看铭竹,低着头摆弄茶具。


    “你的风骨,清高,是不错的,但,过犹不及。”


    他倒了茶水在盏中,又不喝,随手泼在了铭竹裙角鞋面。


    铭竹后退半步,蹲下身子,低眉顺眼地用帕子去擦。


    他坐着,低头看铭竹,嘴角才露出一点讥笑。


    在他眼里,铭竹只是玩物。


    所谓才情美貌,风骨气韵,不过是花瓶的款式颜色,无论如何,还是一个花瓶。


    就是让人赏玩的。


    当他想要插花时,花瓶不能有异议。


    干插也好,灌水也好,甚至拿去当尿壶,也只能随他处置。


    不过现在嘛,倒也不急。


    要等铭竹走出南浔阁。


    白恒一走后,铭竹在屋内静坐了会儿才回五楼。


    她阅人无数,见惯了这些权贵的变态。


    白恒一这种人是她最怵的。


    不知他从小到大是何经历,养成了这副敏感自卑又自负压抑的性子,善以平和姿态居于高位,向下位施舍,享受下位的感激与崇拜,若有一丝一毫不符他心意的,他才会暴露出本来面目,施以惩戒。


    与凌敬这种杀伐果断的人相比,显然白恒一更喜欢温水煮青蛙,喜欢假装平等的高高在上,以他人的仰视与恐惧为食。


    铭竹不禁想,为从凌敬手里自保而投向白恒一,是否是一步错棋,只怕真正走出他偏院那日,她也被折磨得破烂不堪了。


    但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走进南浔阁的人里,谁还能和凌敬抗衡。


    她才回屋不久,门便被敲响。


    门外站着小九。


    小九龇牙笑:“铭竹姐,我能带个人来见你一面吗?就一面,他说他替他主人带信给你。”


    铭竹问:“你收了多少钱?”


    一下就被拆穿,小九牙花立收。


    “……就二两。”


    铭竹关门。


    小九赶紧重敲:“铭竹姐,是四两!四两!”


    门打开,铭竹伸出手,微笑不语。


    小九垮着脸,将四两银子全给了她。


    铭竹没收了三两。


    “带他从暗道上来,我只给你一盏茶时间。”


    小九转身就跑。


    片刻后铭竹就见到了人,她并不认识,那人见了她却呆住了,双眼瞪大,放光,不自觉傻笑。


    铭竹提醒:“信?”


    正听这才回过神,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信封给她,目光忍不住又再次惊艳地落在铭竹身上。


    苍天,祖宗,他见到南浔阁花魁了!


    怪不得他家老爷来了南浔阁好几回,怪不得他家公子一面就念念不忘,宁可爬狗洞出去也要见她。


    这搁谁身上能忘得了?!


    他这辈子做梦再梦见仙女,只怕都要长这样了。


    可他只来得及看一眼,门就被小九关上了。


    “快跟我走,要是被人发现就完了。”


    正听脚下生钉,被小九拽得一个踉跄,险些将门牙磕掉。


    这小鬼头,力气这般大!


    他频频回头,那扇门终是没再打开。


    门后,铭竹已看完了信。


    她有些惊讶,这信竟是凌岁津写的。


    信很短,几行字而已,内容更是简单,是澄清他婚事系谣传,并再次向她承诺会对约定守信。


    铭竹一时心绪复杂。


    凌岁津合该已知晓了她私藏玉佩用以要挟之事,如何不为所动?


    一而再,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风月场中,她见得太多,早已不信真心。


    所谓君子,只在圣贤书里。


    铭竹倚门而立,深感疲倦。


    凌岁津与她,完全谈不上感情,到底何以促使他这样做?


    果真不是天真幼稚,亦或愚弄她吗?


    所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他家人断然不会同意她进门,凌岁津又要如何去争?


    难道他要为了她这样一个几乎称得上素不相识且又算计过他的人,做个不孝子吗?


    她想不通。


    可铭竹一闭上眼,白恒一的脸却浮现眼前,令她几欲干哕。


    她慢慢呼了口气,胸腔闷烦郁结,难以抒发。


    坐到梳妆镜前,她重新审视自己。


    眉间锁着淡淡愁绪,似朦胧烟雨,那双极美的眼,也被衬得雾蒙蒙的,褪去刻意媚态后,即便眼尾上扬,也只余天然去雕饰的灵动。


    是一副好相貌,极好的相貌。


    令人见之难忘。


    凌岁津,是迷恋上她这副皮囊了吗?


    还是,她那夜带给他的欢愉?


    ……


    她总要找个理由才能说服自己。


    铭竹再次打开门,唤来小九,将一块玉佩交到他手上。


    “方才送信那人若是还没走,你就将这块玉佩给他,若是他已走了,你就替我天亮后送去凌府,别自爆身份,只说是你捡的。”


    -


    正听回府前,拿着那块玉佩又多看了几眼。


    的确是公子的随身之物。


    先前他还问过公子,为何不佩玉了。


    公子说他多嘴。


    原来玉在铭竹姑娘手里。


    可怎么又叫她还回来了呢?


    没看上我们公子?


    胡乱想着,正听已摸黑翻墙入府,一路进了卿月院。


    天上无月,廊下悬的宫灯已亮了起来,扯着摇曳不安的竹影。


    他先在窗下探了一眼,见凌岁津不在屋里,便又赶去书房,依然没人。


    这么晚了公子居然不在?


    莫非还在老爷夫人那边?


    正听正奇怪着,抬脚往下房去,却在转角处险些撞到一个丫鬟,被人劈头盖脸说了一顿。


    “这样毛手毛脚,怪不得服侍不了公子。”


    正听莫名:“你谁啊?”


    “我是琉光,夫人拨我来卿月院伺候公子。”那丫鬟瞥了正听一眼,“夫人说了,这院里的人以后都得听我的,再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事,通通打发了去。”


    好大的威风,卿月院还从没有什么贴身丫鬟呢。


    正听懒得当下计较,便问公子呢。


    琉光皱着眉,顿了顿才说公子被老爷责罚,受了一顿家法,如今关在了祠堂。


    正听吓了一跳,转身就要往祠堂去。


    琉光喊:“你做什么去?老爷正在气头上,吩咐过任何人不得看望公子。”


    正听充耳不闻,转身就走了。


    我管你这儿那儿的,那是我的主子。


    他一路做贼似的避开人,踩折了一棵紫薇树,三两步蹬上墙跃了进去。


    “公子……公子……”


    他扒着门缝向里喊。


    祠堂外黑黢黢,阴森森的,唯有门缝里透出几片摇摇晃晃的烛光,薄如蝉翼,更显诡异恐怖。


    透过门缝,勉强能看见一个跪在牌位下的人影。


    听见他喊,人影才略动了动,只是姿态僵硬,撑坐许久才起身走到门边,露出一片云纹刺绣的衣摆。


    凌岁津声音很轻,似在强忍痛楚。


    “正听,你怎去这么久?可是遇见了什么麻烦?信送去了吗?铭竹姑娘可有说什么?”


    一块玉佩从门缝中被塞了进来。


    正听道:“公子,铭竹姑娘没说什么,但她给了我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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