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浓情
2026/5/23
文学城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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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歇脚,临湾市版图边缘的一座海滨小岛。
它远离了市中心的钢铁森林,阳光常眷,海浪不歇,是休闲度假的好去处。
只是今日,这座常年晴朗的小岛难得翻了脸。
乌云慢吞吞爬过,阴影漫过街道,无声地提醒着游客们,今日已不宜出门。
这片惨淡阴影也慢慢覆过半隐酒店。
这座三十层高的五星级酒店就像一座被海风托举的法式宫殿,外立面的装饰总随季节而流转——春日是花藤,冬日是星灯,而今是贝壳与海星。
三到十层是娱乐区,十层往上是主套间。二楼是整层连通的办公区,全景落地窗能睥睨无限好风光。
落地窗边,深灰西装着身的男人抬手取下了鼻梁上的平光眼镜。随着镜片的移开,英挺的眉骨、深邃漂亮的眼睛便再无遮掩。
三份薄情桃花面,这是一张怎么看都风流的脸,却偏又配上陈年朽木般的寡淡气质,中和得正正好好。
窗外、海边、一对男女,上演了一段足够明媚的小插曲。
看模样该是大学在读的年纪,男生穿简单的衬衫配牛仔裤,笑容却阳光。女生穿了条水蓝色及膝裙,白色细带束腰,风吹来时像有海浪在她身上漾开。
其实是蛮俗套的情节,男生开着一辆不起眼的家用轿车来接她,下车时手里攥着一束红玫瑰,就足够她眉开眼笑。
就足够她笑时眼睫弯弯、酒窝浅浅,很像早上转瞬即逝的好天气。
沈从谦这才恍然记起,楼下的女生是昨日刚入职、分管前厅甜品区的实习厨师。
她叫什么名字?
一时竟回想不起来。
刚接任半隐分区gm一职,诸事繁杂,预算审批、出品终审等重大活动都要他一一对接,难免记不清人事信息。
恰好这时餐饮总监贝鸿文带着相关文件前来对接,见办公室房门虚掩,抬手便叩了两下门板。
窗前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静立在原地,没有回应。
贝鸿文没有再敲门,只在心底暗自斟酌。
这位新上任的gm的履历实在太过传奇,也太过令人捉摸不透。年仅二十六岁,顶着芝大经济学的专业出身,早前任职香港丽思卡尔顿,后执掌美高梅行政要务,是业内最年轻的顶层高管之一。
谁也想不到半隐集团是怎么把他挖过来的,又为何空降他接手持续亏损、业绩惨淡的浪歇脚分区酒店,大材小用。
只知道业内传闻说这位年轻人素来雷厉风行,做事极致严苛,半点情面不讲。从前无数老资历老规矩,都在他手上被逐一整改。
正因如此,贝鸿文对接的所有报表、台账、整改方案,都被他反复核对了三遍,一字一据抠得一丝不苟,生怕撞上这位新官的三把火。
贝鸿文又观察了一会儿,却定他只是在失神而非无视,才走到沈从谦侧后方开口:“总经理。”
他又顺势朝外瞥了一眼,外头景致平平并无异样,又轻声问道:“您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
沈从谦这才转了身,见是贝鸿文,便伸手接过他的报批文件翻阅起来。
“看看今天的客流量而已。”
简单一句带过失神,他从容踱回宽大的办公桌后落座。随后抬眸看向对方,出声确认:“你是贝鸿文?”
贝鸿文应声后,沈从谦又发问:“餐饮部物资损耗常年超出合理范围,后续打算如何调整?”
贝鸿文委婉作答:“总经理,部门早已留意到这些弊病,目前正在着手核查。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运营习惯,想要彻底优化调整,还需要一段过渡时间。”
沈从谦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只垂眼执起钢笔签名,收尾一笔力透纸背。
签完字,他将文件递还。目光又下意识、极轻极快地扫过窗外——虽然窗外平平无奇,什么都没有。
一句突兀的安排:“对了,下周顶层vip区的家宴,让新来的那个实习生接手。”
贝鸿文下意识反问:“哪个实习生?”
身为餐饮总监,他统筹整个餐饮部大小事务,并未特意留意过什么实习生,一时全然摸不着头绪。
这下倒是问住了沈从谦。
“……就是昨天入职,负责迎宾甜品区的那个。”
“个子不高,站在档口小小的一只。”
“眼睛很大,圆圆的很亮,抬眼看人的时候干干净净。”
“爱笑,嘴角弯起来很乖,做事不慌不忙。”
贝鸿文听得一头雾水。
可对上领导的目光,便知晓不该多问。职场分寸他向来拿捏得当,只得先应下,打算回头立刻核对餐饮部新人轮岗名单,逐一筛查。
只是迟疑片刻,他还是尽职地提出顾虑:“只是这位实习生定岗在甜品区,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沈从谦神色从容:“没打算让她全盘接手做主负责人。”
“这次就让她专门负责家宴餐前的甜品部分,其余正餐流程,就让她跟着主厨跑跑学学。”
“明白,那后续家宴的菜品敲定后,我再过来找您确认。”
“嗯,按时跟进就行。”
贝鸿文行事向来利落,出门后便去调取昨天录用的实习生名单。
而另一边,沈从谦坐电梯上了酒店三楼。
酒店一楼是大堂会客区,装潢轻奢大气,二楼为办公区,三楼则独辟一方超大观景露台,开阔通透,直面无垠海域,是绝佳的观景台。
露台整体布局出自香港设计师之手,数顶遮阳伞错落撑开在dedon躺椅上方,周遭花木繁茂错落,步入其间恍若漫游仙境。花丛间隐匿着小巧银质托盘,每日分时段更换全新出炉的西式甜品,专供往来贵宾享用。
柔风自海边来,拂不软冷峻眉眼。
沈从谦踱步进入露台,脑海中渐次浮现出昨日场景。
昨天,就是在这里,风卷着伊莎贝拉的香气吹过来,厨师长递过来擦手的热毛巾,上前说麻烦沈总帮着筛一筛实习生,他没拒绝,神态却倦怠。
目光审过操作台的一众求职者,在末尾顿了一下。
有个皮肤白皙、纤秾合度的女孩将围裙系得一丝不苟,衬得腰细得一把就能掐住。
她低头剥栗子的时候抬手蹭了一下脸颊,又对着旁边的女生偷偷笑,笑起来露出小梨涡,莫名顺眼。
细碎的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落在沈从谦随手摊开的财经杂志上,油墨字晃得眼晕,还不如抬头看会儿。
看着她称糖,看着她搅栗蓉,看着她把烤好的塔底抹上奶油堆出小山。
一旁的厨师长康青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很是自来熟。一同参与考核的几名年轻人皆是学生模样,都格外看重这份高奢酒店的实习机会,氛围难免紧绷。康青站在烤箱旁时不时出言安抚,舒缓众人忐忑的情绪。
烤箱“叮”的声音接连响起来,康青围着干净的白色厨师服,拿着餐叉笑着过来请:“沈总,都做好了,您受累给品品,这些都是还在上大学的小孩儿,都盯着这个实习名额呢。”
沈从谦抬手接过,明知自己尝不出任何味道,却还是按照规矩以左手持叉依次取食品鉴。
甜点入口绵软,可再怎么咀嚼,都像寡淡面团。
每品尝一款,康青便都会笑着等候评价。沈从谦按着点评的套话讲了两句,说“甜度刚好”或是“饼壳烤得不错”,然后点点头假示肯定。
康青在一旁点头记着,笑得越发和善。
而沈从谦要很努力,才能不自嘲出声。
丧失全部味觉,却要做美食评鉴人,就像腿脚不便的人,被硬赶上赛场赛跑,闹剧一场。
走到最后一份蒙布朗前,沈从谦不自觉多停了两秒,才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下一秒,味蕾上毫无预兆地炸开绚烂烟花。
是栗子的香混着淡奶油的甜,还有一点点朗姆酒提出来的厚重香气,不腻,不寡,温温软软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常年发僵的舌头都活过来了。像是久居暗室,突然有人掀开窗帘,让铺天盖地的阳光砸进来,砸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从谦错愕,随后抬头看这女孩,从她水灵灵的眼睛,再到带着小梨涡的嘴角。
姜稚鱼被盯得发慌,攥着围裙怯怯开口:“你好……是有什么问题吗?是栗子泥打得不够细?还是糖放多了?”
沈从谦反复回味:“……没问题。很好吃。”
康青在旁边凑过来笑:“那沈总觉得哪个最好?”
总之,最后是那女孩留下了。
而现在沈从谦抬手,从最近的花间银盘里拿起一枚马卡龙,送入口中咀嚼,却又是死水一潭。
康青恰巧摆完盘路过,见他尝了今天的新品,笑着搭话:“就昨天那个姜稚鱼,小姑娘手勤,来得比保洁都早,刚刚下班前又试做了一炉马卡龙,说让大家都尝尝。”
沈从谦低声确认:“这份是她做的?”
康青愣了愣才点头:“对啊,您昨儿不是说她蒙布朗做得好吗?小姑娘手稳得很,怎么,今天味道不对?”
沈从谦把剩下的小半块咽下去,那股干涩卡在喉咙里,堵得他胸口发闷。
“没事,味道可以。”
嘴上这么说,其实味同嚼蜡,衬得昨天的美妙体验像是回光返照。
沈从谦闭上眼,回味着,从那股栗子香,到更清甜的笑容。
这些年他味觉和嗅觉都很迟钝,右手由于一用力就疼而近乎残废,情绪感知也异于常人,夜里还总被噩梦缠着睡不安稳。
心理医生同他说过,这不是天生的缺陷,是大脑出于保护机制自动封锁了记忆,只有找到那个能打开锁的人,才能变回正常人,才能正常吃饭,才能不夜夜被惊醒。
二十六年了,他早就习惯了满嘴发涩,像早就习惯了呼吸和吃药一样。
溺水的人本可以顺势沉沦,可偏偏上天发了善心,落下一根浮木。
尝过甜了,怎么还能回去?
那种重新掉进黑暗里的恐慌顺着后脊爬上来,连带着右手那处旧伤都开始抽着疼。
生理和心理一同叫嚣。
不能没有。
是不是只有她做的食物,才能让他有味觉和愉悦感?
是不是只有在她身边,那些坏掉的东西才能慢慢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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