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口腹之欲 > 12、蝴蝶刀
    黑漆漆一片。


    海风卷着夜色往办公室里灌。


    沈从谦靠在沙发背上,单手转着那把冷银色的蝴蝶刀,刀身转起来带着细碎的风响,冷光划过来划过去。


    今天被她拉那一下,温热的掌心贴在右手手腕上,疼了二十多年的骨头都松快了。


    可她又走了。


    应该是哥哥又来接了吧。


    那股烂进骨头里的情绪就顺着血管蔓延到浑身各个角落,最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得他喘不过气。


    正搓开刀,锋利的刃口贴在右手小臂内侧,顺着血管划下去。


    第二道。


    第三道。


    三道伤口斜斜趴在皮肤上,温热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沙发扶手上,又滑落在地毯上,形成一道糜丽的自毁之河。


    沈从谦捏着刀柄,把刃口往伤口上蹭了蹭,沾了满刃的血,然后又慢悠悠转着刀玩。


    血珠甩溅成点点暗红星子,像开了一朵乱糟糟的花。


    疼,可这点疼比心里那股堵得慌的闷疼舒服多了,至少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今天的家宴,彻底把最后那点破期待碾得稀碎。


    母亲,早就失望透顶。


    至于父亲,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父亲却从未见过的人,对他的印象从来就是个提款机。


    自上学起,母亲每个月都要给沈从谦拍视频,逼着他拿奖状,逼着他秀最新的成绩单,然后说一些乞讨的话,说只有这样父亲才愿意给钱。


    那时候沈从谦就觉得,他就是个隔着屏幕的名字,无功无过,至少他不知道自己在受罪,至少他还给钱。


    就算是来半隐后,他还是偷偷想过,父亲说不定真的只是被蒙在鼓里,沈从尧搞的那些鬼,他根本不知道。


    而今天家宴,父亲坐在主位上,笑着说“从谦你年轻,这个项目就让你做,多锻炼锻炼”。


    沈从谦什么都没说,笑着接了项目,敛了所有锋芒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走。


    然后在故事的开头望向他们必死的结局。


    可还是好难过啊。


    这么多年疼都疼够了,为什么还会不长记性,还会抱着那点破幻想?


    真他妈活该。


    姜稚鱼跑到半隐酒店旋转门的时候,肺里都灌满了晚风,随后扶着玻璃门弯着腰大口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黏在红彤彤的脸颊上。


    大堂里正经过几个穿着礼服的住店客人,都好奇地转头看她,她也顾不上,抬眼往二楼望过去——全浸在黑里,一点灯光都没有。


    她起身快步走向前台,撑着身子问:“小凛,你看见沈总出去了吗?”


    林凛摇摇头:“沈总没走呀,应该还在楼上办公室呢。”


    姜稚鱼道了谢就掏出沈从谦之前给的id卡往电梯走,二楼办公区不对外开放,普通住客上不去,她把卡往感应区一贴,走进去就按了二楼的按键,心脏还是砰砰跳。


    上行至“2”,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迎面扑来一股子寒气。


    门没关,能看到办公室里所有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脚下一小片被轿厢灯光映得发亮。


    姜稚鱼试着往前挪了两步,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点光也被吞进去。


    整个世界沉入深黑,静得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姜稚鱼竖起耳朵分辨方向,尽量平复喘息再开口:“沈先生?您在吗?”


    没人应声。


    但前方隐约传来一声金属扣合的轻响。


    姜稚鱼天生有点夜盲,摸口袋想掏手机照明,才发现刚才下车跑太急,手机落在允朵车上了。


    她只能伸手往前摸,先碰到一块软乎乎的真皮,是沙发扶手,又顺着扶手慢慢往旁边挪。


    沈从谦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他整个身子都陷在阴影里,眼睛早就适应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从她打开门的那一秒,就借着电梯的光看清了她——低马尾,穿着浅粉色短t配牛仔裤,窈窕有致,身上还有个细链斜挎包,粉格子衬衫挎在胳膊里,呼吸轻轻颤着,像只慌慌张张撞进黑森林的小兔子。


    甚至还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


    但他没动,也没出声。


    血黏糊糊贴在掌心里。


    他盯着姜稚鱼在黑暗里摸索的影子,阴恻恻的疑问一个接一个——你不是走了吗?你刚刚才牵完我的手,转头不就跟着你那个宝贝哥哥走了吗?怎么又撞进我这间黑屋子来了?


    你跟谁学坏了,开始欲擒故纵勾着我?


    勾得我心痒难熬,勾得我把血淋淋的伤口翻出来给你看,然后你再笑着跑回那群爱你的人身边,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烂掉?


    姜稚鱼抽了抽鼻子,天生灵敏的嗅觉一下子就捕捉到空气里淡淡的甜腥味,心里咯噔一下。


    沈从尧那些恶毒的话瞬间涌入脑海。


    不会是他们忍不住今晚就动手了吧?他们人多,沈从谦一个人在这儿,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姜稚鱼急得声音发颤:“沈先生?你在吗?说话啊。”


    还是没人应声。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来越浓,姜稚鱼甚至带了点哭腔:“沈从谦?!”


    沈从谦无声地笑了。


    姜稚鱼摸着沙发扶手绕了半圈,终于顺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走到了沈从谦坐的沙发跟前。


    沈从谦没出声,轻轻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地毯缓缓往后退,像是放了慢动作。


    姜稚鱼在他面前蹲下来,小手往沙发上摸,蹭过那摊已经半干的血,温热的湿黏沾在指腹上,她缩手闻了闻,确认那真的是血之后整个人都慌了。


    她起身就想往门口走,想出去找人帮忙,可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慌里慌张又转错了方向,竟朝着紧闭窗帘的落地窗走了过去。


    沈从谦不慌不忙地与她走反方向,到了门口的文件柜上,用指节轻轻扣了一下冰凉的柜板,给她提示。


    “咚”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黑屋子里格外清晰。


    姜稚鱼还以为是坏人还在,吓得后背一下就贴在了冰凉的落地窗上,手乱摸着,摸到了窗边挂着的丝绒装饰,才反应过来这边不是门口。


    门在那边。


    姜稚鱼思索了一秒,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那边的方向挪过去,身子都在轻轻抖。


    去那边还有机会能闯出去,在这边只有死路一条。


    一步一步摸过去,指尖悬空探着。


    沈从谦贴着门板站着,本来还想着开门放她走,可现在看着她在黑暗里晃悠的样子又反悔了。


    都主动摸进黑屋子里了,都哭着喊他的名字了。


    于是沈从谦站在那不动,就任由她的小手越来越近,最后贴在自己小腹上。


    姜稚鱼以为自己摸到了门,还在继续往前走,直到整个人都撞进他怀里。


    沈从谦顺势伸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后一靠,门直接被撞得严严实实关上。


    他又回手摸过门锁,一声脆响,锁芯弹落,把两人结结实实地锁在了这滩烂泥里。


    别走了。


    姜稚鱼反应过来后一把就推开他往后退,在旁边的柜子上乱摸,像是想摸个东西防身,声音都还发着抖:“你把他怎么了?”


    那人不解地笑了一声:“我把谁怎么了?”


    姜稚鱼听见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住了乱摸的动作,站在原地僵了好几秒,才怯生生开口:“……沈先生?是你吗?”


    “是我,”沈从谦往前挪了半步,确保能在黑暗里看清她的轮廓,“除了我还能有谁?你这么慌,是觉得我在这儿把谁杀了?”


    姜稚鱼刚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绷紧了神经问他:“你刚才一直在这儿?沙发上那摊血是你的?你受伤了?”


    沈从谦只盯着姜稚鱼模糊的影子发问:“你不是跟着你哥走了,黑灯瞎火的,又折回来找我做什么?”


    姜稚鱼被他问得顿住,又说:“我有话没说完,今天家宴的时候就想跟你说了,一直没找到机会。”


    沈从谦没等她说完,直接就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就把她往前拉了拉:“……站这么远,我听不清,凑过来跟我说。”


    他脑子里乱糟糟又飞速转着,猜她会说什么。


    是来找他要钱?若是这样,现在就能把全部家当都给她。


    是男友许久不在,来找他排遣寂寞?


    那他现在就能带她去沙发上做得昏天黑地,绝对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连自己的名字都叫不利索。


    如果不够,办公桌、落地窗、门板、甚至车里都可以来一遍,姿势任她选。


    就算她说想养个情人,让他当地下的小三,他也能立刻点头。


    姜稚鱼往后挣了挣,保持了距离才说:“沈先生,我说了您可能不开心,但是我真的得跟您说,说了我才心安。”


    沈从谦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病态的期待顺着血管爬满全身,声音都发颤:“快点,快说,我听着呢。”


    姜稚鱼深吸了一口气:“今天家宴前,我无意间听见你的家人在说话,他们给你挖了坑,说要用酒店账目的事套你,我也听不懂那些生意上的事,反正就是你一定要小心最近接的项目……要是你不爱听,我说完就走,你别生气。”


    原本狂躁得快要炸开的心脏,被这几句嘱咐轻轻一撞,一下子就静下来了。


    那股在半空中叫嚣,随时要把她吞吃入腹的冲动,也突然像是被托住了,稳稳当当地落回了地面上。


    心里也暖烘烘的,烘得眼睛都发涩。


    刚才用蝴蝶刀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就算有些人再贱,还有一个她呢。


    还有一个她呢。


    沈从谦轻轻笑了几声。


    姜稚鱼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话,识趣地就要开门走。


    沈从谦赶紧抬起尚且干净的左手,伸过去轻轻捂住她的眼睛,顺便也轻柔地阻止了她的离去,随后开了灯。


    等了几秒,她适应了光线,他才慢慢挪开手。


    姜稚鱼视线刚清晰,就落在沈从谦垂在身侧、几乎全红的右手上,瞳孔都惊得缩了一下,又赶紧抬头看他。


    若说家宴前他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是造型,那现在大半都凌乱下来盖着眼就是狼狈,像条弃犬,眼神也脆弱依赖。


    姜稚鱼特意避开流血的地方,伸手托住他的手肘查看,声音都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沈从谦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刚好能掩饰刚才的失态:“……稚鱼,谢谢你,要不是你特意过来告诉我,我还真就稀里糊涂地跳进他们挖的坑里了……”


    不等他说完,姜稚鱼就赶紧小跑着去捡起刚刚掉落在沙发旁的衬衫。


    “刚才我和他在这儿吵架,推搡的时候他拿瓷杯砸的,我刚才情绪太激动了,吓着你了对不对?你别怪我……”


    她回来拽着沈从谦的手快速打了结止血,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再怎么吵架,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啊!流这么多血,这都能报警了!你怎么不去医院啊?他走了吗?”


    沈从谦看着她皱着眉头认真给自己系绷带的样子,那点疼都变得甜起来。


    “我不去医院,医院的消毒水味我闻着恶心。”


    姜稚鱼对他这种和平常作风完全不同的任性表示不理解,但也是没说什么,只以为他被家人伤得狠了才闹脾气,转身就去拧门锁出去前台叫救护车。


    很快,救护车呼啸着停在医院楼下,沈从谦面色苍白地坐在里面,任由护士重新包扎止血。


    这时允朵也开着车找过来了,看见姜稚鱼站在担架旁边,手臂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腰间也蹭了一大片,把手机塞给她后声音都惊得变调:“小鱼,你跟人打架了?把谁打进救护车了啊?你受伤了没?这也太吓人了!”


    姜稚鱼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的血,是沈经理的……”


    另有一位护士伸手拽姜稚鱼,让她赶紧跟着上车:“小姑娘,他流这么多血得赶紧输血,你是家属的话赶紧过来签字,怎么流这么多才叫人啊!”


    姜稚鱼赶紧摆手,说不是家属,沈从谦在车里看着她解释推脱的样子,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那你是他朋友吧?朋友也得过来!快别说了赶紧走,他看着快要休克了!”


    最后还是姜稚鱼陪同沈从谦,允朵陪同姜稚鱼到了医院。


    沈从谦输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姜稚鱼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捧着一杯温热水,一瞬不瞬地盯着输液管里慢慢往下滴的血。


    他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像睡着也在发愁什么事。


    允朵绕着在病床上输血的沈从谦和在旁边陪护的姜稚鱼饶有兴趣地走了一圈,刚要开口问什么,突然又想起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对了小鱼。你的手机静音了,我到最后才发现……”


    姜稚鱼仰起头看她,喝着水嗯了一声,刚要说没事,结果允朵下一句话直接让姜稚鱼嘴里的温水都差点喷出来。


    “你哥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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