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许猛地低头,慌乱抬手压住帽檐,靠着那可怜的一点遮掩缓和她躁动不止的心跳。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傅相沉抿起唇,嘴角略微下沉。


    虽然他平时就是这副拒人于千里的样子,但漆许就是能察觉到,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你喝醉的时候,把我认成了那个叫洪愿的男人。”顿了两秒,他才又开口,“那个人,不是你要回老家结婚的对象么。”


    “啊?”


    她呆滞了一下,“不是啊,洪愿是我弟,他还没成年呢。”


    耳边还留有傅相沉指尖的触感,乱了节奏的呼吸无法平复,漆许迫切需要说点什么,来掩盖自己的无所适从。


    “我是跟我妈姓的,洪愿是我爸战友的儿子,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爸爸就牺牲了,后来就被我们家收养了。那天和今天都是他故意开玩笑的啦,大概是叛逆期到了,没事就想捉弄人?对了,上次我把你认成他,没、没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吧?比如揪你的耳朵、踹你腿之类——呃。”


    意识到越说越离谱,漆许闭嘴了。


    面前的男人没有动静。


    他垂眼注视着她的帽檐,没有马上接话。


    果然是因为生气了吗?


    毕竟是她不在理。漆许琢磨着说道:“傅总,之前没牵住布朗,让它弄脏了你的鞋子,真是不好意思。”


    傅相沉还是不说话。


    难道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可她对他做过的奇怪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她一时半会也摸不着头脑,到底是哪件事让他耿耿于怀。


    就在她苦思冥想的时候,傅相沉终于开口了:“不要做那些。”


    “什么?”


    漆许抬起头,对上他皱起眉、似有些不悦的眉眼。


    “你弟弟已经不是小孩了。”他语气严肃,“男女授受不亲。”


    啊?漆许宕机了一会儿。


    是说她揪着洪愿的耳朵让他去草坪捡狗屎、踹他小腿放话说“再偷吃给狗的红薯就打断你的腿”吗?


    而且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人已经眼里容不得沙子到这种地步了吗?


    她不解地眨了眨眼:“好像……也没到那个程度?”


    傅相沉用了两秒钟来判断她这句话的可信度。


    “嗯。”他淡淡应了声,像是不那么情愿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完了又来了个大转折,“所以,你还要回老家结婚吗?”


    话都说到这儿了,漆许只好承认:“那个也是一种说辞,咳。”


    傅相沉紧绷的表情终于舒展了些。


    “知道了。”


    他又知道了。


    漆许忍不住问出口:“知道什么了?”


    “只要你不是因为这个理由要走,”男人垂眼看挂在手上的口罩,细细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手指缠了几圈,遮挡住食指根部的疤痕。他怔了一下,压低嗓音开口,“我有信心让你留下。”


    啊,原来刚刚他“深情”地对着她说“你”的时候,是不想让她离职的意思啊,她差点就误会了。


    真是的,说得跟告白似的,漆许不合时宜地想。


    这种语气,好像个被她渣后劈腿甩掉的纯情小处男。


    但……


    即便知道他没有那个意思,她还是忍不住小鹿乱撞了一把。


    这种无法控制的反应让她着实有些懊恼。


    不想被傅相沉看出自己的异常,漆许瞥开视线:“那个,还有什么事不,一会儿我得去帮我弟喂狗。”


    说着说着,她的身体已经侧向门口,脚尖不自觉地挪动。


    傅相沉看出她想跑了。


    “有。”他用一个字打断她的动作。


    漆许硬生生停下已经迈出半步的动作:“……什么?”


    “爷爷前两天接了小狗回家,才发现自己狗毛过敏。他没有办法养,想让我帮他养。”


    一提到小狗,漆许立刻将想跑的念头抛到了脑后,诧异地望向傅相沉:“可是你不是讨厌宠物狗吗?”


    他都想让机器狗取代宠物狗了呀。


    “是。但爷爷说如果我不养,就要把我扫地出门,重新发起那个离职申请的流程。”


    “你说的,该不会是我填错了的那个吧?”


    “嗯。所以,”他锁住她因为仰头而无处可藏的瞳孔,“所以,你得负责。”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好听极了,像在勾引。


    漆许有点头晕。


    她下意识反驳,以此来盖过他在她耳边不断回响的尾音:“我才不信你说的。”


    傅相沉当即拿出手机,打开wx界面,名字是傅马的对话界面下方,洋洋洒洒躺着无数条长达一分钟的语音。


    他一本正经地按下其中一条。


    【“傅相沉你这个不孝子,一只小奶狗都不愿意养,是不是也不准备给你爷爷我养老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让hr把那个离职申请重新通过咯,然后让这只狗去做ceo,专门给它配个铲屎官岗位,给他总裁助理的薪资待遇,让你在公司颜面尽失!”】


    漆许:“……”


    “没有办法了,”傅相沉说,“我只能跟他说,公司有个员工就是犬舍老板的女儿,可以安排她去做狗总裁的助理。虽然她上次没有牵住狗,让傅董事长体验了人生第一次的新鲜经历,但我相信,狗总裁应该会非常喜欢她。”


    “别!”漆许发出尖锐爆鸣,“我要怎么样才能对你负责?”


    男人半天没有应声,好像在消化她脱口而出的“对你负责”这几个字。


    半晌,他才慢吞吞开口。


    “既然你是犬舍老板的女儿,你应该懂训狗吧。我不知道怎么照顾那么小的狗,如果你能帮我,我也能在爷爷那里交差。”


    漆许有点犹豫:“那之前的事,你就都不生气了?”


    “是你的话,不生气。”


    什……什么话。


    “但!”她抬高音量,“但是我接上门训狗的单子,是要收费的。”


    “可以。”


    傅相沉有钱,他甚至都不问她要价目表。她就算坐地起价,他眼皮也不会眨一下的吧?这么说来,温阅秦那单到期之后确实可以拒绝了,她甚至都不需要继续在各个平台揽活。


    完全是她赚了,傅相沉亏麻了。


    想到这里,漆许补上一句:“我可是很贵的哦。”


    “养得起。”傅相沉说。


    漆许呼吸一滞,又听他继续:“项和几千员工都养得起,不差一个训犬师。”


    谁、谁教他这么大断句的啊!


    差点吓死她。


    *


    回家后,漆许还是发了一份价目表给傅相沉,良心过意不去,没给他涨价,只有“五公里外需额外支付路费的部分”暗搓搓翻了个倍。


    第二天下班时间,傅相沉又来敲她的桌子。


    他好像总是这样来喊她。


    每当这个时候,办公室的同事们就异常安静,所有人都在关注着她这边的动向,就连键盘鼠标的声音都听不到。


    之前漆许总有种自习课摸鱼被班主任揪住的慌张,而在经历了昨天短暂的悸动之后,她突然意识到,这样子好像有一种……诡异的暧昧感。


    她压下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仰头望向他。


    傅相沉没看她,视线从她的头顶掠过,落在她面前的屏幕边缘。漆许也躲躲闪闪,在周围隐约的注视下,她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心虚地没敢直视。


    “走吧。”他说。


    等他走到门口,漆许才抓起手机跟上去。经过颜舒意座位边的时候,好友朝她挤眉弄眼,对口型问她怎么回事,她摆摆手说不清楚。


    傅相沉就站在门外等,漆许趁还离得远的时候观察了一眼他的表情,再走近点,以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她需要抬头去看,这太明显了。


    可惜她什么结论也没有得出。


    傅相沉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喜怒难辨,变回了高冷上司的模样。


    那种讨人厌的感觉又回来了。


    但漆许反而松了口气:“什么事呀?”


    “下班了。”他说。


    放眼望去,从办公室到电梯的这段距离冷冷清清,只有他们两个。傅相沉这才垂眼看向她,“不是说,要去我家吗?”


    哦,训狗啊。


    还好走廊没别人,不然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被人听见,明天公司里指不定要传出什么奇怪的八卦。


    漆许问他:“地址是啥,我一会儿过去?”


    男人眼中浮现出困惑:“我们可以现在一起回去。”


    我们。一起。回去。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实在有一种不言而喻的暧昧。


    ……可傅相沉的语气又实在太正经太坦荡了,漆许很难去多想什么。


    很快,就在下一秒,他的一句话又将她那点根本没来得及萌芽的念头打消了。


    “不然的话,”他说,“我还要额外支付给你路费。”


    漆许震惊地睁大眼睛。


    “开玩笑的。”男人观察着她的表情,迟疑道,“不好笑吗?”


    “……”


    她刚想说话,两人身后的自动门开了。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出来,经过时连连喊着“傅总”,傅相沉只点头回应,不出声,视线没移开多久,就又回到她脸上来。


    “走吗?”他在人群嘈杂声中安静看着她。


    眼看着走廊里越来越热闹,漆许也不好再堵着走廊和他拉扯。


    她撇开眼,不去看傅相沉那副正向她征求意见、等待她同意的表情——那着实有点像找主人讨食的小狗。


    “走、快走吧。”在脸颊升起红晕前,她催促道。


    *


    傅相沉的住处果然就是她之前来过的,温阅秦所在的小区。


    没想到,在她还没有达成“把上司当狗训”的成就之前,居然先解锁了“帮上司训狗”的隐藏任务。


    她清了清嗓子:“家庭陪伴犬的训练科目大概是:笼内安静训练,名字来,牵引绳脱敏,航空箱脱敏,等待,随行训练,和握手、趴下等小科目。根据小狗性格不同,有的可能会增加车辆脱敏等项目,这些都包含在这一个月的训练里。”


    漆许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话,原以为傅相沉会不乐意听,没想到他的表情居然极其专注。


    她舒了口气,联想到之前的训狗经历,又特地问了一下:


    “对了——从专业训犬师的角度,会不太建议进行在家定点上厕所的训练,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小狗的社会化,有概率让小狗不愿意出门上厕所。只要从现在开始,多捕捉户外上厕所的行为表扬、奖励,等六个月小狗能憋住之后,再结合航空箱管理,训练户外上厕所即可。当然,如果你希望训练在家定点,也可以做的。只是每只小狗的性格也都不太一样,之后或许会有更麻烦的可能。”


    “听你的。”傅相沉不假思索。


    漆许被哽了一下。


    “呃,好……好的。然后,那个,接小狗的时候犬舍应该也建议过,一岁前最好笼养,避免养成拆家的坏习惯,防止误食等风险,缓解分离焦虑,避免过度亢奋。让小狗觉得笼子里有安全感,也能减少独处时因为突发环境应激的情况。你有准备笼子吗?”


    “嗯,我提前了解过了。”


    “嗯嗯嗯,那,从这周开始,除了对小狗的训练外,每周末我也会教你如何进行这些项目的巩固——希望你能抽出时间来。训练结束后,这些项目还需要狗主人继续进行巩固的哦。”


    傅相沉转过头,望进她的眼睛里。


    “结束后,你也继续来,不可以吗?”


    漆许心脏猛地一跳。


    她沉默与他对视。


    他说的是给小狗巩固训练的事,当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出这样引人误会的省略了,她知道的。


    况且一个月后,她应该已经带着hope去欧洲了。


    她磕磕巴巴地转移话题:“它、它叫什么名字呀?爷爷——不是,傅董事长给它取名了吗?”


    “还没有。”傅相沉想了想,“爷爷不怎么会取名。当初他因为自己叫‘驸马’,就要给我取名叫‘丞相’。后来我母亲不同意,才又改成了‘相沉’。”


    噗。


    “那你给它取一个?”她提议。


    傅相沉似乎在思考。


    漆许这才观察起正扒拉着沙发的奶狗。


    老爷子挑的是一只公三色陨石边牧,是犬舍这个月卖出最贵的一只,父母都是世界登录冠军,一连串的头衔。而这一只在同窝的四只里,也是品相最好的,看上去高冷又矜贵。


    有点像傅相沉。


    漆许蹲在地上,看一眼踉踉跄跄爬着的小奶狗,又偷瞄一眼站在她身侧的男人。


    “怎么了?”傅相沉垂眼,“你觉得叫什么好?”


    糟糕,被发现了。


    漆许一不小心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总裁?”


    刚说出来她就后悔了,这和傅马丞相什么的也没什么区别啊。


    傅相沉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开口说道:“嗯,就叫总裁。”


    语气中藏着些难以察觉的温柔。


    他好像笑了。


    在漆许怔住的片刻,小总裁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蹭蹭她的手掌,舔舔她的指尖。她伸手摸摸小总裁的头,小狗嘤嘤朝她哼了几声,小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一样欢快。


    男人在她旁边单膝蹲下。


    “它好像把你当成妈妈了。”


    这句话他说得尤其认真,语气和平日里开会分析那些数据时别无二致。刚说完,他又伸出双手,朝正往漆许身上扑腾的小奶狗招呼道:


    “总裁,到爸爸这来。”


    小狗赖在漆许的怀里不走,漆许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敢看身旁的人。


    显然,这连一句玩笑话都算不上是。而无意间说出这两句话的傅相沉本人,或许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其中的不妥。


    “看来它很喜欢你。”傅相沉说。


    “一山不容二虎。”漆许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小狗,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说不定,它真的很想做狗总裁,想取代掉你的位置。”


    “是吗?那它只能另寻一个助理了。毕竟我才答应了,不会把你让给狗总裁。”


    “……”


    漆许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听他理所当然地说这些怪话了。


    “我先教你怎么和小狗玩拔河,”她说,“这样能增进人犬关系,等再教了巡回,结合起来就有玩飞盘的基础了。”


    说到这里,她想起hope。


    她的小狗,因为无法治愈的腿伤,再也没办法回到飞盘比赛的赛场上了。


    漆许压下低落的情绪:“有不要的旧毛巾什么的吗?”


    “我去拿。”


    傅相沉拿来一条崭新的毛巾:“这个可以吗?”


    “可以的。”


    漆许轻轻拎着毛巾,蹲在小狗面前晃动,引诱小狗追逐。左右摆动,让小狗咬住,加入向前的力,引导小狗往后发力。


    做完示范后,她将毛巾递给身旁的人:“你试试看?”


    “好,稍等。”


    傅相沉开始解领带。


    他用食指勾住领带,轻轻朝一侧拽开,扯得松松垮垮挂在领口。漆许注意到他微微凸起的指骨,隐约可见的青筋,视线顺着滑向扣住领结的食指根部——戛然而止。


    她隐约觉得这幅解领带的画面有些熟悉。


    好像最开始收到的那张“网图”。


    然而在她想要看得更清楚的时候,傅相沉却已经将解下来的领带挂在了沙发的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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