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可那味道越来越重,等她推开门,连视线都模糊了。
走廊里飘着一层薄薄的烟,她吓得以为房间着火了,从卫生间拿了一盆水就冲下去,还没等她“救火”,先撞上了梁奕辞。
盆里的水差点全扣到他身上。
大少爷问她端着一盆水做什么,她说是来救火,结果他的脸反而更难看了。
“没有火。”他别开脸,咳了一声,“是我在做饭。”
做饭?陈意柔一脸不相信他说的走进厨房,可哪还能看见饭,只剩下黑糊糊的锅。
那可是她新买的铸铁锅,陈意柔气得想要掐人中。她想办法刮掉上面的结块,试图拯救。
梁奕辞靠在一边:“再买新的,不就好了。”
结果收获了陈意柔狠狠一瞪。
“……我买。”
刷了十分钟,那层黑壳岿然不动。
陈意柔终于放弃了。她把锅往水槽里一扔,决定采用大少爷“用钱解决”的方案,她扭过身,终于有时间问那个她刚才就好奇的问题。
“你为什么突然自己做饭?”
梁奕辞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对你好一点。”
陈意柔一怔。
梁奕辞抬眼看她,耳尖微醺。
“他们说,给恋人做饭,对方会很开心。”
陈意柔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个社交媒体还是狐朋狗友那学的杂知识,对方显然没意识到大少爷在厨房里的杀伤力。她心里满满的槽想吐,可听见他说出“恋人”这个词,内心还是小小地跳了一下。
恋人。
他刚刚是这么说的吗?
他从来没有叫过她“女朋友”,一次都没有。陈意柔一直以为他对她不过是占有欲作祟,又或是日久而生的相互依靠的伙伴之情。
可现在他说了,还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根本不需要解释,理所应该。
该纠正他吗?还是该假装没听见?
看着她纠结为难、始终没有给予回应的样子,梁奕辞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但他这次没有直接发作,反而是主动退了一个台阶。
“只是这次没成功,下次再试就行,”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意意,你会一直教我的对不对?”
陈意柔想说还是别试了,再试这房子要炸了,可她不敢忤逆大少爷,只是“呵呵”赔笑。
陈意柔看不见他的脸,自然也没看见他脸上那层笑意有多薄,薄得像春冰底下那些看不见的裂痕。
那口烧焦的锅,最终被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还是陈意柔重新做了饭。冰箱里剩的不多,她凑合着煮了一锅粥,又炒了两个小菜。
喝粥的时候,她收到林维声的消息。
【dean】:喂demo的效果怎么样,你听完给点反馈啊。
【意】:我没收到什么demo啊?你什么时候发的?
【dean】:别装,我看到你已读了。
已读?陈意柔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什么都没有。她怕梁奕辞翻她的手机,一向有删除聊天记录的习惯,以为自己是不小心误删了,便让对方再发一遍。
【dean】:哼,你的反馈给不给无所谓,反正我发了。[生气跺脚.gif]
他发的表情包是一只高傲的孔雀扭头,和他本人气质形象是在过于符合,陈意柔看得噗嗤一笑。
“看什么呢?”梁奕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陈意柔心一紧,但她现在谎话张口就来:“刷到动物世界的片段,挺搞笑的。”
“给我看看。”
说着,他真的起身探过来,陈意柔飞快地锁了手机,尬笑:“啊,不小心刷过去了,找不回来了。”
梁奕辞倒是也没再追问。
饭后,梁奕辞要去校队训练,问她有什么打算。学期已经结束了,陈意柔确实没什么事,便回答他说可能在家里看看书。
她说的时候,梁奕辞一直用一种很奇怪的神情看她。
陈意柔被他看得莫名:“怎么了?”
“没什么。”他神色又恢复如常,“那你一个人好好在家,别乱跑。”
说着,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走了以后,陈意柔真就去了二楼书房开始看书。自从昨天和林维声的那次项目后,她发现说故事真是件很享受的事情,甚至激发起了她更多阅读的兴趣。她把之前看了一半的莫泊桑的短篇小说集抽出来继续看,打算之后讲给梁奕辞听。
才看没多久,她的手机忽然开始狂震。
成千上万的ins和tk通知信息疯狂涌入,陈意柔第一反应是上次地铁事件要被网暴了,可刷开才发现,是她被一个纽约独立音乐人的账号tag了。
她点开那个通知,发现链接是一个视频。视频里,林维声带着一只孔雀翎面具,正对着镜头弹吉他,那旋律很好听,有种复古年代娓娓道来的风格。间奏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她说起外公的故事,声音和林维声的吉他声连在一起。他还甚至加了一些火焰烧着木柴时崩裂的音效,旧时光仿佛被拉到眼前。
她明明坐在书房里,却在这一刻重新闻到了红薯烤熟时焦甜的香气。
这首曲的名字叫《anordinarystory(一个平凡的故事)》,林维声在贴文里写:【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想成为世界的主角,可长大以后才发现,更多时候,我们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的日子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转折,只有一顿饭,一场雪,一块烤红薯,一句没来得及好好说出口的想念。可正是这些平凡的日子,构成了我们真正拥有过的人生。】
下面很多人都表示这首歌很感动,其中不少人提及中间穿插的女声故事感很好,听得他们泪眼婆娑,想听完整的故事,林维声直接二话没说在贴文里@了她,于是所有流量都顺着那个tag涌过来。
这令她措手不及,立马给林维打了电话,让他把自己的名字拿下来。
“被更多人看到你的才华有什么不好吗?又不是非要写出交响乐、拍出奥斯卡,才叫才华。能让别人愿意停下来听你说话,也是一种才华。”林维声翻了个白眼,“而且你别装,看到大家的夸奖很开心吧?”
唔,这个确实……
其实她非常非常的开心,看到那么多人喜欢她的声音,忽然有种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她闪闪发光的感觉。
令人高兴又有点惶恐。
“那就趁热打铁,再来做下一首。”
“唉?”
林维声这个人雷厉风行,直接把他的方案发了过来。原来除了音乐,他还一直想搞一档podcast播客,讨论他的创作动机顺便宣传歌。他也想过访谈等其他各种方式,一直都没有找到最好的,可经过这次和陈意柔的合作,他忽然觉得可以用故事的方式来做。
陈意柔每一集负责说一个故事,而他负责配乐。林维声喜欢音乐,从创作自己的歌,到电影ost制作,都是他一直想要尝试的。
“有你的加入,我们的项目一定所向披靡!”他非常的笃定。
陈意柔从来没有被人这么肯定过,那一瞬间她好像也被打了鸡血,说干就干。她放下书,直接就赶去了kingshall,林维声已经在多媒体室等她了。
他把另一首曲子的demo也放给她听:“你觉得这适合什么样故事?”
那个旋律听起来有些悲伤,有雪落,又融化成水的声音。陈意柔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关于一个雪人从诞生到消失,那一个晚上他和小鸟的谈话,聊什么是生活。林维声听完很快拍板,就做这个。
他们做得很专注,一不留神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林维声让她歇一会儿,可陈意柔表示她还得赶回去呢,赶紧做完要紧。
林维声躺在电竞椅里,脑袋歪向一边,看着她。
她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眯着眼对着屏幕上的某一句话斟酌措辞,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像是在品尝每一个字的味道。工作状态里的她和平时很不一样——不那么怯,不那么收着,眼睛里有一种专注的热度。
他忽然开口:“陈意柔,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搬进来啊?”
-
滋啦一声,是手套撕裂的声音。
梁奕辞刚接住jason传来的球,掌心一空,棒球便从裂开的手套里滑出来,骨碌碌滚到脚边。
jason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怪叫。
“哇哦。”他摘下面罩,朝那只寿终正寝的手套郑重行了个礼,“兄弟,一路走好。”
梁奕辞低头看了眼掌心。
手套裂开一道长口,皮革边缘翘起,像被人狠狠割了一刀。
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
jason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只想着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梁奕辞这个人一向卷,外人看他总是冷淡懒散的样子,总以为他是天生如此,可jason作为他的搭档,太知道这人背地里就是个终极卷王,训练量大得离谱,而且每次练都必须有人陪他对拉,那个“有人”十次里有八次就是jason自己。
好在今天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直接让大少爷的手套报废。
“那你陪我去买新手套。”
“我才不要!”jason表示拒绝,骄傲地抬起脸,“我和你们这些处男可不一样,我的休闲时间都是要给女朋友的。”
那次演唱会,最后的ending曲响起时,他终于鼓起勇气想告白,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daisy搂住脖子,在漫天彩带里深吻了下来。
他喜不自禁。没想到一场演唱会,他就抱得女神归。这几天走路都带风。
梁奕辞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嘲讽他话里的那一句。
“你确定人家把你当男朋友?还是只是情绪到了,玩玩而已?”
jason被他的话戳中,恼羞成怒:“我们可是正经约了会,接了吻,牵过手的板上钉钉的情侣好不好,而且daisy可是po过我和她的合照呢!你懂什么,你才被玩玩呢!”
“那合照呢?在哪?”
“……story只存在24小时,现在翻不到了而已!”
梁奕辞嘲讽地笑了,jason气得青筋暴起:“哥们你有病吧,我惹着你了?戳我心窝是不是能爽到你啊?”
“是,爽得很。”
要不是大一学弟眼神好赶紧拉住,这俩球队王牌又得打一架。
既然没球打,梁奕辞径直去了淋浴间,打算洗完澡去买新的手套。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了,梁奕辞招呼也没打,目不斜视地走进去,拧开水龙头就开始冲洗。
那两人以为自己是替补没被梁奕辞记住所以才被无视,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即使是正式球员,梁奕辞也是无视。
没一会儿,聊天声断断续续又响起来。一开始就是一些关于在纽约租房的琐碎小事,可直到他们聊起差一点就能拿到kingshall的房子时,水声忽然停了。
蒸汽弥漫里,一道宽肩窄腰的身影站在身后。
梁奕辞抬手抹掉脸上的水,湿发往后捋起,露出眉骨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即使同为男人,一个明显强壮于自己,还有着攻击性美貌长相的男人靠近也是令人恐惧,尤其还是大家浑身赤.裸,最脆弱的时候。
那两个小替补咽了口口水,瑟瑟发抖:“yi,有什么事吗?”
“你们刚才说,谁把king’shall最后一个宿舍给抢了?”
-
c大,mt奶茶店门口。
林维声抱着一杯粉红色雪顶奶茶从长长的队伍里挤出来,塞到陈意柔手里。
“你不喝点什么吗?”陈意柔接过来,看见他只拿了一杯。
“我不喝这种小女生才喜欢的小糖水。”林维声哼了一声,下巴微抬,满脸写着“我品味很高的”。
陈意柔没说话,嘴唇无声地撇了一下。
“你刚刚鄙视我了吧?我都看见了!”
陈意柔没理他在身后的控诉,低头掰开杯盖,拿塑料勺往雪顶上一舀。
奶油和坚果香在舌尖上晕染开来,她幸福得不自觉地扭动肩膀跳起来。
林维声看在眼里,心里只有一个评价:幼稚。
但还蛮可爱的。
说实话,陈意柔平时看起来实在不算起眼。一副大镜框遮了大半张脸,头发随便一扎,穿的衣服也总是灰扑扑的,属于那种丢进人海里就再也捞不出来的类型。林维声不禁有些得意,他眼光可真好,一眼就能从这种平凡人身上发现闪光点,他可真是个厉害的伯乐。
只是他偶尔会从陈意柔的侧脸,窥得她眼睛后的模样。
令人意外的是,他本来以为那会是张过目就忘的脸,却在镜框和头发的影影绰绰间,瞥见一种惊诧的美。
他一度以为那是错觉。大概是他太欣赏她的才华,爱屋及乌,戴上了玫瑰色的滤镜。
他正想着,忽然迎面来了一辆自行车,林维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陈意柔的胳膊往后一带,车轮堪堪擦着她的衣角掠过。
“你走路不看——”他刚想教训她,话音却卡住了。
刚才那一下动作太大,陈意柔手里的杯子直接撞在她自己脸上,雪顶的奶油糊了一镜片。现在她整只眼镜上都是白花花的奶油,视线一片模糊,只剩一只眼睛在镜框边缘迷茫地眨巴。
她从包里掏出纸巾,却被林维声拿过。
“唉,你别动,我来帮你清。”
他抬手握住她的黑色的镜腿。
仿佛层层帷幕被缓缓拉开,随着镜片被抽离,他先是看见了她的眉,细而淡,像宣纸上轻轻扫过的一笔墨。
睫毛没有刷过,却天生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鼻梁上被镜托压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反衬得旁边那一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镜框完全摘下的一瞬,那张藏在玻璃后面的脸终于毫无遮挡地、完整地浮现在他眼前。奶油弄脏了她的下巴和鼻尖,看着滑稽,可那双眼睛正因为他靠得太近而微微睁大,瞳仁里盛着午后碎金一样的光。
林维声忽然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原来不是错觉。
原来不是玫瑰色的滤镜。
是这个人,她一直就——
他尚未看清,一道白影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地砸向他的面门。好在林维声反应快,猛地偏头,那颗球几乎是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
棒球砸在墙上,愣是砸出了一个凹痕,可想而知投球的人力道是有多狠。
林维声愤怒地看过去。
三十米外,一个身着白色棒球衣的男人站在那里,衣摆被风掀起一点,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他一只手还维持着投球后的姿势,五指微张,腕骨锋利,手臂线条因为刚才那一下爆发还绷着。
帽檐压得很低。
可那双眼睛露在阴影下,黑得惊人,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戾气。
“啧,投偏了啊。”梁奕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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