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我,我又不是‘我’。”


    “你们总告诫我,说我的渴望太过缥缈、不切实际,劝我不该把信念系在一份虚无缥缈的‘爱’上。可是我到底是什么呢?我本身就是被精心包装过的虚无,剥离了王爵的华美外壳,内里只是一个天真到愚蠢、被‘规则’创造出来的‘不良品’。”


    “我幼稚地去争、去抢,向这个早已写好剧本的世界大声宣告,我认定的、我所追寻的,才是唯一的正确。在一场空中抓住点温暖就死死攥住,塞进心里,让它生根、发芽,让它填满我与生俱来的空。”


    “所有虫都在拼命掩饰我的‘错误’,想把偏离轨道的我拽回那条被标注为‘正确’的轨道。可是到底什么是‘正确’?”


    “我不知道。我也看不清。我觉得世界呈现在我面前的样子,就是它本来的、也只能是这模样。我不敢去质疑,不敢去打破、不敢去否认我自己所认为、所承认的这个世界。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清醒’过来,去打破我所相信的一切——那么最终破碎的、看清的,不会是这个世界,只会是我。”


    “那现在呢?墨尔庇斯?”


    雪因回过头,目光投向那个因他话语而微微愣住的高大雌虫,居然有些想笑。他也确实没有掩饰,任由笑意在唇边绽开,最近总是笼着薄雾的蓝眼睛弯笑得弯弯的,欣赏着墨尔庇斯堪称傻掉的表情,莫名愉悦:“你告诉我,现在这一切,是真实的么?”


    “……”


    墨尔庇斯沉默。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栏杆边那抹身影上,看着摇摇欲坠脆弱不堪的雪团,像是天上月华间偶然洒落的雪,似乎下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融化,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于是他第一次斟酌着,看着雪因的眼睛,一字一句承诺道:


    “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是真实。”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住了,是他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沙哑。


    他其实不明白雪因的意思,他也无法理解,这太超出他惯常以力量和结果衡量的世界。他只是本能地顺着对方的话,只是想立刻、马上,将这个不知危险的小雄子从那该死的栏杆上抱下来,塞回绝对安全的领域。理智冷静地评估着,以他的能力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能瞬间让小家伙脱离危险。


    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幽幽冒出一个声音:


    万一呢?


    真的能牢牢保护住他么?


    不止这次,再或者他走之后呢?又或者上一世?


    他真的能够承受那一点‘意外’吗?


    他向来对自己的力量拥有绝对的自信能保护住雪因的,但此刻他不敢冒险。


    无法理解,只是看到小小雄子似乎因为他的承诺而更加开心了。是他不曾见过的样子。


    是他从未在雪因脸上见过的神情,如此生动,像冰封的湖面骤然被春风吹开涟漪。这时他才第一次仔细看到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小雄子的眼睛。


    雪因眉眼生得深邃,蔚蓝色的瞳眸平日里总似蒙着一层淡淡化不开的郁色,笑起来也多是矜持而收敛的。只是微微勾起嘴角,眼里那抹郁色便慢慢化开,成了沁入人心的海,慢慢将人溺死在那片温柔里。


    尤其是现在,眼眸笑得弯起,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心头也不由自主也跟着那涟漪的节奏跳动起来。


    他想,一定是他太紧张、太害怕失去了。


    毕竟雪因是他最特殊、也最麻烦的资产。


    是他这生投资回报率最差的资产,也是投入了最多时间与心血的。一个不小心,付出的所有便会白费,因为沉没成本太大,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引发剧烈的心悸。


    墨尔庇斯眼睛都不敢眨,呼吸莫名重了几分,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雪因身上。


    雪因忽然动了。他以撑在栏杆上的手为支点,腰身轻巧地一旋,在空中凌空漂亮地转了个圈。


    但依旧坐在了栏杆上,双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起来,一下下,像是晃在墨尔庇斯心弦上。


    几缕雪色的长发被夜风裹挟着,飘向墨尔庇斯的方向,随之而来的是他熟悉的、雪因自幼便萦绕的馥郁甜香。


    香气丝丝缕缕,一点点像是沁入身体似的,令人意识松懈的麻痹。


    “下来。”墨尔庇斯终究还是没忍住,沉声开口。他感觉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不然心脏都快要被麻痹掉了。


    雪因闻声,歪了歪头,连带着银发也向一侧滑落,显得纯然无辜。然后他松开抓着栏杆的手,对着墨尔庇斯所在的方向微微张开。


    墨尔庇斯愣住了。看着小雪因笑得天真璀璨朝他张开手。


    是在…撒娇吗?


    是在想要拥抱么?


    是了。这么多年过去,无论外表如何成长,身份如何尊贵,内里他或许还是那个缺爱、怕冷,一边畏惧瑟缩,一边又忍不住想凑上来向他汲取些温暖的小雄子。可惜,他墨尔庇斯本身没什么温度可以给予。雪因靠近只会被冻坏,于是他推开他。


    却不想一次次被拒绝,反倒成了雪因的执念?


    这一次,墨尔庇斯不打算再推开了。既然想明白了这“索求”行为之下的逻辑,他心下反而一定。


    这是一种可以理解、可以掌控的情感需求。以后只需像对待那些下属一样,对雪因也施以恩威并济的手段便好。


    多给予一点点他想要的关注或回应,吊着他,便能让他安稳、听话。


    想到这里,他松了口气,在脸上扯出一抹算得上温和的笑。


    迈开脚步,朝着栏杆边那抹仿佛在等待拥抱的雪因,缓缓走了过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触手可及的范围时,他看到雪因忽然闭上了眼睛,纤长的银白色睫毛在月光下像落了一层薄霜。在墨尔庇斯瞳孔倒映中,身体没有任何预兆地向后一仰——


    仿佛倦鸟归巢,又似融雪滴落,直直朝着天台外黑暗虚空倒坠下去。


    时间,好像变得无限拉长。


    所有的思考和权衡都在雪因后仰的瞬间被彻底烧穿,身体先于意识本能跟着纵身跃出了栏杆。


    呼啸的风声灌满,失重的感觉攥紧了心脏。


    墨尔庇斯的目光却死死锁住了下方。


    预想中的惊惶并未出现在雪因脸上。


    那双刚刚还对他弯起,蔚蓝眼眸此刻正静静地睁开,仰望着追他而下的自己。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恍惚间,墨尔庇斯仿佛闻到了清冷的花香,看到了幽蓝的光晕,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带着咸涩气息的海洋将他包裹。


    他们像是共同坠入无尽深渊的瞬间,一点幽蓝的光,在雪因的背后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细碎而璀璨的蓝色光点凭空涌现,如同夜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倾泻出星河的一角。以一种玄妙的轨迹流淌、汇聚——一对漂亮到堪称震撼的翅膀,在雪因身后展开。


    雪因是极其稀有的蓝色长尾珍蝶。像是将星河生灭的夜空被嫁接到了现实。翅如截取了一段幽邃星河,底色为暗孔雀蓝,覆着天鹅绒般的幽蓝鳞粉,沿银白色翅脉纹路流淌,边缘渐变为冰蓝与紫晕的极光,缀满钻石碎屑般的亮蓝光点。


    光尘轻洒,似将夜幕晕染成瑰丽星云。


    这是雪因在他面前,第二次展开双翼。


    第一次或许是无知懵懂下的本能,而这一次是在生与死的边缘线上,惊心动魄、对美与自由的绝对展示。


    它稳稳地承接住了下坠的力道,甚至……有余力承担更多。


    小雄子被墨尔庇斯砸得吃痛,闷哼一声,蝶翼在夜空中猛地一沉,剧烈震颤了几下,洒落更多细碎的光点。他咬紧牙关,翅根部迸发出更强的力量,颤抖着,抱住墨尔庇斯,这才没有让两人一同坠下去:“你干嘛?”


    墨尔庇斯姿势有些狼狈,他几乎是整个伏在雪因上方,全靠对方展开的双翼和搂抱支撑着悬在空中。他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雪因脸上。


    月光与蝶翼的幽蓝辉光交织,照亮了雪因格外明亮的蓝眼睛。


    熟悉又陌生。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泪水涟涟的小雪团,而是在夜风中展开华翼,因吃痛而紧蹙,却依然能稳稳托住他的雄虫。


    雪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眨了眨眼,长睫忽闪,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试图解释:“不、不用担心我…我会飞的。”


    “你会飞?”墨尔庇斯重复道,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看着雪因,似疑问似质问。


    雪因犹豫一瞬,抿了抿唇,对着墨尔庇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确认:“嗯。不用再担心我,我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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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宣告独立的雪团,这卷快结束啦


    第67章 锈笼


    墨尔庇斯好似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到雪因眼中的世界。


    可以看出小雄子不常使用的翅膀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还是吃力的,但雪因强撑着,微微咬牙,蔚蓝的眼眸异常坚定地回望着他,里面翻涌着的东西,恍惚真让他嗅到了属于海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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